沒有個性的人 · 第三部 進入千年王國(罪犯們)(中)
一五 遺囑
當烏爾里希被他所經歷的事攪得比原先更加心緒不寧地返回到家裡時,他再也不想迴避一項決斷,便竭力搜索枯腸,回憶那個「意外事變」,他用這個溫和的詞兒來說明在他與阿加特在一起的最後幾個小時裡以及在那次重要談話之後不多幾天裡所發生的事。
烏爾里希已經整裝待發,就要登上一列晚上經過這城市的臥鋪火車,兄妹倆在一起共進最後的晚餐;事先已經商量好,不久之後阿加特將跟著去他那兒,他們估計這段分離時間大致將有五至十四天。
阿加特在飯桌上說:「但是在這之前我們還有事要做!」
「什麼事?」烏爾里希問。
「我們必須修改遺囑。」
烏爾里希記得他並不感到驚異地注視著他的妹妹:縱使他們已經相互談過的這一切,他還是以為,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而已。但是阿加特盯著她的盤子,鼻樑上方現出那條為人所熟知的思考皺紋。她慢吞吞說:「不應該讓他在指縫間保留著我的什麼東西,就像人們在他的指縫間燒掉了一根毛線……」在最近幾天裡,她心裡一定有過某種激烈的思想活動。烏爾里希想告訴她,他認為有關怎樣損害哈高厄爾的種種考慮都是違法的,他不想再談論這件事。可是這時,他父親的老管家兼僕人走了進來,他端來了飯菜,於是他們就只好把話說得隱晦和含蓄。
「馬爾維訥姨——」阿加特對她的兄長笑著說,「你記得馬爾維訥姨嗎?她把她的全部財產留給我們的表妹;這是一件確實無疑的事,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可是為了照顧她兄長的緣故這位表妹卻只得到了父母遺產中應得的合法部分,以便使得受到父親同樣深愛的兄妹中哪一個也不會比另一個多得到一些。這件事你一定記得的吧?阿加特——噢,不,是亞歷山德拉,你的表妹,」她笑著改口說,「自她結婚以來所得到的年金就是暫且憑這個法定部分結算的,這是一件複雜的事情,當時馬爾維訥姨還沒死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烏爾里希咕噥。
「其實這很簡單!馬爾維訥姨今天死了,但是在她死之前她就已經失去了她的全部財產;她甚至還得靠別人接濟。現在爸爸只還需要出於某種原因忘記撤銷他自己作的對遺囑的改動,那麼,亞歷山德拉根本就一個子兒也得不到,即使她結婚時曾達成夫妻共有財產協議!」[14]
「這我不知道,我認為,這恐怕是很沒有把握的!」烏爾里希不由自主地說,「再說,恐怕也會有父親的某種保證的吧。父親不可能沒跟他的女婿交換過什麼意見就安排了這一切!」是的,他記得清清楚楚,自己確實是這樣回答的,因為眼看他妹妹犯這個危險的錯誤他不能置若罔聞。她隨後打量他時臉上綻出的笑容,他也還歷歷在目。「他就是這樣的人!」她似乎在想,「人們只需這樣向他說明一件事,仿佛它不是有血有肉,而是某種一般性的事,就可以將他牽著鼻子走!」然後,她便簡短地問:「有這樣的書面協議嗎?」她自己回答說:「我從來也沒有聽說過,要有的話我一定會知道的嘛!爸爸做什麼事都別具一格。」
這時,僕人端來飯菜,她便趁機利用烏爾里希沒提防補充說:「口頭協議隨時可以否認。但是既然遺囑在馬爾維訥姨變得窮困以後曾修改過一次,那麼,就有種種跡象可以說明,這個第二次修改本已經丟失了!」
烏爾里希又情不自禁地修正自己的看法,說:「無論如何總還留著那並非不可觀的法定部分呢;這部分遺產人們是不會從親生孩子身邊奪去的!」
「但是我已經對你說了,這一部分在生前就已經付清了!亞歷山德拉根本就結了兩次婚呢!」他們有片刻獨處的時間,於是阿加特急忙添上一句,「我曾仔細研究過這段文字:只需改動幾句話,這遺囑看上去就仿佛法定部分遺產從前就已經付給我了。這事今天誰還知道?!當爸爸在姨媽遭受損失之後又使我們分得一樣的份額時,這是在一份附錄里作了補充說明的,這份附錄是可以毀掉的嘛;此外,我也可能已經放棄了我的法定部分的呀,為了出於某種理由將它讓給你嘛!」
烏爾里希驚愕地望著他的妹妹並因此而錯過了對她想出來的這些辦法作出他應作的答覆的機會;當他想開始作答時,他們又是已經三個人在一起,於是他只得含含糊糊地說:
「這樣的事,」他遲遲疑疑地開了腔,「真的連想也不應該想!」
「為什麼不?!」阿加特反問。
這樣的問題是很簡單的,如果它們擱下不談的話;但是它們一旦伸展開來,那麼,它們便是一條蟒蛇,這條蛇方才蜷縮成一個不傷人的斑點了:烏爾里希記得,他曾回答說:「甚至連尼采都規定,為了內心自由的緣故,『自由精神』必須尊重某些外在的規則!」他面帶一絲笑容回答了這句話,但同時卻感覺到,躲到另外一個人的話的後面去,這未免有些怯懦。
「這是一個不充分的原則!」阿加特斬釘截鐵地說,「按照這個原則我是已婚者!」
烏爾里希心想:「是的,這確實是一個不充分的原則。」看來要對特殊問題作出某種新穎和徹底的回答的人正在為此而和所有其他人達成一種妥協,這種妥協讓他們過一種小市民的庸俗生活;尤其是因為這樣一種方法力求使除這一個它希望改變的條件以外的一切條件保持不變,它完全符合他們所熟悉的創造性的思維經濟學。烏爾里希也一直覺得這與其說嚴酷倒不如說鬆懈,但是當初,他和他妹妹之間的這場談話在進行的時候,他感到內心被深深地刺痛了;他再也忍受不了他曾喜愛過的這種狐疑不決態度,他覺得,恰恰是阿加特曾負有這個使命,使他達到這樣的程度。而就在他不顧一切還在責備她按自由精神法則行事的時候,她卻笑著問他,他是否沒注意到,就在他試圖形成一般性法則的瞬間,另外一個人正在取代他。
「雖然你完全有理由崇拜他,但是從根本上來說他對你是無關緊要的!」她斷言。她用任性和挑釁的目光望著她的兄長。他又感到難以回答她,便沉默不語,準備著會隨時受到擾亂,卻不願意下決心中斷這場談話。這一情況給她增添了勇氣。「在我們共同相處的短暫日子裡,」她繼續說,「你為我的人生道路出了許多奇妙的主意,這些主意我永遠也不敢去想像的,但是隨後你每次都問,它們是否也符合事實!我覺得,在你的心目中真實性是一種糟蹋人的力量!」
她不知道,她哪來的權利,竟然向他提出這樣的指責;她覺得她自己的生活很沒有價值,以至於她只有沉默不語的份兒。但是她從他自己身上汲取她的勇氣,這是一種奇特的女性狀態,這種狀態依據他,而她則攻擊他,讓他也感覺到這一點。
「你不理解這種將各種思想集中成層次分明的大群體的要求,精神的戰鬥經歷你不熟悉;你在其中只看到行進中行列的某種整齊步伐,把真實性如一團塵埃般捲起來的許多隻腳的無個性特徵!」烏爾里希說。
「但是難道不是你自己用我永遠也不會有能力說得出來的精確和清晰的語言向我描述了你可以在其中生活的兩種狀態嗎?!」她回答。
一團界線迅速變化的紅暈從她臉上泛起。她渴望使她的兄長達到他再也不能半途折回的程度。一想到這一點她便感到緊張不安,但是她還不知道她是否會有足夠的勇氣,便推遲晚飯的結束時間。
這一切烏爾里希全知道,他猜著了;但是他凝了凝神,便勸說起她來。他坐在她面前,眼神恍惚,強制著嘴巴講話,看他那模樣,仿佛他的心思沒有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了自己身後並且正在從後面向自己呼喊他所說的話。「假設,我想在旅途中,」他說,「偷一個陌生人的金香菸盒:我問你,這是不是簡直就不可想像呢?!所以現在我也先不談,是否可以用更崇高的精神自由來證明你心裡想著的一個決斷的正確。就算傷害一下哈高厄爾甚至是合理的話。但是你想一想,在飯店裡的我既沒處於困境,也不是一個慣偷,也不是一個腦袋或身體畸形的弱智者,也不是有一個患歇斯底里症的母親或有一個嗜酒成性的父親,我也不是受到別的什麼東西的迷惑或有別的什麼精神疾病的烙印,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偷:我給你再說一遍:這樣的事情全世界都沒有!它根本就不會發生!簡直有科學根據可以宣布這樣的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
阿加特爽朗大笑。「可是烏洛!如果人們還是這樣做了,那又會怎麼樣呢?!」
一聽到這個他不曾預料到的回答,烏爾里希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來;他跳起來,急忙推開自己的椅子,好使他不致因自己的同意而鼓起了她的勇氣。阿加特離開桌子站了起來。「你不可以這樣干!」他請求她,「可是烏洛,」她回答,「難道你自己在夢想嗎,抑或你夢見什么正在發生的事了?!」
這個問題使他想起了他自己在不多幾天前提出的論斷:所有的道德要求指示出一種夢幻狀態,這一狀態從這些要求中逃脫出來,如果這些要求準備好了擺在那兒的話。但是阿加特在說完這句話後到他們的父親的書房裡去了,這書房在打開的兩扇門的後面沉浸在燈光里,而沒有跟她去的烏爾里希則看到她站在這個框架里。她拿起一張紙就著燈光讀了起來。「她對她這樣做應承擔的責任一點兒也沒有概念嗎?!」他心中暗想。然而像神經性不正派、機能缺失現象、輕度痴呆等等這一連串同時代人的概念用在這裡卻都怎麼也不合適;阿加特在作違法行為時呈現出一副楚楚動人的容貌,其中也是既看不出利慾,也看不出報復或別的什麼私心雜念的痕跡來。雖然憑藉著這樣的概念,烏爾里希本來就會覺得甚至連一個罪犯或半瘋的人的行為都還是比較馴服和文明的,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內心深處閃耀著尋常生活的被扭曲了的和被挪移了的動機。但是此時此刻,他妹妹的亦野性亦溫柔的決心,這無區別地攙和著純潔和罪行的決心卻讓他感到完全不知所措了。他不能讓這樣的想法在自己心頭滋生:這個正完全坦誠地在做一件壞事的人可能是一個壞人。他只得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阿加特怎樣從寫字檯里拿一張又一張紙,從頭讀到底,放到一邊並認真尋找某些段落。她的堅毅精神讓人覺得,仿佛這是從另一個世界下降到尋常決斷的等級上似的。
此外,在作著這樣的觀察的時候,一個問題讓他感到不安,這就是:他為什麼信誓旦旦說得哈高厄爾輕信不疑地啟程。他覺得,他一開始就是這樣行事的,仿佛他是他妹妹意志的工具似的;直至最後,即便他反駁,他也都是作出了對她起著助推作用的回答。真實性糟蹋人,這是她說的:「說得很好,但是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真實性!」烏爾里希心裡暗想,「隨著年齡的增長人們會因此而得嚴重的關節炎,但在青年時代這就是一種狩獵活動和乘帆船航行!」他又坐下。現在他突然覺得,阿加特不但在說到真實性時以某種方式效法了他,而且她現在正在隔壁房間裡所做的事也是由他給她勾勒出輪廓來的。他曾經說過的嘛,在一個人萬分緊迫的情況下就沒有善和惡,而是只有信仰和懷疑;固定的法則悖謬道德的最核心的內涵,而信念則至多可以有一個小時的壽命;人們懷著信念是不會做出任何卑劣的事來的;預感是一種比真實性更富有激情的狀態:而阿加特則現在正打算離開這個道德籬笆圍起來的地區並大膽地沖向外面的那個無邊無際的深淵,那裡沒有別的決斷,只有人們是上升還是墜落這一個決斷。她實施這個計劃,一如她當初從他遲遲疑疑的手裡接過勳章,將它們對換;此時此刻,雖然她不講道德,他卻懷著這樣一種奇特的情感愛她:是他自己的思想,是它們從他到達她那兒,如今又從她那兒返回到他這兒,雖然少了些思考,但卻像一棵野生花卉那樣散發出馥郁的自由香氣。他一邊因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而打著哆嗦,一邊小心翼翼向她建議:「我就推遲一天啟程吧,去找公證人或者找一個律師了解了解情況。你想幹的事,也許一眼就可以看穿!」
可是阿加特已經得知,他們的父親當初聘用的那個公證人已經不在人世。「再也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了,」她說,「別去提它啦!」
烏爾里希看到,她拿起來一張紙並作起模仿父親筆跡的試驗來。
他饒有興趣地趨近過來,走到她身後。原來這裡放著一摞摞的紙,他父親的手曾在這些紙上奮筆疾書過;這隻手的動作人們幾乎還能感覺得到;阿加特在那兒像是在做模仿表演似的用魔術變出同樣的東西來。這種事實在難得一見。為什麼這樣做的目的,這是在偽造文件的想法,全都不存在。實際上阿加特也根本沒有這樣考慮過。縈迴在她心頭的不是一種帶邏輯的,而是一種帶火焰的公正。善良、端莊和正派,她在她認識的人,尤其是在哈高厄爾教授身上體驗到的這些美德,在她看來始終只是這樣的:就仿佛人們去掉了一件衣服上的一個污點似的;但是這時在她自己腦際縈迴著的這種不公正卻是這樣的:就好像世界沐浴在一次日出的霞光里。她覺得,公正和不公正不再是一般性的概念,不再是一種為成百萬人達成的諒解,而是「你」和「我」的美妙的相會,是尚還無可比擬和不可衡量的第一件作品的無理性。實際上她是把一樁罪行作為禮物送給烏爾里希,她把自己完全託付給他了,滿懷著信任,相信他一定會理解她的魯莽,恰似這樣的孩童:他們想贈送,卻什麼東西也沒有,於是就想到了這些最意想不到的主意。而烏爾里希則猜著了其中的大多數。就在他密切注意她的一舉一動的當兒,他內心感到一種他還從未經歷過的愉悅,因為完完全全、毫不警戒地屈從於另一個人所做的事,這具有某種像童話里一樣失去理智的特性。即使記憶所及,知道一個第三者會同時遭殃,這種記憶也只是眨眼間像一把斧子那樣閃亮了一下,他很快便放下心來,因為他知道他妹妹在那兒所做的事其實跟誰還都沒有什麼關係;這些筆跡試驗不一定真的就會派上用途,而阿加特在自己家裡做什麼事,只要影響不波及家宅外面,那麼這依然還是她的事情。
現在她喊她的兄長,她轉過身來,吃了一驚,因為他就站在她背後。她定一定神。她想寫的已經都寫了;她毅然決然地用一支蠟燭的火苗把紙烘成褐色,使字跡看上去顯得陳舊。她把她那隻空著的手向烏爾里希伸過去,烏爾里希沒拉住它,但也不能緊鎖眉頭,完全陰沉著臉。她隨後便說:「聽著!如果什麼東西是一對矛盾,而你卻既喜歡矛也喜歡盾——你確實既喜歡矛也喜歡盾——你這樣做不是兩相抵消了嗎,不管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這個問題提得太輕率了,」烏爾里希咕噥。但是阿加特知道,他在他的「第二思維」中會對此作怎樣的判斷。她拿起一張乾淨紙,得意洋洋地用她如今已經很善於模仿的古舊筆法寫下:「我的壞女兒阿加特沒有理由對這些業已作出的安排作不利於我的好兒子烏洛的改動!」對此她還感到不滿意,便在第二張紙上寫下:「我的女兒阿加特還應該接受我的好兒子烏里一段時間的教育。」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但是烏爾里希把這件事又細細想過一遍之後,到頭來還是跟開端之前一樣,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
他本不該沒讓事態恢復正常便啟程的:這是毫無疑問的嘛!對待什麼事也別太認真,這個現代迷信顯然把他給捉弄了:它唆使他暫時退讓,別做出充滿感情的反抗去增加這個有爭議的意外事變的價值。什麼事情都並非像當初看起來的那樣糟糕;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強烈的誇張,如果人們聽任其自便的話,也會成為一種新的平庸;如果人們不相信這個自動地使不現實的可能性成為不可能的平均值法則,那麼人們就不會坐上火車,就得在街上永遠手裡握著一把打開保險的手槍:烏爾里希所聽從的就是這個歐洲的經驗信念,所以儘管有著種種顧忌,他還是啟程回家了。在他內心深處,他甚為阿加特顯露出了另一副面目而感到高興。
儘管如此,從法律角度上來說,這件事沒有別的了結辦法,只能是烏爾里希儘快補做耽誤了的事。他本應該毫不猶豫地給他妹妹發一封特別快信或一封電報,他想像他大致應該這樣寫明:「我不參加任何共同行動,如果你不……」但是他根本就不打算寫這樣的東西,眼下對他來說這根本就是完全不可能的。
況且,在那個災難性的場面之前已經作出了決定,他們在今後幾周里要在一起生活,或者至少要在一起居住;在告別前尚還剩下的短暫時間裡他們不得不主要地談了有關這方面的事宜。他們起先達成了「在辦理離婚手續期間」的協議,好讓阿加特有個依傍。但是就在回想這件事情的時候,烏爾里希也想起了妹妹早些時候說過的那句話:她要「殺死哈高厄爾」;這個「計劃」顯然曾在她腦海里轉悠過,如今她一定有了新的想法。她曾竭力堅持迅速賣掉家庭共有地產,這分明已經具有轉移財產的含義,雖然這樣做從另外的角度考慮似乎也是可取的;總之,兄妹倆已經決定委託一家經紀人公司代辦此事,並且已經定下了條件。所以現在烏爾里希也得考慮考慮,在他返回到他的漫不經心、臨時湊合的而且不為他自己所讚賞的生活中去之後,他對他妹妹究竟該怎麼辦。她不可能長此這樣下去的。儘管他們在短時間內已經彼此變得驚人地親近——但這只是一種命運交叉現象而已,烏爾里希心中暗想,即使這種現象很可能是由各種獨立的細節組成的;而阿加特則也許對此抱有一種離奇的觀點——在這些各式各樣的表面關係中,他們彼此很不了解嘛,而一種共同的生活卻就取決於這種關係呢。如果無先入之見地想一想他的妹妹,那麼烏爾里希甚至發現許多未解決的問題,就連對她過去的經歷他也是不甚了了;對他最有啟示的似乎還是這樣的猜想:她十分馬虎地對待一切由於她或針對她而發生的事,她非常不明確並且也許奇異地生活在與她的現實生活並行著的期待之中,因為這樣一種解釋有以下事實作為佐證:她和哈高厄爾在一起生活了這麼長的時間並且這麼快地就和他決裂了。她對未來採取的這種欠考慮的態度也與此相稱:她離家出走了,她暫時似乎覺得這就夠了,此後將會出現的問題她迴避。烏爾里希也既不能想像她會一直沒有男人並像一個年輕姑娘那樣不明確地等待下來,他也不能想像與他妹妹相般配的男人得是什麼模樣;這一點他在別離前不久也已經對她說過了。
但是她卻驚恐地——很可能有點兒帶著傻裡傻氣裝出來的驚嚇——盯住他的臉,隨後便心平氣和地以問作答說:「在最近一段時間裡難道我不能幹脆就住在你那兒,我們對一切先不作決定?」
就這樣,再明確也不過了,他們搬到一起住的這個決定便得到了確認。但是烏爾里希明白,隨著這一試驗的開始,他的「休假生活」試驗勢必就要結束。他不願意去想這將會有什麼後果,但是他的生活從此以後也許就會受到某些限制,這卻是他並非不歡迎的,於是他第一次又想到了圈裡的人,尤其想到了平行行動的女人們。一想到自己就要和一切與這新變化有關聯的事物隔離,他不禁感到這是件極妙的事。恰似往往只要在空間上作一個小改動,一種無精打采的響聲便會發出悅耳動聽的共鳴那般,在他幻想中他的小房子變成一個貝殼,他在這貝殼裡像聽遠處一條河流那樣聽這城市的潺潺聲。
後來在這次談話的最後部分分明也還有一場特殊的小對話:
「我們將像隱士那樣生活,」阿加特掛出一絲愉快的微笑說,「但是在愛情問題上每個人當然仍然保持自由。至少你是不受阻撓的!」她擔保說。
「你知道嗎,」烏爾里希回答說,「我們正在進入千年王國?」
「這是什麼?」
「我們已經對那種愛情談論得很多了,它不像一條小溪那樣流向一個目的地,而是像大海那樣形成一種狀態!你說老實話:如果人們在學校里給你講述說,天堂里的天使什麼事也不干,只是待在主的身畔,一味地讚頌他,你能想像這種無所事事嗎?」
「我一直認為這有些無聊,因為毫無疑問我是有缺陷的嘛。」阿加特這樣回答。
「但是按照我們所取得的一致意見,」烏爾里希說,「現在你必須想像,這座大海是一片靜止和孤獨,充斥著連綿不斷的、水晶般純淨的事件。古代人曾試圖設想人間就有這樣一種生活:這就是千年王國,由我們自己所塑造,但並不是我們所知道的那種王國!我們將這樣生活!我們大家都將丟棄自私心理,我們將既不積聚財富,也不積聚知識、情人、朋友、原則、我們自己的思想:根據這一情況,我們的意識將張開,對人和動物解開並以這樣一種方式展現自己,致使我們根本就再也不能依然是我們,我們將只糾纏於全世界,維護住我們自己的本色!」
這一席小小的談話是開玩笑。當時他手裡拿著紙和鉛筆,講了幾句開場白,便和妹妹商議,如果她實施出賣這所房屋及其設備的計劃,將會遇到一些什麼情況。他也還在生著氣,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在毀謗呢,還是在說夢話。由於這種種緣故,他們就再也沒有認真深入探討遺囑的事。
今天,烏爾里希並沒有主動悔過,其原因分明也就在於這件事辦得很是漂亮。他妹妹的奇襲具有許多中他的意的特性,雖然他自己是戰敗者;他不得不承認,那個「按照自由精神的規則」得過且過的人——他曾在內心認可此人太多的悠閒——因此而一下陷入了同那極其不明確的嚴肅態度的一種危險的矛盾之中,而那不明確的嚴肅態度卻正是這真實的嚴肅態度的出發點。他也不想避開這件事,他迅速地並且用尋常的方式加以補救:但是隨後也就沒有規則,人們不得不聽任事態的發展。
一六 重逢狄奧蒂瑪的外交官丈夫
清晨,烏爾里希頭腦並不更清醒一些,傍晚時分他決定——目的在於鬆弛一下壓在他心頭嚴肅心情——去拜訪他那位研究使靈魂擺脫文明的表妹。
令他感到驚訝的是,拉喜兒還沒有從狄奧蒂瑪的房間裡返回,他便受到向他迎面走來的圖齊司長的接待。「我的妻子今天身體不舒服。」這位訓練有素的丈夫解釋說,語聲中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關懷體貼,由於每月都使用,這已經變為一句慣用語,家庭秘密就公然攤放在其中。「我不知道她是否能接待來訪的客人。」他已經穿好衣服就要出門,但還是樂意陪伴烏爾里希。
後者利用這機會打聽阿恩海姆。
「阿恩海姆去了趟英國,現在正在彼得堡。」圖齊說。烏爾里希處在他那使人感到壓抑的經歷的印象中,一聽到這個無足輕重而又自然而然的消息,他的心情就仿佛大量激動人心的事一古腦兒都在向他湧來。
「這樣很好嘛,」外交家說,「他只管來來回回頻繁旅行好啦。人們可以由此而作出自己的觀察並了解種種情況。」
「您一直還以為,他受沙皇的一項和平主義的委託而旅行?」烏爾里希樂呵呵問。
「我比任何時候都更相信這一點。」這位負責實施奧地利-匈牙利政策的官員直截了當地擔保說。但是烏爾里希突然懷疑,圖齊是確實這樣蒙在鼓裡,還是只是裝成這樣戲耍他;他有些惱火地放下阿恩海姆,詢問:「我已經聽說,在這期間這裡已經發布了行動口號了?」
跟通常一樣,對平行行動裝出無辜者和機靈人的樣子,這似乎是他的一件賞心樂事;他聳聳肩膀,咧嘴一笑道:「我不想搶在我妻子之前行動,一旦您能夠受到她的接待,您就會從她那兒聽到有關情況的!」但是稍過片刻他上唇的小鬍子開始顫動起來,黃褐色臉上那一雙大而黑的眼睛閃現出一種缺乏自信和憂傷的光。「您也可以算是這樣一個猶太教學者了嘛,」他遲疑不決地說,「您也許能給我解釋一下,一個人有靈魂,這是什麼意思?」
看來,圖齊確實想談論這個問題,而他的缺乏自信則顯然讓人覺得他有難言之隱。烏爾里希沒有立刻回答,於是他便繼續說:「如果人們說:『一個人的靈魂』,那麼人們是指一個忠誠、恪盡職守、真誠的人——我有這樣一個辦公處主任:但是說到底這裡涉及到的是一種從屬的個性——抑或靈魂是女人的一種個性:這大致就相當於說,她們比男人更容易哭,更容易臉紅——」
「尊夫人有靈魂。」烏爾里希糾正他,神情嚴肅得好似他在斷言,她的頭髮是暗藍色的。
圖齊的臉上迅速泛起一絲輕微的蒼白。「我的妻子有才智,」他緩緩地說,「她有理由被認為是一個有才智的女人。我有時煩擾她,指責她是一個文藝愛好者。她一聽就生氣。但是這還不是靈魂——」他想了一想,「您可曾見過一位女神秘教徒?」隨後他問,「她從手上或一根頭髮上預卜未來,也許驚人地正確:這就是才能或手腕。但是如果有人說,存在著一個時代即將來臨的種種跡象,在這樣一個時代里我們的靈魂好像不經感官的中介便可彼此溝通,您能想像得出來這裡有什麼明智可言嗎?我想馬上添上一句,」他迅速補充說,「這不應只被理解成為一種譬喻,而是如果您心地不善良,那您想幹啥就可以幹啥,所以今天,這已經是一個靈魂正在覺醒的時代,人們應該比以往世紀裡的人更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您相信這話嗎?」
聽圖齊講話人們永遠不知道他譏刺的鋒芒是對著他自己呢,還是對著聽他講話的人,而烏爾里希則不管三七二十一回答說:「我要是您的話,就豁出去作這個試驗唄!」
「您別開玩笑,我最可尊敬的朋友,說這種風涼話,這是不高尚的,」圖齊訴說,「可是我的妻子要求我認真理解這樣的話,即使我不贊同這樣的看法,我只得投降,我根本不可能進行自衛。就這樣,在萬般無奈中我想起來,您不也是這樣一個猶太教學者嗎?」
「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這兩個論斷都出自梅特林克之口。」烏爾里希幫他一把。
「噢!出自——對,可能是的。這就是這個——您看,很好:那他也許也就是這個聲稱沒有真實可言的人吧?除非是對情侶而言!他這麼說。如果我愛一個人,那麼我就應該直接分享一個神秘的真實,它比尋常的真實更深。相反,如果我們根據人情世故和精細觀察講出什麼話來,那麼它們當然就是毫無價值的。據說這話也是這個人說的吧?」
「我真的不知道。也許是吧。這種話跟他這個人挺相稱的。」
「我還以為這是阿恩海姆說的呢。」
「阿恩海姆接受了許多他的觀點,他又接受了許多別人的觀點,他們倆都是天才的折中主義者。」
「噢?那這是老古董啦?那您倒要給我解釋一下,天哪,今天人們怎麼可以讓這樣的東西刊印出來呢?!」圖齊請求,「如果我的妻子回答我:『理智根本什麼也證明不了,思想夠不著靈魂!』或者:『在精確性之上有一個智慧和愛情的王國,講話慎之又慎就只會褻瀆這個王國!』那麼,我理解她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是一個女人,她以這樣的方式保衛自身免遭男人邏輯的攻擊嘛!可是一個男人怎麼會說這樣的話?!」圖齊挪近過來,把手擱在烏爾里希的膝頭上:「真實像一條魚那樣漂浮在一個看不見的原則之中;人們把它一抓出來,它就死了:您對此有什麼看法?這也許跟一個『愛情詩作者』和一個『好色的人』之間的區別有關係?」
烏爾里希微微一笑。「真的要我告訴您嗎?」
「我洗耳恭聽!」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您瞧!在男人中間這種話難以啟齒。但是假如您有靈魂,您現在就會直截了當地觀察並欣賞我的靈魂。我們就會進入一個沒有思想、言語和行動的崇高境界。可是卻有深奧莫測的力量和一種令人震驚的沉默!一個靈魂可以吸菸嗎?」他邊問邊給自己點燃一支香菸;他這才想起自己作主人的義務,就把紙菸盒也向烏爾里希遞過去。從根本上來說,他對自己如今已讀過阿恩海姆的書頗有些感到自豪;正因為他仍然覺得這些書令人無法容忍,他心裡美滋滋地認為這是一項個人發現:他已經認識到書中那迸涌的表達方式對捉摸不透的外交意圖有著潛在的用途。也確實不會有別人願意徒勞地去做一項如此艱難的工作的,每一個人處在他的地位都會先盡情地對之取笑一番,但隨後很快便會急切期盼著試用性地引用這一句或那一句引文,或者用那些極其模糊不清的新思想中的一個來表達某種人們反正說不清楚的東西。這事做起來頗有些勉強,因為人們尚還覺得這身新的套服滑稽可笑,但是人們很快便習慣了它;就這樣,時代精神在其應用形式上為人所覺察不到地變化著,尤其是阿恩海姆就有可能會得到一個新的崇拜者。甚至圖齊都已經承認,儘管有著種種原則上的敵對態度,人們還是可以把聯合靈魂和經濟的這種要求理解為某種像經濟心理學的東西;而堅定地保護他不受阿恩海姆影響的,其實只是狄奧蒂瑪。因為眾所周知在她和阿恩海姆之間,一種熱情消退當初就已經開始蔓延,正是這種熱情消退讓人對阿恩海姆講過的一切關於靈魂的話產生懷疑,覺得這一切恐怕只是一種託詞,結果就是,圖齊懷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重的神經質回想起阿恩海姆的這些言論。在這種情況下他估計,他夫人跟這個外國人的關係還在上升之中,這便是可以原諒的了;這種關係不是一個丈夫能夠採取措施加以防範的那種愛情,而是一種「愛情的狀態」和「愛的思維」,並且如此不容任何低微的懷疑,以至於狄奧蒂瑪自己竟公開談論是什麼促使她產生這樣的想法,在最近甚至相當不客氣地要求圖齊在精神上參與此事。
他覺得自己很沒有理解力,很神經過敏,為這樣一種狀態所包圍,這種狀態像一種全面的陽光那樣使他眼睛失明;這是一種沒有固定的太陽高度的陽光,而人們本來是可以依據太陽高度找到陰影、得到保護的。
他聽見烏爾里希在講話。「但是我想請您考慮以下情況。在我們內心通常有一種經歷的不斷流進和流出。在我們內心形成的激動情緒由外部引起並作為行為或言語又向外部流出。您設想這就像一種機械的遊戲。然後您設想遊戲受到干擾:這就得產生擁堵了吧?或某種泛濫?也許也只是一種鼓脹——」
「您講起話來至少頭腦冷靜,雖然這是胡說……」圖齊用讚許的口吻說。他沒有馬上就領悟到,這裡確實有一種說明正在逐漸成熟起來,但是他保持鎮靜;就在他在內心沉入悲慘的時候,他的嘴唇上卻依然如此驕傲地保留著那一絲陰險的笑意。
「我認為,生理學家們說,」烏爾里希繼續說,「我們稱之為自覺行動的東西因此而發生:刺激幾乎可以說不是簡單地通過反射弧流進流出,而是被迫走彎路;所以後來,我們所經歷的世界和我們行動於其中的世界其實就像一個雙盤石磨里的上水和下水,通過一種意識貯存庫結合起來,流進和流出的調節取決這個貯存庫的高度、力量以及諸如此類的因素。或者換一句話說,如果在雙方的一方出現一個故障——一種世界的異化,或一種缺乏行動興致——那麼人們完全可以假設,一種第二位的、更高的意識也能夠以這樣的方式形成,抑或您不這樣認為?」
「我?」圖齊說,「我必須說,我以為,這對我來說完全無所謂。這應該暫且由教授們內部商定,如果他們覺得這重要的話。但是具體來講——」他若有所思地把香菸鑽進菸灰缸里,然後惱怒地抬起頭來,「有兩個堵塞的人還是有一個堵塞的人對世界進行裁決?」
「我方才以為,您只是想聽我說我以為這樣的想法是怎樣產生的?」
「如果您對我說了這樣的話,那麼可惜我沒聽懂。」圖齊說。
「可是很簡單,您沒有第二堵塞,就是說您沒有這智慧原則,有靈魂的人說的話,您一句也聽不懂。我祝您交好運!」
烏爾里希漸漸意識到,他正在以不光彩的形式並且是在奇特的社交場合講出某些思想,這些思想也許根本不適宜於解釋曾不安地激盪過他自己那顆心的情感。在敏感性極大地增長時就可能會產生一種經歷的溢出和回涌,像一個水平面那樣無限和柔軟地把感官和一切事物結合在一起:這個猜想在他心中喚起對與阿加特作的那幾次重要談話的回憶。這時,他的臉不由自主地現出一種部分冷酷無情、部分惘然若失的神態。圖齊懶洋洋抬起眼皮觀察他,並從他冷嘲熱諷的方式上看出某種跡象,察覺到原來他自己在這裡並不是唯一的一個其「堵塞」不符合他的願望的人。
兩個人幾乎沒覺察拉喜兒去了多久了。她讓狄奧蒂瑪拉住迅速幫她穿戴打扮、整理病房,作好接待烏爾里希的準備:這時,這姑娘回來稟告,說是請他別走,而是稍等片刻,說罷便又匆匆返回她女主人的身邊。
「您向我列舉過的所有論點當然都是譬喻,」經這一中斷後,烏爾里希繼續進行這場談話,以報答主人對他的殷勤接待之情,「一種蝴蝶語言!我對阿恩海姆這樣的人大致有這樣的印象:他們喝這種極稀薄的瓊漿玉液喝得酩酊大醉、大腹便便!這就是說,」他急忙添上一句,因為他及時想起不可以捎帶著把狄奧蒂瑪也給傷害了,「恰恰是對阿恩海姆我有這個印象,儘管如此,我同樣對他也有這樣的印象:他在胸口像攜帶一隻皮夾那樣攜帶著一個靈魂!」
圖齊又放下他在拉喜兒走進來時拿起來的公事皮包和手套,氣沖沖地回答說:「您知道嗎,這是什麼?我指的是,您這麼新穎地向我解釋了的東西。這無非就是和平主義精神!」他頓住片刻,以便讓這一番告白產生效果。「和平主義在門外漢手裡毫無疑問包含著一個大危險。」他煞有介事地補充說。
烏爾里希想笑,但是圖齊說這話時神情極其嚴肅,他這是把兩樣確實略微有些相近的事物聯結在一起了,儘管因此而就把愛情和和平主義看成互有關聯,這顯得多麼滑稽可笑,致使兩者在他心中引起一種門外漢式的放蕩不羈的印象。所以,烏爾里希不知道他該回答什麼,就僅僅利用這個機會回到平行行動的話題上來,他表示異議,說是在這個行動中剛剛發布了一個行動口號了嘛。
