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個性的人 · 第三部 進入千年王國(罪犯們)(下)
二八 過分開心
阿加特自然而靈巧地利用了社交界提供給她的有利條件。她的兄長喜歡她在一個極其傲岸自負的圈子裡的這種穩重態度。她作為外省中學教員夫人的歲月似乎已經脫離她並且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而烏爾里希則暫時聳聳肩膀把這個結果用這樣一句話加以概括:「人們稱我們連體雙胞胎,這稱上層貴族的心意:它總是對動物展覽比譬如對藝術更有興趣。」
他們達成默契,把正在發生的一切事只當作一個插曲看待。本來是有必要在居室布置方面作許多變更或作重新安排的,對此他們在第一天就已經心知肚明;但是他們沒有這樣做,因為他們害怕重新進行一次不著邊際的談話。烏爾里希把自己的臥室讓給了阿加特,自己則睡在放柜子的房間裡,和他妹妹隔著洗澡間;事後他還讓出了他的大部分柜子。他以聖勞倫斯[39]的烤架為鑑,拒絕接受別人因此而對自己表示的同情;但是阿加特根本沒認真想到她可能已經妨礙了她兄長的單身漢生活這樣的念頭,因為他向她保證說他很幸福,還因為她對他在這之前可能已經感受到的幸福程度只有一種很不明確的概念。現在她喜歡這所房屋,喜歡它那非平民式的寓居方式,喜歡它除了不多幾間有用的、如今已是過分擁擠的房間外還有一些閒置不用的裝飾性房間和小貯藏室;它有著某種過去時代的繁縟禮儀的特性,這個過去時代對享樂至上、年少氣盛地對待它的當前的時代毫無抵抗能力,但是有時候這些漂亮房間對這強行闖入的雜亂無章也表現出無聲的悲戚,就像雕刻得線條活潑強勁的樂器上方那斷裂、混亂的弦線。後來阿加特看出,她的兄長完全不是無動於衷、不明不白地選擇了這所遠離街道的房屋,雖然他試圖勸說阿加特相信是這麼回事,而從舊的內壁中則生出一種激情的語言,它既不完全啞然無聲,也不完全可以聽得見。但是無論是她還是烏爾里希都一口咬定自己喜歡雜亂。他們起居飲食不方便,自阿加特闖入以來便從飯店訂飯並且做什麼事都帶著一種有些過頭的開心,就像人們野餐時的那種開心,雖然在野外不如在家裡吃得酒足飯飽。
在這種情況下也沒有用人好好侍候。對那位烏爾里希在遷入這所房屋時只是雇用作短期服務的經驗豐富的僕人——因為這是一位老人,他已經想退休,只是在等待一件什麼尚還有待解決的事情的處理結果——不能期望太多,烏爾里希儘量不去勞動他;而婢女的角色則必須由他自己充當,因為能安頓一位品行端正的姑娘的這間房間和一切其餘的事物一樣,也還只是處在計劃的階段;試圖解決這方面問題的幾次嘗試都沒有取得好結果。烏爾里希作為騎士侍童在為他的女騎士取得社交上的成功作準備方面取得了大的進步。而且,這期間阿加特也已經開始補充起她的裝備來,屋裡裝滿了她採購來的東西。如果說這所房屋結構就是這樣,哪兒也不適宜一位女士居住的話,那麼,她卻是已經養成習慣,把它從整體上當作更衣室使用,這使得烏爾里希不管自己願意還是不願意都參與了這些新採購運動。各房間之間的房門敞開著,他的體操用具當作掛衣架和掛架,他從寫字檯前被請來作決斷,就像辛辛納圖斯[40]從耕地里被請來作決斷。這種打亂他的始終還從容不迫地存在著的工作意願的做法,他不僅因假定它是一時的現象而加以容忍,而且也讓他感到愉快,這對他像一種返老還童術那樣完全是新鮮事兒。他妹妹的這種看似無所事事的活力像已經冷卻下來的爐子裡的一個火花那樣在他的孤寂中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明亮的優雅快活之波、幽暗的人類信任之波占滿了他生活於其間的各個房間,並使它們失去了一個房間的性質——迄今為止他只是憑著自己的性子在這個房間