「這是一個萊恩斯多夫思想!」圖齊不屑地說,「您還記得您啟程前不久在我們這裡舉行的最近那次討論嗎?萊恩斯多夫曾說:『必須採取某種行動!』這就是現在的人們現在稱之為行動口號的全部內容!阿恩海姆當然試圖把他的俄羅斯和平主義強加給它。您記得嗎,我是怎樣警告大家提防這種危險的?恐怕是,人們還會想起我來的吧!外交政策在哪兒也不像在我們這兒如此步履維艱,當初我就已經說過:『誰今天奢望實現基本的政治理念,誰就必須有一點破產者和罪犯的氣質!』」這一回圖齊可是暢所欲言了,大概是因為烏爾里希不一會兒就要被叫去見他的夫人了吧,或許是因為他不想在這次交談中仍然單獨一人充當接受教導的人。「平行行動正在引起國際上的不信任,」他報告,「人們認為它既是反德的,也是反斯拉夫的,它的這種內政方面的影響也可以從外交上感覺得到。但是為了使您完全理解門外漢的和專家的和平主義之間的區別,我就給您稍許解釋解釋:奧地利如果加入英法協約,它就可以在至少三十年內防止任何一場戰爭的發生!在慶祝執政周年紀念時,它當然可以用一種從未聽說過的美好的和平主義姿態來做這件事並向德國保證以手足之情相待,而不管德國是否仿效它。我們的多數民族將會感到鼓舞。我們就可以用法國的和英國的優惠貸款建設我們強大的軍隊,於是德國也就嚇唬不了我們。我們就可以擺脫義大利。沒有我們法國什麼事也幹不了:一句話,我們就會是和平和戰爭的關鍵,就可以做這筆重大的政治交易。我這樣說並沒有給您泄露什麼秘密:這是一道簡單的外交計算題,每一個商務專員都會算的。它為什麼實施不了呢?宮廷的無法預料因素:人們在那裡極不喜歡鎄放射物,於是人們覺得對它讓步是件不正經的事;君主制度今天處境不利,因為它們受到正派行為的重壓!之後便是所謂的公共精神的無法預料因素:我這就是談到平行行動了。為什麼它不教育公共精神?為什麼人們不教它一種實事求是的觀點?您看,」但是說到這裡,圖齊的陳述漸漸失去其可信性,反倒給人以有難言之隱的印象,「這個阿恩海姆著書立說,實在讓我感到很有意思。這不是他的發明,最近,我很晚才入睡,我有時間略微考慮了一下這方面的問題。一直都有寫長篇小說或搞劇本的政治家,比如克列孟梭[15]或者甚至迪斯雷利[16];俾斯麥不是,但俾斯麥是一個破壞者。現在您就看看這些今天掌握政權的法國律師們吧:真是令人羨慕!政治上的獲利者,但是接受一種傑出的、給他們提供指導方針的職業外交的諮詢;他們大家都曾有過那麼一回最最自由隨便地寫了劇本或長篇小說,至少在他們的青年時代,並且今天還在寫書。您認為,這些書有什麼價值嗎?我不這樣認為。但是我向您擔保,昨天晚上我曾這樣想:我們自己的外交缺少什麼東西,因為它不是也出產書嗎,我要告訴您,為什麼:第一,外交家自然和運動員一樣,他也得出汗排出多餘的水分。第二,這增強公眾的安全感。您知道嗎,什麼是歐洲均勢?」
他們的談話被拉喜兒打斷,她來稟報說,狄奧蒂瑪在等候烏爾里希。圖齊接住遞給他的禮帽和大衣。「假如您是個愛國者的話——」他說,他迅速把胳臂伸進袖管,拉喜兒給他張開大衣。
「那我該幹什麼?」烏爾里希盯著拉喜兒的眼睛問。
「假如您是個愛國者的話,您就要讓我妻子或萊恩斯多夫伯爵注意這些困難。我不行,一個做丈夫的這樣干很容易給人以心胸狹窄的印象。」
「可是這裡沒有人認真對待我呀。」烏爾里希心平氣和地回答。
「啊,您別這麼說!」圖齊急忙大聲說,「人們不是以對別人那樣的方式認真對待您,可是很久以來大家就一直都怕您。怕您給萊恩斯多夫出一個荒誕不經的主意。您知道什麼是歐洲均勢嗎?!」外交家緊緊追問。
「我想略知一二吧。」烏爾里希說。
「那就祝賀您啦!」圖齊憤怒而頹喪地說,「我們職業外交家全都不知道。那就是人們不可以擾亂的東西,好讓大家不致互相大打出手。但是人們不可以擾亂什麼,這就誰也說不清楚了。您略微想一想吧,最近這幾年您周圍發生過什麼事、正在發生什麼事:義大利—土耳其戰爭,普恩加萊[17]訪問莫斯科,巴格達問題,武裝入侵利比亞,奧地利—塞爾維亞緊張局勢,亞德里亞爭端……這是一種均勢嗎?我們的難忘的艾倫泰爾男爵——不過我不想再耽誤您的時間啦!」
「真可惜,」烏爾里希說,「如果人們可以這樣來理解歐洲均勢的話,那它就是最好地體現了歐洲精神啦!」
「對,這才叫有意思呢,」已經站在房門口的圖齊謙恭地微微一笑回答,「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的行動的精神成就不可低估!」
「為什麼您不阻擋它?」
圖齊聳聳肩膀:「如果在我們這兒一個有伯爵閣下這樣地位的人想做什麼事,那麼人們就不能持反對態度。人們只能謹慎從事而已!」
「您好嗎?」圖齊走後,烏爾里希問這位白衣黑人小崗哨,現在她正在領他去見狄奧蒂瑪。
一七 狄奧蒂瑪換了讀物
「親愛的朋友,」狄奧蒂瑪說,這時烏爾里希正走進她的房間,「我不想沒跟您談一談就讓您走,但是我只得這樣來接待您!」她穿一件便服,這就使得她那高貴的身段因一個偶然的姿勢而有些讓人產生她已懷孕的感覺,這就使這個還從未生育過的驕傲的身體有了某種有時顯得惹人愛的受苦母親無羞恥之心的特色;一個毛皮衣領放在她身旁的沙發上,她顯然剛用它暖和過自己的身子,她額頭上敷著一塊濕布治偏頭痛,它可以留在原來的地方,因為她知道,它敷在她額頭上頗像一條希臘束髮帶。雖然天色已晚,但還沒開燈;治療一種陌生疾苦的藥物和清涼提神藥劑瀰漫在空氣中,攙雜著一股濃郁的芳香,這股芳香像一個套子罩住了所有零零散散的氣味。
烏爾里希深深俯下臉去,親吻狄奧蒂瑪的手,仿佛他想從這條胳臂的香味上嗅出他不在時所發生的變化似的。但是這皮膚只如同往常那樣散發出那種濃艷、飽和、沐過浴的氣味。
「啊,親愛的朋友,」狄奧蒂瑪重說一遍,「好哇,您回來了——哦!」她突然笑著嘆息,「我胃痛得好厲害!」
這個由一個態度自然的人所作的像天氣預報一樣自然的通知,在狄奧蒂瑪的嘴裡卻獲得了一種衰竭和表白的全部重要意義。
「表妹?!」烏爾里希喊道,並笑著躬身向前,以便盯住她的臉。圖齊委婉地對他夫人身體狀況欠佳所作的暗示,此刻在他心中和這樣的猜想攪亂在一起:狄奧蒂瑪已經懷孕,如今抉擇已經降臨這座府邸。
她差不多猜著了他的心思,無力地抗拒著。她其實只是得了月經不調症,這種情況從前當然從未出現過,它隱隱約約、模模糊糊地跟她在阿恩海姆和她丈夫之間的搖擺有關聯,幾個月以來這種搖擺就一直伴隨著這樣的病痛。當她聽說烏爾里希已回來時,內心感到欣慰,她歡迎他,歡迎這位她的戰鬥中的知心朋友,這也就是她為什麼接待他的原因。她躺在那兒,只是勉強保持著坐的姿勢;在他的陪伴下,經受著內心的絞痛,她簡直是一塊敞開的、沒有籬笆和禁止標誌牌的天然風光,這種情況在她身上很少出現。無論如何她總算曾認為,如果她推說神經性胃痛,這將會是可信的,並且簡直是一種感傷稟性的徵兆;要不她也就不會在烏爾里希面前出現了。
「您吃點什麼藥吧。」烏爾里希建議。
「噯呀,」狄奧蒂瑪嘆息,「都是情緒激動引起的。我的神經再也受不了啦!」
出現了短暫的停頓,因為烏爾里希這時本應打聽阿恩海姆的情況的,但卻急切地想了解那些與他本人沒關係的事件的一些情況,而又沒有馬上找到話頭。末了,他問:「使靈魂擺脫文明的工作困難重重吧?」接著便補充說,「可惜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我早就向您預言過,他們費盡心機為自己開出一條進入世界的小胡同,他們的這種努力必將可悲地崩潰!」
狄奧蒂瑪回想起,她曾從社交聚會上溜走,和烏爾里希一道坐在接待室里的長凳上:她的頹喪情緒幾乎跟今天完全一樣,但這期間卻有著希望的幾多升和降。「我的朋友,當我們還相信這崇高的思想的時候,」她說,「這多美好啊!今天我大概可以說,世人已經仔細傾聽了,可是我自己卻多麼失望呀!」
「究竟為什麼呢?」烏爾里希問。
「我不知道。大概原因在我。」
她想添上幾句有關阿恩海姆的話,但是烏爾里希卻希望知道人們是怎樣應付那場遊行示威的;他對此的最後的記憶是,萊恩斯多夫伯爵派他去找她,要她對堅決干預作好思想準備,同時也要她放心,可是他卻沒找到狄奧蒂瑪。
狄奧蒂瑪露出一副傲慢的神情。「警察逮捕了幾個年輕人,後來又把他們放了:萊恩斯多夫很氣惱,可是有什麼別的法子呢?!他現在反倒更堅持啟用維斯尼茨基並說必須有所行動:但是維斯尼茨基無法開展宣傳,如果人們不知道為什麼而宣傳!」
「我聽說這就是行動口號。」烏爾里希插話。維斯尼茨基男爵因遭到各德國黨派的反對而沒當成部長並且因此而勢必在為平行行動的這個崇高的愛國思想謀求同情的委員會的上層引起強烈的猜疑,此人的名字使伯爵閣下的政治權勢栩栩如生地在他眼前浮現,這正是這種政治權勢造成的結果嘛。看來,萊恩斯多夫伯爵思想的為他人左右的進程——也許因以其顯要人物去驚醒家鄉精神以及在更廣泛範圍內的歐洲精神的種種努力意料之中的失效而得到了確證——如今已經導致這樣的認識:最好的辦法是,給這種精神一個推動力,不管這個推動力來自何方。很可能伯爵閣下在考慮問題時也依據人們和精神錯亂的人打交道時所獲得的經驗,據說肆無忌憚地高聲怒罵或搖撼精神錯亂者,這對他們的健康有時是頗有益處的;烏爾里希在狄奧蒂瑪沒來得及回答之前匆忙進行這樣的推測,這時卻被狄奧蒂瑪的回答打斷了。
這一回這位患病的女人又使用這個稱呼:親愛的朋友。「親愛的朋友,」她說,「確實是如此嘛!我們的世紀渴望一個行動。一個行動——」
「可是哪一個行動!哪一種行動?!」烏爾里希打斷她。
「完全是無所謂的!行動中有一種對這些話語的了不起的悲觀主義:我們不要否認過去總是一個勁兒說話:我們為永恆的、偉大的話語和理想而生活;為我們的最內在的特徵;為不斷增長的我們的生存的全部豐富內容。我們曾追求一種綜合,我們曾為新的美的享受和幸福價值而生活,我不想否認,與自己成為一種真理的這種巨大嚴肅精神相比,尋求真理是一種兒戲:但是這是一種對當前的微小的靈魂現實內容的偏激,我們在一種夢一般的思念中簡直是為虛無而生活了!」狄奧蒂瑪用兩肘支撐著急切地坐了起來,「如果人們今天放棄尋找被掩埋了的通向靈魂的入口,而寧可力求對付實實在在的現實生活,那麼這種做法上倒是有某種健康的成分的哩!」她最後說。
如今,除了對行動口號的意料之中的萊恩斯多夫詮釋以外,烏爾里希又有了另一個真實可信的詮釋。狄奧蒂瑪似乎已經更換了自己的讀物;他記得,他進來時曾看到她為許多書籍所包圍,但是光線太黯淡,他沒看清這些書的書名,而且在一部分書籍上也躺著這位若有所思的少婦的身體,像一條胖乎乎的蛇,如今她已經更高地直起身子並滿懷期望地望著他。狄奧蒂瑪自少女時代以來一直喜歡從閱讀很感傷和很主觀的書籍中汲取營養,如今,正如烏爾里希從她的話語中所推斷出來的那樣,她顯然已經被那種不斷活動著的精神革新力所攫住了:這股力量用今後二十年里的概念也找不到它用最近二十年里的概念沒有找到的東西;從中最後也許甚至產生出那些大的歷史的氣氛更迭,它們在人道和慘無人道、狂飆和冷漠或別的沒有完全足夠的存在理由的矛盾之間猶豫不決。烏爾里希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那小小的一點沒得到澄清的剩餘不明確性——它留在每一個道德的經歷之中,有關這方面的問題他曾和阿加特談論過許多——其實想必就是這種人類的不安全的原因;但是由於他不想貿然享用蘊含在對這些談話的回憶中的快樂,所以他就強迫自己的思緒避開它而寧可轉向將軍,是這位將軍第一個告訴他,現在時代正在獲得一種新的精神,並且是以這樣一種方式告訴他的——這種方式中有一種健康的惹人惱怒的力量,它不給喜歡迷人的懷疑的癖好留下餘地。由於他已經想到了將軍,他也就想到了將軍曾請求他在他表妹和阿恩海姆之間照管一下受到擾亂了的秩序;就這樣,他終於就狄奧蒂瑪對靈魂的告別詞作出回答說:「『無限的愛』對您的健康大概沒有什麼好處吧?!」
「噯呀,您,您還是老樣子!」表妹嘆了口氣,向後倒在枕頭上,她在那兒閉上了眼睛;因為由於烏爾里希不在場也就已經不習慣於這種直截了當的提問,她也就不得不先想一想,她已經向他透露了多少自己的肺腑之言。他這一問把已忘卻的事一下子又推動了起來。她隱約回憶起與烏爾里希進行的一次關於「無限制愛戀」的談話,他們最後一次或倒數第二次在一起時還曾就此繼續交談過一次,當時她曾賭咒發誓地說,靈魂是會從肉體的監獄裡顯現出來的,而烏爾里希則曾回答說,這是愛情渴望譫妄症,說是她不妨給予阿恩海姆或者他或者隨便哪一個隨便一種「滿足」;在談到此類問題時他甚至說出了圖齊的名字,這件事如今他也又回想起來了:這一類建議就是比一個像烏爾里希這樣的人所說的其餘的話更容易讓人記住。很可能她當初正當地感到這是一種厚顏無恥的言行;但是由於與現在的痛苦相比過去的痛苦是一位無傷大雅的老朋友,所以這在今天就有這樣的好處:它可以成為一種友好而又親切的回憶。於是狄奧蒂瑪又睜開眼睛並且說:「也許在世上人們不能完美無瑕地愛!」
說罷,她莞爾一笑,但是她的束髮帶下面現出憂慮皺紋,它們使這張臉在薄暮中顯出奇異扭歪的樣子。狄奧蒂瑪在使她個人感到傷感的問題上並非不喜歡相信超世俗的可能性。甚至連施圖姆將軍出乎意料地出現在群英會上都曾像有幽靈作祟似的嚇了她一跳,小時候她曾祈求自己能長生不老。這曾使她比較容易地也賦予她與阿恩海姆的關係以一種超世俗的信仰,或者,說得更正確些,那種不完美的無信仰,那種「不認為不可能」——它們今天已經成為基本的信仰關係。假如阿恩海姆不只是有能力從她的和他的靈魂中抽出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某種在離她和他五米遠的空中相切的東西,抑或假如他們的目光有能力裝出仿佛在這後面留下了一粒咖啡豆、一粒小石子、一個墨水斑、某一個使用痕跡,或者哪怕只是一個進步,那麼,狄奧蒂瑪就會期待著今後總有一天這還會進入更高境界,進入那些超世俗關係中的某一種,而那些超世俗關係跟大多數世俗關係一樣都是為人們所無法精確想像的。阿恩海姆最近頻頻出外旅行,在外滯留得比從前更長久,甚至他待在當地的日子裡也是事務忙得不可開交,對此她也一概表示寬容。她不允許自己產生這樣的懷疑:對她的愛是否還一直是他生活中的重大事件。每逢他們又一次單獨相處,精神狀態的升華便總是瞬間如此之大,接觸便總是如此真實,以致情感驚愕地沉寂下來,甚至,如果沒有機會談論點什麼不涉及個人的事,那麼就產生一種真空,留下一種痛苦的精疲力竭的感覺。儘管這絕不可能是一種激情,但是她卻也不願意——被她所生活的時代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總以為一切不實用的東西反正都只是信仰的一個對象,同樣也是那種不可靠的無信仰的一個對象——排除還會有某種與一切合乎理性的先決條件相悖的事接踵而至。但是在這一分鐘裡——她睜開眼睛,公然盯住烏爾里希,盯住他的黑乎乎的不作出回答的輪廓——她暗自尋思:「我等什麼呢?究竟會發生什麼呢?」
烏爾里希終於回答:「可是阿恩海姆想和您結婚的呀!」
狄奧蒂瑪又撐著胳臂坐起來,說:「難道通過離婚或結婚就能解決愛情問題嗎?」
「我誤以為是懷孕了。」烏爾里希心中暗想,他根本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表妹的這個突然叫喊出來的問題。可是他突然心血來潮地說:「我警告過您要提防阿恩海姆!」也許他此刻感到自己有責任告訴她自己所知道的情況,告訴她這位富豪已經把他們倆的靈魂跟他的買賣聯結在一起,然而他卻立刻又放棄了這個意圖;因為他覺得,在這一次談話中每一句話都占有其原先的位置,恰似他房間裡的物件,他返回後看到這些物件都仔細拂拭過,仿佛他曾死了一分鐘之久似的。狄奧蒂瑪責備他:「您不可以對這件事這樣滿不在乎。在阿恩海姆和我之間存在著一種真摯的友誼;如果說儘管如此有時我們之間也出點事,出點我想稱之為恐懼不安的事,那麼,這恰恰就是由於真誠而引起的。我不知道,您是否曾經歷過這樣的事或者有這種能力:兩個人達到了某種情感的高度,這兩個人之間任何一句謊言都可能會變得如此不成體統,以至於人們壓根兒就幾乎不可能還互相交談!」
憑著敏銳的聽覺,烏爾里希從這個責備中聽出,通向他表妹心靈的大門對他來說比以往敞得更開了;而由於他感到開心,她居然違背自己意願地承認她跟阿恩海姆談話沒法不撒謊,他便通過自己也不說話這樣的方式賣弄了一會兒他自己的真誠,隨後,由於狄奧蒂瑪在此期間又已經躺下,他便向她的胳臂彎下身去,以親切而又溫柔的方式親吻她的手。這隻手接骨木木髓般輕盈地安歇在他的手中並在吻過之後依然待在那兒。脈搏緩緩跳動著越過他的指尖。她身上發出的淡淡的脂粉香味像一小團雲霧那樣附著在他的臉上。雖然這個吻手禮只是一種風流戲謔,但是它跟一種不忠實有共同之處,它們都遺留下那種情慾的苦澀回味:人們曾俯身如此挨近另一個人,以致人們竟像一頭牲畜那樣飲那個人身上的水並且不再看見自己的映像從水裡返回來。「您在想什麼?」狄奧蒂瑪問。烏爾里希只是搖頭,從而重新給她——在黑暗中,只還有最後一絲像天鵝絨那樣柔軟的微光照亮這一片黑暗——對沉默作比較研究的機會。她想起一句絕妙的話:「有這樣的人:最偉大的英雄不敢與他們在一起緘默不語。」或者一句什麼跟這類似的話。她自以為記得,這是一句引文;阿恩海姆用過它,她把這句話跟自己聯繫起來了。自她婚後頭幾個星期以來,除了阿恩海姆的手以外,她用自己的手握住哪個男人的手都不曾超過兩秒鐘之久,現在只有烏爾里希的手算是例外。在一陣自我惶惑中她忽略了事態將如何繼續發展,但過一會兒便覺得自己心悅誠服地相信,她完全做對了,她不是無所作為地消極等待那也許還會到來、也許根本不會有的最崇高愛情的時刻,而是利用這舉棋不定期間的時光,稍許多花一些精力在自己的丈夫身上。已婚的人有這個便利:別人對自己的情人不忠,他們卻可以說,他們可記著自己的義務呢;由於狄奧蒂瑪認為,不管發生什麼事,命運把她擺到什麼位置她暫時就應該在這個位置上履行自己的義務,所以她就作了嘗試,去糾正她丈夫的錯誤並教他多付出一點內心熱情。她又想起某個詩人的一句話。這句話大意說,沒有比和一個你不愛的人一道糾纏進一個共同的命運之中更讓人感到灰心喪氣的了;這也證明了,只要他們的命運還沒有將他們分開,她就必須努力對圖齊有愛的表示。與靈魂的不可揣度的事件截然相反——她不想再讓他為這些事受過——她有條理地開始做這件事;她懷著驕傲的心情感覺到這些書,她就躺在這些書上,因為她在研究婚姻生理學和婚姻心理學;而天色昏暗,她身邊有這些書,烏爾里希握著她的手,她已經向他暗示了這了不起的悲觀主義,如今她也許不久將通過放棄自己的理想也在自己的公開活動中表達這種悲觀主義,凡此種種則互相取長補短;而狄奧蒂瑪則邊轉悠著這些念頭邊這樣握著烏爾里希的手,有時便不由得覺得,仿佛行李已經打點好,就要告別一切過去的事物了。隨後她輕輕嘆一口氣,一股極其輕微的疼痛的浪潮流貫她的全身,帶出一種歉意;但是烏爾里希用自己的指頭回報這壓力以示勸慰之意,在這個動作重複過幾次之後,狄奧蒂瑪分明在心中暗想,這其實太過分了,然而她卻再也不敢抽回自己的那隻手,因為這隻手如此輕盈和干松地安放在他的手中,而且有時甚至還在顫抖,她覺得這就像對愛情生理學作了一個遭禁止的提示,如今她絕不願意做出一個笨拙的逃逸動作來泄露這個提示。
是一直在隔壁房間裡忙碌並且自一些時候以來變得特別沒有教養的拉喜兒,是她結束了這一個場面,她在敞開著的套間的門的那一邊突然開了燈。狄奧蒂瑪迅速將自己的手從烏爾里希的手中撤回;一個曾為失重狀態所占滿的房間依然保持住一個瞬間這種狀態。「拉喜兒,」狄奧蒂瑪悄聲呼喚,「把這兒的燈也開了!」當燈亮起來時,被燈光照亮的腦袋好像突然冒了出來似的,就仿佛黑暗還沒有完全從他們身上褪去。陰影密布在狄奧蒂瑪嘴唇四周,使她的嘴顯得潮濕而腫脹;脖子上和面頰下的珍珠母顏色小鼓包,它們平素似乎對愛吃豐盛美食的人特別合適,如今卻硬得像地氈的切口並且布滿用墨水胡亂塗抹的陰影。烏爾里希的腦袋也給塗成黑、白色,像一個在戰爭小徑上的原始人的腦袋聳入這不尋常的燈光里。他眯縫著眼睛,力求辨認出狄奧蒂瑪周圍的那些作品的標題;他驚訝地發現了他表妹對身體和心理衛生知識的求知慾,這種求知慾就體現在這些書籍的選擇之中。「他還會做出什麼傷害我的事來的!」她突然想,她一直注視著他的目光並為這目光感到不安,但是她並沒有從這句話的字面上意識到這一點;她只是覺得,她如今躺在燈光下受到他的注視,實在太被動了;她覺得需要裝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來。帶著一種相當高傲的、一個不依賴一切現存事物的「獨立的」女人應用的那種表情,她往四下里一指她的這些讀物,用儘量平和的口吻說:「您會相信嗎,我有時覺得通姦是解決夫婦間衝突的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辦法?」
「這無論如何是最寬容的辦法!」烏爾里希回答並用他那譏諷的口吻惹惱她,「我是想說,這個辦法絕不會有什麼害處。」
狄奧蒂瑪向他投去責備的一瞥並給他做了個手勢,示意他拉喜兒可能正在隔壁房間裡聽著呢。接著,她大聲說:「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隨即便呼喚她的使女。使女神情倔強地出現並懷著苦澀的嫉妒獲悉自己將被逐出去。但是通過這個意外事件情感理順了;在黑暗庇護下共犯一樁不忠實行為,即使它沒有具體特徵、不針對任何人,這樣的錯覺在燈光照耀下頓時便消逝不見,於是烏爾里希便想談論還應該說一說的公務上的事,好說完起身告辭。
「我還沒有通知您,我將放棄我的秘書職務。」他開了腔。
但是狄奧蒂瑪表現出了解情況的樣子並說,他必須留用,沒有別的辦法。「我們還一直有大量的工作要做,」她請求,「您還得有一點耐心,很快會有解決辦法的!人們會給您派一個真正的秘書來的。」
這個不明確的「人們會」引起了烏爾里希的注意,他想知道確切的情況。
「阿恩海姆主動提出要把他的秘書借給您。」
「不,謝謝,」烏爾里希回答,「我覺得,這恐怕不完全是無私的。」這時他又是話到了嘴邊,想把這件事跟油田的關係向狄奧蒂瑪解釋清楚,但是她沒有注意他回答中的這種可疑的措辭,她依然繼續往下說:
「此外,我丈夫也已經表示願意把他辦公室里的一個職員撥給您。」
「您覺得這樣合適嗎?」
「坦白說,我並不完全喜歡,」這一回狄奧蒂瑪話說得比較明確,「尤其是因為我們不缺乏人選:您的朋友,那位將軍,也曾向我表示,他很樂意從他的司里抽調一個人供您使用。」
「萊恩斯多夫呢?」
「既然這三家已經自願找上門來,所以我也就沒有理由去問萊恩斯多夫:但是他肯定不怕作出犧牲的。」
「大家都寵幸我。」烏爾里希用這句話對阿恩海姆、圖齊和施圖姆想對平行行動的一切進程獲得某種控制的令人驚異的意願作了總結。「但是也許最明智的做法是,我還是接受您丈夫委派的人吧。」
「親愛的朋友?」狄奧蒂瑪還一直拒絕這樣做,但是她不太知道,她該怎麼繼續往下說,很可能一說下去就會捅出什麼婁子來。她又支撐著雙肘,用輕快的口吻說:「我拒絕通姦並認為這是解決婚姻衝突的一個太過於粗魯的辦法:這我已經給您說過!但是,儘管如此,再也沒有什麼比和一個你不怎麼愛的人一道糾纏進一個命運之中更難的了!」
這是一個極其不自然的自然之音。但是烏爾里希無動於衷地堅持自己的決定。「毫無疑問,圖齊司長想以這樣的方式對您所做的事情贏得影響,可是別人也想這樣做呀!」他向她解釋,「這三個男人都愛您,每一個人都必須把這和自己的義務結合在一起。」他簡直感到驚訝,狄奧蒂瑪居然既不理解話中的事實,也不理解話中的弦外音,便一邊起身告辭,一邊用更強烈的諷刺口吻說:「唯一的一個無私地愛您的人就是我;因為我根本不必做任何事,沒有任何義務。但是沒有偏差的情感是有破壞性的:這一點您自己在此期間就已經感受到了,而您則一直對我表示出一種合理的、雖然只是本能的不信任。」
狄奧蒂瑪雖然不知道為什麼,然而也許恰恰由於這個有時十分合乎心意的原因才發生這樣的事吧:看到烏爾里希在秘書問題上站在她一家人的一邊,她從心裡感到高興;她不放開他遞給她的他的那隻手。
「您和『那個』女人的關係跟這怎麼一致起來呢?」她問,驕縱地與方才這一席話掛上了鉤——狄奧蒂瑪耍起嬌氣來,那樣子看上去就像一個重競技運動員耍一根羽毛。
烏爾里希不明白,她指的是誰。
「那位法院院長夫人,您曾把她介紹給我的!」
「這您注意到了,表妹?!」
「阿恩海姆博士讓我注意這件事。」
「噢?榮幸之至,他以為這樣就可以損害我在您心目中的地位。可是我跟這位女士的關係當然是完全無可指摘的!」烏爾里希以傳統習慣的方式捍衛博娜黛婀的名譽。
「您不在的期間她只去過您寓所兩次!」狄奧蒂瑪笑了,「其中的一次是我們偶然發現了她,第二次是我們用別的方式了解到了這一情況。所以您保守秘密是沒有意義的。然而我想了解您!我無法了解您!」
「噯呀,怎麼才能恰恰向您解釋這件事呢!」
「您解釋吧!」狄奧蒂瑪命令。她板起一副「官方的不貞潔」的面孔,一種戴眼鏡的臉部表情,每逢她的精神命令她傾聽或說她作為婦人不許聽或說的事情時,她臉上便總是現出這種表情。但是烏爾里希拒絕了,他重申,他對博娜黛婀其人只能憑藉一些推測來作出評價。
「好吧,」狄奧蒂瑪表示同意,「您的女友自己雖然作起暗示來一點兒也不吝惜!她似乎以為必須對我為一件不公平的事進行辯護!但是如果您還是喜歡這樣,那您不妨就這樣講,仿佛您只是在推測似的!」
這時,烏爾里希感覺到了求知慾並獲悉,博娜黛婀已經被狄奧蒂瑪接待過幾次,談話內容不單單涉及與平行行動和她丈夫的職位有關的事宜。「我必須承認,我覺得這個女人漂亮,」狄奧蒂瑪承認,「她有不尋常的高尚思想。其實我還真生氣,您要求我信任您,對我卻一直有保留!」
這時烏爾里希心裡大致有這樣的願望:「讓你們大家都——」他想嚇唬一下狄奧蒂瑪並且報復一下博娜黛婀的糾纏不休,抑或是他在一瞬間感覺到了自己和他聽任自己過的那種生活之間的全部距離。「那麼您聽著,」他回答說,假意露出陰沉的臉色,「這個女人是個慕男狂,我抗不住她!」
狄奧蒂瑪「從官方」知道,慕男狂是什麼。兩個人都沉默片刻,後來她拖腔帶調地回答說:「這個可憐的女人!您愛這樣的人?!」
「這簡直是痴傻已極!」烏爾里希說。
狄奧蒂瑪想知道「詳情」;他不得不向她解釋這個「可悲的人」並講得「通情達理」。他沒怎麼詳談,但是儘管如此,聽著聽著她便漸漸為一種滿意的感覺所侵擾:構成這種滿意的基礎的,大概就是那著名的對主的感恩,感謝我主保佑她沒成為像那個女人那樣的人;但這股滿意情感的鋒芒卻漸漸消失在驚恐和好奇之中並且將依然對她與烏爾里希的今後關係不無影響。她若有所思地說:「這一定是一件可怕已極的事,去擁抱一個人,而您卻不是在內心對這個人深信不疑!」
「您這樣認為?」她的表兄真誠地反問。狄奧蒂瑪感到,聽到這句尖刻的話時憤怒和委屈一齊在她心頭泛起,但是她不可以將這種情感流露出來;她僅僅是鬆開了他的手,做了一個送客的手勢便向後倒在了枕頭上。「您本不該給我講這種事的!」她從那兒說,「剛才您對這個可憐的女人態度很不正當,是不得體的!」
「我從來也不會不得體!」烏爾里希抗辯,並忍不住取笑他的表妹,「您確實不公正。您是聽我對另一個女人坦陳己見的第一個女人,而且是您唆使我這樣做的!」
狄奧蒂瑪感到得意。她想說點什麼跟這類似的話,想說人們在沒有精神轉變的情況下騙取自己的最好的東西;只是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來,因為她本人突然感到傷心起來。但是她回想起她四周的書籍中的一本,這終於協助她作出了一個不使人感到困惑的、仿佛受到官方攔木保護的回答:「您正在犯所有男人的錯誤,」她責備說,「您不把情侶當作平等的一員,而是當作您自身的補充,於是就失望了。您從未向自己提出這樣的問題:是不是也許只有更艱苦的自我教育才能確保通往輕快和和諧的性愛之路暢通?!」
烏爾里希幾乎張口結舌;但是懷著對這一有學術水平的進攻的不自覺的抗拒心理,他回答說:「您知道嗎,今天圖齊司長也已經向我打聽過情感的教育可能性和生成可能性?!」
狄奧蒂瑪一激靈:「怎麼,圖齊跟您談情感?」
「是呀,當然;他想知道,這是什麼。」烏爾里希肯定地說,但是他去意已決,僅僅是答應,也許改日違背保守秘密的義務,也講講這件事。
一八 一位道德家寫一封信時的難處
拜訪過狄奧蒂瑪,這位歸來者所處的那種煩躁狀態也就隨之宣告結束;第二天,烏爾里希就在傍晚時分坐到寫字檯前——他這一坐下頓時便對這張寫字檯倍感親切——並開始給阿加特寫信。
他心裡清楚——輕快、清楚得就像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那樣——她那個欠考慮的行動極其危險;已經發生的事眼下無非還只是一個大膽的玩笑而已,只涉及他和她,但是這完全取決於在這個行動同現實聯繫起來之前就將其取消,而這樣的危險則一天大似一天。烏爾里希寫到這裡,便停下筆來,首先感到有顧慮,覺得不宜把一封毫不掩飾地討論這件事的信交給郵局。他心裡琢磨,乘下一班火車親自去一趟,恐怕無論如何也比發一封信好;但是,他好幾天根本就沒過問這件事,如今貿然這樣做,這在他看來也就頗為荒唐了;他知道,他不會這樣做的。
他發現,這是以某種幾乎像一個決議那樣明確的東西為依據的:他很想聽之任之,看從這個意外事變中會生出什麼結果來。有待他回答的問題僅僅是,他能期望這件事具有多大的真實性和清晰度;這時,種種思緒在他腦海里起伏翻騰。
他一開始就注意到,迄今為止,每逢他採取「符合道德準則」的態度,他總還一直是處在一種比在進行人們通常可以稱之為「不符合道德準則」的行為和思想時更壞的精神狀態之中。這是一個普遍現象:因為在讓他們與他們的環境對立起來的事件中,大家都展開自己的力量,而他們在自己只是盡本分的地方則理所當然地採取並非跟納稅時不一樣的態度;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一切壞事都帶著或多或少的幻想和激情被做成,而好事的特色卻是一種明白無誤的感情貧乏和境地悲慘。烏爾里希記得,他的妹妹曾落落大方地用這樣一個問題來表述這一道德的困境:是否為人好不再是好品德了。她曾斷言做好人艱難、令人喘不過氣來,並感到驚訝,因為儘管如此,符合道德標準的人卻幾乎總是無聊乏味的。
他滿意地笑了笑,並且想以這樣的方式繼續進行這一思索:阿加特和他共同處在一種與哈高厄爾的特殊對立狀態之中。不妨大致認為這種對立是以一種好方式做壞人的人與一個以一種壞方式做好人的人的對立。如果人們撇開自擺脫母親呵護以來「善」和「惡」這些一般性的詞便根本不再在其思維中出現的那些人所正當地採取的中庸之道不談,那麼,那些尚還存在著有心作出道德努力的邊緣地帶今天確實依然任憑這樣的壞心做好事和好心做壞事的人馳騁——這些人中的一部分人從未看見過好事飛翔、聽見過好事歌唱,所以便要求別人和他們一道熱愛一個道德自然界,剝製的鳥兒標本蹲在這個道德自然界裡無生命的樹上;還有就是這些人中的另一部分人,那些亦善亦惡的凡人,受到他們的競爭對手的刺激,故意,至少是無意識地顯示出一種對惡的喜愛,仿佛他們深信,只有在不像好事那樣已經完全磨損的壞事中尚還顫動著些許道德的活力。就這樣,世界當初就——烏爾里希當然並沒有完全意識到這個預見——面臨這樣的選擇:它願意因它那索然無味的道德,還是願意因它的靈活敏捷的傷風敗俗者們而毀滅。這世界大概直至今日還不知道,它最後極其成功地選中了什麼,除非是,那些人數眾多的人,那些從未有時間對道德作一般性研究的人,對道德作了一番特殊的研究,因為他們失去了對自己周圍狀態的信任,此後自然也還失去了某些別的東西,因為壞心做壞事的人——人們很容易就認為這些人應對一切負責任——當初就和今天一樣很少有,而好心做好事的人則意味著一項如一團遙遠的星狀霧氣般的撲朔迷離的任務。但是烏爾里希卻恰恰想到了他們,他看來似乎想到的一切別的事情他卻都覺得是無所謂的。
他賦予他的思想以一種更一般化的和非個人的形態,他用在「干」和「別干」的要求之間存在著的關係去取代「好」和「壞」。因為只要一種道德——這既適用於仁愛精神也適用於野蠻人部落的精神——處於上升狀態,這種「別干」便只是「干」的反面和自然的結果;「做和不做」熾熱燃燒,這包含著什麼錯誤,這無關緊要,因為這是英雄和殉教者的錯誤。在這種情況下,「好」和「壞」跟整個人類的幸運和不幸是一碼事。然而,一旦這種有爭議的事取得統治地位,傳播開來,其實現不再有什麼特殊困難,那麼,要求和禁令間的這種關係就必然會穿越一種決定性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義務不再每天重新被胎生出來,而是必須被提煉並分解為疑慮和異議,隨時準備供多種多樣的使用;於是一個事件開始進行,在事態的進一步發展過程中美德和惡習因來源於同樣的規則、法則、例外和局限而變得彼此越來越相似,直至最後那個奇特的、但從根本上看來不可忍受的自我矛盾終於產生,這個矛盾曾是烏爾里希考慮問題的出發點,這就是:在對一種純潔的、深刻和原始的行動方式的樂趣面前——這種樂趣像一個火花,既可以從許可的也可以從不許可的事件中躥出來——好和壞之間的區別正在失去一切意義。是的,誰若無成見地捫心自問,誰很可能就會認識到,道德的禁阻部分比道德的要求部分帶有更強烈的應力:一定的、被認為是「壞」的行為是不可以犯的,抑或,如果人們不顧一切還是要犯,那麼起碼也不要像占有別人財產或恣意放縱自己的行為那樣地去犯。如果說這還顯得比較自然的話,那麼,與它們相稱的肯定的道德傳統——在這種情況下這也許就是給予的完整獻身精神或者殺滅塵世事物的興致——卻幾乎已經丟失;只要哪兒還在行使它們,它們就是傻瓜和情緒不好的人或面色蒼白的一本正經的人的事務。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在美德虛弱、道德態度主要在於對不道德態度的限制的情況下,就容易出現這樣的結果:這種不道德態度不僅顯得比那種道德態度更天然和有力,而且簡直更符合道德標準,如果允許不是在公理和法律的意義上,而是作為壓根兒還可以因良心問題引起的一切激情的尺度去使用這個詞兒的話。但是也可能會有比在內心贊助壞事更充滿矛盾的東西嗎,因為人們帶著人們尚還擁有的心靈的殘餘部分在尋找好事?!
這個矛盾烏爾里希還從未像此刻這樣強烈感受到過,因為此刻他的思考所經由的這條上升的弧線又回溯到阿加特身上。她秉性中的那種樂意使用一種——如果他再次應用這個粗淺的詞兒的話——善心做惡事的表達形式的意願(這已經舉足輕重地體現在對父親遺囑的侵犯中),傷害了他自己本性中的同樣的意願,這一意願僅僅是具有了像思維一樣的形態,人們不妨說,具有了一種簡直是牧師的魔鬼崇拜的形態而已,而他作為人則不僅能夠好歹活著,而且,如他所看到的,也不願意受到攪擾。既懷著空虛沉重的滿足感,也懷著嘲弄的明淨,他發覺,他對「惡」的全部理論研究歸根到底導致他最喜歡守護惡性事件使其免受向其接近過來的惡人的攻擊;他突然感到內心有一種對善意的渴望,就像一個漂泊異鄉的人也可能會設想,有朝一日回家並徑直朝家鄉走去,去飲他村里那口井裡的水。可是假如他眼前沒有浮現出這個比喻的話,那麼他也許就已經發現,用當前大量存在的有著混合道德的人的概念去想像阿加特,他的這種全部嘗試只是一個藉口,為了保護自己不受一個會使他更加大受驚嚇的希望的損害。因為奇怪的是,一旦人們一同夢想它,他妹妹的這種態度——如果人們有意識地考察它,人們就不得不譴責它——便會產生一種媚人的引誘力;因為隨後一切爭端和分歧就會消失,一種富有激情的、肯定的、催促行動的善意就會形成,與它那些站不住腳的日常的形態相比,這種善意很容易看上去像一種古老的惡習。
烏爾里希不想輕易這樣提升自己的情感,他更不願意因他要寫的這封信而這樣做,所以他就重新把自己的思緒向外引向一般。他的思緒本來是會顯得不充分的,假如他沒有回想起,在被他共同經歷的時代里對一種來自圓滿的義務的渴望曾多麼輕易和頻繁地導致這樣的結果:從各個美德的儲備中時而被取出這一個,時而又被取出另一個來,並且被放到一種吵吵鬧鬧的崇拜的中心地位。曾輪到過民族的美德,基督教的、人道主義的美德,一會兒不鏽鋼,一會兒善意,時而個人性格,時而團體精神,今天十分之一秒,前一天具有歷史意義的泰然自若:公眾生活的情緒變化歸根到底以這樣的重點觀念的互換為基礎:但是這總是讓烏爾里希採取漠不關心態度,只是導致他感到自己置身事外。現在這對他來說也只意味著對這個一般性概念的一種補充,因為只有不完全的認識才能使人相信,人們用已經包含在道義上的生活不可解釋性中的一種解釋就能夠對付得了這種不可解釋性,這種已經到達向變大了的併發症發展的階段上的不可解釋性。這樣的嘗試只像一個病人的動作——這個病人煩躁不安地更換臥勢,而把他困在床上的癱瘓症卻在不斷惡化。烏爾里希確信,產生這些嘗試的情況是不可避免的,它標明一個階段,每一個文明從這個階段又走向下坡,因為迄今為止沒有哪個文明有能力用一種新的緊張關係去取代已經失去的內部的緊張關係。他也確信,每一種未來的道德將會遭到跟每一種過去存在過的道德同樣的命運。因為道德的鬆懈,其原因不在於信條的範圍以及信條的遵循,它不依賴信條的差別,它對外表的嚴酷充耳不聞,它全然是一個內部的過程,跟一切行動的意義以及對行動責任統一性的信仰的一種減弱意義相同。
這樣,烏爾里希的思緒便又回到那個觀念上——他曾譏諷地轉向萊恩斯多夫伯爵,把那個觀念說成是「精確性和心靈的總秘書處」;雖然他一般地也無非只是大大咧咧開著玩笑講到這件事,但是現在他卻認識到,自他是一個成年男子以來,他就一直不曾採取過別的態度,就仿佛一個這樣的「總秘書處」是在可能範圍內的似的。也許——他可以自我解嘲地這樣說——每一個有思想的人心中都懷有這樣一個秩序的理念,恰似成年男人在胸前貼身攜帶著聖像,那個他們小時候由他們的母親給他們掛在胸口的聖像;而這幅秩序的圖像,這幅人們既不敢認真對待也不敢取下的圖像,它看上去不會跟這模樣有多大的不同:一方面,它模模糊糊地描繪出對一種正當生活法則的渴念,這種法則是堅強的、自然的、它不允許有例外,不顯露出異議,像醉酒那樣放鬆,像真理那樣清醒;但是另一方面,其中卻反映出這樣的信念:自己的眼睛永遠也不會看一個這樣的法則,自己的思維將永遠也不會去思考它;這樣的法則將不是可以通過個別人的信息和權勢招引得來的,而是只能通過所有人的努力,倘若這並非壓根兒就是一種幻覺的話。烏爾里希遲疑了片刻。毫無疑問,他之所以是一個信教的人,只不過就是什麼也不信罷了:他的對科學的最大的獻身精神從未能夠使他忘記,人類的美和善意來自於他們所相信的事情,並不來自於他們所知道的事情。但是信仰卻一直是和知識聯結在一起的,即使只是和一種想像出來的知識,自從信仰在遠古被美妙地創立以來便是如此。這部分古老的知識早已腐朽,已經把信仰連同自身一起卷進腐爛之中:所以今天必須重新建立這種聯繫。當然不單單是以人們使信仰達到知識高度這樣的方式,而是要讓信仰從這個高度向上飛翔。超越知識的藝術必須重新被運用。由於這一點不是個人力所能及,所以所有的人把意識集中在這上面。不管他們還會在哪兒獲得這種信仰;如果說烏爾里希此刻想到了一個十年、百年或千年計劃——人類為了把自己的努力對準自己實際上還不認識的目標而為自己制訂了這個計劃——那麼,他無需多問便可知道,他早就以為這就是多種名目下的真正通過實驗證實的生活。因為他說信仰這個詞兒不但是指那種枯萎的求知慾,人們一般所認為的那種信教的無知,而且也是指意識到的預感,某種既不是知識也不是想像的東西,但也不是信仰,而恰恰正是「那種別的東西」,那種不屬這些概念範疇內的東西。
他迅速把他的信拉到身邊,但立刻又把它推開。
他的臉,剛才還熱得發紅,這時又冷卻下來,他頓時覺得他的這個危險的最愛想的念頭頗有些可笑。像是用一束從一扇迅速打開的窗戶投出去的目光那樣,他感覺到,什麼東西正實實在在地包圍著他:大炮、歐洲的交易。以這種方式生活的人也許會在什麼時候聯合進行一種審慎的他們的精神命運的導航,這個觀念簡直是無法形成的,而烏爾里希則不得不看到,歷史的發展也永遠沒有像在個人的精神中萬不得已時可能的那樣在一個有計劃的理念的結合中進行,而是一直揮霍無度、極端浪費,像一個賭徒那樣舉止十分粗野。他甚至感到有些慚愧。他在這一時刻里所考慮的一切讓人滿腹狐疑地想起某種「對一項指導性決定的作出和居民中參與者們願望的確定所作的調查」;甚至,他覺得,他壓根兒是在進行道德說教,這種理論式的思考,這種在燭光下觀察大自然的思考,這是完全不自然的,而儉樸的、習慣於明媚陽光的人卻一直只是抓取距離最近的東西,從不考慮別的問題,只琢磨這一個完全明確的問題,他是否會、是否敢於做出這個動作來。
這時,烏爾里希的思緒又從一般向他本人涌流回來,他頓時就感覺到他妹妹的含義。他已經向她指明過那種奇特和不受阻止的、不可信和不可忘卻的狀態,那種一切在其中是一個「是」的狀態,這就是那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人們除了道德的運動以外沒有能力進行別的精神方面的運動,所以也就是這種唯一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有一種沒有中斷的道德,即使它只意味著:一切行動無端地在這種狀態中飄浮。阿加特什麼事也沒做呀,她只是向這方面伸出手而已。她是伸手的人,現實世界的物體和形象取代了烏爾里希的思考。他已經思考過的一切現在在他看來只是延緩和過渡。他想「順其自然」,看看阿加特的想法會產生什麼結果;而神秘的希望已經開始進行一個按通常的理解是恥辱性的行動,此刻對他來說這就完全是無所謂的了。人們只能耐心等待,看這「上升和下降」道德是否會跟簡單的誠實道德一樣在這上面顯出自己的適用性來。他回想起他妹妹的這個感情強烈的問題:他自己是否相信他對她講的話。但是現在他也跟當初一樣不能對這個問題作肯定的回答。他向自己承認,他正在等候阿加特,以便回答這個問題。
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瓦爾特在電話里突然勸說他,氣急敗壞地提出一連串理由,烏爾里希漫不經心地、欣欣然地聽著,當他放下聽筒、挺直身子時,他還一直感覺到那如今終於停止下來的鈴聲;低沉和黑暗令人舒適地向周圍涌流回去,但是他說不出這種情況發生在聲音中還是在顏色中,這就像一種所有感官的低沉。他面帶微笑拿起那張信紙——他已經開始在這張紙上給他妹妹寫信——在離開這房間之前慢慢將這張紙撕成碎片。
一九 挺進莫斯布魯格爾
與此同時,瓦爾特、克拉麗瑟和預言家邁因加斯特圍坐在一隻盛滿小紅蘿蔔、橘子、干杏仁、軟奶酪和土耳其大幹李子的大碗四周,吃這頓美味、滋補的晚餐。預言家又只在有些乾癟的上身上穿上他那件羊毛衫,並時不時地誇讚這些供他享用的天然食品,而克拉麗瑟的兄長西格蒙德則戴著禮帽和手套坐在離桌子稍遠處,述說著為了使他那「完全瘋了」的妹妹能夠見到莫斯布魯格爾再次和精神病醫院助理醫師弗里騰塔爾博士進行磋商的經過。「弗里騰塔爾堅持他只有在獲得地方法院的許可的情況才能辦成這件事,」最後他無拘束地說,「而地方法院的人則認為光有一紙『臨終關懷』協會的申請還不夠,而是還要一份公使館的介紹,因為可惜我們已經謊稱克拉麗瑟是外國人。這下可沒轍了:邁因加斯特博士明天必須去一趟瑞士公使館!」
西格蒙德像他的妹妹,只是他的臉更缺乏表情,雖然他年長一些。如果人們對這兄妹倆作比較觀察,那麼克拉麗瑟那張蒼白臉上的鼻子、嘴和眼睛看上去就像一塊乾涸土地上的裂口,而西格蒙德臉上的同樣的容貌則宛如一個覆蓋著草地的地段上那柔軟的、有些擦得模糊不清的線條,雖然他臉上颳得光溜只剩一撮小鬍子。市民特性遠遠沒有在同樣的程度上像從他妹妹的容貌上那樣從他的容貌上被沖刷掉,即便在他如此厚著臉皮占有一位哲學家的寶貴時光的這個時刻也賦予他以一種天真無邪的質樸感。假如隨後從小紅蘿蔔碗裡爆發出電閃雷鳴,那麼大概是沒有人對此感到驚訝的;但是這位大人物卻友好地接受了這個過分要求——這被他的崇拜者們視為一樁極大的奇聞軼事——並像容忍一隻麻雀待在自己身邊杆上的鷹那樣以目示意著同意。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突然產生的、沒有得到足夠廣泛疏導的緊張氣氛還是使得瓦爾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撤回自己的盤子,臉紅得像一片朝霞映照的纖雲,厲聲說,一個身心健康的人,如果他不是醫生或護理人員,在一座瘋人院裡就沒有什麼事可乾的嘛。大師也讓人幾乎覺察不到地一點頭表示附和他的看法。西格蒙德看到了這一點並且頗有了某些生活閱歷,他用衛生學方面的話語對這一表示同意的態度作補充說明:「把精神病人和罪犯看作某種具有魔力的人,這無疑是富有的市民階層的一個令人厭惡的癖性。」「那你們倒是給我解釋解釋,」瓦爾特嚷嚷,「你們為什麼還是都願意幫助她去做那種你們不贊成並且只會使她更精神煩躁的事呢!?」
他的夫人自己對此不屑置答。她顯出一副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對這張臉的遠離現實的表情人們簡直感到害怕;兩條高傲的長線條在臉上順著鼻子而下,下巴頦兒顯出一個繃緊的尖頭。西格蒙德以為自己既沒有義務也沒有權利替別人說話。所以在瓦爾特發問之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後來還是邁因加斯特低聲而冷靜地說:「克拉麗瑟遭受了一個太強烈的印象,對,這件事我們不能置之不理。」
「什麼時候?」瓦爾特大聲問。
「不久前;晚上在窗口。」
瓦爾特臉煞白,因為他是唯一的一個現在才知道這個中緣由的人,而克拉麗瑟則顯然已經向邁因加斯特並且甚至向她的兄長吐露了真情。她居然會這樣!他心裡暗想。
雖然這本來就並非絕對必要,他還是突然——越過這隻盛綠色食品的碗——在心頭泛起這種感覺,仿佛他們大家都年輕了大約十歲。這是邁因加斯特,還是那個原來的、未曾變樣的邁因加斯特告別而去、克拉麗瑟選中瓦爾特的時候。後來她曾向他承認,當初邁因加斯特——雖然他已經放棄——有時還會吻她和觸摸她。這段往事回憶猶如一架鞦韆的劇烈搖擺。瓦爾特被向上擺盪得越來越高;當時他事事都成功,即使其間也有某些低谷。只要邁因加斯特在身邊,當初克拉麗瑟也就已經無法和瓦爾特說話;他不得不先從別人那兒獲悉,她在想什麼做什麼。在他身邊她就變得四肢僵硬。「你一碰我,我就變得渾身僵硬!」她曾這樣對他說過,「我的身體就變得嚴肅起來,這跟同邁因加斯特在一起不一樣!」當他第一次吻她時,她對他說:「我曾答應過媽媽永遠不幹這樣的事。」雖然後來她向他承認,當初邁因加斯特總是在飯桌下面用腳偷偷觸摸她的腳。這是瓦爾特的影響!他在她心中勾起的豐富的內心活動妨礙她無拘無束地行動,他這樣給自己解釋。
他想起了他當初與克拉麗瑟交換的信件:即使人們徹底搜索全部文學作品,恐怕也不容易找出在激情和特色上可以與它們媲美的信件來的。在那些動盪多事的時期他懲罰克拉麗瑟,辦法就是,每逢她允許邁因加斯特待在自己身邊他便走開,然後他就給她寫一封信;於是她就給他寫信,她在信里保證對他忠誠並真誠地告訴他,她又一次讓邁因加斯特透過長統襪吻了她的膝頭。瓦爾特曾想把這些信件結集出版,現在他有時還在想,這本書他什麼時候一定要出版。可是遺憾的是這件事迄今還沒有產生出任何結果來,倒是一開始就跟克拉麗瑟的女教師生出了一個後果嚴重的誤會。因為有一天瓦爾特曾對這位女教師說:「您將會看到,我將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一切事辦妥帖!」他說這話有他自己的含義,他設想,一旦「信件」出版使他一舉成名,他在家人面前替自己辯解便可取得巨大成功;因為,嚴格說起來,當初克拉麗瑟和他之間的某些情況並非如人們想像的那樣。但是克拉麗瑟的女教師——一件家庭繼承物,它在當一種家庭保姆的光榮藉口下獲得了自己的養老財產——卻錯誤地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這句話,於是不久家裡便謠傳瓦爾特想干一件能使他向克拉麗瑟求婚的事;這句話一說出口來,它便掀起了十分奇特的波瀾。現實生活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一下子甦醒了:瓦爾特的父親宣布不想再照料自己的兒子,如果兒子不自己掙錢養活自己的話;瓦爾特的未來的岳丈把他請進工作室並在那裡談到純粹的、神聖的藝術的艱難和失望,不管這是造型藝術、音樂還是文學;對獨立管理家務、孩子和公開—共同的臥室的思念像皮膚上的一個裂口那樣最後讓瓦爾特本人和克拉麗瑟感到發癢,這個裂口癒合不了,因為人們不自覺地總是繼續抓撓它。就這樣,瓦爾特在他操之過急地講了那句話之後的不多幾個星期真的和克拉麗瑟訂了婚,這使兩個人感到幸福,但也很激動不安,因為尋找生活中一個永久性地方的行動開始了,這種尋找招來了歐洲的全部困難,因為瓦爾特在不斷的遊蕩中尋找的職位不僅取決於收入,而且也取決於得出來的對克拉麗瑟、他、性愛、文學、音樂和繪畫的六個反作用。其實,不久前,他接受文物局的職位並和克拉麗瑟一道遷入這幢簡樸的房屋——如今命運不得不在這裡繼續作出抉擇——這時他們才從與他對那位老小姐多嘴多舌的那個瞬間聯繫在一起的一連串紛亂中醒悟過來。
瓦爾特本來就認為,假如命運如今表示滿意,那麼這倒不妨接受;這樣,結局雖然並非恰恰就是起頭所期望的,但是蘋果熟了時也不是從樹上向上掉落,而是落到地上。
瓦爾特這樣思索著,而這時在位於他座位對面的果蔬食品彩碗一端的上方則飄浮著他夫人的那顆小腦袋;克拉麗瑟竭力儘可能實實在在地,簡直可以說是跟邁因加斯特一樣實實在在地對邁因加斯特的解釋作補充說明。「我必須做點什麼事,以便搗碎這個印象;這個印象對我太強烈了,邁因加斯特如是說,」她解釋說並添上自己的話,「那個人恰好在我的窗下走進灌木叢里,這也肯定不只是一種巧合!」
「胡說!」瓦爾特像一個正在睡覺的人趕走一隻蒼蠅那樣趕走這種論調,「這也是我的窗戶嘛!」
「那就是我們的窗戶!」克拉麗瑟改口說,嗤嗤一笑,憑這句帶刺兒的話無法區別,這笑聲是表示憤恨呢,還是表示嘲弄。「我們吸引了他了。但是要我告訴你,那個人所做的事,那叫什麼嗎?他偷了性慾!」
瓦爾特感到腦袋痛:這顆腦袋裝滿了「過去」,如今「現在」擠了進來,「現在」和「過去」之間的區別卻並不令人信服。那裡還是灌木叢,它們在瓦爾特的腦袋裡閉合成一團團淺色樹葉,有自行車道穿行於其間。長距離騎自行車和散步的勇敢精神像今天這樣是在早晨被經歷到的。女孩子衣裳又擺盪起來,在那樣的年代裡這些衣裳第一次肆無忌憚地露出腳踝骨並讓襯裙的鑲邊在做著這新穎的體育運動時似浪花般翻滾。瓦爾特當初認為他和克拉麗瑟之間有某些「不正經的事」,這大概是一種很美化的說法,因為嚴格說來,在他們訂婚那年的春天作這類騎自行車郊遊的過程中什麼事都曾發生過,一個年輕姑娘也就是將將還能保持住處女貞潔。「一個正經姑娘做出這種事來幾乎叫人難以相信。」瓦爾特心中暗想,他興奮地回想起這些往事。克拉麗瑟曾稱這是「承擔邁因加斯特的罪過」,那時候邁因加斯特還叫別的名字,剛去了國外。「因為有他這麼一檔子事兒現在就不喜歡感性享受,這恐怕就是一種怯懦了吧!」克拉麗瑟這樣解釋這件事並宣稱:「但是我們要在精神上這樣做!」有時瓦爾特分明曾擔心這些事件跟那件不久前才消失的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但是克拉麗瑟回答:「如果一個人想做點什麼大事,那他就不應該擔心別的事。」所以瓦爾特還記得,他們多麼熱心地通過用新的精神重塑過去的辦法毀掉過去,以及他們懷著多麼大的樂趣發現這神奇的能力,它可以為未經許可的身體的安適辯解,其方法就是人們承認它們負有一項超個人的任務。瓦爾特打從心眼裡承認,其實那時候克拉麗瑟在淫蕩好色方面跟後來在拒絕給予方面都曾展現出同樣性質的充沛精力;瞬間一走神,他腦海里閃過一個難以駕馭的念頭:今天她的乳房還完全跟當初一樣硬挺。這一點大家都能看到,隔著衣服也看得出來。邁因加斯特甚至直勾勾地盯住她的胸脯;也許他不知道這個情況。「她的乳房是啞的!」瓦爾特在心中如此意味深長地誦詠,仿佛這是一個夢或一首詩似的;這當兒,「現在」透過感覺軟墊幾乎也同樣滲透了進來:
「您說吧,克拉麗瑟,您在想什麼!」他聽見邁因加斯特像一個醫生或教師那樣鼓勵克拉麗瑟;出於某種原因,這位歸來者有時退回去用「您」來稱呼。
另外,瓦爾特還看到,克拉麗瑟用詢問的目光望著邁因加斯特。
「您曾給我談到過一個莫斯布魯格爾,說他是一個木匠……」
克拉麗瑟觀望。
「還有誰也是木匠?救世主!難道您沒有說過這話?!您甚至給我說過,您曾為此而給一個很有影響的人寫過一封信?」
「別說了!」瓦爾特強烈請求。他的腦袋在內部轉動。但是他剛呼喊出自己的不滿,他便認識到,關於這封信他也還從未聽說過什麼,他緩和口氣問:「這是哪一封信?!」
他沒得到任何人的回答。邁因加斯特略過這個問題,說:「這就是最合乎時代精神的理念中的一個。我們沒有能力解放我們自己,對此不可能存在什麼懷疑;我們把這稱為民主,但是這種民主只是表示『人們可以這樣,但也可以別樣』的精神狀態的政治用語。我們是選票時代。我們已經是每年在用選票決定我們的性理想和美女王后;而我們已經把實證科學變成我們的精神上的理想,這無非意味著把選票塞到這些所謂的事實的手裡,以便讓它們代替我們選舉。這個時代是不富於哲理性的、膽怯的;它沒有勇氣決定什麼有價值,什麼沒有價值,而民主,言簡意賅地說,就是:干,不顧一切!順便說一句,這是在我們的種族史上迄今有過的最不名譽的循環論證之一。」
預言家惱怒地敲開一個堅果,剝去果皮,把碎塊塞進嘴裡。誰也沒有聽懂他的話。他中止自己的說話以利於上下顎作緩慢咀嚼運動,有些向上彎曲的鼻尖也參與這一運動,而其餘臉部則保持苦行式的靜止不動,但他仍不錯眼珠地看著克拉麗瑟,目光落在她的胸脯上。另外兩個男人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離開大師的臉並順著此人的出神的目光望去。克拉麗瑟感到一股吸力,仿佛假如人們還久久地望著她,她就會被這六隻眼睛從自身吸出去似的。但是大師使勁吞下最後剩下的一塊堅果,繼續進行教導:
「克拉麗瑟已經發現,基督教傳奇讓救世主當木匠:這並不完全正確;只讓他的養父當木匠。一個引起她注意的罪犯碰巧是木匠,克拉麗瑟就想從中得出一個結論來,這自然也沒有絲毫的正確性。從理智上來看,這不值一評。從道德上來看,這是輕率的。但是她這樣做有膽識:這是關鍵!」邁因加斯特頓住,以便讓「有膽識」這個說得粗聲粗氣的詞兒產生影響。隨後,他又心平氣和地繼續說:「她在不久以前——我們大家也曾遭遇這件事——看見了一個露出狂精神變態者;她過高估計這件事,今天這性壓根兒就完全被過高估計了,但是克拉麗瑟說:這個人到我的窗下來,這不是偶然巧合——這一點我們現在要正確理解!這是錯誤的,因為從因果關係上來說,這種同時發生自然依然是一種偶然巧合。儘管如此,克拉麗瑟還是會在心裡說:如果我認為一切已經有了現成的解釋,那麼人類永遠也不會去改變世界的面貌。她認為這是不可思議的:一個殺人犯,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他叫莫斯布魯格爾,恰恰是一個木匠;她認為這是不可思議的:一個患性功能紊亂症的陌生病人恰恰站立在她的窗下;就這樣,她漸漸養成習慣,把她遇到的某些別的事情也看作是不可思議的,所以——」邁因加斯特又讓他的聽眾等候片刻;最後,他的語聲跟一個做事果斷的人的動作頗為相似——這個人極其謹慎地踮著腳尖悄悄走過來,但是這時這個人卻出手了:「所以她就要做點什麼事!」邁因加斯特斬釘截鐵地說。
克拉麗瑟神情冷漠。
「我再說一遍,」邁因加斯特說,「人們不可以從理智的角度出發對這評頭品足。但是我們知道,理智只是一種乾涸生活的表現或工具;相反,克拉麗瑟所表述的,很可能已經來自另一個範疇:意志的範疇。預計克拉麗瑟將永遠也解釋不了她遭遇到的事,但是她也許能解開心頭的疙瘩;她已然完全正確地稱這是『解救』,她本能地使用了這個恰當的字眼。因為我們之中的一個很可能也會說,他覺得這像痴心妄想,或者說,克拉麗瑟是一個神經脆弱的人;但是這完全沒有什麼意義嘛:當前的世界如此缺乏妄想,以致它簡直不知道,它該對此表示喜歡還是憎恨;由於一切事物都是二價的,所以所有的人也就既是神經衰弱患者也是性格懦弱的人,」預言家突然作結論說,「哲學家不會輕易放棄認識,但是這很可能就是二十世紀正在形成中的重要認識:人們必須放棄認識。我,在日內瓦,對我來說,那兒有一個法國拳擊教師,這在今天比分析家盧梭曾在那兒著書立說,在精神上更有重要意義!」
邁因加斯特本來還會講得更多的,因為他的話匣子打開了嘛。第一,會講到解救思想始終都是反理智的。「所以除了一個好的、有力的妄想,沒法指望這個世界會得到任何別的什麼東西」:這句話甚至都已經到了他的嘴邊了,但是後來為了說好另一句結束語便把它咽下肚去。第二,會講到解救概念的身體上的共同意義,這種共同意義通過與「鬆開」相近的「解」這個詞核便已經存在;一種身體上的共同意義,它表明,只有行動才能解救,這就是經歷,把整個人連同毛髮和皮膚都包括在內的經歷。第三,他曾想講述,由於男人的過分理智化,女人也許會擔任行動的嚮導,克拉麗瑟便是這方面第一批榜樣中的一個。最後,會談到在各民族歷史上解救思想的一般演變情況,談到,當前在這個發展階段,相信解救只是一個由宗教情感創造出來的概念,這一信仰的幾個世紀之久的統治地位如今怎樣被這樣的認識取代:必須用意志的堅定性,對,必要時,甚至用暴力來進行解救。因為當前,用暴力解救世界是他考慮的中心。但是這期間,克拉麗瑟已經感覺到傾注在她身上的注意力中的這股吸力正在變得令人不能忍受並截住了這位大師的話,她向反抗力最微弱的西格蒙德轉過臉去並用過大的聲音對他說:「我對你說過,只有親身參與的事,你才會明白它。所以我們必須親自到瘋人院裡去!」
為了克制自己的情緒,瓦爾特剝一個橘子,這時他剝得太深,一股酸水濺進他的眼裡,他嚇得朝後一退,去找手帕。一如既往穿得很整潔的西格蒙德先是樂滋滋地觀看酸水對他妹夫眼睛的刺激作用,後來便觀看和一頂圓邊硬挺禮帽一起作為顯示正派行為的靜物畫擺在他膝頭的鹿皮手套;當他妹妹的目光不從他臉上移開,而且沒有人作出一個回答來支持他,他便神情嚴肅地一點頭抬起眼來,從容不迫地嘟噥道:「我從未懷疑過我們大家都應該進瘋人院。」
隨後,克拉麗瑟便向邁因加斯特轉過臉去,說:「關於平行行動我已經給你講過:這也許也是一個巨大的機會和義務,可以清除『這樣或那樣的放任自流』,這种放任自流是這個世紀的罪孽!」
大師微微一笑,做了個拒絕的手勢。
克拉麗瑟滿懷著因自己的重要性而感受到的熱情,斷斷續續、桀驁不馴地嚷嚷:「一個女人,聽任一個男人自便,而這個男人的精神正在減弱,這樣一個女人也是一個強姦殺人犯!」
邁因加斯特勸告:「我們只願意想到普遍性!順便提一句,我可以在這一個問題上讓你感到放心:很久以來我就一直有我的觀察員和親信在密切注視那些有些可笑的討論會的情況,在那些討論會上瀕死的民主還想生出一項偉大的任務來!」
克拉麗瑟簡直感到頭髮根上冰冷。
瓦爾特徒勞地再次試圖阻礙正在展開的事態的進展。懷著大的敬意與邁因加斯特搏鬥著,用一種跟對烏爾里希講話完全不同的語調,他對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你所說的,跟我自己很久以來一直在說的,分明是一碼事。我一直在說,人們只應該用純粹的顏色畫畫。人們必須杜絕斷斷續續、模糊不清的東西,杜絕對空洞的空氣、對目光中的怯懦的遷就,這目光不再敢於看到每種事物都有一個固定的輪廓和一種局部色彩:我從繪畫角度說話,你從哲學角度說話。但是,即使我們意見一致……」他突然面有難色,感到他無法當著別人的面說出,他為什麼怕克拉麗瑟接觸精神病人,「不,我不希望克拉麗瑟這樣干,」他大聲說,「我絕不許可發生這樣的事!」
大師客客氣氣地在一旁聽著,這時他同樣客客氣氣地回答他,好像這些一本正經說出來的話一句也沒進他的耳朵似的:「順便說及,克拉麗瑟還曾非常出色地表述過某些想法:她曾斷言,我們大家除了我們沉浸於其中的『罪惡形象』以外還有一個『無罪形象』;這個人們不妨可以用這樣一個美好的含義來理解:我們的觀念不依賴可憐巴巴的所謂的經驗世界而擁有對一個卓越輝煌的世界的理解能力,在這個世界裡我們在清醒的剎那間感覺到我們的形象已經移向一種完全不同的生命力!您是怎麼說的,克拉麗瑟?」他向她轉過臉去,露出鼓勵的神色問。「難道您沒有說過,倘若您不能做到不懷著厭惡之心為這個有失體面的人辯護,推進到他身旁,在他的囚室里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彈鋼琴,那麼,您就必須把他的罪孽似乎從他體內掏出來,把它們背在自己身上並和它們一道向上升騰?!這些話當然也不能夠,」他又向瓦爾特轉回過臉來說,「從字面上去理解,這是時代精神的一種深層活動過程,它體現在這個人的這個譬喻里,這個過程裝扮成這個人的這個譬喻,決定她的意志……」
此時此刻他拿不准,不知他是否還應該對克拉麗瑟與解救思想歷史的關係說點什麼,抑或私下把她的嚮導使命再給她解釋一遍會更吸引人;但是這時她卻像一個受到極度振奮的孩子那樣從她的座位上一躍而起,高高舉起握緊著拳頭的胳臂,既難為情又強暴地微微一笑,並用這聲尖厲的喊叫切斷對她的進一步的讚詞:「挺進莫斯布魯格爾!」
「可是還沒找到給我們辦通行證的人呢……」西格蒙德開口說話了。
「我不跟你們一塊兒去!」瓦爾特斬釘截鐵地說。
「我不可以不顧一切濫用一個自由和平等的國家的好意!」邁因加斯特說。
「那就讓烏爾里希給我們辦許可證!」克拉麗瑟嚷嚷。
別人都樂得贊成這個決定,在無疑是艱難的努力之後,這一下他們覺得暫時得到解脫了;連瓦爾特也只得最後勉強承擔起到就近一家雜貨店去給選定幫忙的朋友打電話的任務。他這一打電話,烏爾里希想給阿加特寫的那封信最終也就被擱置了起來。他詫異地聽出是瓦爾特的聲音,他聽到了這個信息。說是人們對此可以有種種想法,瓦爾特自動地這樣補充說,但是這肯定並非完全只是一時心血來潮。說是也許人們確實必須在什麼方面做出一個開端來,在什麼方面,這並不重要。莫斯布魯格爾這個人物的出現在這方面自然只是一種偶然;但是克拉麗瑟卻有著十分奇特的直接原因;她的思維總是看上去像用不混雜的純顏料畫的新圖畫,生硬而粗笨,但是如果接受這種方式,它往往驚人地正確。說是他在電話里沒法詳談,請烏爾里希務必不要撇下他不管……
烏爾里希受到召喚,這正合他的心意,他當即便接受了這個請求,雖然他在路上需花去的時間,跟他將可以和克拉麗瑟交談的這短短的一刻鐘很不成比例;因為克拉麗瑟受她父母邀請,就要跟瓦爾特和西格蒙德一道去吃晚飯。在乘車途中,烏爾里希感到驚訝,他居然這麼久沒有想到莫斯布魯格爾,總是必然通過克拉麗瑟才又重新回想起他來,雖然這個人從前幾乎經常在他的思緒中反覆出現。甚至在烏爾里希從電車終點站向他朋友們的那所房屋走去,在他穿行於其中的這一片黑暗之中,也沒有這樣一個幽靈的位置;一個空間——這個幽靈曾在其中出現——已經合上。烏爾里希懷著滿意的心情注意到了這一情況,也懷著那種輕微的對自己沒有把握的心情,這種心情是那些變化——它們的重要意義比它們的原因更清晰——造成的一個結果。他悠然自得地帶著他自己身體的那團更緊密的黑色正穿行在這片鬆弛的黑暗中,這時瓦爾特心神不定地向他迎面走來,他在這個僻靜的地帶感到擔驚受怕,但卻很想在和別人會合之前先說幾句話。他用輕快的口吻接茬兒繼續介紹情況。他似乎想為自己並同時也為克拉麗瑟消除一些曲解。什麼即使她的想法產生不連貫的影響,人們也到處在其後面遇上一種確實在時代中醞釀著的病原體呀;什麼這是她所擁有的最奇異的能力呀,她像一根魔杖,可以探出隱藏的礦藏呀;在這種情況下就是顯出這種必要性:人們必須用「價值」取代消極的、只是理智的和敏感的現代人態度呀;時代的才智哪兒也沒再留下一個固定點,所以只還有意志,對,如果沒有別的可行的辦法,甚至只有暴力才能創造一種價值的新的順序,人類在這種順序中可以找到自己內心活動的開端和終結……他猶猶疑疑、然而卻熱情興奮地重複著他從邁因加斯特那兒聽來的話。
烏爾里希猜著了這個奧秘,不耐煩地問他:「你為什麼這麼誇誇其談起來了?這是你們的預言家調教出來的吧?從前你講起話來很質樸自然的呀!」
瓦爾特為了克拉麗瑟的緣故而忍氣吞聲,好讓這位朋友不致拒絕給予幫助;但是只要在這個沒有月光的夜晚有一束光,人們就會看見他無力地張開的那滿嘴牙齒閃閃發亮。他不吭聲,但是這忍住的惱怒使他變得虛弱,而這位強壯有力的朋友——此人保護他不遭有些使人害怕的孤獨的侵襲——就在自己身邊,這卻又使他變得溫和。他突然說:「你想像一下吧,你愛一個女人,你遇到一個男人,你崇拜這個男人,你還發現,你的妻子也崇拜他、愛他,如今你們倆懷著愛、嫉妒和崇拜感覺到這個男人的不可企及的優越性——」
「這我想像不了!」烏爾里希本應該聽完他的話的,但是他笑著拱起肩膀,打斷了他的話。
瓦爾特眼裡露出惡狠狠的光。他本想問:「你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辦?」但是青年時代朋友的老一套又重演了起來。他們穿過半明半暗的廳堂,他嚷嚷:「你別裝樣子啦,你根本還沒有自負到麻木不仁這樣的程度!」說罷,他不得不快步追上烏爾里希,還在樓梯上便小聲向他通報他必須知道的全部情況。
「瓦爾特給你講了什麼?」克拉麗瑟在樓上問。
「這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烏爾里希直截了當地回答,「但是我懷疑,這是否明智。」
「你聽見了嗎,他的第一個詞兒是『明智』!?」克拉麗瑟笑著對邁因加斯特說。她情緒激昂地站在衣櫃、盥洗台、鏡子和房門之間,那扇門半開著把她的房間同男人們待著的那個房間連接在一起。時不時地可以看到她的身影;濕乎乎的臉以及披在臉上的頭髮,頭髮梳理得高高的,光著大腿,光穿長統襪,腳上沒穿鞋,下身已穿上長禮服,上身還穿著一件梳理頭髮時穿的上衣,它看上去像一件醫生白外套……這樣的時現時隱讓她感到舒適。自她貫徹了自己的意志以來,她的全部情感便沉浸在一種輕度的狂喜之中。「我在光繩上跳舞!」她朝房間裡叫喊。男人們微笑;只有西格蒙德看了看錶,打著官腔催促快動身。他看這整件事就像一種體操練習。
然後克拉麗瑟就踩著一束「光束」滑進房間角落,去取一枚胸針,並迅速關上床頭櫃抽屜。「我穿衣服比男人快!」她回過頭去衝著隔壁房間裡的西格蒙德喊叫,但一想到「穿衣」的雙重含義[18]便突然頓住,因為此刻對她來說這既意味著穿衣也意味著吸附深奧莫測的命運。她迅速穿好衣服,把腦袋從門縫裡伸進來,一臉一本正經地一一打量她的朋友們。誰若不把這當作一種戲謔,誰恐怕就會對這感到吃驚:在這張嚴肅的臉龐上某種本應屬於普通、健康的臉部表情的東西已經消失了。她向她的男朋友們一鞠躬,鄭重其事地說:「現在我已經吸附了我的命運!」但是當她又挺直起身子來時,她看上去跟平常一樣,甚至很迷人,她的兄長西格蒙德大聲說:「前進,開步走!我們吃飯遲到,爸爸會不高興的!」
當他們四個人一起向電車站走去時——邁因加斯特分手前就不見了——烏爾里希和西格蒙德稍落在後面一些,烏爾里希問他,近來他妹妹的情況讓不讓他感到擔心。西格蒙德的閃爍著微光的菸頭在黑暗中劃出一個向上升起的平拱。「毫無疑問,她不正常,」他回答,「但是邁因加斯特正常嗎?或者甚至瓦爾特?彈鋼琴正常嗎?這是一種異乎尋常的激動狀態,帶有一種手、腳關節震顫。對於一位醫生來說沒有任何正常的東西。但是如果您嚴肅認真地問我:我的妹妹有些過度興奮,我想,這位大師一離去,情況就會好轉的。您覺得他怎麼樣?」他帶著一種輕微的惡意特別重讀「一離去」和「就會」。
「一個饒舌者!」烏爾里希說。
「是嗎?!」西格蒙德高興地喊出聲來,「令人討厭,令人討厭!」
「但是作為思想家是有趣的,這一點我不想完全否認!」片刻過後他又追加上一句。
二〇 萊恩斯多夫伯爵懷疑產業和教育
於是,烏爾里希又出現在萊恩斯多夫伯爵身邊。
他看到伯爵閣下在寫字檯前沉浸在寂靜、虔誠、莊嚴和美的氣氛之中,看到他在一大摞案卷上擺放著報紙,他正在讀這張報紙。這位直屬皇帝和中央的伯爵再次向烏爾里希表示自己的哀悼之情,然後他便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令尊是產業和教育的最後的真正代表之一,」他說,「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和他一起坐在波希米亞州議會裡時的情景:他沒有辜負我們一直給予他的信任!」
出於禮貌,烏爾里希詢問,他不在這的這段時間裡平行行動取得了哪些進展。
「由於我府邸前大街上那場大吵大鬧,這是您還經歷了的嘛,現在我們已經進行了一場『調查以確定參與各界民眾對內部管理體制改革的願望』,」萊恩斯多夫伯爵說,「總理本人希望我們暫時替他做這項工作,因為我們正在從事一項愛國行動,所以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受到人們普遍的信賴。」
烏爾里希神情嚴肅地擔保說,無論如何這名稱是選得成功的,它定會帶來某種成效。
「是呀,措辭得當很重要,」伯爵閣下若有所思地說並突然發問,「您對特里斯脫政區行政官員事件有什麼看法?我覺得,現在是政府毅然採取堅定態度的時候了!」他打算把他在烏爾里希走進來時已摺疊好的報紙向烏爾里希遞過去,卻在最後一刻決定自己再次打開它,並且以極大的熱情向來訪者朗讀其中一個冗長的段落。「您認為,世界上有第二個會發生這種事情的國家嗎?!」他讀完後問。「多年來奧地利城市特里斯脫就一直這樣做的,它只雇用義大利人當行政官員,為了以此著重表明,它覺得自己不屬於我們,而是屬於義大利。有一次皇帝生日我去過那兒:我在全特里斯脫,除了在總督府、稅務局、監獄和幾座兵營屋頂上之外,沒有看見一面旗幟。可是如果您在義大利國王生日這一天到特里斯脫的一所機構去辦理什麼事情,您就看不到哪個官員不在紐扣的扣眼裡插上一朵花的!」
「可是為什麼人們直至現在一直都容忍這種狀況呢?」烏爾里希問。
「為什麼不應該容忍呢?!」萊恩斯多夫伯爵不高興地回答,「如果政府強迫市政當局解僱其外籍行政官員,那麼這馬上就意味著,我們搞日耳曼化。這種指責哪一屆政府都害怕。皇帝陛下也不喜歡聽。我們不是普魯士人!」
烏爾里希以為記得,海岸和港口城市特里斯脫是由幅員遼闊的威尼西亞共和國在斯拉夫土地上建立的,今天包含一大部分斯洛維尼亞居民;即使人們可能只把它——雖然它此外還是整個君主國東方貿易的門戶,其繁榮發展全仰仗於這個君主國——看作其居民的一樁私人事務,人們也不迴避這個事實:它的人數眾多的斯拉夫小資產階級竭力否認特別受到優待的講義大利語的大資產階級有權把這城市視為自己的財產。烏爾里希說了這些想法。
「這是對的,」萊恩斯多夫伯爵教導他,「但是一旦說是我們在搞日耳曼化,斯洛維尼亞人立刻就和義大利人結盟,儘管他們平時爭吵得不可開交!在這種情況下,義大利人也得到所有其他各民族的支持。這種情況我們見得多了。如果從現實政治角度思考問題,那麼,不管人們願意還是不願意,人們就必須把德國人看作威脅我們的和睦的危險!」萊恩斯多夫伯爵現出很是若有所思的神態最後說,並且還保持住了一會兒這樣的神態,因為他已經觸及這個偉大的政治草案,它讓他感到心情沉重,他始終沒把它弄清楚。但是他突然又活躍起來並松下口氣來繼續說:「但是對於其他這些人來說,這一回這些話至少是說得很好的!」他用一個因焦灼而不穩的動作再次把他的夾鼻眼鏡夾在鼻子上,津津有味、一字一頓地再次把刊登在報紙上的特里斯脫皇帝及國王陛下的總督府公告的所有他特別喜歡的段落讀給烏爾里希聽:「『國家監督機構一再發出的警告均未奏效……本國臣民受損……鑒於這種對官方的規章頑固保持著的態度,如今特里斯脫總督不得不通過從他那方面進行干預的辦法使現有的法律條款發揮效力……』您不覺得,這是一種威嚴的語言嗎?」他頓住。他抬起頭,但立刻又低下頭,因為他的要求已經對準了最後一個段落,如今他的語聲以審美的滿足著重指這段話的溫文爾雅的官方身份:「此外,總督府隨時可以,」他朗讀,「對個別這類公務員,只要他們因其特別長久的地方服務時間且行為無可指摘而值得受到特殊照顧,對他們的加入國籍申請作個別的善意處置,而皇帝及國王陛下的總督府現在則傾向於,在這種情況下採取可能的干預措施在充分維護其立場的條件下暫不立刻實施這一規定。政府總是應該這樣講話的!」萊恩斯多夫伯爵嚷嚷。
「伯爵閣下不認為,根據最後這段話……到頭來一切又維持原樣嗎?!」稍過一會兒,等這段官樣文字餘音完全在他的耳朵里消失之後,烏爾里希問。
「是呀,說的就是嘛!」伯爵閣下回答,把一隻手的拇指繞著另一隻手的拇指轉了一分鐘之久,一如心中憂悶沉思時他慣常所做的那樣。但是隨後他便用審視的目光望著烏爾里希,向他坦誠直言。「您記得嗎,我們參加警察展覽開幕式時,內政部長曾許諾過一種『樂於助人和紀律嚴明』精神?好了,我不要求把在我家門口大吵大嚷的那些挑起仇恨的分子立刻統統抓起來,但是部長應該為此在議會上找到相稱的反擊言詞的嘛!」他氣憤地說。
「我想,這是我不在的時候發生的!?」烏爾里希假裝驚訝地問,因為他發現,一種真正的疼痛正在他這位親善的朋友內心攪動。
「什麼事也沒發生!」伯爵閣下說。他再次鼓起充滿憂慮的眼睛審視著烏爾里希的臉,繼續說:「但是會發生點什麼事的!」他挺直身子,一聲不吭地向後靠在他的椅子裡。
他已經閉上了眼睛。當他又睜開眼睛時,他用平靜的語氣開始作解釋:「您看,親愛的朋友,我們的一八六一年憲法已經無可爭議地給予德意志民族並經它又給產業和教育以試行的國家生活中的領先地位。這是皇帝陛下豁達大度的一件大的、充滿信任的並且也許甚至不完全合乎時宜的禮物;因為從那時以來產業和教育有什麼結果了?!」萊恩斯多夫伯爵舉起一隻手並讓它順從地落在另一隻手上。「陛下一八四八年登基,在奧爾米茨,猶如在流放中——」他慢慢地繼續說,但突然變得不耐煩或沒把握,用顫抖的手指頭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份講稿來,激動不安地竭力扶正鼻樑上夾鼻眼鏡的位置,朗讀下面的文句,讀到有些句子時聲音激動得顫抖起來並且始終努力辨認著他的講稿:「當時他四周響徹著一片各民族渴望獨立的狂野呼嘯聲。他成功地遏止了這股狂潮。儘管對各民族的意願作了一些讓步,但是最後他還是作為勝利者佇立在那兒,況且還是作為仁慈、寬宏的勝利者,寬恕他的臣民們的過失並向他們伸出一種對他們來說也是光榮的和平之手。憲法和其他各種自由雖然是在這些事件的壓力下被他授予的,但是它們畢竟是陛下的自由意志行動,是他的智慧和他的憐憫心以及對各民族進步文化的希望結出的果實。但是皇帝和百姓之間的這種美好關係在最近幾年被煽動和蠱惑民心的分子們搞壞了——」萊恩斯多夫伯爵停止朗讀他這篇闡述政治歷史的稿子,這是一篇每一句話都經過仔細推敲的講話稿;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掛在他面前牆上的他的先祖瑪麗婭·特蕾莎——騎士和元帥的畫像。當烏爾里希的期待著下文的目光把他的目光從這幅畫像上移開時,他說:「下面的話還沒寫好。」
「但是您看到,在最近這段時間裡我曾深入考慮過這些情況,」他解釋說,「我讀給您聽的,這是在針對我的示威遊行這件事情上部長若正確履行其職責就理應向議會作出的答覆的開頭部分!現在我自己已經把這漸漸構思出來,而且我可以向您透露,一旦我擬好這篇稿子,我也就將會有機會把它呈遞給陛下。因為,您看,六一年憲法並非不是有意地把領導權交託給了產業和教育;其中應該含有一種保證作用:可是今天產業和教育在哪兒呀?!」
他似乎對內務部長很生氣;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烏爾里希正直無偽地說,談到產業時人們至少可以說,今天它除了掌握在銀行手中以外也還掌握在封建貴族的久經考驗的手中。
「我對猶太人根本沒什麼意見,」萊恩斯多夫伯爵自動地擔保說,仿佛烏爾里希說了什麼話,他有必要這樣糾正似的,「他們有才智、勤奮而且意志堅定。但是人們犯了一個大錯誤,人們給他們起了不合適的名字。譬如羅森貝格和羅森塔爾就是貴族名字;勒夫[19]、貝爾[20]以及諸如此類的畜生原來就是繪製在紋章上的動物;邁埃爾[21]來自地產;蓋爾普[22]、布勞[23]、羅特[24]、戈爾特[25]是盾形徽章的顏色:所有這些猶太人的名字,」伯爵閣下口出驚人之語,「無非就是我們的官僚機構對貴族的一種狂妄無禮行為罷了。要傷害的是貴族,不是猶太人,所以除了這些名字以外人們還給猶太人起了諸如阿貝萊斯、於德爾或特勒普弗馬赫這樣的名字。假如您仔細觀察,我們的官僚機構對老貴族的這種忌妒您今天也還可以不時看到,」他憂鬱而執拗地預言,就仿佛中央行政機構和封建主義的這場鬥爭不是早已就是歷史陳跡並且已經完全從活著的人們的眼前消失了似的。伯爵閣下確實對什麼也不會像對這些高級官員憑其職位所享受的社會特權如此心地高尚純潔地感到惱火,不管他們叫富克森鮑爾還是叫施洛塞爾。萊恩斯多夫伯爵並不是頑固不化的容克地主,他希望自己的情感合乎時代精神;一位議員也好——哪怕他自己是部長——一個不擔任公職的人也罷,他們取這樣的名字他心裡並不感到有什麼不痛快的,他也從不對平民階層的政治和經濟地位說三道四,但是恰恰是具有平民姓氏的高級行政官員以一種堪稱是可尊敬的傳統的最後殘餘的精神力量刺激著他的神經。烏爾里希暗自思忖,萊恩斯多夫的這種看法會不會是由他表妹的丈夫引起的;這也並非不可能嘛,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繼續講話並且一如既往的那樣,很快沉浸在一個他顯然已經在腦海轉悠了很久的想法之中,超脫了一切個人色彩。「假如猶太人願意下定決心講希伯來語,重新接受他們原來的名字並穿東方服裝,那麼,這整個所謂的猶太人問題也就消除掉了,」他說,「我承認,一個剛剛才在我們這兒富起來的加利西亞人,身穿施蒂利亞人衣服,頭戴羚羊毛帽飾,在巴特伊舍爾廣場上,這模樣好看不了。但是您讓他穿上一件向下飄垂的長袍,這長袍可昂貴了並且蓋住大腿,那麼,您將會看到,他的臉和他的高貴而生動的舉止跟這件衣服多麼相稱相合呀!人們肆意譏笑的一切也就恰如其分了,甚至包括他們喜歡戴的昂貴的戒指。我反對英國貴族搞的那種民族同化;這是一個曠日持久的、沒有把握的過程:但是您讓猶太人恢復自己真正的本性,那麼您就會看到,這些人將如何成為一顆寶石,甚至簡直是平民百姓中間一種特殊貴族,而這些平民百姓則滿懷感激地聚集在陛下寶座的四周,或者,如果您願意用一顆平常心並且完全清晰地想像這件事,他們在我們的環行路上散步,這條環行路在世界上非常有特色,因為在這條路上,如果人們願意的話,可以在最優美的西歐風格中間也看到一個戴小紅便帽的伊斯蘭教徒,一個穿羊皮襖的斯洛伐克人或者一個光著大腿的蒂羅爾人!」
這時,烏爾里希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對伯爵閣下的敏銳目光表示欽佩,說是也只有伯爵閣下才有這種眼光,去發現那「真正的猶太人」。
「噢,您知道,正宗的天主教信仰教育人們按事物的實際情形去看待事物,」伯爵謙和地解釋,「可是您恐怕猜不著,我是怎樣被引導到這上面來的。不是被阿恩海姆,我現在不談普魯士人。但是我有一個銀行家,當然信猶太教,很久以來我就不得不和此人一道定期參加會議,開始時他講話的聲調總讓我感到有點彆扭,所以我就不怎麼能夠注意他所談的事情。他講起話來完全就好像是他想說服我:他是我的伯伯;我是說,這樣講話,就好像他剛從馬背上下來或者從大公雞那兒回來;我是想說,這樣講話,就像我們自己的人說話那樣:換句話說,有時候,一激動起來,他就不行了,然後,簡短說吧,他就攙雜著依地語說話。這讓我感到非常彆扭,這話我想我一開始就已經說過了;因為這種情況總是恰恰在談重要事務的時刻發生,致使我不由自主地就等待著這種情況的出現,從而也就根本不能再注意別的事或者乾脆聽什麼都覺得重要。但是後來我就想出了這麼一個主意:每一回他一開始講話,我乾脆就想像,他講希伯來語,這下您聽聽吧,這聲音聽起來多麼悅耳動聽!簡直令人著迷;這是一種教會語言;這樣一種旋律優美的歌唱——我是很愛好音樂的,我得補上這一句:一句話,從此他就如彈鋼琴般地把最難的複利或貼現率計算法灌輸給了我。」說罷,萊恩斯多夫伯爵出於某種原因神色憂鬱地笑了笑。
烏爾里希冒昧地插話,說是受到伯爵閣下好心讚許的人恐怕將會拒絕他的建議。
「他們當然會不願意的!」伯爵說,「但是人們那就得為他們好而強迫他們就範嘛!君主國簡直是要完成一項世界使命,關鍵不在於別人首先願意還是不願意!您知道嗎,對有些人還就是得先實行強制。但是您也想一想,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們今後與一個知恩圖報的猶太國家,不與德國境內的德國人和普魯士人結盟!我們的特里斯脫幾乎可以說就是地中海沿岸的漢堡,且不說,如果除了教皇的,也還有猶太人的支持,我們在外交上就會立於不敗之地!」
頓住後他又添上一句:「因為您必須想到,我現在也在研究貨幣問題。」說罷,他又露出奇特的憂鬱和精神渙散的神態笑了笑。
真奇怪,伯爵閣下一再懇切地要求烏爾里希來訪,如今他終於來了,可他卻不談具體問題,而是向他大肆散布自己的觀念。但是很可能是在他這位聽眾不在的期間他腦海里產生了許多想法,它們似乎與蜜蜂的騷動相似,那些蜜蜂成群飛出去很遠,但一定會及時帶著它們的蜂蜜聚集在一起的。
「您也許會對我提出反對意見,」萊恩斯多夫伯爵重新開了腔,雖然烏爾里希沉默不語,「說我從前在有些場合曾一再對金融發表過相當貶損的言論。這一點我根本不想否認:因為太多了,自然就讓人受不了,我們在今天的生活中有著太多的金融;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就必須研究它。您看:教育沒有跟產業保持平衡,這就是自一八六一年以來社會發展的全部秘密!所以我們必須研究產業。」伯爵閣下幾乎令人覺察不到地停了一下,停歇的時間將將夠向聽者宣布,現在要談產業的秘密了,但是隨後卻用陰鬱而親密的口吻繼續說,「您看,說到一種教育,最重要的事就是它禁止人幹的事:這事不屬於教育,這事就這樣了結了。譬如一個受過教育的人絕不會用刀子吃調味汁;天知道為什麼,這一點人們無法在學校里加以證明。這就是所謂的舉止得體,這需要有一個受優先照顧的階層,一個教育向之仰望的階層,一個教育的榜樣,簡言之,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一個貴族階級。我承認,我們的貴族並不總是盡如人意。一八六一年憲法的近乎革命的嘗試,其意義恰恰就在於此嘛:產業和教育本應該取代它的。它們辦成這件事了嗎?它們有能力去充分利用當時陛下開恩給予它們的這個光明前景了嗎?!我相信,您也絕不會斷言,說什麼我們每一個星期從您表妹夫人的偉大實驗中所獲得的經驗符合這樣的希望!」他的語聲又活躍起來,他大聲說:「您知道嗎,這真是有意思得很,今天什麼都自稱精神!最近在米爾茨施泰格打獵時我曾給紅衣主教大人講過這件事——不,是在米爾茨布魯克,在小霍斯特尼茨的婚禮上!——他一拍手,笑道:『年年都不一樣!你看,我們多麼容易滿足:幾乎自二千年以來我們就一直不給人講任何新東西!』這話說得很對!因為信仰主要就在於,人們總是相信那同樣的東西,我是想說,即使這是一種異端邪說。『你看』,他說,『我總是在打獵,因為在萊奧波德·封·巴本貝格在位時期我的前任也打獵。但是我不殺死動物,』——他以打獵不放一槍著稱——『因為一種內心的厭惡情緒告訴我,這跟我這件衣裳不相稱。我可以對你談論這件事,因為我們兒時就已經在一起學跳舞。但是我絕不會公開站出來說:你在打獵時不應該開槍!我的上帝,誰知道這是否是真的,反正這不是教會的教義。但是你的女友身邊的那些人卻提出這種東西,他們完全是心血來潮!這一回你有了人們今天稱之為精神的東西啦!』他真會說風涼話,」這時,萊恩斯多夫伯爵又以自己的名義繼續說,「因為他的職責是堅定的。我們這些普通教徒卻有著艱難的職責,也要在這不堅定的更替中發現好的東西。這話我也對他說了。我曾問他:『上帝究竟為什麼允許有文學、繪畫等等,從根本上來說它們都讓我們感到十分枯燥無味?』他給我作了一個很有趣的解釋。『你聽說過精神分析了嗎?』他問我。我不太清楚我該回答什麼。『那麼好吧,』他說,『你也許會回答說,那是烏七八糟的玩意兒。對此我們不想爭論,所有的人都這麼說;儘管如此,他們卻找這些時髦的醫生比到我們的天主教懺悔室來跑得還勤快。我告訴你吧,他們成批成群地去,因為肉體是脆弱的!他們讓人評論他們的隱秘的罪惡,因為這是他們的一大賞心樂事;如果他們咒罵,那麼我告訴你,人們罵什麼,人們就購買什麼。但是我也可以向你證明,他們的無信仰的醫生所想像出來的,以為是他們所發明的那種東西,無非就是教會在其創始時期就已經做過了的事:祛除魔鬼、治癒著了魔的人。這跟祛邪術宗教儀式在具體細節上都是一致的,譬如說吧,他們試圖用他們的方法促使著了魔的人開始講述潛藏在他心裡的話;按照教會教義這也正是魔鬼第一次打算逃逸出來的那個轉折點!我們僅僅是坐失了良機,沒有及時使之適應改變了的需要,不談污穢卑俗和魔鬼而談精神變態、下意識以及諸如此類今天的這套時髦話。』您不覺得這很有趣嗎?」萊恩斯多夫伯爵問,「可是也許還有更有趣的呢,因為他說:『然而,我們不想說肉體是脆弱的,我們要說精神也是脆弱的!在這方面教會是聰明的,沒讓自己出什麼事!因為人害怕會進入其肉體的魔鬼早就不像害怕來自其精神的頓然醒悟那樣強烈,雖然他裝作好像他在同魔鬼作鬥爭的樣子。你沒有研究過神學,但是你至少敬重它吧,這就比一個懵懵懂懂的世俗哲學家還更了不起:我可以告訴你,神學是如此艱難,以致一個人全力以赴研究了它十五年,也僅僅知道,神學裡沒有哪句話他真正弄懂了!當然,倘若他知道,這從根本上來說是多麼艱難,也沒有人願意相信,他們就全都只會咒罵我們!他們就會正是這樣地咒罵——你現在明白了嗎?』他狡黠地說——就像他們現在咒罵別人,咒罵那些寫書、畫畫和提出各種看法的人那樣。我們今天懷著愉快的心情滿足他們的非分要求,因為你可以相信我:他們之中的人越是當真這麼想,便越是不單單操心生計和自己的收入,他越是以其錯誤的方式為上帝服務,人們便越覺得他乏味,所以他們就越起勁地咒罵他。『這不是生活!』他們說。但是我們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生活,我們也會讓他們看到它的;由於我們也能等待,所以你也許自己還會親眼見到他們懷著對徒勞無益的聰穎的滿腔怒火跑回到我們身邊來。從我們自己的家庭上你今天已經能夠看到這一現象:在我們的父輩那個時代,天知道,他們曾以為,他們將把天空變為一所大學!」
「我不想斷言,」萊恩斯多夫伯爵結束這部分情況通報並開始通報新情況,「他一字不差全都是這樣說的。米爾茨布魯克的霍斯特尼茨有一瓶著名的葡萄酒,一八〇五年馬爾蒙特將軍把它留在那兒並把它給忘了,因為他得迅速向維也納進軍;在婚禮上他們就斟這瓶酒。但是在大多數人當中,紅衣主教已經毫無疑問地說對了。如果我問我自己,我該怎樣理解這一席話,那麼我只能說:話肯定是對的,但恐怕有些不對頭。這就是說,對這不可能有什麼懷疑:因為人們告訴我們,說是這些人體現我們的時代精神,所以我們邀請了他們,而這些人卻與現實生活絲毫沒有關係,而且教會也能心平氣和地耐心等待;但是我們平民政治家卻不能等待,我們必須從現實存在的生活中壓榨出好的東西來。人不單靠麵包生活,而是也靠精神,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多虧有了精神,人才能好好消化麵包;所以人們必須——」萊恩斯多夫伯爵認為,精神必須驅動政治。「這就是說,必須採取行動,」他說,「我們的時代要求這樣做。這種感覺今天幾乎可以說所有的人都有,不僅搞政治的人有。時代有著這樣臨時性的東西,這是誰都不會長期忍受得了的。」他已經拿定主意:人們必須給顫抖的觀念的平衡——同樣顫抖的歐洲各大國的平衡便建立這種平衡的基礎上——一種推動。「什麼樣的推動,這幾乎是次要的事情!」他振振有詞地對烏爾里希說,烏爾里希則故作驚恐地說,伯爵閣下在他們分離的這段時間裡幾乎已經變成一個革命者了。
「為什麼不呀!」萊恩斯多夫伯爵洋洋得意地回答,「紅衣主教大人自然也認為,如果人們能促使陛下改組內務部,這至少意味著向前邁進了一小步,但是從長遠來說這樣的小改革不起什麼作用,即使它們還是十分必要的。您知道嗎,現在我考慮問題時有時簡直想到了社會主義者們?!」他給自己對面的人留下時間,讓對方從他假定必然會有的驚奇中緩過神來,隨後便毅然地繼續說,「您可以相信我,真正的社會主義根本不是像人們想像的那種可怕得不得了的東西。您也許會提出異議,說社會主義者是共和主義者。當然,人們可以不聽他們演講,但是如果人們站在現實政治的立場上看待他們,那麼人們就幾乎可以確信,有一個強有力的統治者作首腦的一個社會民主主義的共和國也不失為一種可供選擇的國體嘛。我個人相信,只要稍許遷就他們一下,他們就會願意放棄使用暴力並且對他們那些該受譴責的原則感到驚恐;他們反正已經傾向於採取一種緩和階級鬥爭和敵視財產的態度。他們當中確實有人還是把國家置於黨派之前,而平民們自最近幾次選舉以來則已經完全在其民族對立方面走向極端。而皇帝,」他機密地壓低嗓音繼續說,「我剛才已經向您暗示,我們必須學會用國民經濟的觀點進行思考;片面的民族政策已經把國家引進荒漠:如今皇帝對整個兒這套捷克—波蘭—德意志—義大利的高喊自由的因襲老調——我不知道,我該怎麼對您說,我們不妨就說:從內心深處感到毫不在乎吧。皇帝陛下在內心深處感受到的,僅僅是這樣的願望:兵役草案不折不扣地獲得批准,使國家強大,然後還有對市民觀念世界的一種厭惡,很可能從四八年起他就一直保持著的那種厭惡情緒。但是懷有著這兩種情感,陛下就不是別的什麼人,而幾乎可以說就是國內頭號社會主義者啦:我想,您現在認識到我正在談論的偉大前景了吧!只剩下信仰宗教的熱忱,其中還存在著一種不可彌合的對立,這件事我還得和主教大人再談談。」
伯爵閣下默默沉入這樣的信念之中:歷史,但尤其是他的祖國的歷史,因自己曾頑固地堅持的無結果的民族主義而感到有責任向未來邁出一步,這時他在這一點上想像歷史的本質是雙腿的,但是另一方面又把它想像為一種哲學的必然性。所以,他突然並且帶著受刺激的眼睛,像一個潛得太深的潛水員那樣又浮出水面,這就是可以理解的了。「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作好思想準備,去盡我們的責任!」他說。
「可是現在伯爵閣下以為什麼是我們的責任呢?」烏爾里希問。
「什麼是我們的責任?就是盡我們的責任唄!這是人們永遠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可是,還是談點別的事吧。」萊恩斯多夫伯爵似乎這才又想起那一摞報紙和案捲來,他的拳頭一直擱在那上面,「您看,民眾今天要求一隻堅強的手;但是一隻堅強的手需要漂亮話,否則它就不會討得今日民眾的喜歡。而您,正是您,我認為,正是您有這方面的某種傑出才能。譬如最近那次,我們大家在您動身之前在您表妹那兒聚會,您就說過,我們其實——如果您記得的話——現在就應該建立一個永恆幸福總委員會,以便使它跟我們的世俗的謹慎周到的思維協調一致:雖然這件事不是這麼輕易就能辦成的,但是主教大人聽罷我給他講的這件事,便不禁開懷地笑了起來;因為我把這件事給他,如人們慣常所說的那樣,稍許點了那麼一點,雖然他總是對什麼都取笑一番,但我卻清楚地知道這是惡意譏刺還是善意嘲諷。我們根本就是不能沒有您呀,我親愛的博士——」今天,萊恩斯多夫伯爵的所有別的言論都曾帶有艱難的夢幻的性質,而唯獨現在表述出來的這個願望——請烏爾里希「至少暫時明確地放棄」辭去平行行動秘書這一榮譽職位的打算——卻是十分明確和具體的;萊恩斯多夫伯爵如此突然襲擊般地把手擱在烏爾里希的胳臂上,以至於烏爾里希幾乎獲得這個並非完全令人滿意的印象:先前的這一套長篇大論,巧妙而惑人已極,他根本無法預料,它們只是為麻痹他的警惕性才講的。此時此刻,他對克拉麗瑟感到相當惱火,是她讓他陷於這樣的境地;但是由於他在談話中的一個空隙一提供這樣的機會時便立刻利用了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這番好意,並且立刻由這位友好的顯貴以最親切的態度提供了信息,所以他也就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勉強軋平對方賬。
「圖齊也已經告訴過我,」萊恩斯多夫伯爵欣喜地回答,「說是您也許要用他辦公室的一個人,來替您干那些棘手的工作。『好啊,』我回答說,『只要他幹得了就可以嘛!』人們要給您的這個人,這畢竟是一個舉行過就職宣誓的人,而我的秘書,我也樂意提供給您使用的這位秘書,可惜卻只是一個呆子。只是機要事務您恐怕還是別讓他參與的好,因為這個人恰恰由圖齊推薦而來,這畢竟不是一件完全令人愉快的事,但是除此之外您今後完全可以放手去干,您覺得怎麼方便就怎麼幹!」伯爵閣下謙和地結束這一成功的交談。
二一 把你擁有的一切破爛扔進火里
在這段時間裡以及從她單獨留下的那一刻起,阿加特生活在一種完全放鬆的狀態之中,這是一種一切關係和抑鬱意識朦朧的一种放松狀態;一種狀態,像一座高峰,只看得見遼闊的藍天。她天天到城裡走一走散散心;待在家裡,她就讀書;她致力於自己的事務:她懷著感激和滿意感受著這種溫柔的、無關重要的生命活動。沒有任何事困擾她的狀態,沒有對往事的留戀,沒有對未來的追求;如果她的目光落在周圍的一件事物上,那麼這就是,仿佛一隻羊羔吸引了她:要麼它輕輕走近過來,向她接近,要麼它並不理會她——但是她從不有意地、帶著內心參與的那種激動去理解它——這種激動給種種清醒的認識注入某種殘暴但卻徒勞無益的成分,因為它驅散各事物內部的那種幸運。就這樣,阿加特似乎覺得她周圍的一切事物比平時明白易懂得多了,但是主要縈迴在她腦際的還一直是與她兄長的談話。一如與她那不尋常的忠實的記憶力——它沒有任何意圖和偏見,所以也就不會歪曲材料——的特性相稱的那樣,她腦際如今又浮現出這些談話的活生生的話語,頗有些讓人感到驚奇的語調和神情;它們沒有許多內在聯繫,它們還是老樣子,阿加特還沒怎麼理解和明白它們怎麼了,它們就出現了。儘管如此,一切還是極其有意義的;她的記憶曾經常為懊悔所主宰,這一回卻充滿平靜的依戀,而過去的時光則以一種討人喜歡的方式久久地緊緊依偎在暖烘烘的身體上,而不是像往常那樣漸漸化為嚴寒和黑暗,去感受那虛度的年華。
就這樣,在一種看不見的光芒的籠罩下,阿加特也和她找到的律師、公證人和生意人談話。她哪兒也沒遭拒絕;人們滿足這位因父親的名字而備受歡迎的風姿綽約的少婦的一切願望。從根本上來說,她自己辦起事情來既很有自信又心意渙散:她已經決定的事,就不變了,但似乎在她自身以外,而她的在生活中獲得的體驗——同樣是某種跟個人特性有區別的東西——則像一個精明世故的、沉著利用得到的一切好處的僱工那樣繼續加工這個決定;她做著這一切事,是在為一樁欺騙行為作準備,她的行動的這個意義,強勁闖入這個未參與者的腦海的這個意義,就她自己的理解而言,在這段時間裡根本就沒獲得承認。她的良知的統一性使這成為不可能。她的良知的光輝照亮著這個黑點,可這個黑點卻仍然在其中心存在著,一如一盞燈的燈心那樣。阿加特自己並不知道,她該怎樣來表述這種狀況:她因自己的決心而處於一種與這個醜陋的決心相差十萬八千里的狀態之中。
就在她兄長動身以後的那個早晨,阿加特就在鏡子裡仔細照看自己:這純屬偶然地是從臉部開始的,因為她的目光就落在臉上並且不再從鏡子裡返回。她就這樣被抓住了,就像人們有時根本不想走,但卻總是又繼續走了一百步走到最後才顯現出來的事物的跟前,然後人們終於打算從那兒返回,卻又沒這樣做。她就是以這樣的方式沒有虛榮心地被她的「自我」的景色抓住了,這景色就在她眼前一層薄薄的玻璃後面。她看頭髮,這頭髮還一直像光亮的天鵝絨;她給自己的鏡像解開衣領並從它的肩頭脫下衣服;最後她完全脫光它的衣服並渾身上下打量,直至它玫瑰色的指甲蓋,身體在手和腳的這個部位終止並且幾乎不屬於自身所有。一切還像東升的旭日,正在漸漸接近中天:上升著、純潔、精確並且沉浸在那種發展過程中,那是早晨九、十點鐘的太陽,它在一個人或一頭幼小動物身上跟在一個球上——這個球還沒有達到自己的最高點,但只在那下面一點點——以同樣的難以描繪的方式表現出來。「也許它恰好在這時刻越過最高點。」阿加特心中暗想。一想到這,她嚇了一跳。不過,這總算也還會延續一些時光:她才二十七歲。她的身體既沒受體育老師和按摩師,也沒受生兒育女的影響,這個身體除了其自身的發育生長外沒有讓任何別的東西塑造過。倘若人們可以把這個身體赤裸裸地置入那種壯麗、孤寂的景色之中——它們構成高峻群山向著天空的那一面——那麼它就會像一個異教女神那樣聳立在寥廓、荒涼的群山之巔。有著這樣一種本性,所以這個如日中天的身體並不往下傾注成團的光和熱,它似乎只還升越過自己的高峰片刻並漸漸不為人注意地演變為下午的下沉而飄浮的美。這個不能確定的時刻的那種有些陰森森的感覺從鏡子裡返回出來。
這時阿加特想到,烏爾里希也蹉跎歲月,仿佛自己的生命會永恆延續下去似的。「也許這是一個錯誤,我們沒有到了老態龍鍾時才互相認識,」她對自己說,這時在她抑鬱的心頭出現兩團霧靄,它們在晚上降落地面。「它們不像明媚的中午這麼美,」她想,「但是人們對這兩個無定形的灰色霧團有什麼感覺,這與它們有什麼關係呀!它們的時刻已到,而且跟最熱烈的時刻一樣重感情!」她幾乎已經背對著鏡子,但猝然感到受到一種蘊含在她情緒中的好誇張傾向的挑戰,很想又轉過身去;這時,她不由得對還記得兩個胖馬林巴德療養客笑了起來,若干年前她看見這兩個胖療養客在一張綠色長椅上,他們含情脈脈、體貼入微地互相愛撫。「他們的心也纖柔地跳動在一身胖肉之中;一經沉浸於內心世界,他們便對外表呈獻出的滑稽景象毫無所知,」阿加特一邊試著把自己的身體墩胖並將其壓出胖褶痕來,一邊這樣自責說,並現出一副欣喜的神態。當這陣惡作劇發作完畢時,那情形看上去完全就像幾小滴憤怒的眼淚湧進了她的眼眶;她斂一斂神,她又仔細觀看自己的形象。雖然她被認為是身材苗條的,卻冷不丁發現自己的肢體有肥胖起來的可能。也許胸部也太寬。十分白潤的皮膚上——它在臉上因像白天燃著的燭光那樣的金黃色頭髮而顯得暗淡——鼻子隆起得有些太高,它的幾乎古典的線條在一面的尖頭上凹下。在激昂熱烈的基本形態中壓根兒就可能到處潛伏著一個第二形態,它更寬大更抑鬱,宛如一片菩提樹葉,不期而至地落進月桂樹枝中了。阿加特對自己感到好奇起來,仿佛她第一次真正打量自己似地。她交往過的那些男人很可能就是這樣看她的,而她自己則對此懵然不知。這種感覺頗有點使人心神不寧。但是她還沒來得及仔細審察自己的回憶,便恍惚間仿佛在她經歷過的一切事物的後面聽見了那聲驢發情的拖長的叫喊聲,這叫聲一直使她特別激動:它聽起來極其愚笨和醜陋,但是正因為如此也許就沒有第二種愛情的英雄氣概像它這樣在索然無味中透著甜蜜。她對她的現實生活一聳肩膀,又掉過頭去看她的映像,執意要在其中找到一個顯出年齡不饒人的部位。這兒是眼角和耳鬢,這些小小的部位會首先起變化,一開始看上去就仿佛曾有什麼東西在它們上面睡過似的;還有兩個乳房內邊下面的圓圈,它很容易失去其清澈和明淨:此刻若在這上面發現一種變化,這本來是會使她感到滿足、讓她得到內心的平和的,可是哪兒還沒顯現出這樣一種變化,美麗的身體幾乎陰森森地飄浮在鏡子的深處。
這時,阿加特確實覺得很離奇,她居然是哈高厄爾夫人,而且因此而存在的清楚、緊密的關係與由此朝里向她伸展過去的不明確性之間的區別是如此之大,以至於她自己似乎沒有身體站在這兒,她的身體似乎是鏡子裡的哈高厄爾夫人的,這哈高厄爾夫人如今想看一看,她將怎樣對付這身體,因為這身體已經受到有損其尊嚴的情況的約束。其中也包含著懸而未決的、有時像一個怪影的生活享受中的某種東西;阿加特草草重新穿上衣服後下定決心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到自己的臥室去找一隻小盒,它一定在她的行李包里。這隻小盒,她幾乎自與哈高厄爾結婚以來便一直擁有並且從不離身的這隻小盒含有一小撮顏色難看的物質,人們曾告訴她,說這是一種劇毒物質。阿加特回想起,她曾為獲得這一違禁物質作出某些犧牲,她對這種物質一無所知,只知道它有人們對她所說的這種效果,以及一個聽起來像咒語的化學名字,那是一個外行可以不懂但卻必須記住的咒語。但是,顯然一切像擁有毒藥和武器或尋找可戰勝的危險那樣使死亡臨近的手段都具有人生樂趣的浪漫色彩;也許吧,大多數人的生活是如此使人感到壓抑,如此動盪不定,在明亮中帶有如此之多的黑暗以及從總體來看如此顛倒,以至於只有通過一種結束這種生活的微弱可能性,蘊含在這種生活中的歡樂才會被釋放出來。阿加特感到欣慰了,她的眼睛盯住那隻小金屬盒,在她面對著的這一片捉摸不定氛圍中她覺得這隻小金屬盒是一樣吉祥物、一件護身符。
這並不意味著阿加特在這段時間裡就已經有了自殺的意圖。相反,她之害怕死亡,恰似每一個年輕人之害怕死亡,譬如這個年輕人在精神飽滿地度過了一天之後晚上在入睡前想起:有朝一日,在一個和今天一樣美好的日子,我將會死去,這是不可避免的事。人們不得不在死去時眼睜睜看著另外一個人,這樣的死法絕不是什麼好受的事;她父親的逝世曾用某些印象折磨過她,自從兄長離去、她獨自留在屋裡以來,那些令人恐懼的印象便重新出現。但是,「我有一點兒死了」這種感覺阿加特經常有,恰好是在她剛剛才意識到她的年輕胴體的勻稱和健康的時刻,在她剛剛才意識到這種緊張的美——它那神秘的內聚力跟各要素在死亡中的崩潰同樣都是毫無根據的,在這樣的時刻,她很容易從她那快樂而有自信心的狀態陷入一種恐懼、驚訝和沉默的狀態,一如人們從一間沸沸揚揚的房間裡出來突然走到閃爍的星空下面時所感受到的那種狀態。儘管這些決心在她心中泛起,雖然她得以挽救自己使自己不致虛度一生,但是現在她還是感到有點兒神思恍惚,感到只是在模糊不清的限度內與自我有著聯繫。她沉著冷靜地想到死亡是一種使人消除一切辛勞和幻想的狀態,並把它想像成為一種深切的被催眠入睡狀態:人們躺臥在上帝的手中,而這隻手則像一個搖籃或者像一張系在兩棵大樹上、迎風微微晃動的吊床。她把死亡想像成為一種莫大的安慰和疲倦,擺脫了種種企求和勞頓,擺脫了一切殷勤和思索,像那種令人愉快的虛弱無力,這是睡眠把手指頭還握住的某樣世上最後事物小心翼翼從其手上掰開時人們在手指頭上感覺到的那種虛弱無力。但是毫無疑問,她從而也就對死亡有了一種相當悠閒和馬虎的想像,恰似死亡之剛好只符合某個對生活的勞累並不懷有好意的人的需要;末了,她自己興趣盎然地發現,這多麼像那張無靠背矮沙發,她把它放在古板的父親的客廳里,以便自己可以躺在它上面讀書,這張矮沙發是被她用自己的力量在屋裡引發的唯一的變化。
儘管如此,輕生的念頭對於阿加特而言絕不僅僅是一樁遊戲。一種如此令人失望的激動情緒之後必然出現這樣一種狀態——它那使人十分愉快的平靜在她的想像中不由自主地具有一種身體的內涵——她覺得這是極其可信的。她之所以有這樣的感覺,是因為她不感到需要這種引人入勝的幻想:世界是可以改造好的。她感到自己隨時都準備完全放棄自己的那一份幻想,只要這件事可以以一種令人愉快的方式來進行。但是她反正也還在那場她在孩童和少女時代之交時所罹患的不尋常的疫病中與死神打過一次特殊的照面。當初,她的身體的一些部分——在一種幾乎無法監察的、似乎插入每一個最短促的時期而在總體上卻不可阻擋而迅速的體力減弱過程中——一天一天越來越脫離她並且被毀滅;但是在這種衰敗和背棄生命的同時,一種難忘的新的「奔向一個目的地」也在她心中被喚醒,它從疾病中驅除出一切焦慮和恐懼,它是一種思想內容特別豐富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她甚至能夠對她周圍的越來越缺乏自信的成年人起某種控制作用。這樣的事並非不可能發生:她在給人如此深刻印象的情況下體驗到的這種優越性,構成她精神上的決心的核心,這是一種決意以相似的方式逃避生活的決心,這種生活的激動情緒出於某種原因不符合她的期望;但是很可能情況恰恰相反,很可能使她得以擺脫學校和父宅的要求的那場病曾是她的透明的、可滲透她陌生的一束感情之光的與世人關係的最初表現。因為阿加特按照一種簡單、純樸的品性感到溫暖、熱烈,甚至生性愉快、容易知足,一如她也曾平和地順應過最不同的各種生活狀況那樣;她心中也從未發生過再也不能承受其失望情緒的女人所遭遇到的那種冷漠的傾塌:但是在笑聲或因此而繼續進行下去的一種感官上的冒險奇遇的騷亂中,卻都存在著貶值,它使她身體的每根纖維疲倦並渴求某種別的最可以被稱作虛無的東西。
這種虛無有一種一定的、哪怕是無法確定的內容。長時期內,她曾在許多場合念誦過諾瓦利斯的這句話:「我能為我心中的那個像一個不解之謎那樣的靈魂做些什麼呢?它對看得見的人聽之任之,因為它無法控制住他?」但是這句話的閃耀的光芒每次在閃電般迅速照亮她之後便又在黑暗中熄滅,因為她不相信一個靈魂,因為她覺得這驕傲自大並且對她個人來說也太斷然了。她只是同樣也不能相信世俗的事物。如果人們想正確理解這種情況,那麼只需設想,這種在不相信世俗秩序的情況下的背棄世俗秩序是某種內心深處的樸實自然的東西,因為在每個人的頭腦中,除了帶有它那嚴格而簡單的、是外在關係影像的秩序觀念的邏輯思維以外,還有一種感情上的思維在起作用,這種思維的邏輯,倘使人們壓根兒可以談論這樣一種邏輯的話,它符合情感、激情和情緒的特性,致使這兩種思維法則的相互關係大致就如同一個大木塊被砍成長方形並堆存好作好發送準備的木料場的法則與林濤聲聲的森林那隱約纏繞在一起的法則的關係。由於我們的思維的對象並不完全依賴於我們的思維的狀況。這兩種思維方式就不僅在每一個人的頭腦中混合在一起,而且它們也能在某種程度上把兩個世界擺在他對面,至少是直接在那個「第一個神秘和難以描繪的時刻」之前和之後,一位著名的宗教思想家在談及這個時刻時曾斷言說,在情感和觀念互相分離並占有位置——人們習慣在這些位置上找到它們——之前,在每一種感官的感覺中都會出現這樣的時刻:作為空間的一個事物和一種觀察者內心的思索。
不管各事物與情感之間的關係在文明人的成熟的世界觀中具有什麼樣的性質,每個人都知道這些感情洋溢的時刻,這時還沒有出現二等分,仿佛後來水和陸地還沒有分開,仿佛情感的浪潮跟塑造萬物形象的山丘和河谷處在同樣的地平線上。根本不需要作這樣的假設:阿加特極其頻繁和強烈地經歷著這樣的時刻。她只是更生動地,或者,如果人們願意的話,不妨也可以說是更迷信地感受到這樣的時刻,因為她時刻準備著既相信、又不相信這個世界,一如她自求學時代以來一直堅守的以及後來在進一步接觸男人的邏輯之後也沒有荒疏了的那樣。在這個與專斷和任性相去甚遠的意義上,阿加特若是更有自我意識一些,她就會提出要求,稱自己是所有女人中最不合邏輯的女人。但是她從來也沒有產生過這樣的想法:要把她體驗到的疏離的感情看得比一種個人的不尋常特性更重要。在與她兄長相會之後她內心才產生一種變化。在這些空落落的、完全受到寂寞的陰影侵蝕的房間裡,在這些不久前還充盈著談話和一種直逼靈魂深處的共性的房間裡,身體上分開和精神上匯合之間的差異無意間漸漸消失;就在時日悄然流逝的同時,阿加特懷著自己還從未體驗過的那種迫切心情覺得自己正在感受普遍存在和無限力量的獨特魅力——這種與被感覺到的世界向知覺的世界的轉變聯繫在一起的魅力。如今她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感官上,而是立刻就敞開著到達情感內部深處,那裡除了像它自身那樣發光的東西以外,什麼也不能使它明白;儘管她平時一向責備自己無知,但在回憶說給她兄長聽的話時,她卻認為,自己用不著多加思索,一切關鍵性的話自己全明白。她的精神以這樣的方式如此被自身所充滿,以至於連最活躍的思想也有某種對自身的回憶的無聲飄浮的色彩,與此同時,她遭遇到的一切事擴展成為一種無限的現代;即使她在做什麼的時候,其實也只是在做這件事的她與發生的這件事之間的一種界限在漸漸消失,而她的舉動則似乎就是這條道路,她將胳臂一伸出去,事態便順著這條路發展。但是,如果她微笑著問自己,她到底在幹什麼,那麼,這股溫柔的力量,她的知情和富於表情的當代世情便幾乎無法和精神恍惚、昏厥和精神遲鈍區分開來。對自己的感受稍作一點兒誇張,阿加特便可以在談到自己時說,她不再知道自己在哪兒。她在各方面都陷於一種停滯狀態,可她卻同時覺得自己被抬高了、消失了。她本來可以說:我在戀愛了,但是我不知道,我愛上了誰。一種清醒的意願,她平時一直感到自己缺乏的,如今充盈著她,但是她不知道,她懷著這樣清醒的意願該怎麼辦,因為她生活中曾有過的善的東西和惡的東西,這一切都沒有意義。
就這樣,在等待動身去她兄長那兒的日子到來的期間,阿加特不僅在觀看這隻裝毒藥的小盒的時候,而且天天都想著,她想死,或者,死亡的快樂一定跟她在這些日子裡所感受到的那種快樂相類似。在這期間,她恰恰做著他曾懇請她放下別幹的事。她不能想像,一旦她到了首都她兄長那兒,將會發生什麼事。她幾乎是懷著一肚子怨氣回憶起,他有時滿不在乎地暗示,他希望她會在那兒獲得成功,不久便找到一個新的夫君或者至少一個情人;因為這樣的事恰好是不會有的嘛,這她知道!愛情,孩子,美好的日子,愉快的交遊,旅行和一點兒藝術——舒適的生活是如此簡單,她懂得這種生活的甜美誘人並且對它並非無動於衷。但是,不管她多麼樂意覺得自己沒有用處,阿加特在心裡卻還是懷有天生好騷動的人對這種樸實無華的簡便的全部鄙視。她認識到這是欺騙。這種所謂盡情享受了的生活其實是「無韻味的」,在最後,確實在真的終了的時候,在死的時候,這種生活總是缺少點什麼。它就像——她搜索恰當的詞語——成堆的事物,沒有什麼更高的要求清理過這些事物:大量要求沒得到滿足,簡便的反面,只是一種人們懷著慣有的欣喜忍受的混亂!她突然心中暗想:「這就像一群陌生的孩子,人們用逐漸養成的友好態度打量這群孩子,充滿越來越增長的恐懼,因為人們未能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孩子!」
使她感到安心的是,她已經下定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在她尚還面臨著的生命的最後轉折之後她的生命仍不改變樣子的話。像酒在發酵那樣,她心中涌動著這樣的期望:死亡和恐懼將不是表達真情的最後言語。她沒覺得需要對此進行考慮。她甚至害怕這種需要,因為烏爾里希很樂意對這種需要讓步;這是一種好鬥的恐懼。因為她覺得,她用大力氣抓住的一切並不是完全沒有一種持續不斷的暗示:這只是假象。但是在假象中同樣也確鑿無疑地含有流動的、鬆弛的現實:也許還沒有變成世事的現實,她想:而在一個神奇的瞬間,在她所站立的地方似乎化為捉摸不定的那種瞬間,她則能夠以為,在她後面,在人們絕不會向之張望的那個空間,也許站立著上帝。她害怕這種妄想!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遼闊和空洞突然充滿她全身,一種漫無邊際的光亮使她的精神昏暗,使她的心靈恐懼。她的青春——對這樣的憂慮略微有所準備,一如無經驗造成的那樣——悄悄地告訴她,她面臨著危險,可能會使一種正在形成的精神錯亂的苗頭變得厲害起來:她向後看。她強烈責備自己根本就不信仰上帝。自從人們教導她這樣做以來,她確實一直不這樣做,這是她對人們教導她的一切所抱有的不信任態度的一個支脈。她一點兒也不是在那種達到一種超世俗的或者哪怕只是道德的信念意義上的虔信宗教。但是稍過片刻她不得不疲憊不堪、哆哆嗦嗦地再次暗自承認,她簡直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上帝」,清楚得就像感覺到了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並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頭。
在她對此進行了充分的考慮並又變得勇敢起來之後,她發現,她經歷的這個過程的意義根本不在那種侵襲她身體感覺的「太陽變昏暗」之中,而主要是一種道德上的意義。她的內心狀態的以及有賴於此的她那全部與世人關係的一種突然變化曾在一瞬間賦予她那種「良知與感官的統一」,迄今為止她只是在十分微弱的暗示中了解過這種統一性,這種暗示微弱得將將只夠給普通生活留下某種前景暗淡的東西以及憂鬱而感情強烈的東西,不管阿加特如今是否想試著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她覺得,這種變化是一種無與倫比的情形,她既是來自於她周圍的人又是從她向他們擴散開去,是一種最高意義與超越各種事物之上的精神的最小運動的一致。各種事物充滿著感覺,而感覺則以一種如此令人信服的方式充滿著各事物,以致阿加特覺得,她根本就沒有被這一切——迄今為止她一直把信念這個詞兒應用在這些事物上——觸動過。這是在按普通觀點不可能表現出堅信的情況下發生的。
這樣,她在寂寞中遇到的那個人的意義就不一定在於在心理學上作為對一個敏感的或者易毀壞的人物的提示本應與他相稱的那個角色,因為這意義根本不在於人,而在於一般之中或者在於人與他的聯繫之中,阿加特並非毫無道理地把他當作一個道德的人向他呼籲,這是因為,這位對自己感到失望的少婦覺得,假如她可以總是如同在例外的時刻里那樣生活,並且也不是虛弱到不能堅持下去,那麼她就可能會愛這個世界並且心平氣和地順應它;舍此她完成不了這件事!如今,一種熱情的回溯充滿於她的內心,但是這種最大增長的時刻是不能用暴力重新引來的;帶著太陽落山後一個蒼白的日子呈現的那種清晰,她這才懷著她那巨大努力的徒勞無益感發覺,她可以對之有所準備的、實際上她也確實懷著一種只是被她的寂寞掩蓋住的焦灼心情期待過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那個特殊的前景:有一次她的兄長曾用一個半開玩笑半認真講出來的名稱把這個前景叫作千年王國。他本來大概也完全可以選用另一個詞兒的,因為它向阿加特所表明的,只是那令人信服的、充滿信心的、聽起來像某種未來的東西的聲音。她沒敢這樣斷言。她現在也還不明確地知道,是否真有這種可能。她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此刻,她又把她兄長證明在只是用閃光的霧充滿她的精神的東西的後面這種可能性在繼續向無涯擴展時所說的話全給忘記了。但是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心裡沒別的感覺,只覺得仿佛他的話變成了一片土地,而且這片土地不是在她的頭腦中,而是的的確確在她腳下形成。恰恰是他常常只是用嘲弄的口吻談論這件事,還有他那種冷漠和熱情的交替——這在從前曾常常使她感到迷惑——現在使處在孤寂之中的阿加特感到高興,因為她有一種確實被言中的保證,在這一點上所有不友好的精神狀態都比陶醉的精神狀態優越。「我很可能之所以曾想到死,僅僅是因為我害怕他對待這件事的態度不夠認真。」她暗自尋思。
她不得不在精神恍惚中度過的最後這一天令她感到驚訝不已,一下子屋子已騰空,東西全都整理好,只還剩下鑰匙有待交給那對年老的夫妻,這對老夫妻按遺囑規定留在僕役屋裡,直至這宅子找到新的主人。阿加特拒絕搬進飯店,願意在原來的地方一直待到午夜與凌晨間啟程的時刻。屋子裡的東西已裝上箱、打好包。一盞備用照明燈亮著。碼放在一起的箱子當桌子和椅子。在一條溝壑的邊上,在一個木箱平台上,她擺上了晚餐。她父親的老僕人在光和陰影間擺平餐具;他和他的妻子一定要在自己的廚房裡親手做飯,用他們的話來說,好讓少奶奶最後一次在她父母家裡用餐時不至於受到怠慢。阿加特突然神不守舍地想到,她是如何度過這幾天的:「他們到頭來會不會發現什麼破綻的呢?!」很可能,她沒有把做修改遺囑練習用的紙張全部銷毀。她嚇得一激靈,她感覺到可怕地夢見過的重量附著在肢體上,感覺到現實慳吝的驚嚇,它不給予精神以任何東西,而是只向精神索取。此時此刻,她懷著強烈的熱情發覺自己內心已經重新產生那生的渴望。這種渴望奮力反抗著她會受阻的這種可能性。當老僕人返回時,她果斷地試圖揣摩他的臉部表情。但是老人面帶著謹慎的微笑毫無惡意地來回走動,並感受到某種無聲的、莊嚴的氣氛。她就像看不透一堵牆那樣地看不透他,不知道在這層模糊不清的光澤之後他心中是否還隱藏著什麼。如今她也感受到某種無聲、莊嚴和悲哀的氣氛。他一直是她父親的密探,絕對樂意把自己知道的他的孩子們的每一個秘密提交給他:但是阿加特是在這所房屋裡出生的,打那時以後所發生的一切今天行將結束;如今她和他都莊嚴而孤獨,對此阿加特頗有感觸。她決定額外送他一小筆錢,她突然心血來潮拿定主意,她要說,她是受哈高厄爾教授委託這樣做的,她作這樣的考慮並非出於狡詐,而是出於一種懺悔行為狀態,目的在於不錯過任何機會,雖然她明知道這個決定既不相宜又迷信。趁老人還沒返回,她急忙掏出她那兩隻不同的小盒子,那隻帶有她那位未被忘卻的戀人肖像的盒子,在她最後一次皺著眉頭打量過這個年輕人之後,便被她放進一隻將要釘牢的木箱蓋下,這隻木箱將無一定期限地存放,箱內似乎是廚房器皿或照光器,因為她聽見金屬磕碰聲,就像一棵樹的樹枝掉下來那樣;但是那隻裝毒藥的小盒卻被她放到她從前安放那幅肖像的地方。
「我多麼不合時宜!」她笑吟吟地想,「一定有比戀愛經歷更重要的東西!」可是她不相信。
此時此刻,人們恐怕既不能說,她拒絕跟她兄長建立不法的關係,也不能說她希望建立這種關係。這可能取決於將來;但是就她現在的情況而言,實在難以對這樣一個問題作出什麼決斷。
燈光給木板——她就坐在這些木板之間——抹上耀眼的白色和深黑色。一個類似的悲劇性的假面具——它給這燈光的只是簡單的意義蒙上某種陰森的色彩——戴在了這樣一個想法上:如今她在這所屋裡度過最後一個晚上,她在這裡被一個女人生出來,對這個女人她始終不能回憶起什麼來,烏爾里希也是這個女人生的。一個古老的印象向她襲來:神情極其嚴肅、拿著奇特的儀器的小丑站立在她的周圍。他們開始玩耍。阿加特重新認出這是童年時代的一個夢幻。她聽不了這種音樂,但是所有的小丑都看著她。她心中暗想,此刻她的死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是什麼損失,而且對她自己來說這也僅僅意味著一個內心慢慢死亡過程的表面上的結束。就在小丑們增強他們的聲音使之達到天花板的時候,她這樣想著;她似乎坐在一個撒上鋸末的馬戲場上,眼淚滴在她的手指頭上。這是一種深重的無意義的感覺,這是從前她在少女時代經常感受過的,她心中暗想:「我莫非直至今天還一直依然幼稚可笑?」然而,這並不妨礙她同時像想到某種透過她的淚水看上去無限巨大的東西那樣想到,就在他們重逢的最初時刻,她和她的兄長就是穿著這樣的小丑外套互相迎面走上去的。「溝通我的內心活動的,恰恰是我的兄長,這意味著什麼呢?」她問自己。突然她真的哭了。除了這是隨心所欲而為之以外,她實在舉不出會出現這種情況的別的理由;她猛烈地搖頭,仿佛頭腦里有某種東西,她既不能分開它又不能聯結它。
這時,她懷著一種自然純樸的情感在想,烏爾里希會給一切問題找到答案的;直至後來,老人又走進來並動情地打量這個動了情的人。「少奶奶……」他同樣地搖頭說。阿加特迷惑不解地望著他,但是當她領悟到這種對子女的傷心所表示的同情是一種誤解時,她那種青春驕矜之態便又在心頭復甦。「把你擁有的一切破爛扔進火里。如果你什麼也不擁有,那你就乾脆連裹屍布也別想要,你就赤條條投身烈火吧!」她對他說。這是一句古老的格言,烏爾里希曾心醉神迷地把它念給她聽過,而老人則對這些她用含淚灼熱的眼睛向他說出的話語中那嚴肅而溫柔的熱情勁頭報之以會意的一笑,他順著他的女主人——他想用一種誤導幫助他理解——的手指示的方向盯住高高堆積起來的箱子,它們幾乎堆成一個火刑木柴垛了。對裹屍布老人明白事理地點點頭,甘願跟隨著走下去,即使他覺得這條言語之路有些不平坦;但是,當阿加特再次重複她那句格言時,從「赤條條」這個詞兒起他便僵化成一副彬彬有禮的僕人面孔,這張面孔的神態在說:他既不想看,也不想聽,也不想評判。
在他給他的老主人當差的期間,這個詞兒從未當著他的面講過,充其量人們說過脫衣服;但是現在的年輕人不一樣了,他大概根本就再也沒法侍候好她了。懷著夕陽西下的平和心神他感覺到,他的生涯結束了。而阿加特在動身前的最後的想法卻是:「烏爾里希真的會把一切扔進火里嗎?」
二二 從科尼阿托夫斯基的丹尼爾表示定理批判到原罪。從原罪到妹妹的情感之謎
烏爾里希離開萊恩斯多夫伯爵宮殿踏上大街時的狀態就像空腹飢餓感;他在一張廣告牌前站住腳,讀告示和廣告以滿足,渴望了解市民風貌的欲望。幾米大的牌子上布滿了言語。「本來人們不妨認為,」他想起來,「恰恰是這些在城裡的所有角落裡都重複出現的言語具有一種認識價值。」他覺得這些話與某些受歡迎的長篇小說里的人物在人生的重要關頭所說的慣用語有近似之處,他讀:「您可曾穿過像托平納姆絲襪這樣舒適和實用的襪子?」「殿下玩得好不痛快。」「新編的聖巴托羅繆之夜[26]。」「在『小黑馬』里瀟灑一回。」「『小紅馬』里有輕歌曼舞。」他還在旁邊看到一則政治廣告「罪惡的陰謀」:但是它不是針對平行行動,而是針對麵包價格的。他轉過身去看幾步路以外一家書店的陳列窗。「大作家的新作」,一塊厚紙板上這樣寫著,這塊厚紙板擺放在十五冊一樣的、依次排列著的書的旁邊。這塊紙板的對面,在陳列窗的另一角擺放著一塊配對的紙板,上面印著第二部作品的內容提要:「男士和女士懷著同樣的緊張心情沉浸於『愛情的騷亂』……」
「這位『大』作家?」烏爾里希想。他記得只讀過他的一本書並曾假設,他將永遠不必讀第二本:但是,儘管如此,這個人從此還是出了名了。在這德意志精神陳列窗面前,烏爾里希想起一句陳舊的士兵妙語:「莫爾塔代拉![27]」在他的服役期一個不受歡迎的師團將軍曾被人們這樣稱呼過,按照這受歡迎的義大利香腸的名字,誰問這一文字遊戲的解法,就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一部分豬,一部分驢。」烏爾里希本來是會興奮地繼續進行這一比較的,倘若他不是因一個女人而受阻的話,這個女人用「您也在這裡等電車嗎」向他打招呼。這一下他才想起,他已經不再站在書店前。
他也不曾知道,這時他已經在一個電車站的站牌旁邊站住了腳。提請他注意這一點的女士背一個背包、戴一副眼鏡;她是一個他認識的天文學家,學院裡的助教,在這個男人學科里頗作出一些重要成績的為數不多的女人中的一個。他看著她的鼻子和眼睛下面的地方,它們在出於習慣努力思索時已呈現出某種馬來樹膠防汗襯墊的樣子;然後他在下面看到她那撩起的粗呢裙,但在上面卻看到一頂飄浮在她那張學者臉龐上方綠帽上的雄雞尾羽毛,他微微一笑。「您進山去?」他問。
施特拉斯蒂博士進山「鬆弛」三天。「您對科尼阿托夫斯基的文章有什麼看法?」她問烏爾里希。烏爾里希不吭聲。「克奈普勒會對此感到惱火的,」她說。「但是科尼阿托夫斯基批評克奈普勒對丹尼爾表示定理所作的推導,這個批評是有趣的:您不也這樣認為?您認為這種推導行嗎?」
烏爾里希聳聳肩膀。
他是那些被叫作「邏輯斯諦」[28]的數學家中的一個,他們壓根兒就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是正確的並且正在建設一種基本學說。但是他認為邏輯斯諦家們的邏輯也並不完全正確。假如他繼續研究數學,他會再次追溯到亞里士多德上去的;在這方面他有他自己的看法。
「儘管如此,我並不認為克奈普勒的推導未切中要害,而是只認為它是錯誤的。」施特拉斯蒂博士承認。她完全也可以強調指出,她認為這推導未切中要害,但是儘管如此,在一些重要的基本特徵上,她還是不認為這推導是錯誤的;她知道她說的是什麼話,但是用言語不釋義的普通的語言就沒有人能夠明白曉暢地表達自己的意思:她操著這種休假語言講話的時候,她那頂旅遊帽下面波動著某種內心不安的傲慢,這是俗人的感性世界在一個修道院的修士內心必定會激起的那種傲慢,如果這個修士一不小心與它打上交道的話。
烏爾里希和施特拉斯蒂小姐一道登上電車: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覺得科尼阿托夫斯基對克奈普勒的批評如此重要。也許他想和她談她一竅不通的文學作品。「您在山裡幹什麼?」他問。
她想到霍赫施瓦布山上去。
「那兒積雪還太深。滑雪季節已過,不滑雪,人們還不去那兒。」他勸她別上山,他熟悉山區的情況。
「那我就留在下面,」施特拉斯蒂小姐對他說,「在位於山坡上的幼牝牛牧場小屋裡有一回我曾住過三天。我無非只是想享受一點兒自然風光而已!」
卓越的女天文學家在說到「大自然」這個詞兒的時候臉上所現出的那副神態惹得烏爾里希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她究竟為什麼渴望大自然。
施特拉斯蒂博士真的火了。她可以一動也不動地在牧場上整整躺上三天:像一塊大石頭!她公然宣告。
「充其量因為您是科學家,」烏爾里希插話,「農民就會覺得無聊!」
施特拉斯蒂博士不這樣認為。她談到成千上萬的人每逢節假日就徒步、騎自行車、乘船尋求大自然。
烏爾里希談到農業人口向城市流動。
施特拉斯蒂小姐懷疑他的情感相當低級。
烏爾里希聲稱,除了吃飯和愛情,還有懶散也是低級的,但探訪一塊高山牧地不低級。表面上驅使這樣做的那種自然的感受,更確切地說是一種現代的盧梭主義,一種錯綜的、感傷的態度——他不覺得自己講得好,他說什麼,他覺得這無所謂,他之所以繼續這樣說,僅僅是因為這始終還不是他想吐露出來的內心真言。施特拉斯蒂小姐向他投去懷疑的一瞥。她無法理解他;她那純概念式的重要思維經驗對她毫無用處,他一個勁兒抖摟出來的這些概念她既分不清也聚不攏;她猜想,他講話不動腦子。她帶一根插在帽上的雄雞尾羽毛聽這一番話,這使她感到無與倫比的滿足並增強了她對她向之趨附的孤獨所感到的樂趣。
這時,烏爾里希的目光落在他的鄰座的一張報紙上,他讀到一則廣告的大字標題:《時代提出問題,時代給予答覆》,標題下面大概是推銷一種鞋墊還是介紹一個報告的廣告詞,這一點人們今天已經記不清楚了,但是他的思緒突然躍進他所需要的軌道。他的女伴竭力採取客觀態度,心裡頗不踏實地承認:「可惜我對文學作品知之甚少,我們這種人沒時間。也許我根本也不懂真正的文學。但是譬如,」說到這裡她舉出了一個受歡迎的名字,「就使我獲益匪淺。我認為,如果一個作家能夠使我們有這樣生動的感受,這大概也就不簡單了吧!」然而,由於烏爾里希自以為已經用奇特的心智的遲鈍對一種抽象思維的不尋常發展存在於施特拉斯蒂博士精神中的聯繫表示了足夠的感謝,他便愉快地站起來,對他這位專業相近的同行說了一句極恭維的話,便匆匆下車,他邊下車邊推託說,他已經坐過頭了兩站了。當他站在車外並再次打招呼時,施特拉斯蒂小姐這才想起,最近曾聽到過一些對他的作為的不好評價,覺得讓一陣他的討人喜歡的告別詞所激起血潮引起了同情之感,按她的信念這件事對他可並不怎麼有利;而他如今卻既知道又仍然還不完全知道,為什麼他的思緒圍著文學這件事轉、它們在那兒想幹什麼,從莫爾塔代拉比喻起直至無意識引誘善良的施特拉斯蒂作自供。自從他二十歲時寫了自己的最後一首詩以來,文學畢竟與他不再有什麼干係;從前偷偷寫作有一度總算曾是他的一種相當有規律性的習慣,而他之所以放棄了這個習慣,則並不是因為他年紀大了或者認識到太缺乏才幹,而是出於某些原因——在現在的印象下他完全可以用某個詞兒表述這些原因,這個詞兒在作出許多努力之後表達出向空虛的流入。
因為烏爾里希屬於這樣一類愛書的人,他們不再喜歡讀書,因為他們認為寫書和讀書整個兒就是一種胡作非為。「如果明智的施特拉斯蒂想讓自己『被感覺』」他想,(她這就對了!我若是反駁了她,那麼,她就會拿音樂作主要見證來對付我!)一如慣常的那樣,他部分用言語在想,這思考部分作為無言語的異議進入意識之中:所以如果明智的施特拉斯蒂博士想讓自己被人感覺,那麼,她這樣做的目的就是大家所希望看到的,這就是讓藝術感動人、震撼人、娛樂人、驚喜人,讓藝術使人聞到高貴的思想,或者,一句話,使人真正「經歷」某種事並且自己「有生氣」或者是一個「經歷」。烏爾里希也根本不想鄙棄這種做法。他轉悠著一個以輕微的感動和勉強的諷刺的混合而告終的次要念頭,他這樣想:「情感很少夠用。保護感覺的某種溫度使之不冷卻,很可能意味著保護使所有的精神發展得以產生的孵化熱量。如果一個人瞬間超脫其錯綜複雜的聰敏意圖——它們把他跟無數陌生的對象糾結在一起——進入一種完全無目的的狀態,也就是說譬如他聽音樂,那麼他就幾乎處在受雨水滋潤和陽光照射的一朵花的生命狀態。」他願意承認,人的精神在休憩和安歇中比在活動中蘊含著一種更永恆的永恆;但是他一會兒想到「情感」,一會兒想到「經歷」;這就帶來一種矛盾。因為是有意志經歷的!是有登峰造極行為的經歷的!雖然人們很可能可以假定,這些經歷中的每一個,如果它已經達到了自身的最高的、閃光的苦難境界,也還只是情感;但是這樣一來,充分純正的感覺狀態是一種「安歇」,一種活動的沉沒,這與此豈不更有矛盾?!抑或這竟然並不處於矛盾狀態?有一種奇特的內在聯繫嗎,按照這種聯繫,最高的活動在核心是靜止不動的?但是這裡顯示出,這一系列想法與其說是一個次要念頭,倒不如說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念頭,因為烏爾里希懷著突然覺醒的對這一系列想法的感傷轉折的抗拒心理撤銷了他已經陷入進去的全部觀察。他不想對某些狀態進行思考,而且,如果他對情感進行思考,他不想自己沉溺於情感之中。
這時,他迅即想到,人們可以最不費力氣地、直截了當地把他企圖達到的這種目標視為無謂的現實性或文學的永恆瞬時性。難道它有什麼結果嗎?要麼它是一條從經歷到經歷的彎路並回歸自身,要麼它是不會產生出某種確切的東西來的一種有刺激性狀態的總和。「一個積水潭,」他想,「比海洋頻仍得多、強烈得多地不由自主給每一個人留下有很大深度的印象,原因很簡單,人們見積水潭的機會比見海洋的機會多。」所以他覺得,這也是帶感情色彩的,普通的感情並非由於別的原因而被認為是深刻的感情。因為愛感覺不愛感情,這種偏愛是所有富有情感的人的標誌,它跟使人產生感覺和使自己被人感覺願望——這願望是一切為感情服務的機制的共同點——一樣,其結果都是面對作為一種個人狀態的感情瞬間的感情等級和性質的貶低,此外還是那種膚淺、發展障礙和不乏一般例子的完全不關緊要的事。「這樣一種觀點,」烏爾里希補充思考,「當然一定會使所有這樣的人感到厭惡:這種人就像有一身羽毛的公雞那樣因有自己的感覺而感到心情舒暢並且也許還對永恆從頭開始和每一個『人物』打交道頗有些得意洋洋!」他對一種巨大的倒轉,一種簡直是在人類的規模上的倒轉有清晰的概念,但卻不能以一種會令他完全感到滿意的方式把這表達出來,因為事物的聯繫大概太具有多樣性了。
他一邊思慮著這些事,一邊觀察著從一旁駛過的電車並等候一輛能把他儘量往市中心近處送回去的電車。他看著人們下車上車,他那技術上並非無經驗的目光漫不經心地琢磨著鍛造和澆鑄、滾壓和鉚緊、設計和車間製造、歷史發展和當前狀態的這些內在聯繫,人們如今使用的這些滾動的棚屋,就是依據它們發明出來的。「最後,電車公司的一個代表團來到車輛廠並選定木鋪板、塗色、軟墊、扶手、菸灰缸以及諸如此類東西的安裝,」他順帶著想,「而恰恰正是這些小零星物件有著重大關係,車廂的紅的或綠的顏色至關重要,他們從踏板上爬進去時的那股活力為成千上萬的人形成他們所保持著的東西,形成這唯一的一切天才為他們剩餘的並被他們經歷的東西。這構成他們的性格,賦予它敏捷或懶散,讓他們認為紅色的有軌電車是家鄉,藍色的是異鄉,構成那種不會被混淆的由微小事實組成的氣味,一個個世紀都在衣服上帶有這股氣味。」這是不可否認的並且一下子和構成烏爾里希的主要思路的別的東西連接在一起:生活大部分也注入不足道的現實性之中,或者,用技術術語來說,一個精神的作用係數是很小的。
突然,就在他覺得自己帶著一股活力爬進車廂的時候,他心裡在想:「我要讓阿加特好好記住:道德就是把我們的生命的每一個瞬間狀態列入一種持久狀態!」他一下子就想起了具有一種定義特性的這句話。雖然沒充分展開和劃分出去,但是在這個磨得過分光亮的思想之前就已經有了一些突然出現的想法,它們接踵而來並補充理解力。經過了無把握地縮短,預計會出現一個嚴格的觀點和為不懷惡意的使用感覺確定任務,一種嚴肅的順序:情感必須要麼服務要麼處於一種極其深刻的、還沒有描述過的像一望無際的大海那樣浩瀚的狀態。人們還稱這是一個觀念,人們會稱這是一種思念嗎?烏爾里希不得不把這個問題暫時放一放,因為就在他想起他妹妹的名字來的這個瞬間,她的陰影模糊了他的思緒。跟通常一樣,每逢他想起她時,他心裡總覺得,在與她做伴度過的那段時間裡他顯示了一種不同於往常的精神狀態。他也知道,他強烈地希望重新回到這種狀態中去。但是這同樣的回憶讓他感到蒙受了這樣的屈辱:他的態度狂妄、可笑和自鳴得意,不比一個在一陣眩暈中跪倒在觀眾面前、第二天無臉面見這些觀眾的人更好一些。鑒於兄妹之間的這種適度克制住的精神方面的關係,這是極度誇張了的;如果人們不是完全認為這毫無根據,那麼,這不妨僅僅被視為還沒有形態的情感的反面。他知道,阿加特將在不多幾天後到來,他不加任何阻攔。她做了什麼不對的事了嗎?人們完全可以認為,情緒一冷淡下來她又撤銷了自己的全部計劃了。但是一種十分清晰的預感明白無誤地告訴他,阿加特是不會改變自己的初衷的。他原本可以問問她的嘛。他又覺得有必要寫信警告她。但是他一刻也沒認真考慮這個決心,他反倒設想,是什麼促使阿加特採取這種異乎尋常的態度:他把這看作是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激烈姿態,她以這樣的姿態對他寄予信任並把自己交託給他。「她很缺乏現實感,」他想,「但是她有一種做她願意做的事情的奇特方式。欠考慮,不妨這樣說;但是因此也就沒平息下來!她一生氣,就把世界看成紅寶石色!」他親切地笑了笑,環顧四周一同乘車的人。邪惡的想法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有,這是肯定無疑的,每個人都抑制它們,誰也不過分對它們見怪:但是沒有一個人在自身之外,在一個賦予他們以一個夢幻經歷的難以親近特性的人的身上有這些想法。
自從烏爾里希沒把他那封信寫完以來,他第一次搞明白了,他不再有選擇的餘地,而是已經處於讓他還在猶疑不決的那種狀態之中。根據他的法則——他隨意使用這驕矜的雙重含義,稱它們是神聖的——阿加特是不會悔過的,而是只會通過隨後發生的事情彌補自己的過失,這大概也符合悔過的本意的吧,因為悔過是一種澄清而火熱的,並非是一種受損的狀態。使阿加特的令人不快的丈夫失去損人的能力或者使他保持於人無損的狀態,這恐怕無非就是意味著取回一種損失,即僅僅意味著那種雙重的使人麻痹的否定,在內部上升至零的那種普通的好態度便是由這種否定組成。對付哈高厄爾的這種辦法,像「舉起」一個飄浮的重物那樣,另一方面卻只有在人們為他籌措一種偉大的情感時才有可能,這件事想起來就讓人感到不無驚恐。所以按照烏爾里希試圖適應的那種邏輯,得到彌補的只能是別的什麼,不是損失;而他則絲毫也不懷疑,這將是他的和他的妹妹的全部生命。「妄自尊大地說,」他想,「這就是:掃羅[29]不是彌補了他從前的罪孽的每一個單獨的惡果,而是他變成了保羅了!」然而,情感和信念出於習慣對這種獨特的邏輯表示反對,理由是先結清與妹夫的這筆賬,然後考慮過新的生活,這樣做無論如何更正派,無損於以後的振奮。那種如此吸引他的道德根本就不適宜於處理現金交易以及由此而產生的對立。所以就在那另一種生活和日常生活的邊界產生出解不開的和充滿矛盾的情況,人們最好根本就別讓它們變成難以確定的兩可情況,而是事先就以尋常的、不動感情的正經方式將它們排除掉。但是這時烏爾里希卻又覺得,如果人們想冒險向前進入無條件好意的範疇,那麼人們就可以遵守尋常的好意的條件。要他擔負的向這新事物邁進這一步的任務似乎打不得任何折扣。
還可以保衛他的最後的戰壕里充滿著這樣的強烈厭惡情緒:他曾大量使用過的諸如「自我」、感情、好意、別的好意、惡意這樣的概念帶有十分強烈的個人色彩,同時也帶有十分一般性的特點,這其實只與年輕得多的人的道德考慮相符合。他的境況跟某些關注自己的事情的人必定也會有的境況一樣,他氣惱地選出幾句話來,這樣問自己:「『情感的製造和結果』?一個多麼機械的、合理的、不通達人情的觀點!『道德是一種節制全部個別狀態的持久狀態的問題』,此外什麼也不是了?多麼不近人情!」如果人們用一個理智的人的眼睛來看這件事,那麼一切就顯得顛倒了。「道德的本質簡直不以任何別的東西,而是以重要的情感總是保持不變為依據,」烏爾里希想,「個人應做的一切,就是行動時與它們保持步調一致!」但是恰恰在這時候,他四周滾動著的地方那用丁字尺和圓規畫出的線條在一個地方停住了。在這個地方,他的來自這現代交通工具的身軀內部並不自覺地還參與其安排的目光落在一根自巴羅克時代以來便一直立在路邊的石柱上,致使這無意識被接受了的理性創造的技術上的舒適設備突然陷入與那舊姿態的突然襲來的激情的對立之中,而那種舊姿態則看上去並非完全不像一種石化的肚子痛。這種視覺碰撞效果極其強烈地證實了烏爾里希方才還曾經想躲避的那些想法。生活的缺少考慮本來會通過隨便什麼東西比在這種偶然的目光中更清楚地顯示出來的嗎?沒有像在作這樣的對比時慣常的那樣袒護「現在」或「從前」,他的精神毫不猶豫地覺得自己既讓新時代也讓舊時代給撇下了,並且只把這看作是一個問題的大規模展示,而這個問題則歸根到底是一個道德問題。他不能懷疑:人們以為是文風、文化、時代意識或生活感情並加以欣賞的東西的短暫性是一種道德的脆弱性。因為按各時代的大標準,它不意味任何別的東西,它只意味著:如果人們完全片面地發展自己的才能並熱衷於分解和誇張,從不節制自己的意志,從不使自己獲得完全的學識,並且懷著不連貫的激情時而做這時而做那,那麼,這是按自己的生活的較小標準來衡量的。所以連人們稱之為時代的更迭或者進步的東西,在他看來也只是一個諾言,它表明沒有哪個嘗試一直到達大家必須聯合的地方,到達通往一個包羅全體的信念的道路上,從而也就是到達通往不斷發展、持久享受和那種偉大的美的嚴肅性,到達通往這一可能性的道路上。今天在這條道路上,生活只會暫時蒙上陰影。
認為一切曾經像虛無一樣,這在烏爾里希看來自然是一種難以置信的傲慢。然而,這確實是虛無。存在無法量度,意識一片混亂。跟其結果相比,這至少不比生成當代靈魂的東西多,可以說是夠少的。就在烏爾里希作這樣思考的時候,他卻懷著一種愉快的心情沉溺於這個「少」,仿佛這是他的意圖允許他得到的生命桌上的最後一頓餐飯。他已經下車,走上一條可以把他迅速引到市中心的道路。他覺得,他好像從一個地下室里出來。街道發出愜意的吱嘎吱嘎聲,早熟得像在夏日那樣充滿溫暖。自言自語的甜蜜毒汁味道從嘴裡消退;人人都愛說話,都沐浴在陽光里。烏爾里希幾乎在每個陳列窗前都駐足。這些五色斑斕的小瓶子,包在囊內的芳香和無數變型指甲剪:在一家理髮店裡就已經蘊含了多少天才!還有一家手套商店:付出了多少方方面面的創造才能,一張羊皮才套在一位淑女的手上,這張獸皮才變得比她自己那張皮更顯貴!他驚嘆這些不言而喻的事物,舒適生活的這些無數雅致家什,仿佛第一次看到它們似的。多少迷人的詞兒:極樂世界!他覺得。多大的幸福啊,這種共同生活的巨大一致!這裡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地球表層,再也感受不到激情的未鋪石子的道路,再也感受不到——他確實感覺到:心靈的不文明!注意力專心致志地掠過一座花園,花園裡有果實、寶石、織物、迷人的身形,溫柔而感人的各種顏色的眼睛張開著。由於人們喜歡白皙的皮膚,怕曬太陽,所以已經有一頂頂彩傘懸在人群的頭頂並把絲綢陰影投在蒼白的女人臉上。甚至在一旁走過時從一家酒館的鏡子裡看到擺在桌布上的淡金黃色啤酒,烏爾里希也感到心曠神怡。那桌布雪白雪白的,白得竟然在陰影邊上現出藍色底面來了。後來,大主教從他身旁駛過;一輛溫柔、凝重的四輪單駕輕便馬車,深色中透著紅色和紫色:這一定是大主教的車,因為烏爾里希目送著離去的這輛馬車看上去完全是輛教會的車,兩個警察立正並向這位基督的繼承人敬禮,他們並不曾想到他們的祖先曾用一支長矛刺過大主教的這位祖宗。
他沉溺於這些剛才還被他稱為「徒勞的生活現實性」的印象中;他懷著極大的熱心,以致在他飽覽這世態百象的時候漸漸地從中又生出他那敵對的從前的狀態。烏爾里希現在清楚地知道他的思考有哪些不足之處。「這意味著什麼呢,」他問自己,「面對這種專橫跋扈也還要求一個在其上、在其後、在其下的結果?!莫非這是一種哲學?一個涵蓋一切的信念,一個法則?抑或上帝的旨意?抑或不是上帝的旨意而是假設:迄今為止道德一直缺乏一種『感應的思想』;當好人比人們想像的要難得多;為此將需要一種類似於到處存在於研究工作中的那種沒有終結的合作?我假設,沒有道德,因為道德不能從某種穩定的東西推導出來,而是只有無益地維護倏忽即逝狀態的規則;我還假設,沒有無深奧道德的深厚幸福感:但是這時我覺得,我在考慮這個問題,這本身是一種不自然的、蒼白的狀態,而且這根本就不是我希望得到的東西!」確實,他本可以簡單得多地問自己:「我承擔了什麼?」他也真的這樣做了。但是這個問題觸及他的敏銳的感覺甚於觸及他的思維,它簡直是打斷了這種思維並且在還沒為烏爾里希所理解之前就已經使他一步一步逐漸失去頤指氣使的清醒的樂趣。這個問題起初像陪伴著他的在他耳畔的一個沉悶的聲音,後來這聲音在他自身體內,只比所有其餘的聲音低八度,這時烏爾里希終於跟他的問題一致起來並覺得自己就像這個響亮而生硬的世界裡的一個低沉而怪異的聲音,被圍在一個寬闊的音程中。他真的承擔、允諾了什麼了呀?
他努力思索。他知道,他使用了「千年王國」這個用語,即使只是作為比喻,但也不只是開開玩笑而已。如果人們認真地對待這個諾言,那麼到頭來就是希望藉助於相互的愛生活在一種如此高雅的塵世狀態之中,以至於人們只還能夠感覺和做可以提高和維持這種狀態的事。只要他可以思索,那麼,有這樣一種人的狀態的輪廓,這在他看來便是肯定無疑的了。這一開始是「與少校夫人的故事」,後來的閱歷不轟轟烈烈,但始終都是同樣的。如果人們將一切加以概括,那麼結果差不多就是:烏爾里希相信「原罪」、相信「先天的罪孽」。這就是說,他簡直會以為,什麼時候曾經在人的態度方面有過一個直達根底的變化,這個變化想必大致就猶如一個戀人清醒過來那樣:後來他大概看到了全部真實情況,但是某些較大的東西被撕碎了,真實情況到處只像一個剩餘下來並重新補綴起來的部分。也許這甚至真的就是這隻「知識」蘋果,是它在精神上釀成這個變化並把人類從一種原始的狀態中推出去,人類在有了無限的體會並由於罪孽而變得智慧起來之後,才又想回歸到這種狀態中去。但是,烏爾里希不按流傳下來的那樣,而是按他發現的那樣去相信這樣的故事:他像一個算術家那樣相信它們,這位算術家在自己的面前擺放著他的情感的系統,並從沒有哪個情感有正當理由中推斷出有必要採用一種其性質可以猜想得出來的幻想假設。這不是小事!他已經相當頻仍地進行過類似的思考,但是還從未有能力在不多幾天內對是否要極其認真地對待這件事作出決斷。在他的帽子和衣領下面微微滲出汗來,那些從他身旁擦身而過的行人讓他感到心煩意亂。他的所思所忖,恰似一種與大多數活生生關係的分離;這個情況他沒有低估。因為人們今天過著分裂的、按部分與別人交叉的生活;人們所夢幻的,與進行夢幻有關,與別人所夢幻的有關;人們所做的事,自身互相關聯,但更多的是與別人所做的事有關聯;而人們所信仰的,則與人們自己只有其中最小的一部分的那些信念有關:所以願意從它的充分的現實出發採取行動,這是一個完全不現實的要求。恰恰就是他,一輩子總是在內心充滿著這樣的情感:人們必須分享他的信念,人們必須有勇氣生活在道德上的矛盾的中間,因為從而也就可以由購買而得到成績。他至少對他就另一種活法的可能性和意義所作的思考深信不疑嗎?並不!儘管如此,他的情感卻參與其中了,仿佛它面前就有多年期待過的一個事實的明白無誤的徵兆似的。
於是他不得不自思自忖,他壓根兒有什麼權利可以像一個自愛自戀的人那樣,不再願意去做對於心靈無可無不可的事。這與今天每一個人都抱有的那種積極生活的觀念相牴觸;即使信神的時代能促進這樣一種努力,在越來越強烈的陽光照耀下,這種努力也如晨昏蒙影般消融了。烏爾里希感覺到一股孤寂和甜蜜的芬芳,它越來越與他的趣味相牴觸。所以,他也就努力儘可能地限制自己那放蕩不羈的思想,並且——即使並非完全真誠地——告誡自己:那個向他妹妹奇異地作出的千年王國的諾言,明智地加以理解,無非就是一種令人感到舒適的姿態而已;與阿加特相處是會要他付出他迄今一直十分缺乏的溫柔和無私的。恰似人們回想起一片從天空掠過的極其透明的雲彩那樣,他回想起某些個已經具有這樣性質的過去的相聚瞬間。「也許千年王國的內容無非就是這股起初成雙出現的力量膨脹成為一個喧鬧的所有力量的共同體?」他有些畏縮地考慮。他又求教於他自己的那則被他回憶起來的「與少校夫人的故事」,把愛情的幻覺——因為它們不成熟而成為錯誤的原因——放在了一邊,他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愛護備至的善意和愛慕的情感上,當初他在孤獨中有能力產生這種情感。他覺得,懷有信任和好感或者為另一個人而活著,必定是一種感人淚下的幸福,美好得就像白日熾熱地沉入傍晚的寧靜並且也有點兒令人傷心落淚地缺乏樂趣、神態安靜。因為在這期間他也已經覺得自己的打算滑稽可笑,宛如兩個老光棍漢就搬到一起住達成的協議;在這樣的幻想的痙攣上,他感覺到,服務性的兄弟之愛的觀念多麼不適宜滿足他的願望。他相當冷淡地暗自承認:在阿加特與他之間的關係中一開始就攙和進了一大堆與社會敵對的因素。不但涉及哈高厄爾和遺囑的事務,而且整個感情色彩也都預示著某種激烈的東西;毫無疑問,在這種兄妹同胞情中所含有的相互的愛並不比對其餘世界的排斥更多。「不!」烏爾里希想,「願意為另外一個人活著,這無非就是利己主義的倒閉罷了,這利己主義在鄰近與一個合伙人新開張一家商店!」
實際上,儘管有著這個冠冕堂皇的意見,他內心的緊張在他受到誘惑把模模糊糊充滿他內心的光注入一盞塵世的小燈的那個瞬間已經越過了自己的頂點;當情況表明這是一個錯誤時,他的思維已經沒有尋找一個決斷的意圖,他甘願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在他的附近恰好兩個男人發生爭執,互相叫嚷了幾句難聽的話,仿佛要動手打架似的,他饒有興趣地注意觀看;當他剛轉身要走時,他的目光與一個女人的目光相遇,這女人的目光就像一朵肥美的、在莖上搖曳的花。懷著那種愉快的心情——它與同樣量的感覺和指向外界的注意力攙和在一起——他注意到,熱愛他人這個合乎理想的要求在現實的人群中有兩種實施的情況。第一種人,他們不喜歡自己周圍的人,而第二種人則彌補了這個不足,因為他們與那前一半人陷入性的關係之中。他不假思索地在走出不多幾步後也折回,跟著那個女人;這尚還完全機械地是他們的目光相接觸的結果。他看到她裹在衣服里的身體在自己眼前,就像一條在水面附近的大白魚。他希望自己能以男子的氣概用大魚叉叉這條魚並看它活蹦亂跳,這個願望中含有同樣多的厭惡和渴求。從幾乎覺察不出的徵象上他也看出,這個女人知道他在盯梢並允許他這樣做。他試圖弄清她可能屬於社會上的哪一個階層,他猜想是中等偏上的階層,精確確定身份,這就難了。「商人家庭?公務員家庭?」他暗自思忖。但是各種不同的景象隨意地浮現出來,其中甚至有一家藥房的景象:他在那個回家來的男人身上感覺到那股強烈而甜蜜的味道;堅固的家庭氛圍,從中再也看不出絲毫在這之前不多一會兒,她曾讓一位闖入者的賊燈照得渾身痙攣的跡象。毫無疑問,這既可惡又著實誘人。
就在烏爾里希繼續跟在這個女人後面行走並在實際上確實害怕她會在一個陳列窗前站住並迫使他要麼傻乎乎地繼續跌跌撞撞往前走要麼和她搭訕的時候,某種東西一直還沒有轉向地、清醒地鬱結在他的心頭。「阿加特到底要我幹什麼呢?」他第一次這樣問自己。他不知道。他猜想,這大概跟他要她幹的事是相似的。但是在這方面他只有感情上的原因。他不必對一切來得多麼迅速和意外感到驚訝嗎?除了記憶中的童年時代的幾件往事以外,他對她一無所知,而他所獲悉的少量情況,譬如已經延續了幾年的與哈高厄爾的關係,其實倒是會讓他感到不快的。現在,他也想起他抵達家鄉向他的父宅走近過去時,心頭懷有的那種奇特的猶豫、幾乎是抗拒的心態。他心頭突然泛起這樣的想法:「我對阿加特的感覺只是錯覺!」在一個經常與自己周圍的人有著不同的願望的人——他又認真思考起來——總是只感到厭惡從不產生什麼好感的人的內心,人類的慣常的友好情感和溫和的好意必然容易分解,並化為被一團不為個人感情所左右的愛的迷霧所籠罩的冷酷無情。有一回,他曾稱這是六翅天使的愛。不妨也可以說:沒有對方的愛,他想。或者同樣也可以說:沒有兩性關係的愛。今天根本就只有性愛:在同性人中人們互相不能忍受,在異性相交中人們懷著一種不斷增長的對過高估計這種強制的憤恨相愛。但是,六翅天使的愛擺脫了這兩種情況。它是擺脫了社會和性厭惡逆流的愛。人們確實可以稱它,稱這種可以到處感到與今日生活的嚴酷有關聯的愛是一個不給兄弟之愛留下位置的時代的姐妹之愛——他自思自忖,既惱怒又吃驚。
但是儘管他最後這樣想著,他卻在這之外交替著夢見了一個不可企及的女人。她在他腦際浮現猶如山區深秋里的日子,那裡的空氣有某種流盡血和瀕死的氣息,但顏色卻在極其熱情地燃燒。他看見藍色的遠處景色,那些顏色濃淡程度不同的不盡的神秘景色。他完全忘記了真實地在他前面行走著的那個女人,遠離一切渴慕,也許接近了愛。
另一個女人的持續不斷的目光使他分散了注意力,這目光像第一個女人的目光,但不像它那樣放肆和肥美,而是像一條粉彩色線條那樣帶有上流社會和鮮美的特色,而且剎那間就已經讓人銘記在心:他抬起頭來,在一種內心完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看見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他認出這個女人就是博娜黛婀。
風和日麗的天氣吸引她來到大街上。烏爾里希看看錶:他散了一刻鐘的步,自他離開萊恩斯多夫宮以來,時光過了還不到四十五分鐘。博娜黛婀說:「我今天沒有空。」烏爾里希想:「對於一生來說一整天、一年,甚至一個決心才有多久啊!」這是無法衡量的。
二三 博娜黛婀或故態復萌
就這樣,此後不久烏爾里希就接待了他這位被離棄的女友的來訪。在街上的相遇既不夠用來滿足他責備她濫用他的名字去博取狄奧蒂瑪的友誼的願望,也沒給博娜黛婀留下足夠的時間,去責備他長期沉默不語。她不僅沒時間為自己辯護,駁斥行為冒失的指責並稱狄奧蒂瑪是一條「不高尚的蛇」,而且也沒時間想出一個證據來證明這一點。所以她和她這位已進入寧靜狀態的男友匆忙達成協議,一致同意他們還得再好好談一次。
她來了,這既不再是每逢眯縫著眼睛照鏡子並決心要跟狄奧蒂瑪一樣純潔和高貴時總是用雙手纏繞自己的頭髮直至使她的腦袋看上去有幾分像希臘人的那個博娜黛婀,她也不再是那個在夢幻般的夜晚因為這樣的戒習治療法而無恥地並懷著女性的精明詛咒她的榜樣的那個博娜黛婀,而又是那個可愛的老博娜黛婀,那個按時尚要求讓小發鬈披在不很聰明的額頭上或從額頭上升起的博娜黛婀,而且在這個博娜黛婀的眼睛裡經常有某種看上去像在一團火的上面升起的空氣那樣的東西。烏爾里希就要質問她,因為她向他表妹泄露了她跟他的關係,這時她卻不慌不忙對著一面鏡子摘下帽子;而當他想查明她說了多少時,她便滿意而詳盡地描述說,她給狄奧蒂瑪瞎編了一套謊話,說什麼她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請求她設法別讓莫斯布魯格爾被人遺忘了,說是她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來求教於夫人,因為寫信的人常常對她談起夫人的崇高思想。說罷,她坐在烏爾里希的靠背椅的扶手上,吻他的額頭並態度謙和地保證說,這一切也都是對的嘛,除了信以外。
從她的胸脯散發出熱乎乎的氣息。「為什麼後來你稱我表妹是一條蛇?你自己才是蛇!」烏爾里希說。
博娜黛婀若有所思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到牆上。「啊,我不知道,」她回答,「她對我真好。她真關心我!」
「這是什麼意思?」烏爾里希問,「你現在分擔她為善、真和美所作的努力嗎?」
博娜黛婀回答:「她告訴我,沒有一個女人能夠竭儘自己的全力為自己的愛情而活著,她不能,我同樣也不能。所以每一個女人都必須在命運給她安排的位置上恪儘自己的職責。她真是規矩、正派極了,」博娜黛婀現出更深沉的神態繼續說,「她勸我寬厚地對待我的丈夫,她斷言,一個頭腦冷靜的女人會在抑制自己的婚姻生活中找到一種莫大的幸福;這使她顯得比任何通姦都高貴得多:其實我自己也一直是這樣想的嘛!」
這話確實一點也不假;因為博娜黛婀從未有過別樣的想法,只不過就是她總是採取別樣的行動,所以她能夠心安理得地表示同意。當烏爾里希這樣回敬她時,這給他再次招來了一個吻;這一回已經在額頭偏下一點。「就是你攪亂了我的多配性的平衡!」她說,同時輕輕嘆了一口氣,為在她的思維和行動之間產生的矛盾作辯解。
提出許多插問後,事情弄清楚了,原來她是想說「多腺平衡」,一句當時只有專業人員才懂的生理學用語,人們不妨把它譯為精力平衡,前提是,這是某些影響血液的腺,它們的傳動和延滯影響性格和氣質,尤其是博娜黛婀在某些情況下苦不堪言地大量擁有的那種氣質。
烏爾里希好奇地皺了皺眉頭。
「所以是某種腺細胞的事情,」博娜黛婀說,「既然知道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所以心裡也就踏實了!」她對她的這位負心的男友憂鬱地笑了笑,「如果人們迅速失去平衡,就容易產生失敗的性經歷!」
「可是博娜黛婀,」烏爾里希驚奇地問,「你怎麼這樣講話?」
「我這是學來的。你是一個失敗的性經歷,這是你表妹說的。但是她也說,如果人們告誡自己,我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只是我們個人的事,那麼人們就能擺脫使人震驚的身體上的和精神上的後果。談到我時她聲稱,我個人的錯誤是,我不是從整體上看待愛情生活,而是在愛情方面太過於依戀一個個別部分。你明白嗎,她說的個別部分是指也被稱作『粗糙經驗』的東西:了解她所闡明的這類觀點,這往往是很有趣的。但是她身上有一點我不喜歡:因為雖然她說,一個堅強的女人在一夫一妻制中探求自己的終身事業並且應該像一個藝術家那樣熱愛它,可是到頭來她卻儲備著三個、算上你也許就是四個男人,而我現在卻一個也沒有!」
她邊說這話邊打量她這位開小差的預備隊員,那目光既熱情又帶著疑慮。但是烏爾里希不願意去理會它。
「你們談論我?」他預感不祥地問。
「啊呀,只是偶爾談及,」博娜黛婀回答,「只是在你表妹找一個例子或者你的朋友,那位將軍在場的時候。」
「大概還有阿恩海姆也在場的時候吧?!」
「他儀態威嚴地仔細傾聽貴婦們的談話,」博娜黛婀嘲笑他,不無不招眼的模仿才能,但隨即便正色補充說,「他對待你表妹的態度我根本就不喜歡。他通常都出外旅行;如果他在場,他就對所有的人講太多的話,而如果她舉封·施泰恩夫人的例子和那個——」
「封·施泰因夫人?」烏爾里希用詢問的口吻改正。
「當然囉,我是說施泰因夫人;狄奧蒂瑪確實相當頻繁地談論這個女人。當她談到那些關係,封·施泰因夫人與另一個女人之間的關係,與符爾——咳,她叫什麼呀:她有這麼一個不三不四的名字?」
「符爾皮烏斯。」
「當然囉。你懂嗎,我在那兒聽到這麼多的外來詞語,結果是我連最簡單的都不知道啦。如果她將封·施泰因夫人和這個女人加以比較,那麼,那個阿恩海姆便一個勁兒看著我,仿佛在他的意中人旁邊我倒顯得頗適合充當如你方才所說的那個角色似的!」
可是這時烏爾里希卻堅決要求對這些變化作出解釋。
結果表明,博娜黛婀自從占用了烏爾里希的知心朋友這個稱號以來,在獲取狄奧蒂瑪的信任方面也已取得了大的進展。
烏爾里希在氣頭上輕率喊出的一聲慕男狂已經在他表妹心中激起一種無限的效應。她把她作為一個以不怎麼確切的方式為人類的福利工作的女士請來參加她的社交聚會,從而她也就得以暗中觀察過這位新來的女人幾次;這位闖入者長著一雙像吸墨水紙一樣的眼睛,吸收著她的房屋的景象,不僅讓她感到陰森森的,而且也在她心頭既激起女人的好奇和厭惡。說真的,如果狄奧蒂瑪說出「淫蕩」這個詞兒來,她就有類似於想像她這位新相識的所作所為時的那種隱約朦朧的感覺;她心神不寧地一次又一次地期待著一種不成體統的舉止和喪失體面的行為。但是博娜黛婀卻以自己那愛虛榮的態度——這種態度與不成器的孩子們在一個喚醒他們的道德競爭心的環境中的特別有教養的表現相稱——緩解了這種不信任。她甚至因此而忘記了她是嫉妒狄奧蒂瑪的,而狄奧蒂瑪則驚訝地發現,她這位令人不安的被保護人和她本人一樣對高尚的東西有好感。因為這時「失足的姐妹」——這是她現在的稱呼——已經成為被保護人;不久狄奧蒂瑪便對她表現出一種特殊的同情,因為她由於自己的處境而感到自己有理由認為這個有失尊嚴的慕男狂秘密是一種女人的達摩克利斯之劍[30],她說這把用一根馬鬃吊著的劍甚至會懸掛在一個吉諾維瓦[31]的頭頂上的。「我知道,我的孩子,」她開導大約與她同齡的博娜黛婀,「最最可悲的莫過於去擁抱一個人,而在內心卻又並不相信這個人!」並鼓足勇氣親吻那張不貞潔的嘴,那勇氣簡直足以使她把自己的嘴唇緊貼在一頭獅子的帶刺的鬍子中間。
但是狄奧蒂瑪當時所處的位置,是在阿恩海姆與圖齊之間:用形象的話來說,這裡一種水平位置,這一個重視它,另一個則輕視它。連烏爾里希在回來時還曾看見他表妹頭上包著繃帶敷著熱手巾;但是這些女人的煩惱——她懷著隱約的預感把它們的功能理解為她的身體對從心靈那兒得到的充滿矛盾的指南所提出的抗議——使狄奧蒂瑪想起了那種高尚的決心,這是只要她不願意像每一個別的女人那樣她就會特意下定的那種決心。應該從心靈方面還是從身體方面入手去完成這項任務,是不是用對阿恩海姆或對圖齊的態度上的一種變化來對此作出回答更好,這一開始當然是成問題的。但是,這在世人的幫助下作出了決定,因為就在心靈及其愛情之謎像一條人們想光著手將其抓住的魚兒那樣從她身上滑脫的時候,這位痛苦求索著的女人驚詫地在時代精神的書籍中找到了大量的忠告,當時她第一次下定決心,要在由她丈夫顯示出來的身體的另一端抓住自己的命運。她不曾知道,我們的時代——性愛激情概念大概已經擺脫它,因為這與其說是一個宗教的還不如說是一個性的概念——不屑於還去研究愛情,認為這幼稚可笑,但卻把精力花費在研究婚姻上,我們的時代變盡法兒不厭其煩地研究婚姻的自然進程。當時就已經出現許多那樣的書籍,它們用一個體操教師的純潔意識談論「性生活變革」,並且想協助大家結了婚卻仍過得瀟灑。在這些書里男人和女人只還叫作「男性的和女性的胚胎攜帶者」或者也叫作「性夥伴」,而在他們之間應由各種精神—身體方面的調劑加以驅除的厭倦情緒則被人們取名「性問題」。當狄奧蒂瑪深入研讀這些讀物時,她先是皺起了眉頭,但是後來這眉頭便舒展開了;因為這是對這種虛榮心的一次撞擊:一個正在形成中的世代精神的大運動迄今一直沒有為他所察覺。這個著了迷的人終於一拍腦門驚詫地發現:她很會贈送給世界一個目標(即使還一直沒決定,哪個目標),但還從未想到人們也可以用精神上的優勢來處置婚姻的耗人心智的煩惱。這個可能性與她的愛好很相稱,並且使她突然看到了把與她丈夫的關係,把這種她迄今只認為是一種痛苦的關係看作一門科學和藝術的前景。
「好事就在近旁,為何捨近求遠呢?」博娜黛婀說,並用她特有的對陳詞濫調和引文的偏愛加以重申。因為後來出現了這樣的情況:樂意保護人們的狄奧蒂瑪不久便把她當作在這些問題上的一個女弟子看待。這是按照邊教邊學這個教育原則來做的,這一方面不斷地協助狄奧蒂瑪從她新博覽的群書的暫時還相當雜亂的、她自己都不清楚的印象中查找出某種她堅信不疑的東西——在「直覺」的這個幸運的秘密的指引下:講起話來信口開河,就會說到點子上;但是,另一方面,博娜黛婀也得到了一個好處,這好處使她能夠起到那種反作用,沒有這種反作用弟子即便對於最優秀的教師來說也依然是無益的:自從圖齊司長夫人著手憑藉書籍來修正她的婚姻的走向以來,博娜黛婀的豐富的實踐知識,即使小心翼翼、藏而不露,對於理論家狄奧蒂瑪來說也是一個被惴惴不安地觀察的經驗源泉。「瞧,我肯定比她不聰明得多,」博娜黛婀解釋說,「但是在她的書中常常有一些連我也毫無所知的事情,這使她有時感到十分氣餒,她惋惜地說:『這不是憑夫妻生活的實際情況可以決定得了的,而是需要一種重要的、受過活材料訓練的性經驗和性實踐!』」
「可是,天哪,」烏爾里希呼叫起來,一想到他的貞潔的表妹已經誤入「性科學」歧途他就忍俊不禁,「她究竟要幹什麼?」
博娜黛婀集中精神回憶時代的科學趣味與一種下意識的表達方式的成功結合。「這涉及她的性慾的最佳培養與管理,」然後她本著她的女教師的精神回答,「她確信這條道路必須經過最嚴格的自我教育通向一種輕鬆愉快、和諧美滿的性愛。」
「你們在鄭重其事地進行自我教育?而且還是最嚴格地?!你真會講話!」烏爾里希再次呼叫起來,「可是勞你大駕,給我解釋一下,狄奧蒂瑪幹嗎進行自我教育?」
「她當然首先教育她的丈夫!」博娜黛婀糾正他。
「可憐的人兒!」烏爾里希情不自禁地想並請求,「那麼我倒是想知道,她是怎麼做的。你別一下子拘謹起來!」
聽到這些問題時,博娜黛婀確實像一個優秀學生在考試中那樣因虛榮心而感到拘謹。「她的性環境受到了毒害,」她謹慎地進行解釋,「如果要她拯救這個環境,那麼只有這樣辦還行:圖齊和她極其認真地審查他們自己的行為。在這方面沒有一般規則。人們必須努力觀察對方的生活反應。為了能夠正確觀察,人們必須對性生活有某種了解。人們必須有拿實際獲得的經驗與理論研究的沉積比較的能力,狄奧蒂瑪如是說。今天有一種新的、已經變化了的女人對性問題的態度:她不僅要求男人有行動,而是她要求出於對女性的正確認識而採取行動!」為了分散烏爾里希的注意力,或者由於她自己感到開心,她樂呵呵地補充說,「你想像一下吧,這將會對她丈夫產生什麼影響,她丈夫對這些新鮮事一竅不通,當狄奧蒂瑪,譬如說吧,在半散開的頭髮中尋找別針並將衣裙夾在大腿間、突然講起這些事情來時才在臥室里一邊脫衣服一邊聽說其中的大多數情況。我曾在我丈夫身上核對過這種情況,聽了那些話他差點沒背過氣去:有一點是可以承認的,既然已經是『持久婚姻』,那麼它至少有這個優點:她可以從生活伴侶身上掏出全部性愛內容;這就是為什麼狄奧蒂瑪在有點兒不文雅的圖齊身上下功夫的原因。」
「你們男人的一個艱難時代已經開始!」她打趣烏爾里希說。
博娜黛婀笑了,他頓時發現,她為可以間或逃脫她的愛情學校的令人憋悶的嚴肅氣氛而感到多麼高興。
但是,烏爾里希的探索欲望還沒有減退;他感覺出來,他這位變了樣的女友隻字不提某件她從根本上來說很願意談的事。他提出這樣的親密異議:據說這兩位受牽累的丈夫的錯誤迄今更確切地說應該在於一種太大的「性愛含量」之中。
「是呀,你也一直只想著這一點!」博娜黛婀勸導他,同時投出一束目光,它的長長的尖端頭上有一個小鉤,人們完全可以把這解釋為對她的已獲得的無辜感到惋惜,「你也在濫用女人的生理上的遲鈍!」
「我濫用什麼?你找到了一句極妙的話來描述我們的戀愛歷史!」
博娜黛婀輕輕地給了他一記耳光,用神經質的手指頭對著鏡子理了理自己的頭髮。從鏡子裡望著他,她說:「這是從一本書里看來的!」
「當然囉。一本很有名的書。」
「但是狄奧蒂瑪否認這個。她在另外一本書里找到了什麼;這就是:『男人的生理上的自卑感』。這本書是一個女人寫的。你以為這確實起著一個這麼大的作用嗎?」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沒法回答!」
「那麼你當心!狄奧蒂瑪以一個發現為出發點,她稱這個發現是『女人的穩定的性慾意願』。你能想像這是什麼嗎?」
「在狄奧蒂瑪身上想像不出!」
「別這麼不高雅!」他的女友責備他,「這個理論很微妙,我得努力這樣來給你解釋它,以便使你從我和你單獨在你的寓所這一情況中不致得出錯誤的結論。這個理論是以一個女人即便在不願意的時候也能夠被人愛為依據的。你現在懂了嗎?」
「懂了。」
「可惜這也是無法否認的。相反,據說男人即使願意愛,他也往往不能被人愛。狄奧蒂瑪說,這是在科學上得到證明了的。你相信嗎?」
「據說有這種情況。」
「我不知道嗎?」博娜黛婀表示懷疑,「但是狄奧蒂瑪說,如果人們用科學的眼光來觀察這種情況,那麼這便是不言而喻的。因為與女人的穩定的性慾意願相反,男人,簡短說,男人的最男性部分,是很容易被嚇倒的。」當她現在從鏡前掉過臉來時,她的臉呈古銅色。
「圖齊的這種情況使我感到驚奇。」烏爾里希轉移話題說。
「我也不認為情況從前就是這樣的,」博娜黛婀說,「這是對這理論的一種事後確認,因為她天天拿這理論來規勸他。她稱這是『失敗』理論。由於男性胚胎攜帶者如此容易遭到失敗,所以他只是在他不必害怕跟通常一樣的女人的精神優越性的時候才感到在性方面有自信;所有男人幾乎從來沒有勇氣去和一個按常情有同等價值的女人進行較量。至少他們會立刻試圖壓倒她。狄奧蒂瑪說,所有男人的愛情行為的主導動機,尤其是男人的傲慢的主導動機,是恐懼。著名的男人顯示出這種恐懼;她這是指阿恩海姆。名氣較小一些的將它隱藏在粗暴的身體上的非分要求的後面,並濫用女人的精神生活:我這是指你!她指圖齊。這種確切的『立即,要麼永不』——你們常常用這來制伏我們——只是一種——」她想說「敷布」,「補償,」烏爾里希幫她一把說。
「對。你們以此擺脫你們的身體上的低能的印象!」
「那麼你們決定幹些什麼呢?」烏爾里希謙恭地問。
「人們必須力求對男人和藹!所以今天我也就到你這兒來了。我們要看一看,你會對此採取什麼態度?!」
「可是狄奧蒂瑪呢?」
「噯呀,狄奧蒂瑪與你有什麼相干!阿恩海姆驚奇得目瞪口呆,因為她告訴他,智能極高的男人可惜似乎只有在劣等的女人那兒才得到充分的滿足,而他在精神上同等地位的女人那兒則眼看就不靈了,這是已經由封·施泰因夫人和符爾皮烏斯在科學上證明了的。(你看,現在我說這個名字不再犯難了吧。但是她曾是這位上年紀的威嚴崇高人物的著名的性伴伙,這一點我當然一直是知道的!)」
烏爾里希試圖再次把談話引到圖齊身上,以便把話題從自己身上移開。博娜黛婀笑了起來;她對這位作為男人相當中她的意的外交家處境悲慘並非不理解,並對他只得忍受心靈遭嚴厲管束之苦感到幸災樂禍並且覺得自己是同謀。她說,狄奧蒂瑪在怎樣對待她丈夫這個問題上從她必須把他從對她的恐懼中解放出來這個前提出發,還說她因此也就已經有些遷就了他的「性殘忍」。說是她現在承認她已經認識到她畢生的錯誤就是:對於她的男性配偶的天真的優越感來說,她的意義太重大了。她承認自己已經著手去緩解這種情況,辦法就是,她把她的精神上的優越性隱藏在有適應能力的賣弄風情的後面。
烏爾里希饒有興趣地插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博娜黛婀神情嚴肅地盯住他的臉。「譬如她對他說:『迄今為止,我們的生活因我們競相爭奪個人地位而給糟蹋了。』然後她向他承認,男人求名欲望的毒害作用也控制著整個公共生活——」
「可是這既不是賣弄,也不是風情嘛?!」烏爾里希表示反對。
「這是的!因為你必須考慮到,如果一個男人確實有激情,那麼他對一個女人的態度就像一個劊子手對他的犧牲品。這屬於求名欲望,人們現在就是這樣說的。另一方面,你不會否認,性慾對女人也是重要的吧?!」
「當然不否認!」
「好。但是性關係的和諧美滿要以互相平等相待為前提。如果人們想從情侶那兒獲得一次充滿幸福的擁抱,那麼人們就必須承認這伴侶是平等的一員,不僅僅是一種對自身的無意志的補充,」她繼續說,不由得也用起她那位女師傅的表達方式來,就像一個人眼看著自己在一個光滑的平面上在他自己的動作的帶動下不由自主、忐忑不安地滑行那樣,「因為如果已經沒有別的有人性的關係能經受得住一種不斷的擠壓和被擠壓,那麼性關係經受它的能力就不知要小多少呢!」
「噯呀!」烏爾里希不以為然。
博娜黛婀按住他的胳臂,她的眼睛像一顆墜落的星星那樣閃亮。「別吱聲!」她失聲喊道。「你們大家都對女人心理缺乏了解,缺乏親身體驗!如果你要我繼續給你講你表妹的事——」但是這時她也精疲力竭,現在她的眼睛像一頭有人拿著肉從其籠子旁邊走過的母老虎的眼睛那樣閃亮,「不,這些話我自己也聽不下去了!」她大聲說。
「她果真這樣講話?」烏爾里希問,「她果真說了這樣的話?」
「可是每天我聽到的儘是性實踐、成功的擁抱、愛情的關鍵、腺、分泌物、受壓抑的意願、情愛訓練和性慾調節!很可能每個人都有自己理應有的性慾,至少你的表妹是這樣斷言的,可是難道就非得讓我得到這樣強烈的性慾不可嗎?!」
她緊緊盯住她的這位朋友的眼睛。「我以為,你大可不必如此。」烏爾里希慢條斯理地說。
「人們也許最後也會說,我的強大的經歷能力體現了一種生理學上的超值?」博娜黛婀爽朗而曖昧地哈哈一笑問道。
對此沒有作出回答。當過了較長一段時間之後一種抗拒心理在烏爾里希心頭萌生時,窗戶縫隙里閃亮起白日的生動亮光;如果人們向那兒望去,這間遮光的房間就像皺縮得無法辨認的情感的墓室。博娜黛婀閉著眼睛躺在那兒,不再顯出什麼生命徵象。她現在對自己的身體的感覺與一個孩子被棍棒制伏了執拗時的那種感覺不無相似之處。她那完全飽和並筋疲力盡的身體上的每一個汗毛孔都渴望一種道德寬恕的愛憐之情。誰會給予這種寬恕?肯定不會是這個男人——她正躺在此人的床上,她曾懇求他殺死她,因為重複和增長都制伏不了她的情慾。她閉住眼睛,為了可以不必看見他。她只是試驗性地在想:「我躺在他的床上!」還有:「我永遠不再讓他把我轟下床去!」這都是不久前她在內心叫喊過的;現在這只是表達了一種處境,一種不是沒有難堪的過程便能擺脫得掉的境地,而她則還正面臨著這樣的過程。博娜黛婀懶散而緩慢地連接上被扯斷的思緒。
她想到了狄奧蒂瑪。她漸漸想起言語,完整的和一鱗半爪的句子,但大多只是像荷爾蒙、腺、染色體、受精卵或分泌這類令人費解的和難以回憶得起來的詞語在整個談話過程中從她耳旁掠過時的那種對她的生活志滿意得的感覺。因為她的這位女師傅的貞潔是沒有限度的,一旦這些限度讓學術性的闡述給抹煞了的話。狄奧蒂瑪有能力在她的聽眾面前說:「性生活不是一門可以學得會的手藝,對於我們來說,它始終應該是一門最崇高的藝術,一門我們能夠在生活中學會的藝術!」但是,她也能夠在說這話時不覺得有任何不科學的特性,猶如懷著熱情談到一個「應該顧及的」或者一個「艱難的」觀點那樣。如今她的這位女弟子正在仔細回憶這樣的言辭。批判性闡述擁抱,身體上的局勢明朗化,敏感的區域,通往女人最高愉悅之路,有良好紀律的、對他們的女性伴侶殷勤周到的男人……在大約一個小時以前,博娜黛婀曾覺得自己受到了這些學術性的、有才智的和極其高雅的、平素為自己所推崇的詞語的極大欺騙。她不勝驚訝地這才有意識地注意到:當從這些詞語的不受監視的情感方面竄出火焰來時,這些詞語不僅對科學,而且也對情感具有某種意義。這時她曾憎恨過狄奧蒂瑪。「如此談論這類事情,以致人們必然會喪失對此的全部興致!」她曾這樣想過;懷著極大的報復心理,她一心一意只覺得,自己有四個男人的狄奧蒂瑪對她極為忌妒並且正在以這樣的方式迷惑她。是的,博娜黛婀確實曾認為這種啟蒙——憑藉著它的幫助性科學消除種種神秘的性過程——是狄奧蒂瑪的一種詭計。這一點她現在無法理解,她同樣也無法理解對烏爾里希的這種強烈渴求的情感。她試圖形象地想像她的全部思想和感情陷於狂躁的各個時刻:一個停止流血的人回想自己在焦躁的誘使下撕掉保護繃帶時,可能會覺得自己同樣地不可思議!博娜黛婀想到了萊恩斯多夫伯爵,他曾把婚姻稱為一種崇高的職責並把狄奧蒂瑪論述婚姻的書與一種公事程序的合理化進行比較;她想到了阿恩海姆,他是個億萬富翁,曾經把婚姻忠實從身體的觀念中的復甦稱為一種真正的時代的必要性;她也想到了眾多其他著名的男人,她在這段時間裡結識了這些人,卻一點兒也記不得他們腿長還是腿短、肥胖還是瘦削:因為她只看見他們身上那閃光的知名人士的概念,它得到某種肥大身軀的補充,就猶如人們用一種厚稠的、布滿草葉脈絡的餡兒填充一隻烤乳鴿的嫩壁。在這樣回憶時,博娜黛婀發誓將永遠不再充當這種突然出現、席捲一切的風暴的獵獲品;她發出這樣的誓言時思維是如此之清晰,以至於她只要嚴格遵守自己的決心,就已經會在想像中以及在沒有明確的身體特徵的情況中看到自己成為一切男人中最高貴者的情婦,她要在她這位高貴的女友的崇拜者中物色這樣一個男人。但是由於眼下無法否認她還身穿很少的衣服躺在烏爾里希的床上不願意睜開眼睛,所以這種豐富的、自願悔悟的情感沒有繼續向令人安慰的方向演變,反倒漸漸變成一種繚亂心緒和悲憤不平的懊惱。
促使博娜黛婀的生活被分成這樣的對立面的那種激情,它不來源於內心深處的肉慾,而是來源於虛榮心。了解他這位女友根底的烏爾里希思慮著這一情況,他沉默不語,以免激起她的責怪。與此同時,他打量她那張臉,這張臉對他掩藏了自己的目光。她的全部欲望的原始形態在他看來都是一種追求榮譽的欲望,它已經誤入歧途,簡直可以說是從字面意義上來說誤入了神經歧途。為什麼一種社會的創紀錄的虛榮心可以因喝了最大量的啤酒或把最大的寶石掛在自己脖子上而獲得成功,就不可以確實也有那麼一回像在博娜黛婀身上這樣表現為慕男狂呢?!在事情已經發生之後,她已經懷著惋惜的心情收回了這種表現形式,這一點他看到了,而且他也相當正確地理解到,恰恰是狄奧蒂瑪的迂腐和不自然勢必會讓已經讓鬼迷了心竅的她感到像在天堂里那般地美妙。他觀察她的眼球,它們平靜而沉甸甸地安臥在眼袋裡;他看見面前那個帶褐色的鼻子,它果斷地向上聳起,他還看見那紅色的、削尖的鼻孔;他略感困惑地看到這個胴體的各種線條:筆挺的緊身胸衣上那渾圓大胸脯的線條;空脊背從臀部向上伸張的線條;平緩的指甲圓頭上那尖而硬的小指甲板的線條。就在他最後懷著厭惡的心情長時間地觀看從位於他眼前的他的情婦的鼻孔里長出的幾根小毛的時候,他也不由得回想起,這同一個人不久前曾對他的情慾起過多麼大的誘惑作用。博娜黛婀來進行這場「談話」時臉上露出的那種既生動且曖昧的笑容,她拒絕一切指責或講述阿恩海姆的一件趣聞時的那種自然的方式,甚至還有這一回那幾乎頗有才智的精確觀察:她確實有了向好的方面的變化,她似乎已經變得更沒有依賴性了,向高處和向低處運行的力量在她身上保持著一種更自由的平衡,而這種道德重力的缺乏則曾使最近深受他自己的嚴肅態度之苦的烏爾里希精神為之一爽;現在他自己還能感覺到,他曾何等饒有興味地聽她講話、觀察她臉上那種如太陽和波浪般閃亮和晃動的表情。就在他觀看博娜黛婀的這張如今已變得愁眉不展的臉面的當兒,他突然想起,其實只有態度嚴肅的人才可能是惡人。「樂呵呵的人,」他心中暗想,「簡直可以被稱為不會行惡的人。就像陰險狡猾的人總是唱男低音!」不知怎麼地這以一種並不完全令人舒暢的方式也對他自己意味著,深沉和昏暗是連在一起的;因為毫無疑問,每一種罪責都會被減輕,如果它是由一個樂呵呵的人「漫不經心地」犯下的話,但是另外一方面也可能是,這只在愛情中有效,因為性情憂鬱嚴肅的引誘者在愛情中比輕浮的引誘者顯得更具有破壞性和不可原諒性,即使他們只是做著同樣的事情。他就這樣反覆思考著,他不僅對這個開始時顯得輕鬆愉快的愛情時刻以憂鬱告終感到失望,而且也出乎意料地情緒活躍了起來。
因此,他就莫名其妙地忘記了眼前的博娜黛婀,他用胳臂支撐著腦袋,目光穿過牆壁盯視著遠處的物件,已經若有所思地把背轉向了她。這時,她覺得自己受到他那徹底的沉默的促動,便睜開了眼睛。而此刻他卻莫名其妙地想到,有一回他在旅途中沒到達目的地便中途下了車,因為這一天天氣晴朗,周圍顯現出神秘而誘人的情調,誘使他離開火車站散散步,天色黑下來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沒帶行李走到一個離車站幾小時路程遠的地方。而且他自以為記得,他一直都有難以估摸地長時間待在外面、從不走同一條路返回的特點;這時,一種相當遙遠的舊日的回憶,在一個他平素從未到達過的童年階段上的回憶,突然揭示了他的生活。他以為在一個極其短促的時間的縫隙里又感覺到了那種神秘的渴望,一個孩子會被這種渴望引到一個他所看見的物件上,會去觸摸它或者甚至把它塞進嘴裡,從而使這魔力像陷入一條死胡同那樣告終;他同樣感到情況很可能是這樣:成年人的渴望也不是什麼會將他們驅向每一個遠方隨後又使之變為近處的更好的和更壞的東西,一如它控制住他本人並通過一種確鑿的、只是戴上好奇的假面具的空洞表明自己是一種強制;這個基本形象終於第三次在這個不耐煩的和令人失望的事件中起了變化,而這個事件則正是與博娜黛婀重逢的結局,儘管這個結果是他們倆所不願意看到的。現在他覺得這樣並排躺在一張床上簡直幼稚可笑已極。「可是它的對立面,這不動的、平靜的、像一個孟秋日子那樣無形體的遙感愛情又意味著什麼呢?」他問自己。「很可能也只是一種變了樣的兒童遊戲,」他滿腹狐疑地想,並回憶起彩色印刷的動物,他在兒時愛這些動物甚於今日之愛他的女友。但是這時,博娜黛婀恰好已經看夠了他的後背,足以從中估計出自己的不幸,她就與他搭訕說:「這是你的過錯!」
烏爾里希微微一笑向她轉過身來,並不假思索地回答:「過幾天我妹妹要來並住在我這兒:這件事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吧?到時候我們恐怕不能再見面了。」
「多久?」博娜黛婀問。
「永久。」烏爾里希回答,又笑了笑。
「嗯?」博娜黛婀說,「這有什麼礙事的呢?莫非你要我相信,你妹妹不允許你有一個情婦!」
「這恰恰正是我要你相信的。」烏爾里希說。
博娜黛婀莞爾一笑:「今天我毫無惡意地來你這兒,而你卻連話都不讓我講完!」她責備他。
「我生性就像一台機器,不停地使生命貶值!我想換個活法!」烏爾里希回答。她沒法理解這種話,然而現在她卻執拗地回憶起,她愛烏爾里希。她驀然不再是她的神經的動盪的幻影,而是找到了一種令人信服的樸實並質樸地說:「你已經與她有曖昧關係了!」
烏爾里希制止她這樣說話,現出甚於自己意願的嚴肅神態。「我已經下定決心,長時期內只像愛我妹妹那樣去愛任何一個女人。」他解釋說,說罷便沉默不語。
這種沉默因其持續時間之長而給博娜黛婀留下了決心大的印象,它比也許因其內涵而產生的印象更加強烈。
「你這簡直是性慾反常嘛!」她突然用一種警告性的預言口吻叫喊,並一骨碌跳下床,就要迅速奔回狄奧蒂瑪的愛情智慧學校,這座學校的門向這位懷著悔意、精神煥發的女人懵然無知地敞開著。
二四 阿加特真的來了
這一天的晚上來了一封電報,第二天下午阿加特到達。
烏爾里希的妹妹隨身只帶了不多幾隻箱子,一如她想像的那樣,把一切都甩在後面;箱子的數目無論如何並不完全符合這個決心:把你擁有的一切破爛扔到火里。當烏爾里希聽說這個決心時,他嘲笑道:甚至還從火中搶救出兩隻帽盒。
阿加特的額頭顯出惹人愛的受傷害和對之作徒勞思考的神情。
當烏爾里希指摘一種偉大而有魅力的情感的這種不完美流露時,他的指摘是否對,這依然是不明確的,因為阿加特隱瞞了這個問題;因她的到來而不由自主地被激起的興奮和雜亂在她耳畔和眼前迴蕩,猶如有人就著一支銅管樂曲在翩翩起舞:她性情很愉快,略感一絲失望,雖然她沒有任何確切的期望,而且在旅途中甚至有意放棄了所有的期望。她只是在回憶起她徹夜未眠的那個已過去的夜晚時突然感到疲憊不堪。過一會兒,烏爾里希不得不向她承認,說是當他獲悉她抵達時,他已經無法更改一個定在今天下午舉行的約會,這正合她的心意;他答應一小時後回來,以一種逗人發笑的殷勤周到安頓他妹妹在他工作間裡的一張沙發榻上躺下。
當阿加特醒來時,這一個小時早就已經過去,可是沒有烏爾里希的人影。房間籠罩在深沉的暮色之中,令她感到如此陌生,她大吃一驚地想到,她可能正置身在為她所期待的新生活之中。她能夠感覺得到,房間的四壁像從前她父親房間的牆壁那樣被書籍所覆蓋,桌上攤滿了文件。她好奇地打開一扇門,走進毗連的房間:她頓時看到衣櫃、靴箱、拳擊球、啞鈴、一架瑞典梯子。她繼續向前走去,又看到了書。她看到洗澡間裡的各種生髮水和香水、香精、刷子和梳子,來到她兄長的床跟前,觀看門廳里行獵方面的裝飾品。她的足跡所到之處燈光亮起隨後又熄滅,但是碰巧烏爾里希對此毫無察覺,雖然他已經在屋裡;他改變主意,推遲了叫醒她的時間,以便讓她多休息一會兒,於是,當他從很少使用的、位於地面以下的廚房向上面的樓梯間走去時,便在那裡與她碰在一起。他剛才是在廚房裡為她找點清涼飲料,因為由於疏忽大意這一天家裡連端茶送水的僕役也沒有。當他們並排站在一起時,阿加特這才感覺到迄今一直無序地感受到的印象正在綜合;這件事伴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它讓她感到氣餒,仿佛最好立刻就溜之大吉。是這所房屋裡的某種冷漠地、懷著漠不關心的心情積聚起來的東西,是這種東西讓她感到吃驚。
覺察到了這一點的烏爾里希對此表示歉意並作出戲謔的解釋。他講述他是如何物色到這個寓所的,並詳盡講解這幢寓所的典故,從他不行獵就擁有的鹿角講起,一直講到拳擊球,他順手一拳打得那球在阿加特面前直晃動。阿加特現出令人不安的嚴肅神態再次仔細觀看這一切並且每逢離開一個房間時都扭回過頭去審察一番:烏爾里希本想把這場考試看作一件賞心樂事,但是在反覆審察下他的寓所便令他感到難堪。情況表明——這在平時讓習慣遮蔽住了——他只使用幾個最必須的房間,其餘的房間就像是這幾個房間的陪襯。當他們走完一圈在一起坐下時,阿加特問:「既然你不喜歡,為什麼你這樣做了呢?」
她的兄長讓她喝茶吃些家裡現有的糕點,並且一定要至少事後殷勤款待她一番,使得這第二次相會在手足情誼方面不致落在第一次相會的後面。來回踱著步,他明確地表示:「我一切都布置得草率、不恰當,並且作了這樣的安排,使得這一切都與我沒有關聯。」
「可是這一切都很好看嘛。」現在阿加特在安慰他。
這時,烏爾里希說,不這樣很可能結果更糟糕。「我不喜歡精神上按一定模式布置好的寓所,」他說,「在這樣的寓所里我會覺得,我也已經把我自己交代給一個室內裝飾設計師了!」
阿加特說:「我也害怕這樣的寓所。」
「儘管如此,這種情況卻不能這樣一成不變。」烏爾里希更正說。現在他和她一起坐在桌旁,他們如今將總是在一起吃飯,光這一點就包含著一大堆問題。其實他是對這樣的認識感到驚訝的:現在許多事情必須完全改變樣子;他感到這是要他作出一個完全不尋常的成績,起初懷有新手的那種熱誠。「一個人孤孤單單,」對於他妹妹願意將就一切的這一片好心,他回答說,「可能有一種偏愛:它進入這個人的其餘個性之間並融入它們之中。但是如果兩個人共有一種偏愛,那麼,與那些並非共同的個性相比,這種偏愛就會獲得雙倍的重要性並接近一種不自然的自白。」
阿加特不同意這種觀點。
「換句話說,有些事我們作為個人已經做了的,如今我們作為兄妹就不可以做;正因為如此,我們就走到一起來了嘛。」
這話稱阿加特的心意。然而,人們待在一起只是為了不去做什麼事的這種否定的說法並不使她感到滿意;過一會兒她又談到由他的上等供應商提供的他的這些家具,她問:「我還沒完全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既然你認為這不對,你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布置你的寓所呢?」
烏爾里希注視著她的明快的目光並同時打量她的臉,他突然覺得,她尚還穿在身上的這件有些皺皺巴巴的旅行服上方的她的這張臉像銀那樣平滑並且如此出奇地現實,以致這張臉離他同樣地遠和近,或者說,近和遠在這個現實中相互抵消,就像天際的月亮突然在鄰舍的屋頂後面出現那樣。「我為什麼這樣做嗎?」他微笑著回答,「我不再知道了。很可能是,因為人們同樣也可以採取別的做法。我不曾覺得有什麼責任。如果我向你解釋說,我們今天過我們的生活時所抱有的那種責任心可能就已經是通向一個新責任的階梯,那麼這種說法可能是不太有把握的。」
「有哪種方式?」
「啊,有許多種方式。你知道的嘛:單獨一個人的生活也許只是一個序列的可能平均值的一個小波動。如此等等。」
阿加特只聽其中她能聽明白的話。她說:「這時就顯出『相當好看』和『非常好看』來了。人們不久就不再感到自己過著多麼令人可憎的生活。但是有時候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一個假死的人在停屍間裡醒過來似的!」
「你是怎麼布置寓所的?」烏爾里希問。
「小市民風格。哈高厄爾風格。『很好看』,跟你一樣不真實!」
這時烏爾里希已經拿起一支鉛筆,用它在桌布上勾畫出房屋的平面圖和一種新的房間分配圖。三下兩下很快就畫好了,致使阿加特家庭主婦般地為保護桌布而拉住他的手時已經為時過晚。在談到安排住所的原則時,困難才又顯露出來。「我們有了一所房子,」烏爾里希表示異議說,「我們必須為我們倆另行安排我們的住所;但是總的說來,今天這個問題已經過時而且多餘。『愛好交遊』虛構出一種外觀,其背後已經不再有任何東西;社會的和個人的關係對家庭來說不再足夠牢固,向外表現經久和恆定不再給人以一種真誠的快樂。從前人們一度這樣做過,並通過房間和僕人及客人的數目來顯示自己的身份。今天幾乎每一個人都認為,一種無定形的生活是符合生活中充滿著的形形色色的意願和可能性的唯一形態;而年輕人則不是喜歡像一座沒有家具的劇院那樣的赤裸裸的簡樸,便是夢想櫃式行李箱和雪橇冠軍,夢想網球冠軍和汽車商隊通行道路邊上有高爾夫球場和隨意收聽音樂的房間的豪華飯店。」他就這樣講話,並且談得相當富有趣味性,仿佛他面前是一個陌生女人似的;其實他越說越浮到表面上來,因為終極和初始在這種聚會中的結合使他感到困惑。
但是他的妹妹讓他把話講完後,問:「那麼你是建議,我們應該住飯店嘍?」
「完全不是這個意思!」烏爾里希急忙聲言,「最多也就是有時旅行旅行而已。」
「我們要在一個島上用樹枝和樹葉搭一所小屋或者在山上蓋一座小木屋,度過其餘的時間?」
「我們當然要在這裡安排我們的住所。」烏爾里希現出超出這次談話相宜程度的嚴肅神態回答。談話沉靜了一小會兒,他已經站立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阿加特做出撫弄衣服上的貼邊的樣子,並彎下腦袋使其脫離他們倆的目光迄今匯合在一處的那條線。烏爾里希突然站住並用一種難以出口、但卻真誠的語聲說:「親愛的阿加特,有一連串問題,它們涉及的領域寬廣並且沒有中心:這些問題全都叫作『我該怎樣生活?』」
阿加特也已站立起來,但是還一直不看著他。她聳聳肩膀。「人們必須這樣試一試!」她說。她面紅耳赤;但是當她抬起頭來時,她的眼睛卻明亮、炯炯有神,只是在面頰上漸漸泛起紅暈。「如果我們要待在一起,」她說,「那麼你就得首先幫助我打開箱子,把衣服放進櫥里和換衣服,因為我哪兒也沒看見女傭的人影嘛!」
一股內疚之情這時又流貫她的兄長的胳臂和大腿並使它們如通了電流般地運動起來,在阿加特的指導和協助下去彌補他粗心大意造成的過錯。他像一個獵人取出一頭動物的內臟那樣把柜子搬出去,他離開自己的臥室時莊嚴宣告,這臥室是阿加特的,他自己可以隨便在哪兒找張沙發榻睡覺。他勤快地來回搬動日常用品,它們迄今為止一直像一座觀賞花園裡的鮮花那樣靜靜地擺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期盼著被人選中而改變自己的命運。一套套衣服堆放在椅子上,經心地把一切保養身體用品堆放在一起之後,浴室里的玻璃擱板上便形成了一個男士用品部和一個女士用品部;當一切整理好的東西有些被弄亂時,最後只還有烏爾里希的光亮的皮拖鞋孤零零地擺放在地上並且看上去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哈巴狗,因為它被人從它的小筐里扔出來了,一幅安逸的既令人愉快又微乎其微的本性遭毀壞的悲慘景象。可是現在沒時間觸景傷情,因為這時已經要安置阿加特的箱子了,儘管箱子的數目似乎很少,箱子裡精巧摺疊起來的衣物卻無窮盡,它們一攤開來,便爭奇鬥妍,像一個魔術師從帽子裡扯出來的成百朵玫瑰那樣。它們都得一一掛起來和擺放好,搖晃抖動和分層堆放;由於烏爾里希也幫忙,所以意外事件時有發生、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但是,在忙乎著這一切事務的時候,他實際上什麼也不想,他不斷地儘是想著這一件事:他孤獨了一輩子,而且就在不多幾個小時以前他仍還是孤獨的。如今阿加特在這兒了。「現在阿加特在這兒了」這句簡短的話一次又一次反覆出現,使人想起一個得贈一件玩具的男孩的那種驚異,它具有某種阻礙精神的特性,但另一方面卻也有一種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充沛的當代特性,並且一再把一切的一切又引回到這句簡短的話上:「現在阿加特在這兒了。」「她個頭高身材苗條嗎?」烏爾里希暗自思忖並偷偷打量她。可是她根本不是這樣:她比他矮小,肩膀健康而寬闊。「她嫵媚動人嗎?」他問自己。這也說不上:譬如她的驕傲的鼻子吧,從一側來看,它有點兒向上彎曲;這隻鼻子透著遠比嫵媚更為健壯的魅力。「她究竟美麗不美麗呢?」烏爾里希以一種有些奇特的方式考慮著。因為他感到提這個問題不容易,雖然撇開一切常規不談,阿加特對她來說是一個陌生女人。不帶著男性的愛戀去看一個近親女人,這樣一種內心的禁令並不存在嘛,這只是風俗或者可以簡捷地用道德和衛生來加以申述;他們沒有在一起長大的這一情況也阻礙了在烏爾里希和阿加特之間產生在歐洲家庭里流行的那種純淨的同胞之情:儘管如此,傳統習俗就已經足以一開始就給他們相互之間的情感,也給這無惡意的、只是想到了的美貌的情感挫掉了銳氣,烏爾里希此刻從自己明白無誤的困惑上感到缺乏這種銳氣。發現什麼東西美,很可能首先就意味著發現這東西:不管它是一處風景還是一個情人,它在這裡,向著這位備受青睞的發現者望去並且似乎僅僅只等候他一個人;就這樣,懷著對她如今屬於他並且願意被他發現的這種喜悅之情,他十分喜歡他的妹妹,但是他卻在想:「人們是不會真正覺得自己的妹妹漂亮的,他只會感到光榮:別人喜歡她。」但是隨後他便在從前是一片寂靜的處所接連數分鐘聽到了她的語聲,那麼她的聲音怎麼樣?陣陣芳香伴隨著她的衣裙的飄動,這股氣味如何?飄動著的時而是膝頭,時而是細嫩的手指頭,時而是一個弄不服帖的發鬈。人們對此能說的唯一的一句話就是:在這兒了。在這兒了,先前這兒什麼也沒有。在烏爾里希想到他的留下的妹妹的那個最生動的時刻與當前的瞬間中的那個最空洞的瞬間之間在緊迫性上的差別還意味著一種莫大而清晰的愉悅,猶如一塊陰涼的地方被溫暖的陽光和張開的香草的芬芳所充滿!
阿加特也發現她的兄長在觀察她,但是她對此不露聲色。在這些靜止的時刻里——這時她感到他的目光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而這時答辯沒怎麼停下來,就仿佛,它們像一輛馬達已經停止的車滑過一個低洼、不安全的地段——她也在享受與重新聯合結合在一起的超現代和平靜中的激烈。當行李整理完畢、阿加特獨自在浴缸里時,出現了一個險情,它就像狼那樣想闖入這一派和平的悅目景色之中,因為她是在另一個房間裡脫得只剩下內衣褲的,而如今烏爾里希正抽著香菸在那間房間裡看管著她的衣物。泡在水裡,她尋思該怎麼辦。沒有女傭,按鈴和呼喚大概同樣都徒勞,看來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披上烏爾里希掛在牆上的浴衣去敲門並讓他離開這房間。但是阿加特興高采烈地懷疑,憑著這種在他們之間雖然還不長久存在、但卻是剛才已產生的既嚴肅又親昵的關係,她是否可以像一個年輕貴婦那樣行事並央求烏爾里希退卻;於是,她決定不承認模稜兩可的女性,就以這種自然的親近形態——即使穿這麼少的衣服她也要向他顯示這一形象——出現在他面前。但是當她毅然決然走近他身旁時,兩個人卻都感覺到心房的一陣出乎意料的顫動。他們倆力求不現出窘態。這種自然的不合邏輯性——它在海灘上幾乎許可人們赤身裸體,但在房間裡卻把汗衫或褲衩邊緣的馱貨牲口羊腸小道變成走私者越境的羅曼蒂克道路——他們倆在一剎那間都無法擺脫掉。當阿加特背對著前室的燈光看上去就像一尊裹著一層細麻紗的銀雕像出現在已開啟的房門口時,烏爾里希神色尷尬地笑了笑;她用一種透著太強烈的落落大方的語聲要襪子和衣服,可是它們在毗鄰的房間裡。烏爾里希帶領他的妹妹向那兒走去;令他感到竊喜的是,她有點兒太稚氣地邁開大步走去,帶著一種執拗自己品味著個中的滋味:大凡女人覺得自己沒受到裙子的保護,就很容易做出這樣的行為來。後來,當阿加特將將穿上連衣裙的時候,出現了某種新的情況,因為烏爾里希被叫來幫她穿衣。就在他在她背後忙乎著的時候,她不帶有姐妹般的嫉妒、甚至懷著一種舒適感覺到,他對女人衣服很在行;而她自己則做出生動的、事情的本性所要求的動作扭動著自己的身體。
俯下身挨近著她肩膀的不平靜、細嫩、但卻濃艷的皮膚並專心致志沉浸於這樁讓他額頭泛起紅光的事務,烏爾里希覺得心頭甜絲絲泛起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感,人們本來應該說,他的身體受到攻擊,因為緊挨著他面前站著的既是女人又不是女人;但是人們同樣也可以說,他雖然毫無疑問地穿著自己的鞋站得穩穩噹噹,但卻還是覺得自己正在自願地被吸引過去,仿佛這時甚至有一個第二位的、更美麗的身體已經贈送給他了似的。
所以又直起身來後,他對他妹妹說的第一句話是:「我現在知道你是什麼了:你是我的自尊心!」這聽起來可能有點奇怪,但是他用這句話確實描述出了他這時的心情。「在某種意義上說來,我一直缺乏一種真正的自尊心,一種別人十分強烈地擁有的自尊心,」他解釋說,「我的自尊心顯然,由於陰差陽錯或命運吧,不是體現在我自己身上,倒是體現在你身上了!」他乾脆添上這麼一句。
這是這一天晚上他的第一個嘗試:用一句評語把他妹妹的到達記錄下來。
二五 連體雙胞胎
晚上晚些時候他又談起這件事。
「你必須知道,」他對他妹妹說,「有一種自尊心我不了解,某種對我自己的溫柔多情的關係,看來大多數其他人都覺得這種關係是自然的。我不知道這件事我怎樣描寫才是最好。譬如我可以說,我一直都有與我不相稱的情人。她們是突然產生的思想的插圖、我的情緒的漫畫:其實只是一些表明我沒有能力同別人建立自然聯繫的實例。這就已經與人們對自己採取什麼態度有關聯。從根本上來說,我一直都是在尋覓我不喜歡的情人——」
「可是你這樣做做得對呀!」阿加特打斷他,「假如我是一個男人的話,我就會心安理得地以最不可信賴的方式與女人打交道。我也會只是由於精神渙散和驚訝詫異而渴慕女人!」
「噢?你會這樣?你真好!」
「女人都是滑稽可笑的寄生蟲。她們和狗一道分享男人的生活!」阿加特並非懷著義憤作出這樣的斷言。她累了,閉上了眼睛,已經早早地上了床;烏爾里希是來向她道別的,他看見她頂替自己睡在床上。
但是這也是三十六個小時以前博娜黛婀曾經睡過的那張床。很可能是由於這個原因烏爾里希才又談起他的情人來。「可是我說這話只是想說明我在建立一種對我自己的平穩而和緩關係方面的無能,」他微笑著重說,「如果我應該懷著關切的心情經歷什麼事情,那麼這件事就必須作為一種聯繫的一部分出現,它必須隸屬於一個思想。這個經曆本身我其實倒是很想有的,我很想記住它;我覺得這方面的現實情感投入是令人不愉快的、很不得體的。每當我試圖毫無顧忌地向你描述我,就會出現這樣的情形。而最原始、最簡單的想法,至少在近幾年裡,就是:人們是一個曾為世人所舉目矚望的、新型的人物。但是這種狀況持續不過第三十個年頭的!」他略一沉吟,然後說道,「不!談論自己實在困難。其實我必須坦率地說,我從未隸屬過一個持久的思想。沒有這樣的思想。人們得像愛一個女人那樣愛一個思想。人們回到她身邊時會滿懷著喜悅。而且人們永遠在自身中擁有她!在除自身以外的一切事物中尋找她!這樣的思想他從未找到過。我一直處在一種與所謂的偉大思想的男-男關係之中;也許稱之為偉大思想也是有道理的:我認為自己並非天生就有從屬性,它們曾刺激我去推倒它們並用別的思想去取代它們。噢,也許我恰恰正是讓這種嫉妒心引向學術的,人們在共同生活中尋找這種學術的規律並且也不認為這些規律是堅定不移的!」他又頓住並嘲笑自己或自己的描述。「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神情嚴肅地繼續說,「反正我就這樣,我不把任何思想或者把每一個思想和自己結合,從而也就忘掉了認真看待生活。其實如果我在讀一部長篇小說,讀到一種觀點鼓吹這種情況,那麼,這種情況就更加讓我感到激動;但是如果要我一絲不苟地經歷這種生活,那麼我就會覺得這種生活總是已經被廢棄並且既過時又煩冗,其思想內容也已陳舊。我也不認為這全怪我。因為大多數人今天都彼此彼此。雖然許多人裝出一副很有急切的生活樂趣的樣子,像人們教導小學生在花叢中歡蹦亂跳那樣,但是這始終帶有某種有意做作的特性,他們感覺到這一點。其實他們既可以互相殘殺也可以互相和睦相處。我們的時代肯定並不認真對待充斥於其中的各種事件和奇遇。它們一發生,就使人激動。它們然後也會立刻製造出新的事件,甚至一種兇殺復仇,因為已經開了頭,所以就得硬著頭皮幹下去。但是,我們生活中的這些事件比一本書還更缺乏生活氣息,因為它們沒有內在聯繫。」
烏爾里希就這樣講話。他信口講來,情緒忽高忽低。阿加特沒有答話;她還一直閉著眼睛,但在微笑。
烏爾里希說:「我不知道我在給你講什麼。我覺得,我前言不搭後語了。」
他們沉默了片刻。他可以仔細打量他妹妹的臉,這張臉不再受她眼神的護衛。它猶如一部分裸露的身體躺臥在這裡,就像在婦女浴場待在一起的女人。這種不是為男人計算好的景象所表現出來的女性的未加防衛的、自然的玩世不恭還一直在對烏爾里希產生一種不尋常的影響,即使這早已就不再是像他們初次相聚的最初幾天裡那樣強烈,當初阿加特馬上就要求自己作為胞妹有權儘可能毫不隱諱地和他談話,因為對她來說他不是一個一般的男人。他回想起他少時在街上看見一個孕婦或一個正在奶孩子的婦女時心頭泛起的那種攙雜著恐懼的驚異之情:於是,謹慎地向這少年保守住的秘密突然昭然若揭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許他長時期里都曾帶有這樣的印象的殘餘,因為他突然覺得,仿佛現在他感到自己完全擺脫它們了。阿加特是女人並且想必已經有過某些經歷,這對他來說似乎是一個愉快和舒適的想法;人們大可不必像在和一個年輕姑娘談話時那樣謹小慎微,甚至他覺得這自然得惹人喜愛:在一個女人身上一切已經在道義上更鬆弛。他也覺得需要保護她並通過某種好意作出一定的賠償。他決心儘自己的一切可能為她效勞。他甚至決心再為她物色一個男人。這種對好意的需求在他不經意間把失去了的談話的線索還給了他。
「很可能我們的自尊在性成熟的年代裡會發生變化,」他冷不丁地說,「因為這時人們正在給一片溫柔多情的草地——在這之前人們一直在這片草地上玩耍——割草,以便獲得飼料去滿足某種欲望。」
「以便讓母牛產奶!」稍過片刻阿加特便粗魯而威嚴地補充說,但是沒睜開眼睛。
「是呀,這一切大概都有關聯,」烏爾里希說,然後他繼續說道:「有這麼一個瞬間,我們的生活幾乎在失去其全部溫柔;這種溫柔收縮成那種唯一的活動,然後這種活動便一直充滿了溫柔:你不也覺得這是這樣的嗎,就仿佛地球上到處籠罩著可怕的乾旱,唯獨在一處地方卻不停地下著雨?!」
阿加特說:「我覺得,我從未懷著一種強烈的感情像愛我的兒童玩具娃娃那樣愛過一個男人。你走了以後,我在閣樓上找到一箱我的舊玩具娃娃。」
「你怎麼處置它們了?」烏爾里希問,「你把它們送人了嗎?」
「我該把它們送給誰呢?我把它們安葬在爐火里了。」她說。
烏爾里希急切地回答說:「如果我回憶起我的幼年時代,那麼我想說,當時幾乎不分內部和外部。每逢我向什麼東西爬去,這東西就會乘著翅膀向我過來;假如發生什麼對我們來說是重要的事,那麼就不只是我們感到興奮,而是各種事物本身開始翻騰起來。我不想說,當時我們比後來更幸福。我們還不擁有我們自己嘛;其實我們根本還算不了什麼,我們的個人的狀況還沒有明顯地從世界的狀況分離出來。如果我說,我們的情感,我們的意願,甚至我們自己還沒有完全在我們自身之中,那麼,這聽起來雖奇特,但卻是千真萬確的。更奇特的是,我同樣也可以說:我們還沒有完全脫離開我們自身。因為如果在你以為完全占有你自己的今天你破例地問一問你自己,你究竟是什麼人,那麼你就會作出這一發現。你就會總是從外面像看一件事物那樣看你。你就會發現,你在一個場合怒氣沖沖,在另一個場合憂愁悲傷,就像你的大衣一會兒濕乎乎,另一會兒又熱烘烘。作了種種觀察你至多會探明你自己的一些情況,但你永遠不會進入你的內心世界。不管你做什麼,你都待在你自身之外;恰恰只有那些不多的幾個時刻,亦即人們也許會說你在你自身之外的那些時刻,在這方面反倒是例外。作為補償,我們在成年後當然已經達到一有機會就會想到『我是』的程度,如果這給我們帶來樂趣的話。你看見一輛車,不知怎麼地你在看東西時眼光也模模糊糊的:『我看見一輛車。』你在愛或者你在傷心並看見那是你。但是在完整的意義上來說,這既不是車,也不是你的悲傷或你的愛,你自己也不是完全存在。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像在童年時代曾存在過的那樣完全存在啦。而是一旦你已經成為一個『人物』,你所觸摸的一切,包括你的內心世界,就都相當僵硬;剩餘下來的,是一團陰森的自信和憂鬱自愛的霧氣,裹著一層徹底外表的存在。有什麼不對頭的嗎?人們覺得,什麼東西還得被取消!人們不能聲稱,一個孩子以完全不同於成年人的方式去經歷世情!我無法對此作出斷然的回答,即使可能在這個問題上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想法。但是很久以來我就曾以這樣的方式回答過它:我已經失去對這種自我存在和這種世情的愛。」
烏爾里希很高興,阿加特一直仔細聽他講話,沒打斷他,因為他既不期望自己也不期望她作出回答並且確信,眼下沒人能作出合乎他心意的回答。儘管如此,他一刻也不擔心他所說的事情對她來說可能太難以理解。他不把這視為一種哲理推究,他甚至不認為是在論述一個不尋常的談話資料,就好像一個年輕人——他處在這一境地就像這樣一個年輕人——不會因表達方式的艱難而受到阻礙,就不覺得一切很簡單,如果他在另一個人的鼓勵下和此人交換「你是誰」、「我就是這樣」這類永恆的問題的話。他從她的存在中,不是從一種思維中得出這一信念:他的妹妹能聽懂他的每一句話。他盯住她的臉,這張臉上有某種使他感到高興的東西。這張閉著眼睛的臉完全沒有反衝力。它對他產生一種深不可測的吸引力,也以那種仿佛向著一個無底深淵移動的方式。他沉浸在這張臉的景象中,哪兒也看不到渙然冰釋的反抗形成的淤泥,一個浸入愛情之中的人撞上這淤泥就會彈回去,又向上冒出到達乾燥的地方。但是由於他習慣把對女人的好感當作一種用暴力反轉過來的對人類的反感去經歷,這種做法——即使他並不同意——確保某種可靠性,使自己不致在這種好感中迷失本性,所以這種純粹的傾慕——他懷著這種傾慕好奇地越來越向下俯下身去——幾乎像一種平衡障礙那樣嚇了他一跳,致使他馬上就避開這種狀態並高興地最後求助於一種有些孩子氣的戲謔,以便喚起阿加特對日常生活的記憶:用他能做到的最小心翼翼的動作,他試圖去揭開她的眼皮。阿加特笑嘻嘻睜開眼睛並大聲說:「要我當你的自尊,可你卻相當粗魯地對待我!」
這個回答和他的進攻一樣也帶著孩子氣,他們的目光互相對視著,就像兩個想扭打、但又快活得不能扭打的男孩。然而,阿加特突然收斂目光,神情嚴肅地問:
「你知道柏拉圖給某些上了年紀的模範人物複述的這個神話嗎:原始的完整的人被眾神們分成了兩部分,分成了男人和女人?」她用兩肘撐直身子,意外地臉紅了起來,因為她事後一回味,覺得自己提出烏爾里希是否知道這則很可能是家喻戶曉的故事這個問題,這頗有些不聰明。所以她當機立斷地補充說:「如今這些招災惹禍半拉人正在干種種蠢事,以便重新相互融和起來:高年級教材里都有這樣的說法;遺憾的是教材里沒說明,為這什麼都辦不到!」
「這個我可以告訴你,」烏爾里希插嘴說,頗為看到她理解得十分精確而感到高興。「沒有人知道,這麼許多到處遊蕩的半拉人當中哪個半拉人是他所短缺的。他覺得這個是,就去抓這一個,就白費力氣,要和它融成一體,最後情況卻表明,這是枉費心機。要是從中產生出一個孩子,那麼兩個半拉人度過了幾年青春歲月便以為,他們至少在孩子身上聯合了;但是這只是第三個半拉人,它不久便流露出儘可能遠離這另兩個半拉人並尋找第四個半拉人的意願。從生理學上,人類便是這樣『半性繁衍』下去,這種聯合的實質就像臥室窗戶外面的月亮。」
「人們應該想到,兄弟姊妹必定已經走完了一半路程!」阿加特用一種已經變得輕微沙啞的聲音說。
「雙胞胎也許吧。」
「我們不是雙胞胎?」
「毫無疑問!」烏爾里希突然避實就虛地說,「雙胞胎罕見,不同性別的雙胞胎更是鳳毛麟角;但是如果他們還是不同年齡並且長時期內幾乎互不相識,那麼,這便是一種名勝古蹟,確實值得我們一看!」他說,並力圖恢復一種隨意輕快的神態。
「可是我們是作為雙胞胎相遇在一起的!」阿加特揪住不放。
「因為我們出人意料地穿了相似的衣服?」
「也許吧。根本就是!你可能會說,這是偶然巧合;但是什麼是偶然?我認為,正是這種偶然才是命運或天意或隨便你怎麼稱呼都行的什麼東西。你從未偶然覺得,你恰恰是作為你出生的?我們是兄弟姊妹,這有著雙倍的重要意義!」阿加特這樣闡述說,烏爾里希聽命於這種智慧。「我們不妨就說我們是雙胞胎好啦!」他表示同意,「作為自然情趣的對稱的生靈,我們從此以後就同樣年齡、同樣個頭、同樣頭髮,穿有同樣條紋的衣服,下巴下面是同樣的蝴蝶結領結,漫步行走在大街小巷;但是我提請你注意,人們將會半動情、半譏諷地目送我們離去,每逢有什麼事使他們想起他們成長過程的秘密,就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我們也可以恰恰穿截然相反的衣服,」阿加特樂呵呵地說,「一個穿黃色,另一個穿藍色,或者紅色對綠色,頭髮我們可以染成紫色或朱紅色,我駝背,你凸肚:儘管如此,我們卻仍然是雙胞胎!」
但是玩笑已經開到了盡頭,藉口已經耗盡,他們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嗎,」然後烏爾里希突然說,「我們正在談論的這件事,這是一件十分嚴肅的事情?!」他話音剛落,他妹妹便又合上眼睛並暗暗竊喜地讓他獨自一人說話。也許也只是看上去好像她閉上了眼睛似的。房間裡光線暗淡,亮著的燈光只是給房間蒙上一層昏暗的光而已。烏爾里希說了:「既然想到了人被分裂的神話,我們同樣也可以想到皮格馬利翁[32],想到赫馬佛洛狄忒斯[33]或者想到伊西斯[34]和歐西里斯[35]:萬變總是不離其宗。這種對一個異性酷似者的渴望古代就有之。渴望得到一個生靈的愛,這個生靈據說與我們完全相似,但卻是一種和我們不一樣的生靈,一個魔幻形象,這就是我們,可是這也依然是一個魔幻形象,比一切我們只是想像出來的東西更有獨立自主的氣息。在孤單的鍊金術里,已經無數次從人腦的曲頸瓶中升起過這種愛情精神影響的夢幻,這種影響不依賴於物質界的局限,會合在兩個同樣不同的形象中——」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他顯然是想起了什麼事,這妨礙他繼續往下講,他講了這一段幾乎是不友好的話作為結束:「甚至在最普通的愛情關係中也都尚還有這樣的痕跡:在與每一種變化和裝扮有聯繫的魅力中,在協調和在別人中的自我重複的意義中。不管人們是頭一次看見一個女人赤身裸體還是頭一次看見一個赤身裸體的女孩子穿上高領衣裳,這小小的魔力都是一樣的;強烈的、不顧一切的愛的激情全都與這有聯繫:一個人自以為,他的最神秘的自我正躲在陌生眼睛的帷幕後面窺視他。」
這聽起來就好像他在請求她不要過高估計他們所講的話。但是阿加特卻再次想到了他們身穿便服仿佛喬裝打扮好了似的互相初次會面時她曾感受到的那種閃電般的驚奇感覺。她回答說:「這種情況已經存在了幾千年;如果人們從兩個錯覺出發來解釋它,難道它因此就更容易理解了嗎?!」
烏爾里希沉默不語。
過一會兒阿加特高興地說:「但是在睡眠中情況倒正是如此!這時人們看到自己有時也變成了別的什麼,或者看到自己是一個男人。隨後人們便對他好,人們從未對自己這麼好過。你很可能會說,這是性夢幻;但是我倒是覺得這是古老得多的夢幻。」
「你經常做這樣的夢嗎?」烏爾里希問。
「有時候,很少。」
「我幾乎從不,」他承認,「很久很久以前,我曾做過這樣的夢。」
「可是有一回你曾向我解釋說,」這時阿加特說,「我是指起初很早的時候,還是在那兒的老屋裡——你說人類在幾千年前確實有過不同的經歷!」
「啊,你是指『給予的』和『索取的』判斷吧?」烏爾里希笑著回答,雖然阿加特看不見他在笑。「精神的『被擁抱』和『擁抱』?對,我當然也一定談到過靈魂的這種神秘的雙重性特徵!再說什麼不談呀?!一切事物中都有這種東西在作祟。甚至在每一種類比法中都有一種同樣和不同樣的魔力的殘餘。但是你沒有說過嗎:在所有這些我們談過的行為方式中,在夢幻中,在神話、詩歌、幼年時代,甚至在愛情中,大部分情感是用缺乏理智,這就是說,用缺乏現實換來的?」
「你並不是真的相信這個?」阿加特問。
對此烏爾里希沒有作出回答。但是過一會兒他說:「把這翻譯成糟糕透頂的今天的表達方式,那麼,人們就可以把這種今天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極微不足道的東西稱為人按百分比參與自己的經歷和活動。在夢中似乎是百分之一百,醒著時不到一半!你今天很快就從我的住所上看出這一點來了;但是我同這些人的關係——你會結識這些人的——不是什麼別的關係。有一回我曾把這——真的,如果我沒記錯,我必須補充說明,這是在和一個女人談話時說的,這是一個很合適的場合——也稱為空間聲學。如果一根針在一個騰空的房間裡掉在地上,那麼由此而產生的噪音就會有些不合比例,就會過分;但是如果人與人之間空蕩蕩的,那麼情況也是如此。人們就不知道:是他們在叫喊呢,抑或四周死一般寂靜?一旦人們到頭來無法去和種種不公正和不正當行為對抗,那麼它們就會獲得一種巨大誘惑的吸引力。你不也這樣認為嗎?可是對不起,」他頓住,「你一定累了,我這是不讓你休息。看來,我是擔心你會不太喜歡我周圍的人和我的社交活動。」
阿加特已經睜開了眼睛。在長時間隱蔽之後她的目光流露出某種極其難以捉摸的神色,烏爾里希覺得這種神色正在他全身關切地伸展開來。他突然又繼續往下講述:「在更年輕的時候,我曾試圖恰好把這看作一種長處。人們無法阻擋生活嗎?好吧,那麼生活就從人身上逃逸進人的事業之中!這大致就是我的想法。今日世界的冷酷無情和無責任心大概也帶有某種強制的特性。至少其中含有某種少年氣盛世紀的特點,猶如最後在這些世紀裡跟在發展的年代裡一樣都可能發生這種情況。跟每一個年輕人一樣,開始時我也曾全副精力投入工作,投入冒險和娛樂;我覺得做什麼都一樣,只要全力以赴地去做。你記得嗎,有一回我們曾談到『功效道德』?它是我們天生就有的形態,是我們行事的準則。但是人們年紀越大,便越清楚地獲悉:這種表面上的過度,這種在一切方面的獨立性和靈活性,這種驅動部分和部分推動力的優勢——既是你自己的驅動部分和部分推動力對你的優勢,也是你自己對世人的優勢——簡言之,我們作為『當代人』認為是一種力量和使我們顯得突出的風格特性的東西,從根本上來說無非就是整體對其各部分的一種弱點。憑激情和意願是不會取得什麼效果的。你剛剛想全身心投入到什麼事情中去,你就已經看到你自己又被沖刷到邊緣:今天,這就是一切經歷中的經歷!」
阿加特睜開著眼睛期待著他的語聲會發生某種變化;但是這種情況沒有出現,她兄長的演說突然中斷,像一條小道,從一條街道分叉出來並且不再返回,這時她說道:「那麼按你的經驗人們就永遠也不能真正按信念行事並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我說的信念,」她改口說,「是指某種科學,也不是指人們已經傳授給我們的道德訓練,而是指人們覺得自己清楚自己的事,人們覺得自己也清楚一切別的事,是指某種已經得到滿足的東西現在依然空空洞洞,我是指某種作為人們的出發點和歸宿的東西。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她猛然頓住,「我曾希望,你會給我解釋這件事!」
「你在這裡所指的,恰恰就是我們已經談過的,」烏爾里希柔聲回答,「你也是我可以與之這樣談話的唯一的一個人。如果我從頭開始,再添上幾句誘人的話,這就沒有什麼意思了嘛。我倒是得說,一種『中心—內部—存在』,一種生命的未受毀壞的『真摯情感』的狀況——如果人們不是懷著感傷的情調,而是在我們剛剛賦予它的這個意義上來理解這個詞兒——很可能是不能用合理的意識求得的。」他躬身向前,觸摸她的胳臂並久久地盯住她的眼睛。「這也許是一種違反常情的行為,」他小聲說,「確實無疑的僅僅是,我們傷心地惦記著這種違反常情的行為!因為與這有關的是對手足情誼的渴望,這是一種尋常愛情的配料,在想像中的朝著一種不攙雜陌生感和非愛情感的愛情的方向上。」過一會兒,他補充說,「你是知道的,一切與小兄弟和小姐妹有關係的東西在床上多麼受歡迎:會謀殺他們的真正的兄弟姊妹的人,這些人作為狼狽為奸的小兄弟姊妹在那兒胡亂鬧騰。」
他的臉在半明半暗中自我嘲諷地顫抖著。但是阿加特的信念不以這張臉、不以這些紛亂的言語為根據。她看見過相似顫動的臉,它們隨即馬上就會猛撲下來:這張臉不挨近過來;它似乎以一種無限快的速度行進在一條無限遠的道路上。她最簡明扼要地回答:「光兄弟姊妹是不夠的!」
「我們也已經說過『雙胞胎兄妹』了嘛。」烏爾里希說,他悄悄地站了起來,因為他自以為察覺到,她終於已經為疲倦睏乏所攫住。
「人們必須是一對連體雙胞胎。」阿加特還在說。
「那就連體雙胞胎吧!」她的兄長重說了一遍。他盡力把她的手從自己的手中鬆開並小心翼翼把這隻手放在被子上,他的話聽起來輕飄飄:就在他已經離開這間房間之後,沒有重力、輕盈地還在向四下漫開。
阿加特微微一笑,漸漸沉入一種孤獨的悲傷之中,不久便迷迷糊糊、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她實在是已經筋疲力盡了。但是烏爾里希卻躡手躡腳地走進自己的書房,在那裡他沒法看書學習,他品味了兩個小時之久那種囿於顧忌的狀態,直至後來他也感到了睏倦。他很驚訝,在這段時間裡他本想做多少事的呀,這些事引起喧嚷,不得不被壓制下去。這是他的新認識。這幾乎有點兒引起他的興趣,雖然他懷著很關切的心情試圖設想,真的和另外一個人長在一起,這會是什麼樣。他不太了解,兩種這樣的神經系統將怎樣工作,它們像兩片葉子長在一根葉柄上,並且不僅通過其液汁,而且更多地還通過完全的依賴性的作用而互相聯結在一起。他假定,一個心靈的每一種激動都被另一個心靈感受到,而這個招是惹非的事件則發生在一個主要不屬自己的身體上。「譬如一次擁抱:你在另一個身體上被擁抱,」他心中暗想,「你也許根本就不同意,但是你的另一個自我卻把一個巨大的認可的浪潮拋進你的心胸!誰親吻你的妹妹,這與你有什麼相干?但是她的激動,這激動你得和她一同去愛!抑或是你在愛,而如今你得用某種方式使她參與其中,你不能只是在她心頭激起無意義的生理學上的過程嘛……」烏爾里希感到受到這些想像的強烈刺激,感到很不舒服;他覺得難以在這裡劃清新觀點和平常觀點的畸變之間的界線。
二六 菜園子裡的春天
她從邁因加斯特那兒得到的讚揚以及她從他那兒接收到的新思想,這些都給克拉麗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有時令她自己感到不安的她的這種精神上的煩躁和易受刺激,已經減弱了,但這一回卻不像另外幾回那樣被惡劣心情、壓抑和沮喪,而是被一種異乎尋常的緊張的清澈和透明的內心的氣氛所取代。她又一次縱觀她自己並用批判的眼光領會自己。絲毫也不懷疑,甚至懷著某種滿意的心情,她注意到,她不是特別聰明:她學習得太少了嘛。烏爾里希則相反,每逢她作這樣的比較和審核時便恰恰想到他,烏爾里希就像一個溜冰者,在一個光亮如鏡的精神平面上遊刃有餘地溜來溜去。每逢他說什麼;或者每逢他笑,每逢他生氣,每逢他的眼睛閃亮,每逢他在這兒並用他的寬肩膀使瓦爾特在房間裡顯得相形見絀,每逢這種時刻,便永遠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即使他只是好奇地扭轉腦袋,他的脖筋也繃緊得像一艘在疾風中上下顛簸的帆船的纜繩。所以他身上總有某種東西,它超越她可理解的範疇並且使她保持著想用整個身體撲向他以便領會它的強烈要求。但是這種騷動——在這種騷動中有時發生這樣的事,致使有一回她在這個世界上竟別無他求,只想懷一個烏爾里希的孩子——現在已經遠走高飛,連那些碎塊,那些激情減弱後令人不解地充斥記憶的碎塊,也沒留下。每逢克拉麗瑟回憶她在烏爾里希寓所里的失敗,她充其量就會感到惱怒;而只要她還會感到惱怒,這就表明她的自尊心還很健旺。她的哲學家客人灌輸給她的那些新概念就有這種作用;且不說與這位有了不起的變化的朋友的重逢在她心頭激起的那種直接的興奮情緒。就這樣,人們在一種形形色色的緊張心情中度過了許多天的時光,而這所小小的、現在就已經沐浴著春天陽光的屋子裡的所有的人則都在等待著,看烏爾里希會不會拿來在其陰森可怕的居留地探視莫斯布魯格爾的許可證。
尤其是,這是一個使克拉麗瑟在這一層關係上感到重要的思想:大師曾稱這世界是「在一種程度上沒有幻想」,說是她什麼也不知道,她應該愛它還是恨它;克拉麗瑟從此便確信,人們必須耽於一種幻想,倘若人們已經享受到感受它的恩惠的話。因為一個幻想是一種恩惠。當初誰還知道,他從屋裡一出來,他應該靠右邊走還是靠左邊走,除非他有一個像瓦爾特這樣的職業,這職業相反地使他感到憋悶,或者一個就像與父母或兄弟姊妹的約會,這約會使她感到無聊!這在一個幻想中就不一樣了!在幻想中生活安排得像一個現代化的廚房那樣講求實際:人們坐在中央,幾乎不必挪動身子便能在自己的座位上使全部設施運轉起來。對於這類事情克拉麗瑟一直是有悟性的。反正她認為幻想無非就是人們稱之為意志的東西,只不過就是特別加強了。克拉麗瑟迄今深感膽怯,因為只有很少一點點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她能夠正確解釋,但是自從與邁因加斯特再次相逢以來她便覺得這恰恰幫了她的忙,這下她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去愛、去恨和去行動了。因為按照大師的話,人類最需要的莫過於意志,而這筆財富,這筆能夠強烈願望的財富,這自古以來就為人類所擁有!克拉麗瑟一想到這些,便因感到高興和責任重大而脊背上冷一陣熱一陣。當然,這時的意志並不是孜孜以求地學會一支鋼琴曲或在爭論中保持正確,而是一種受生活強有力駕馭,一種為自己所感動,一種在幸福中急速衝出。
她不得不最終把這方面的某些情況告訴瓦爾特。她告訴他,她的良知正在一天天堅強起來。然而,瓦爾特卻全然不顧及邁因加斯特、這位意料中的這一事實的發動者的面子,他怒氣沖沖地回答說:「總算運氣,烏爾里希似乎弄不來許可證了!」
克拉麗瑟的嘴角只是漾起一絲憤怒,可是它透著對他的不明情況的同情,透著抗拒。
「你究竟有什麼事要去找這個跟我們所有的人都毫不相干的罪犯?!」瓦爾特激動地問。
「我到了那兒會想起來的。」克拉麗瑟回答說。
「我是說,這個你現在就得知道嘛!」瓦爾特頗有男子漢氣概地說。
他的小妻子微微一笑,這是她在深深傷害他之前慣常做的動作。但是隨即她卻只是說:「我要採取行動。」
「克拉麗瑟!」瓦爾特斬釘截鐵回答,「未經我允許你不可以採取任何行動;我是你的法定丈夫和監護人!」
以前她沒聽過這樣的口吻。她轉身離開他,迷迷糊糊地走了幾步。
「克拉麗瑟!」瓦爾特朝她的背影喊並站起來,跟著她,「我要採取某種行動來對付在這屋裡盤旋的精神錯亂!」
這時她領悟到,她的決定的醫治效力也已經在瓦爾特的日益增長的力量上顯示出來了。她旋轉腳跟轉過身來:「你要幹什麼?!」她問他,一束電光從她眼睛的縫隙射進他的濕乎乎、張大著的棕色眼睛。
「你瞧,」他勸慰說並向後退縮,因為他對向他索取的回答的精確性感到驚駭,「這種特性,對不健康的東西、令人戰慄的東西和成問題的東西的這種富有才智的愛好,我們這些有文化教養的人,我們大家在自己身上都是有的;但是——」
「但是我們對市儈們聽之任之!」克拉麗瑟洋洋得意地打斷他。這時是她緊跟著他,盯著他。她感覺到,她的醫治效力正在纏繞住他並有力地逼迫他。她心中突然充滿了一種難以描繪的、奇異的喜悅。
「可是我們別為此事這麼大驚小怪的,」瓦爾特滿心不樂意地嘟噥著把他的這句話說完。在自己身後,在他的上衣的邊緣,他感覺到一股阻力;一伸手,他猜到這是一張細腿、輕便小桌子的邊緣,他的寓所里有這類桌子,他突然覺得它們怪陰森可怕的:他若繼續往後退,就會使這張桌子滑動起來,這他明白。於是他頂住這個突然產生的願望:遠遠地離開這場鬥爭,在一片深綠色草地上,在盛開的果樹下和在眾人之間——這些人的健康的歡樂情緒清洗著他的傷口。這是一個素淨、厚實的願望,讓靜聽他講話、對他的話滿懷感激和讚嘆的女人們裝點得漂漂亮亮。在克拉麗瑟向他走近過來的這個瞬間,他實際上覺得她是一個夢幻般的大累贅。可是克拉麗瑟卻令他驚詫不已地沒說:你是個懦夫!而是說:「瓦爾特?為什麼我們不幸福呢?!」
一聽到這種逗引、有洞察力的聲音,他頓時便感覺到,他和克拉麗瑟在一起的不幸福無法用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的幸福來取代。「我們必須這樣!」他懷著同樣激動的情感回答。
「不,我們並非必須這樣!」克拉麗瑟口氣軟和地擔保說。她向旁邊垂下腦袋,尋找某種可以令他信服的東西。其實,不管是什麼東西,這根本不形成什麼區別:他們面對面站著,像一個沒有夜晚的白日,將光芒一小時一小時地、毫不減弱地傳遞下去。「你會向我承認的,」最後她用一種既膽怯又執拗的語調說,「真正大的罪行之所以會產生,並不是因為人們在犯罪,而是因為人們聽憑罪行發生!」
現在,瓦爾特當然知道該說什麼話;這意味著一種強烈的失望。「啊,上帝!」他不耐煩地呼叫,「我也知道,因冷漠和讓人感到心安理得的那種無憂無慮而死於非命的人遠比因個人的惡意而死於非命的人多得多!值得讚賞的是,你現在一定會說,所以每一個人必須砥礪風節,做什麼事都得三思而後行。」
克拉麗瑟打斷他的話,她張開了嘴,但她改變了主意,沒有作出回答。
「我也想到了貧窮、飢餓、人際關係中的種種道德淪喪,或者想到了礦山的坍塌——礦山管理委員會在安全設施方面節省了開支,」瓦爾特小聲小氣地接茬兒說,「這一切我全都已經向你承認了嘛。」
「但是一對情侶也可能互不相愛,如果他們的狀況不是『純正的幸福』的話,」克拉麗瑟說,「只要不出現這樣的相愛的人,世情就不會得到改善!」
瓦爾特一拍手掌。「你不明白,這樣的重大的、吸引人的、不攙雜的要求是極其不公正的!」他嚷嚷,「這個莫斯布魯格爾的情形也是這樣,這個人時不時就像在一個轉盤上那樣在你的腦海里浮現!嚴格說來你的話是對的呀,你說只要這樣不幸的牲畜般的人因社會不會跟他們打交道而乾脆遭殺害,人們就不可以心安理得;但是可以說是更嚴格地說來,這種健康的、普通的良知自然是對的,如果它乾脆拒絕接受這種過分精細的懷疑的話。就是有健康思維的某些最後的標記的嘛,人們無法證明它們的存在,而是它們一定體現在人的氣質中!」
克拉麗瑟回答:「按照你的氣質,這『嚴格說來』自然是永遠不會『嚴格說來』的!」
瓦爾特生氣地搖搖頭並向她表示他將不對此作出回答。他已經感到厭倦,不願意總是扮演告誡者,說什麼片面的精神食糧會使人墮落;久而久之,這也許甚至會使他本人感到心裡不踏實。
但是克拉麗瑟卻通過一種神經過敏的、一再使他驚異的細緻感情察覺到他的想法;她直起腦袋,跳過一切中間過渡階段,用這個急切而小聲地提出的問題向他緊緊進逼:「你能夠把耶穌想像成為礦山經理嗎?」她的面部表情顯示,她說的耶穌其實就是指他,帶著對愛情和癲狂不加區別的那種誇張。他做了一個既憤怒又沮喪的手勢表示拒絕。「別這麼直截了當嘛,克拉麗瑟!」他懇求她,「人們是不可以這樣直來直去地講話的!」
「可以的!」克拉麗瑟說,「就得這麼直來直去嘛!如果我們沒有力量拯救他,那麼我們也就沒有力量拯救我們!」
「他死於非命,那又會怎麼樣!」瓦爾特厲聲說。他品味著這個粗野的回答,以為甚至在舌頭上咂摸到了生的解放的味道,它美妙地攙和著克拉麗瑟以暗示的方式喚出的死亡和錯綜複雜的毀滅的味道。
克拉麗瑟露出期待的神色望著他。但是瓦爾特似乎厭煩自己的那種感情爆發,抑或由於猶豫不決而沉默不語。像一個被迫打出不可抗拒的最後一張王牌的人那樣,她說:「我已經收到了一個信號!」
「這只是你想像出來的!」瓦爾特抬起頭來對著天花板喊叫,這天花板代表天空;但是克拉麗瑟說完她的最後這句輕飄飄的話後扭頭便走,不願意讓他再說什麼話。
可是過一會兒他卻看見她在和邁因加斯特熱烈交談。這種感覺,他們受到監視的感覺,這惹得邁因加斯特無比厭煩,因為他自己看得不這麼遠,這種感覺有一定道理。瓦爾特果真沒參與來訪的西格蒙德妹夫的熱心的園藝勞動,西格蒙德挽起袖管跪在一條壟溝里在幹著什麼活,對此瓦爾特曾聲言,春天人們必須在菜園子裡幹這活兒,如果人們願意成為人,不單單是專業文獻書籍里一個平平淡淡的書籤。
瓦爾特偷偷瞟了一眼那邊的那一對,他們在這座敞開著的菜園的另一個角落裡。
他不認為,在這個他監視下的菜園角落裡,正在發生什麼未經許可的事。儘管如此,他卻感到春風沐浴下的手上以及在因有時跪下指點西格蒙德而沾上濕乎乎斑點的腿上都有一股不自然的涼氣。他盛氣凌人地和他講話,性格懦弱、受了羞辱的人在可以拿某人撒氣時都是這樣。他知道,西格蒙德已經拿定主意要崇敬他,是不會輕易改變這個主意的。儘管如此,當他看到克拉麗瑟從不朝他這邊瞥一眼,而是顯出明顯關切的樣子不斷看著邁因加斯特,他還是自以為簡直感覺到了一種日落後的孤獨和死一般的寒冷。此外,他也還為此感到自豪。自從邁因加斯特住在他家裡以來,他既為在其中綻開的深淵感到自豪,也未雨綢繆地為堵塞它們而費心。他從站立者的高度向跪著的西格蒙德拋過去這樣的話:「某種對有問題的和不健康的東西的愛好,這我們大家當然都感受和認識到了!」他不是膽小怕事的人。在自從克拉麗瑟根據這個原理稱他為市儈以來的短時間內,他已經想好了「生活的小不名譽」這個詞兒。「一種小不名譽幾乎是甜絲絲或酸溜溜的,」現在他在教導他的內兄,「但是我們有責任在我們心中去加工改造它,直到它使健康的生活獲得名譽!我理解這樣一種不名譽的意思,」他繼續說,「就是急切與死神達成協議,每逢我們聽特里斯音樂[36],它就會打動我們的心,猶如大多數性犯罪行為都有的那種隱蔽的吸引力,雖然我們並不屈從這種吸引力!因為我稱之為無廉恥和違背人性的,你瞧,它既是在困頓和疾病中能駕馭我們的那種生命的基本要素,也是想對生命施加暴力的那種過度富有才智和認真的東西。一切想越過給我們劃定的界線的東西都是不名譽的!玄想和以為可以用數學公式表達大自然的幻想同樣都是不名譽的!企圖探訪莫斯布魯格爾,這同樣也是不名譽的,就像——」說到這裡,瓦爾特頓住片刻,以便尋找最恰當的措辭,隨後他說了這句話作為結束,「你想在病榻旁邊祈求上帝!」
不用說,這句話話中有話,甚至意外地呼籲了醫生的職業上的和不自覺的人性:克拉麗瑟的計劃及其過激的論證越過了被許可的事物的界線。但是與西格蒙德相比,瓦爾特是一個天才,這表現在:瓦爾特在自己的健康思維指引下作出了這樣的自白,而他內兄的更健康的健康狀況則表現為對這個成問題的話題堅決保持沉默。西格蒙德用雙手培土,有時並不張嘴只是將腦袋由一側垂向另一側,就仿佛他想傾倒一支試管,抑或仿佛是他的一隻耳朵已經聽夠了。瓦爾特講完後,出現了一片深沉得可怕的寂靜;在這一片寂靜中瓦爾特聽見了一句話,有一次克拉麗瑟多半也曾向他大聲嚷嚷過這句話;因為他雖然不是在生動的幻覺中,但卻猶如在這一片寂靜中聽見了這句話:「尼采和耶穌基督都死於他們的不徹底性!」這以一種有些陰森森的、令人想起「礦山經理」的方式迎合了他的心理。所以這是一種奇特的境況,他,一個十足的健康人,在這裡這座涼絲絲的菜園裡站在一個他傲慢地俯視的男人與兩個不自然地情緒激動的人之間——他輕蔑、但卻熱切地向那兩個人那無聲的生動表情望去。因為克拉麗瑟就是這小不名譽,需要他的健康,為了不致凋敝;一個秘密的聲音告訴他,邁因加斯特正想無節制地擴大這許可的小量不名譽。他懷著一個不著名的親戚對一個著名的親戚懷有的那種情感欽佩他;而看到克拉麗瑟鬼鬼祟祟和他低聲細語,這與其說引起他的醋勁,不如說惹起他的羨慕,這是一種比這股醋意更強烈地撲向裡面的情感;但是不知怎麼地這也使他振奮,他意識到自己的尊嚴因而不願意發火,他不許自己走過去攪擾那兩個人,鑒於他們的激昂情緒他覺得自己是頭腦冷靜的;從這種種情況中,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地就產生出第二個不清楚的、不合任何邏輯的想法:這兩個人在那邊以一種不受拘束和不太正經的方式祈求上帝。
如果說人們必須把這樣一種奇特混合狀態叫作一種思維的話,那麼這卻是這樣一種思維:它無法表述出來,因為它的黑暗的化學會即刻遭到光亮的語言影響的毀壞。瓦爾特也一如他向西格蒙德表示過的那樣,根本不把信仰和上帝這個詞聯繫在一起;在他想起這個詞來之後,周遭便出現一片令人不安的空虛:於是乎,在長時間沉默之後,瓦爾特又對他內兄所說的第一句話離題甚遠。「你是一頭驢,」他責備他,「如果你認為你無權堅決勸她別作這次探訪的話;你這醫生是幹嗎的?!」
西格蒙德對這也毫不見怪。「這件事你得單獨去和她商量。」他心平氣和地抬起頭來回答,說罷又埋頭干起他的活兒來。
瓦爾特嘆了口氣。「克拉麗瑟當然是個不平常的人!」他再次開了腔,「我很可以理解她。我甚至承認,她的這種嚴酷觀點並非沒有道理。你就想想充斥這個世界的貧窮、飢餓、種種腐敗吧,想想譬如礦山的坍塌吧——礦山管理委員會節省修建支柱的經費!」
西格蒙德沒有讓人覺察到絲毫他在想這些問題的跡象。
「唔,她在這樣干!」瓦爾特用威嚴的口吻繼續說,「我覺得這件事她幹得漂亮。我們這些人太容易心安理得。她比我們好,她要求我們大家都改弦更張並掌握一種更積極的道德心,猶如一種沒有終了的道德心,一種無窮盡的道德心。但是我問你:難道這不會導致道義上的疑慮幻覺嗎,如果這不壓根兒就是某種相似的東西的話?這想必你是能夠判斷的吧?!」
西格蒙德聽到這個迫切的要求便坐在一條腿上並用審視的目光望著他的妹夫。「瘋了!」他說,「但是人們不能說是在醫學的意義上。」
「她聲稱她收到信號,」瓦爾特繼續問,並不承認他的優勢,「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她說她收到信號?」西格蒙德充滿疑慮地問。
「是呀!譬如這個瘋瘋癲癲的殺人犯!還有最近我們窗戶下面的那頭瘋瘋癲癲的豬!」
「一頭豬?」
「不,一種露陰狂式的人物。」
「噢?」西格蒙德略一沉吟說,「你找到什麼值得畫下來的素材的時候,你也是收到信號了嘛。她只不過就是說話比你更慷慨激昂罷了。」他終於斷然地說。
「她還聲稱,她必須承擔這些人的罪過,也包括我的和你的以及天知道還有誰的罪過了!」瓦爾特聲嘶力竭叫喊。
西格蒙德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土。「她覺得受到罪行的壓抑?」他多此一舉地又問了一遍並禮貌地表示贊同,仿佛他為終於能夠附和他的妹夫而感到高興,「這是一種症狀!」
「這是一種症狀?」瓦爾特悔悟地問。
「罪惡幻覺是一種症狀。」西格蒙德以專家的不偏不倚態度證實。
「可是情況是這樣的,」瓦爾特補充說並對這項由他自己挑起的判決即刻提出上訴,「你必須首先問問你自己:有罪惡嗎?當然有罪惡。但是隨後也就有一種不是幻覺的罪惡幻覺。這個你也許不懂,因為這是超經驗的!這是人對一種崇高生活的受到了傷害的責任感!」
「可是她聲稱,她收到信號!」堅毅頑強的西格蒙德表示異議。
「可是我也收到信號的呀,這是你說的嘛!」瓦爾特情緒激動地大聲說,「我告訴你吧,我有時想跪下請求我的命運,求它讓我安靜:但是每一次它總是又發來信號,最了不起的信號通過克拉麗瑟發出!」然後他用較平緩的語氣繼續說:「譬如她現在聲稱,這個莫斯布魯格爾就是以我們的『罪惡形態』出現的她和我、是發送給我們的警告信號;但是這不妨這樣來理解:這是一個象徵,表明我們對我們的生活中的崇高機會,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對我們生活的光明形態漫不經心。在許多年以前,當邁因加斯特與我們分手的時候——」
「但是罪惡幻覺是一種症狀,表明某些功能出現紊亂!」西格蒙德用絕望而平靜的專家口吻提醒他。
「你當然只知道症狀!」瓦爾特竭力為他的克拉麗瑟辯解,「因為別的事可能超越你的經驗。但是也許這種迷信,這種把一切和最普通的經驗不相配的東西當作一種功能紊亂看待的迷信恰恰就是我們的生活的罪惡和罪惡形態!克拉麗瑟要求對此採取一種內部行動。在許多年以前,當初,當邁因加斯特與我們分手時,我們就已經——」他想到了克拉麗瑟和他如何「承擔」邁因加斯特的「罪惡」,但是實在沒有辦法向西格蒙德解釋一次精神頓悟的過程,於是他便態度曖昧地以這樣的話作為結束:「不管怎麼說,仿佛是把所有人的罪孽都引到自己身上或者將其濃縮在自己身上,這樣的人一直都是有的,這一點你自己也許不會否認的吧?!」
他的內兄滿意地望著他。「你瞧!」他友好地回答,「現在你自己就在證明我一開始就說過的話。她以為自己受到罪孽的壓抑,這是說明存在某些功能紊亂的一種典型的行為。但是生活中也有不典型的行為方式:我沒說過什麼別的看法。」
「還有她做一切事情時所採取的這種過分嚴厲的態度呢?」過一會兒瓦爾特唉聲嘆氣問,「恐怕沒法再說這樣一種嚴肅主義是正常的了吧?」
這時候,克拉麗瑟正在與邁因加斯特進行一次重要的談話。「你曾說過,」她提醒他,「對自己會解釋並理解世界頗感有些得意的人是永遠也不會去改變這個世界的?」
「是的,」大師回答,「『真』和『假』,這是那些永遠不願意你決斷的人的藉口。因為真實是一件沒有盡頭的事物。」
「所以你曾說過,人們得有勇氣,在『正面』和『負面』之間作出選擇?!」克拉麗瑟用探詢的口氣說。
「是的。」大師有些不耐煩地說。
「在今天的生活中人們只是在做正在發生的事,」克拉麗瑟大聲說,「你造出來的這句口頭語也是奇怪而可鄙視的!」
邁因加斯特站住腳,看著地上;人們簡直會以為,他側著耳朵似乎在打量他右前方路邊的一塊小石頭。但是克拉麗瑟不繼續用甜言蜜語奉承他;現在她也低下腦袋,下巴幾乎貼在胸口,她的目光從邁因加斯特的靴頭之間扎到地上;她的蒼白的臉上泛出一片淡淡的紅暈,她小心翼翼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你說過,所有的性行為只是一種跳背遊戲!」
「是的,這話我在一定的場合說過。我們的時代在意志上所缺乏的,除了它的所謂的學術活動以外,都被它耗費在性行為中了!」
克拉麗瑟猶豫了一會兒,隨後她說:「我自己很有意志力,但是瓦爾特作跳背運動!」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大師問,好奇心被勾了起來,但立刻幾乎反感地添上一句,「我當然能想像得出來。」
他們是在沒有樹木的菜園子的一個角落裡,這菜園子沐浴著春日的陽光;大致在斜對面的角落裡,西格蒙德蹲在地上,而瓦爾特則站在他身旁,一個勁兒在說服他。這座園子沿著屋子的縱向牆伸展開去呈長方形,一條小石子路圍繞花壇和菜畦四周,而兩條鋪小石子的中間的路則在尚還沒被植物覆蓋的土地上形成一個光亮的十字架。克拉麗瑟一邊小心翼翼向那邊的另外兩個男人窺望著,一邊回答:「他也許沒有辦法:你得知道,我以一種並不恰當的方式吸引著瓦爾特。」
「我可以想像得出來,」這一回大師露出關切的神情回答,「你有某種像男孩那樣的特性。」
克拉麗瑟聽到這聲贊語不禁感到渾身舒坦。「『當初』你看到了嗎,我穿衣服比一個男人還快?」她迅速問他。
哲學家的友好而起皺的臉上綻出疑惑不解的神情。克拉麗瑟嗤嗤地笑。「這是這麼一個雙重詞兒,」她解釋說,「也有別的:譬如強姦殺人。」
這時,大師大概覺得還是別大驚小怪的好。「是呀,是呀,」他回答,「我知道。有一次你曾斷言說,人們在慣常的擁抱中熄滅愛情,這就是強姦殺人。」但是他本想知道,她所說的吸引是指什麼。
「聽其自然是謀殺,」克拉麗瑟以一個在光滑地面上表演特技並輕捷滑倒的人的那種敏捷解釋。
「你知道嗎,」邁因加斯特承認,「現在我確實不了解我自己了。你又在說那個傢伙,那個木匠。你要他幹什麼?」
克拉麗瑟若有所思地用腳尖擦小石子。「這是一碼事,」她回答。她突然抬頭看了一眼大師。「我以為,瓦爾特應該學會否認我。」她簡潔明了地說。
「這件事我判斷不了,」邁因加斯特說,他白費力氣等著聽下文了,「可是斷然的解決辦法無疑始終都是較好的解決辦法。」
他只是以防萬一才說了這話。但是克拉麗瑟卻又垂下腦袋,她的目光緊緊盯住邁因加斯特衣服上的某處地方;過一會兒,她慢慢把手伸近他的前臂。她突然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住寬大袖管里的這條硬邦邦、瘦削的胳臂並觸摸大師——這位假裝好像對他說過的有關這個木匠的發人深省的話一無所知的大師。這時,她心裡感到,她正在把自身的一部分向他那邊推移過去;在這個緩慢動作中——她的手就這樣緩慢消失在他的袖管里——在這個漫溢開去的緩慢動作中,迴蕩著一種狂喜的殘餘部分,這種狂喜來源於這樣的感覺:大師保持安靜並讓她撫摸。
而邁因加斯特則出於某種原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隻手,它以一隻多腿動物移動到它的雌性配偶身上去的那種方式緊緊抱住他的胳臂並順著這條胳臂向上摸去;他看見這個小女人下垂的眼皮底下有某種不尋常的東西在顫動:他領悟到這是一個可疑的事件,這個事件因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令他感動。「來!」他建議,同時友好地拉開她的手,「我們在這兒站住,大家都看得見我們;我們還是重新來回走動走動吧!」
於是就在他們來回踱步的當兒,克拉麗瑟述說:「我穿衣迅速,必要時,比男人還迅速。一件件衣服飛到我身上,如果我這樣——我該怎麼稱呼這個——就是如果我這樣嘛!這也許是一種電;凡是屬於我的,我就吸引之。但是這通常是一種不祥的吸引。」
聽到這些他還一直不理解的雙關俏皮話,邁因加斯特微微一笑;他信手拈來一個給人印象深刻的回答。「你吸引你的衣服幾乎可以說就像一個英雄吸引命運?」他回答。
使他感到驚異的是,克拉麗瑟居然站住腳並嚷嚷:「是呀,恰好就是這個意思!誰這樣活著,誰就也會對衣服、鞋子、刀和叉有這樣的感覺!」
「這上面有某種真實的成分,」大師認可這個不十分令人信服的論斷。然後,他直截了當地問:「你和瓦爾特究竟是怎麼回事?」
克拉麗瑟不明白。她望著他並突然發現他的眼睛裡有黃色的雲,它們似乎在一陣狂風中飄移。「你曾說過,」邁因加斯特遲遲疑疑地繼續說,「你以一種『並不恰當的』方式吸引著他。很可能這是一個女人的不恰當的方式吧?這是怎麼回事?你壓根兒就對男人性感缺失?」
克拉麗瑟不懂這個詞兒。
「性感缺失就是,」大師解釋說,「一個女人不喜歡男人的擁抱。」
「可是我只知道瓦爾特嘛。」克拉麗瑟怯聲怯氣地說。
「那是呀,可是按你所說過的話來判斷,人們多半就得這樣認為的吧?」
克拉麗瑟詫異不已。她不得不進行思索。她不知道這件事。「我?我可不會這樣的;我一定會恰恰阻止這樣的事!」她說,「這種事我絕不能同意!」
「瞧你說的!」現在大師不正經地笑了,「你必須阻止你有七情六慾或者阻止瓦爾特過得快活?」
克拉麗瑟臉紅了起來。但是這下她倒更明白她該說什麼了。「如果人們能伸能屈,那麼一切就都會被淹沒在性慾之中,」她神情嚴肅地回答,「我不允許男人的性慾離開男人並成為我的性慾。所以,自從我是個小姑娘以來,我就已經在吸引他們。男人的性慾有點兒不對頭。」
出於種種原因,邁因加斯特寧可不理她這個話茬兒。「難道你能這樣控制住你自己嗎?」他問。
「是呀,是不一樣的,」克拉麗瑟真誠地承認,「可是我曾對你說過:倘若我對他聽之任之,那我就是強姦殺人犯!」她激昂起來,繼續說:「我的女友們說,人們會在一個男人的懷抱里『銷魂』。我不懂這個。我還從未在一個男人的懷抱里銷魂過。但是我知道在懷抱以外的銷魂。你一定也知道的;因為你曾說過,這個世界實在太沒有幻覺了!」邁因加斯特做了一個表示拒絕的手勢,就好像她沒有正確理解他的意思似的。但是如今她的心裡卻已經十分清楚。「如果說,人們必須反對劣等的東西支持優等的東西,」她大聲說,「那麼這就是說:有一種生活,它沉浸在一種巨大和沒有限度的快感中!這不是性慾快感,這是天才快感!瓦爾特會背叛它的,如果我不阻止他的話!」
邁因加斯特搖搖頭。聽到這樣改頭換面、感情強烈地複述他的話,他心頭頓生否定情緒,這是一種驚醒起來的、幾近憂心忡忡的否定;這種否定包含著種種內涵,他回答的是這句最偶然的話:「他是否壓根兒就會變,這是成問題的!」
克拉麗瑟站住腳,仿佛她眨眼間在地上紮下根了似的。「他必須盡義務!」她嚷嚷,「恰恰是你曾教導我們說,人們必須盡義務!」
「這是對的,」大師猶猶豫豫地承認並徒勞地現身說法要她繼續行走,「可是你究竟要幹什麼?」
「你看,你來以前,我還什麼都不想干,」克拉麗瑟小聲說,「可是這種生活,這真是可怕極了,它從生活樂趣的海洋中只獲取這一點點性慾樂趣!現在我要干點事。」
「我正是問你這個嘛。」
「人們活在世上得有一個目標。人們得對什麼事『有所裨益』。否則一切就雜亂無章。」克拉麗瑟回答。
「你要幹的事,這與莫斯布魯格爾有關聯嗎?」邁因加斯特探問。
「這我沒有說明。我得看,這會產生什麼結果!」克拉麗瑟回答。接著,她又若有所思地添上一句:「我要劫持他,我要製造一起轟動事件!」說這話時她的表情變得充滿神秘。「我觀察過你,」她突然說,「神秘人物與你來往!你以為我們外出時,你便邀請他們。他們是男孩和年輕男子!你不說他們要幹什麼!」邁因加斯特不知所措地盯住她。「你在醞釀什麼事,」克拉麗瑟繼續說,「你在策劃什麼!可是我——」她輕聲低語說,「我也有堅強的性格,我能同時和好幾個人保持友誼!我已經獲得一個男人的性格和義務!我已經在與瓦爾特打交道的過程中學會了男人情感!」她的手又去抓摸邁因加斯特的胳臂。人們從她的神態上看得出,她對自己的舉動懵然無知。手指採取爪子那樣的姿勢從袖管伸出來。「我是一個有雙重性格的人,」她低聲耳語,「這一點你必須明白!但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說得對,人們不應該害怕暴力!」
邁因加斯特還一直在神情尷尬地注視著她。他從未見過她這個樣子。他不明白她說的話前後有什麼關係。對於克拉麗瑟來說,這時候最簡單的莫過於雙重性格人這個概念了,但是邁因加斯特卻在思索,她是否已經從他的秘密活動中猜著了什麼並在對此進行暗示。還沒有許多會被猜中的事;不久前他才開始與他的男人哲學相一致地在他的感覺中覺察到一種變化並將比學生更重要的小伙子們吸引到自己身邊。但是也許他因此而換了住處並來到這裡,他覺得在這裡自己不會受人監視;他還從未想到過這樣一種可能性,而這個變得陰森可怕起來的小個子女人看來有能力預料到他發生了什麼情況。她的胳臂不知怎麼地越來越長地從袖管伸出來,而讓這條胳臂連接起來的兩個身體之間的距離卻沒有改變;這條裸露的、瘦削的前臂連同上面的這隻撫摸邁因加斯特的手,在瞬間有著一個如此不尋常的形態,以致在這個男人的想像中一切先前還曾有過界線的東西全亂成了一團。
但是克拉麗瑟沒說出她方才還曾想說的話,雖然話已經到了她的嘴邊。雙重意義詞語是這方面的信號,分散在語言中,像人們為了指示一條秘密道路而折斷的樹枝或撒在地上的樹葉。「強姦謀殺」[37]和「吸引」,但是也包括「快捷」,以及許多,也許甚至所有別的詞語都有兩種意思,其中的一個是隱蔽的、帶有個性的。但是一門雙重語言意味著一種雙重生活。普通的語言顯然是罪惡生活,隱蔽的語言是光明形態生活。譬如在其罪惡形態中的「快捷」就是尋常而耗人精力的、日常的匆忙,但在喜悅形態中一切快捷躍起並連蹦帶跳充滿喜悅。但是隨後人們也能把喜悅形態說成力量形態或無辜形態並且在另一方面用種種具有平庸生活的某種意氣消沉、疲弱不振和猶豫不決特性的名字來稱呼罪惡形態。這就是各事物與「我」之間的奇特關係,致使某種人們在做的事情竟在人們根本意想不到的時刻產生其效果;克拉麗瑟越是無法說出自己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在內心言語便越生動地舒展開來,它們聚集得快,伸展得更快。但是,一個信念她卻是相當長時間以來就已擁有:人們稱之為道德心、幻覺、意志的,它的義務、特權、任務就是,找到堅強的形態,找到光明形態。這是這樣的形態,那裡沒有任何東西是偶然的,那裡沒有動搖的餘地,那裡幸運和強制同時發生。其他人曾把這稱為「本性地生活」,談到「思維性格」,把本能稱作無辜並把智力稱作罪惡:克拉麗瑟不能這樣進行思維,但是她已經發現,人們可以把一個事件推動起來,有時候光明形態的部分就會自動與之相結合併且就會以這樣的方式得到體現。由於首先與瓦爾特的感情豐富的無所事事有關聯的原因,但另外也由於總是缺少方法的英勇的求名欲,她最後終於產生這樣的想法:每一個人都可以通過某種用強制手段所做的事為自己豎立一座紀念碑,然後就被這座紀念碑拖帶著。所以她也完全不清楚,她打算對莫斯布魯格爾怎麼辦?她沒法回答邁因加斯特的問題。
而且她也不願意作出回答。瓦爾特雖然曾禁止她說大師又在變形,但是毫無疑問,大師的心智正漸漸轉移到秘密醞釀一個行動上,對這個行動她一無所知,它可能和他的心智一樣美妙。所以他一定是懂她的意思的,儘管他假裝不懂。她說話越少,她便越是向他表明她知道得多。她也可以抓住他,他阻止不了她。他藉此而肯定了她的計劃,而她則探究他的計劃並參與其中。這也是某種雙重性,它是如此強烈,以致她根本弄不明白它。通過她的胳臂,她的全部力量以其從未有過的強烈程度不盡的潮水般向這位神秘的朋友那邊流去並使她處於一種昏厥和精力衰弱的狀態,這超過任何愛的情感。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微笑著看著她的手,或者交替著盯住他的臉。邁因加斯特也只是一味地輪流注視她和她的手。
這時突然發生了什麼事,這件事起初完全讓克拉麗瑟猝不及防,但是隨後便使她陷入一種邁那得斯[38]式的極度狂喜之中:邁因加斯特曾試圖在他臉上掛出一絲帶優越感的微笑,它可以保護他不致向她泄露出自己缺乏自信;但是這種缺乏自信的感覺每分鐘都在增長並且總是重新產生自某種看似不可理解的東西。因為在每一個懷著疑慮做出的行為之前都有一個意志薄弱時期,它符合行為後的後悔時刻,雖然在事態的自然過程中它幾乎不會出現。種種信念和強烈的想像——完善的行動得到它們的保護和同意——還沒有充分形成,在湧來的激情中近似於不穩固、不堅定地搖擺,就像也許以後它們會在後悔的回流激情中顫抖或崩潰。在這種意圖狀態中邁因加斯特被撞個正著。這使他感到雙重為難,由於往日經歷的緣故,也由於現在他在瓦爾特和克拉麗瑟這兒享受到的威望的緣故;況且每一種強烈的激動情緒還會在現實意義上改變現實的形態,致使這種激動情緒由此而獲得新的高漲:籠罩在邁因加斯特心頭的陰森可怕的感覺使他感到克拉麗瑟陰森可怕,恐懼使她具有某種令人恐懼的特性,而客觀地回憶起真實情況的種種嘗試只是因其軟弱無力而增加驚慌失措。於是乎,這微笑沒有虛構出從容寧靜來,反倒在他臉上顯出某種一刻比一刻更僵硬的神態,簡直是某種僵硬飄浮的神態,最後似乎僵硬得像踩著高蹺那樣飄浮出去。這時候,大師的舉止行為和一條大狗的舉止行為不無二致——這條大狗面對著一頭像毛蟲、蟾蜍或蛇這樣的異常小的動物,卻不敢去襲擊它:他站在長腿上越來越向上挺直身子,扭歪雙唇和脊背並看到自己突然被不舒服的潮流從其源頭所在的地方帶走,而他卻沒有能力說一句話或者做一個手勢來掩飾他自己的逃跑。
克拉麗瑟不放開他;在遲遲疑疑邁出頭幾步時,這可能還像一種無惡意的熱情,但是後來他硬拉著她,幾乎找不到最急需的話去向她解釋:他要趕快到自己房間裡去工作。在門廳里他才得以完全擺脫她,在這之前他只是受自己的逃跑意願的驅動,沒注意克拉麗瑟的話,小心翼翼得透不過氣來,他不得不同時小心從事,為了不致引起瓦爾特和西格蒙德的注意。瓦爾特確實能夠看出這個事件的端倪來。他覺察到,克拉麗瑟情緒激動地向邁因加斯特要求什麼,這遭到後者的拒絕;一股雙重的妒意深深鑽進他的胸膛。因為雖然他內心痛楚萬分地料到克拉麗瑟在向這位朋友獻媚,可是他卻幾乎更強烈地感到受到了侮辱,因為他自以為看到她遭受鄙棄。要是將這件事進行到底,他會強迫邁因加斯特接受克拉麗瑟,然後他就會被這股同樣的內心激動的活力推進絕望之中。他的激動中既帶著憂傷又透著剛勇。眼看著克拉麗瑟處在危急關頭,而西格蒙德卻在問得把插條栽在鬆軟的地上呢,還是把它們四周的泥土拍結實,他簡直不能忍受。他忍不住要說什麼話,覺得自己處於一架鋼琴在十指猛烈觸鍵的瞬間與爆發吼叫之間的這百分之一秒中的狀態。他喉嚨里冒著煙。勢必會以完全不同於往常的方式描繪一切的話語已經到了嘴邊。但是出乎意料,他說出來的唯一的一句話竟是與此風馬牛不相及:「我不能容忍!」他反覆說,與其說是衝著西格蒙德,不如說是對著園子裡。
可是這時情況卻表明,此人表面上只忙著侍弄插條和那一堆泥土,實際上卻也注意觀看了這些事情並且甚至對此進行了思考。因為西格蒙德站起來,拍打幹淨膝蓋並給他的妹夫出了一個主意。「如果你認為她走得太遠了,那你就得使她想到別的主意嘛。」他說,那口氣就仿佛這完全是不言而喻的事: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他以醫生的認真態度掂量了由瓦爾特透露給他的隱情。
「這件事我該怎麼做呀?!」瓦爾特驚愕地問。
「像一個男子漢那樣地去做。」西格蒙德說,「女人的滿腹牢騷總是可以從同一個切點出發加以消除的,或者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他對瓦爾特很遷就,而生活則充滿了這樣的關係:一個人羞辱和排擠另一個人,那個人不對此奮起反抗。嚴格地講,並且按照西格蒙德的自己的信念,健康的生活恰恰就是這樣的。因為假如每一個人都反抗到流盡最後一滴血,那麼這個世界很可能在民族大遷移時期就已經毀滅了。可是世界沒毀滅,較弱小者總是偷偷走掉並尋找別的能夠被他們排擠走的鄰居;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大多都按這個模式還一直延續至今天,一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自動變得好起來。西格蒙德在他的瓦爾特被認為是天才的家庭圈子裡一直有點兒被當作笨蛋對待,而且也承認這一點,在家庭聲望遭到危險時今天也還無論如何都會是個溫良恭謙的人。因為自一些年以來,與新生的生活關係相比,這種舊的劃分已經變得不重要並且恰恰因此而被放棄,一如傳統習俗所要求的那樣。西格蒙德作為醫生不僅有著一個相當好的診所——醫生不同於官員,他不靠別人的權勢而靠個人的才幹吃飯,他來到這些人的身邊,這些人期望得到他的幫助並溫順地接受這種幫助——而且他擁有一位富有的太太,她在短時間內把自己和三個孩子送給了他,並且即使不是經常、也是按他所需地定期受他和別的女人的欺騙。所以他只要願意就完全有能力現身說法給瓦爾特出一個可靠的主意。
這時,克拉麗瑟從屋裡回到戶外來。她不再記得,在情感激越的過程中講了些什麼話。她大概知道,大師曾在她面前落荒而逃;但是這段回憶已經失去了具體的細節,已經閉合上並摺疊起來。發生了什麼事了!帶著自己記憶中的這個唯一的想法,克拉麗瑟覺得自己像一個從雷雨中出來、渾身還帶著感性力量的人。在自己面前,在離小石頭樓梯——她正走到外面這道樓梯上——底部不多幾米遠處,她看見一隻深黑色火紅嘴山鳥,它正在吃一條肥胖的蠕蟲。在這頭動物中或者在這兩種對立的顏色中有一種巨大的能量。人們不能說克拉麗瑟看到這副情景時心裡有什麼想法;而是她身後有什麼東西從四面八方在回答。黑山鳥是使用暴力的瞬間中的一個罪惡形態。蠕蟲是一隻蝴蝶的罪惡形態。這兩個動物是被命運遣送到她的路上來的,作為信號,預示著她必須採取行動。人們看到,山鳥怎樣用它那張火紅色嘴吃蠕蟲的罪惡。它不是那「黑色天才」嗎?如同鴿子是那「白色幽靈」?這些信號不形成一個系列?木匠露出狂者,大師的逃跑……這些想法中沒有一個帶有這樣展開的形態出現在她腦海中,它們隱蔽在房屋的牆壁內,雖然被呼喚,但卻還留住了回答;但是克拉麗瑟走到外面的石頭樓梯上並看見那隻鳥兒在吃蟲時真正感覺到的,卻是內心發生的事情與外部發生的事情的一種非言語所能形容的一致。
這種一致以一種奇特的方式感染了瓦爾特。他感受到的這個印象與他稱之為「祈求上帝」的東西一拍即合;這一回他頗有自信地想到了這一點。他不能認清克拉麗瑟心裡正在想些什麼,距離太遠了;但是某種「非偶然性」的東西,他從她的態度上覺察到了,她在這個世界面前站著,這道小樓梯向下通往這個世界,就如同一道游泳池階梯通到水中。這是某種高雅的東西。這不是尋常生活的態度。他突然領悟到:克拉麗瑟指的就是這種同樣的「並非偶然」。她說:「這個男子並非偶然在我的窗下!」他一邊望著他的妻子,一邊自己覺得,異樣涌流的力量的壓力正在進入種種現象之中並將它們充滿。在這個事實中:他站在這兒,克拉麗瑟在那兒,在他斜對面,他不自覺地沿著園子的縱向軸望去並且不得不轉動眼睛,以便看清克拉麗瑟:就在這種簡單的關係中,生活的無聲精力突然壓倒了自然的偶然性。從眼前浮現的大量圖像中升起某種幾何線條式的東西和不尋常的東西。所以這種情況就會發生,如果克拉麗瑟認為幾乎是無形的一致中——就像一個男人站在她的窗下並且是另一個木匠這種情況——具有一種意義;各種事件隨後便都有一種彼此靠緊相安無事的特性,這種特性不同於那種普通的特性;這些事件屬於一個陌生的整體,這整體則顯示出這些事件的別的方面,而由於這個整體使這些方面從其不惹人厭的隱蔽處顯露出來,授權克拉麗瑟作出斷言,認為是她自己在吸引這個事件:客觀地表述這件事,這是困難的,但是瓦爾特終於注意到,這恰恰與某種他十分熟悉的情況,也即與人們畫一幅圖畫時會發生的那種情況最為相近。一幅圖畫也以一種並非眾所周知的方式把不與它的基本形態、風格、調色板一致的每一種顏色和線條排斥在外,而另一方面則從手中吸取它所需要的東西,依據不同於大自然中普通法則的天才法則。在這種時刻,他身上再也沒有絲毫那種圓滿的健康舒適感,這種舒適感可以檢查生活的贅生物是否含有可用的東西,一如他不久前還曾對之讚譽過的那樣;更確切地說,這是一個不敢去參加一種遊戲的男孩的煩惱。
但是西格蒙德不是一旦撿起了什麼又會迅速將它放下的那種人。「克拉麗瑟過於神經質了,」他斷言,「她總是想用腦袋撞穿牆壁,現在她又一頭扎在什麼東西里了。你得好好管一管,即使她會反抗!」
「你們醫生對心理活動一竅不通!」瓦爾特叫喊。他尋找第二個攻擊點並找到了它。「你談到過『信號』,」他繼續說,在自己的神經質之外又添上了因可以談論克拉麗瑟而感到的幾分喜悅,「現在你憂心忡忡地檢驗,什麼時候信號是干擾什麼時候不是;但是我告訴你:人的真正的狀態是一切皆信號的那種狀態!簡直是一切!你也許能夠正視真實,但是真實永遠也不會正視你;這種帶有神性的不安全感你永遠也不會了解的!」
「你們倆都瘋了!」西格蒙德乾巴巴地說。
「是呀,我們當然是瘋了!」瓦爾特嚷嚷,「可是你作為人是沒有創造性的:你從未得知過『表達自己的思想』意味著什麼,對於藝術家來說這壓根兒就才意味著『理解』!我賦予各事物的表達方式才展示出正確對待這些事物的意義。我在實行的過程中才理解,我或者另一個人想幹什麼!這就是我們的活經驗,跟你的死經驗不同!你自然會說,這自相矛盾,這混淆了原因和效果,你,你有你的醫學上的因果關係!」
但是西格蒙德沒說這個,而只是斷然重申:「如果你對她不過分忍讓,這肯定對她自己有好處。神經質的人需要某種嚴格管教。」
「當我在敞開的窗戶旁邊彈鋼琴的時候,」瓦爾特問,似乎沒聽到他的內兄的警告,「我在幹什麼呀?窗下人來人往,其中也許有女孩子,誰願意,誰就站住,我為年輕的情侶們和孤獨的老人們彈奏。都是些聰明人和愚笨人。我也不給他們理性。我彈奏的不是理性。我向他們傾訴我的衷情。我坐在我的房間裡不露面並向他們發出信號:幾個聲音;這是他們的生命,這是我的生命。你確實可以說,這也是瘋了!」他突然沉默不語。這種感覺:「啊,我倒是善於給你們大家說些什麼!」有中等創造能力、覺得迫切需要傾訴的塵世之人的這種感覺崩潰了。每一回,只要瓦爾特懷著這種柔和、空虛的感覺坐在他的已打開的窗戶後面並帶著使成千上萬個陌生人感到喜悅的藝術家的那種崇高意識將他的音樂釋放到外面空中,這種感覺便總是像一把撐開的傘,而只要他一停止彈奏,這種感覺便像一把軟塌塌收攏下來的傘。於是,一切輕鬆愉快的感覺一掃而光,一切已發生的情況幾乎等於沒有發生;他就只還能夠以這樣的方式講話:就好像藝術已經失去與人民的聯繫,一切全是壞東西。他回想起這種情況,頓時便感到垂頭喪氣。他對此進行抗拒。克拉麗瑟曾說過:人們必須將音樂演奏「到底」。克拉麗瑟曾說過:有些事情只有親自參與才會理解!可是克拉麗瑟也說過:所以我們必須親自去瘋人院!瓦爾特的「內心的傘」已經半收攏起來,在陣陣不規則的狂風中飄動著。
西格蒙德說:「神經質的人需要某種引導,這對他們自己有好處。你自己曾說過,你不願意再容忍這種事情。我作為醫生和男人也只能給你提出這同樣的勸告:向她顯示你是個男人;我知道她會抗拒,但是她最終還是會喜歡你這樣做的!」西格蒙德像一台可靠的機器那樣不知疲倦地重複這句如今已變為他的「經歷」的話。
瓦爾特,在一陣「狂風」中,回答:「這種醫學上的對有秩序的性生活的過高估計壓根兒就已經過時!每逢我彈奏音樂、畫畫或思考時,我就對遠近各地的人產生影響,卻不會損害這一些人,討好另一些人。相反!我告訴你吧,私人的生活觀今天很可能哪兒也不再有什麼合理性了!在婚姻中也沒了!」
但是更強大的壓力在西格蒙德的一邊,瓦爾特駕駛帆船頂風向克拉麗瑟那邊駛去,在這場談話期間他一直密切注意著她。他心裡感到不痛快,人們居然會說他沒有男子漢氣概;他怏怏不樂地一轉身,在這個斷言的驅使下不由自主地向克拉麗瑟走去。半路上他心虛膽怯地張著嘴感覺到,他得一開始就提出這個問題:「你談論信號,這是什麼意思?」
但是克拉麗瑟看見他來。他還站著的時候,她便看見他在自己的位置上搖晃。然後他的雙腳從地上拔起並托載著他過來。克拉麗瑟懷著一陣狂喜參與進來。山鳥驚恐地飛起並急匆匆銜走了它的蠕蟲。已經為吸引完全敞開了道路。但是克拉麗瑟突然改變主意,這一回她避開了一次相遇,她慢慢地沿著房屋的牆壁向空曠處走去,但沒把視線從瓦爾特身上移開,只是比這個猶豫不決的人從遠距離影響範圍進入相互辯論的範圍時行走得更快。
二七 阿加特即刻被施圖姆將軍引進社交界
自從阿加特和他聯合以來,將烏爾里希和圖齊家的大熟人圈子連接起來的種種關係便提出了費時間的社交任務,因為儘管已是隆冬季節,較為活躍的冬季社交活動卻仍還沒有結束,而且人們在烏爾里希的父親去世後向他致以的哀悼,這筆人情債也得償還,所以即使他們倆由於要服喪可以名正言順不參加大型慶祝活動,但他也不能把阿加特藏起來。假如烏爾里希充分利用這服喪期帶來的好處的話,那麼它本來是完全可以使他在較長時間內避開一切社交活動並從而退出一個他只是由於一個奇特情況而陷於其中的人物圈子的。可是,自從阿加特把自己的生活託付給他以來,烏爾里希的行動便與自己的感覺截然相反,他讓自身中的一個部分——它體現了「一位兄長的義務」這個傳統觀念——去作出許多決斷,即便他作為完整的人對這些決斷採取曖昧態度,如果說他不是對它們壓根兒採取否定態度的話。尤其是這一意圖便屬於一位兄長的這些義務之一:阿加特的從她丈夫家宅的出逃不應有任何別的結局,而是應該在一位更好的丈夫的家宅找到歸宿。「如果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他們一談起他們的共同生活要求採取某些預防措施,他便慣常這樣回答,「那麼不久就會有人向你求婚,或者至少向你求愛的。」若是阿加特制訂時間長達幾個星期以上的活動計劃,那麼他便會回答:「到那時候情況就會完全改觀了。」她若不是發現了她兄長的這種內心矛盾,那麼這本來是會更加傷害她的感情的,這種情況也就暫時阻止她在他以為儘量擴大他們涉足的社交圈有好處時進行強烈的反抗。就這樣,自阿加特到達以來這兄妹倆就遠比烏爾里希獨自一人時更頻仍地介入到社交活動中去。
在人們長期只認識他一個人並且從未聽見他對他的妹妹說起過片言隻語之後,他們這樣在一起拋頭露面引起了不小的轟動。一天,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帶著他的傳令兵、他的公文包和他那個麵包又來到烏爾里希這兒並滿腹狐疑地東聞聞西嗅嗅。他嗅出了一股無法描述的味道。接著,施圖姆發現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搭著一隻女襪,並不以為然地說:「當然囉,年輕人嘛!」「我妹妹。」烏爾里希解釋。「得了吧!你根本沒有姊妹!」將軍糾正他。「我們滿懷憂愁,你卻金屋藏嬌!」他的話音剛落,阿加特便走進房間,他頓時便慌了神。他看出容貌的相似之處,並從其落落大方的舉止上感覺到烏爾里希講的是真話,但卻沒擺脫掉這樣的念頭:他面前這個女子是烏爾里希的一位女友,她長得酷似烏爾里希,酷似得讓人不可思議、令人迷惑不解。「我不知道,夫人,在那一瞬間我是怎麼回事了,」事後他向狄奧蒂瑪講述說,「但是即使他自己突然又以候補士官的身份站在我面前,我也不可能會有別樣的心情的!」因為阿加特十分稱他的心意,所以施圖姆一看見她便感覺到那種已被他學會當作深深激動徵兆看待的昏呆。他的柔和的肥胖身軀和敏感的稟性使他愛倉皇撤退出如此棘手的場合;儘管作了種種努力讓他留下,烏爾里希還是再也了解不到多少情況,不知道是什麼解不開的憂愁把這位有教養的將軍引導到他這兒來了。
「不!」這位將軍責備自己說,「任何事情都不會如此重要,以致人們可以像我這樣來打擾!」
「可是你沒有打擾我們呀!」烏爾里希笑道,「難道你會打擾什麼的嗎!?」
「不,當然不!」施圖姆重申,越發不知所措了,「當然,在某種意義上是不會的。但是,儘管如此!得,我還是改天來吧!」
「你倒是說說,你為什麼來了,說完你再走也不遲!」烏爾里希要求。
「沒什麼事!根本沒什麼事!小事一樁!」施圖姆渴望溜之大吉,便一迭連聲地說,「我認為,這個『偉大的事件』現在正在開始!」
「一匹馬!一匹馬!坐船到法國去!」烏爾里希愉快而興奮地胡亂叫喊起來。
阿加特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請求原諒,」將軍轉過身來對她說,「夫人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平行行動已經找到了一個高屋建瓴的思想!」烏爾里希補充說。
「不,」將軍不以為然地說,「這話我沒說。我只是想說:這個為大家所期盼的事件現在眼看就要發生!」
「原來是這麼回事!」烏爾里希說,「這早就不是新鮮事了。」
「不,」將軍神情嚴肅地說,「不僅僅是如此。現在有一個極其明顯的『人們不知道是什麼』的事件正在醞釀之中。不久將在你表妹那兒舉行一次具有決定性意義的聚會。德朗薩爾太太——」
「這是誰?」一聽到這個新名字,烏爾里希便打斷他。
「誰叫你這麼深居簡出的!」將軍惋惜地責備他並轉向阿加特,以便臨時進行補救。「德朗薩爾太太就是獎掖詩人費爾毛爾的那位女士。這位詩人你也不認識?」他問,當從烏爾里希的方向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時,他便又旋迴他的肥壯的身體。
「認識。抒情詩人。」
「會寫寫詩。」將軍說,滿腹狐疑地避開這個他不習慣的詞兒。
「甚至是好詩。還寫了多種劇本。」
「這我不知道。我的筆記本我也沒帶在身上。但那是他,是他說:人是善良的。一言以蔽之,德朗薩爾教授太太獎掖的就是『人是善良的』這個論點;人們說,這是一個歐洲的論點,據說費爾毛爾前途似錦。但是她卻曾有過一個丈夫,是全世界都有名的醫生,很可能她想把費爾毛爾也變成一個著名的人物;不管怎樣,都存在著這樣的危險;你的表妹將失去領導地位,德朗薩爾太太的沙龍將擔負起領導責任,反正所有著名人士都是她的沙龍的座上客。」
將軍擦乾額上的汗水;烏爾里希卻覺得這個前景一點兒也不壞。
「咳,你說什麼呀!」施圖姆責備說,「你也是崇敬你的表妹的嘛,你怎麼可以這樣講話!夫人您不也覺得,他這是一種對一個鼓舞人心的女人的極不忠誠、極忘恩負義的行為?!」他衝著阿加特說。
「我根本不認識她。」她向他承認。
「哦!」施圖姆說,接著他添上了這樣一句話,「在最近一段時間裡她的熱情確實有些減退了!」在這句話中,有騎士風度的意圖和無意間流露出來的非騎士風度混合成一句向阿加特作出的朦朧自白。
烏爾里希和她,誰都沒有吭聲,於是將軍便感覺到,他必須解釋他的這句話。「你也是知道這是為什麼的!」他意味深長地對烏爾里希說。他反對研究性科學,這分散了狄奧蒂瑪對平行行動的注意力;他憂心忡忡,因為與阿恩海姆的關係不見改善;但是他不知道,他可以敢冒多大的風險,在阿加特面前談論這樣的事情,而她的表情則終於變得越來越冷酷了。可是烏爾里希卻心平氣和地回答:「如果我們的狄奧蒂瑪不再對阿恩海姆具有原有的影響力,你的油田故事大概就不會有什麼進展了吧?」
施圖姆做了一個苦苦哀求的手勢,仿佛他不得不阻止烏爾里希開一個在女士面前不得體的玩笑,但卻同時用犀利的警告的目光盯住他。他也找到了力量。以年輕人的敏捷抬起他那笨拙的身體,並把軍服拽平整。他心中尚還遺留下許多原先的對阿加特的來歷的不信任,所以他不願意在她面前泄露國防部的秘密。待到烏爾里希陪伴著他走進前廳時,他才抓住烏爾里希的胳臂,面帶微笑、嘶啞著嗓門悄聲說:「天哪,你可千萬別泄露國家機密呀!」並再三囑咐他絲毫也別向第三個人——即使是自己的妹妹——透露有關油田的事。「好吧,」烏爾里希說,「可是這是我的孿生妹妹。」「對孿生妹妹也不許說!」將軍斷然地說,他覺得妹妹就已經十分不可信,所以孿生妹妹也就不再使他倉皇失措:「你得答應我!」「你要我答應你,」烏爾里希說,「這毫無用處,我們是連體雙胞胎,你懂嗎?」施圖姆自然明白,烏爾里希是在以他那種永遠也不會明確作出肯定回答的方式戲弄他。「你有時候曾開過比較有意思的玩笑,可你總不該給一位如此嫵媚動人的女子,哪怕千真萬確是你的妹妹,憑空捏造這樣令人倒胃口的故事的吧,說什麼她和你是連體!」他申斥他。但是由於他對於他所看到的烏爾里希的隱居生活所抱的疑忌已重新被觸動,便就勢還提了幾個問題,對烏爾里希的所作所為進行考察:新上任的秘書已經到你這兒來過了嗎?你去過狄奧蒂瑪家裡了沒有?你履行了你的諾言了沒有,你找過萊恩斯多夫了嗎?現在你知道,你的表妹和阿恩海姆之間出什麼事了嗎?由於他對這一切自然都是了解的,所以這位胖乎乎的懷疑者以此來注意觀察烏爾里希是否誠實;考察結果令他滿意。「那就勞駕,你就準時來參加這次決定命運的會議吧,」他一邊請求他,一邊好不容易將胳臂伸進袖管並氣喘吁吁地扣上大衣的紐扣,「我會事先給你打電話並用我的車來接你,這樣方便多了!」
「這個無聊的會議什麼時候舉行?」烏爾里希並不怎麼樂意地問。
「嗯,我想,在十四天以後吧,」將軍說,「我們想把另一方帶到狄奧蒂瑪那兒,但是阿恩海姆應該出席這次會議,可此人出門旅行還沒回來。」他用一個指頭拍打從大衣口袋裡露出來的金纓帶。「沒有此人『我們』會不快活的:這一點你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我告訴你,」他嘆息,「儘管如此,我還是什麼也不希望,只希望我們的精神領導仍然由你表妹來承擔;要我再熟悉全新的情況,這實在讓我感到可怕!」
多虧了這次來訪,烏爾里希和他妹妹才得以返回他獨自離開了的社交界,其實即便他不願意,也照樣不得不重新恢復他的社交活動,因為他和阿加特一天也藏匿不下去了,他不能指望施圖姆會保守住一個如此值得敘述的新發現。當這對「連體雙胞胎」登門拜訪狄奧蒂瑪時,她顯示出對這一不尋常的、可疑的命名已經知情,即使還不是感到欣喜。這個神聖的女人,因人們隨時可以在她家裡遇見的那些極受尊敬的和奇特的人物而著名,她起初對阿加特這位不速之客很是見怪,因為一個不惹人喜歡的女親戚可能會遠比一個表兄對她自己的地位更有危害作用;她對這位新表妹一無所知,完全就像從前她對烏爾里希一無所知那樣,這就其本身而言就已經使這位萬事通的女人感到惱火了,這是她當初就不得不向將軍承認的。所以她給阿加特起了「成為孤兒的妹妹」這個名稱,部分是為了安慰她自己,部分則是為了在更廣泛的圈子裡作預防性使用;她也大致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接待了這兄妹倆。她對阿加特有能力給人以這種社交上完美無缺的印象感到驚喜,而阿加特則——牢記著她在一所虔誠的寄宿學校所受的良好教育,受到她曾向烏爾里希自責過的、忍受生活的這種戲弄人的讓人吃驚的決心的指引——從這一時刻起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便想到要獲得這位強有力的少婦的寬宏好感,對這位少婦的了不起的虛榮心她感到不可思議、無關緊要。她驚嘆狄奧蒂瑪時懷著跟在驚嘆一座巨大發電廠時一樣的天真爛漫心情,這座發電廠的傳播光明的不可理解的事務人們是不參與的。在狄奧蒂瑪一旦產生了好感之後,但是尤其是因為她不久便能觀察到阿加特普遍招人喜歡,她便繼續關切阿加特的社交成就,並且也為了她自己的榮譽越來越鄭重其事塑造著這一成就。這位「成為孤兒的妹妹」引起大家的關注,這種關注在較親近的熟人身上開始時表現為對人們從未聽說過她感到真誠的驚奇,並且隨著熟人圈子的不斷擴大而變成那種不明確的對新奇事物的喜悅,是它把王族和報界聯繫在一起。
於是也就發生了這樣的情況:狄奧蒂瑪有文藝才幹,能在本能驅使下於好幾個可能性中選出那個最壞的、確保公開的成就的可能性。她一出手,便讓烏爾里希和阿加特經常在上流社會的記憶中獲得一席之地,因為他們的這位女保護人突然自己覺得她在起初聽說的這件事令人心醉神迷,而且也立刻心醉神迷地把它講給別人聽。這件事就是:她的表兄和她的表妹在幾乎是畢生的分離之後在富於浪漫色彩的情況下又被聯合起來了,他們從此就自稱連體雙胞胎,雖然按照命運的盲目意願迄今為止他們的情況一直與此相反。為什麼這首先稱狄奧蒂瑪、隨後也稱所有其他人的心意,以及這怎樣使兄妹倆共同生活的決心顯得既異乎尋常又可以理解,這就難說了:這正是狄奧蒂瑪的領導才幹;因為無論如何兩件事都已做到並證明了,儘管有人施展種種競爭手腕她始終還在行使她那溫和的權力。阿恩海姆在最近一次歸來時聽說了這件事,他就在高雅人士的圈子裡做了一個報告,報告在對貴族的大眾化的力量的一片崇敬中結束。不知怎麼地甚至謠言四起,說什麼逃到她兄長這兒來的阿加特曾和一位著名的外國學者有過一段不美滿的婚姻生活;而由於人們當時在定調子的人的圈子裡按地產占有者方式對離婚不懷有什麼好感並安於與人私通,所以某些上了年紀的人便覺得阿加特的決定簡直閃耀著那種由意志力和感化性混合成的崇高生活的雙重光輝,對這兄妹倆特別懷有好意的萊恩斯多夫伯爵有一回曾用這樣的話來分析這種光輝:戲劇舞台上一直都在演出令人萬分恐懼的激情;可是維也納國家劇院倒不如把這種東西作為自己的榜樣!
親耳聆聽到這一高論的狄奧蒂瑪回答說:「有些人追隨一種時尚說人是善良的;但是如果人們像我現在這樣通過研究了解了性生活的迷惘與混亂,那麼人們就會知道,這樣的榜樣多麼稀少!」她想限制還是強調伯爵閣下慷慨地給予的這句讚詞呢?她還沒有原諒烏爾里希,自從他絲毫未曾向她透露他妹妹即將到來,她便稱他這樣做是缺乏信任;但是她對這種成功感到驕傲,這裡有她的一份功勞,這種情感混雜在她的回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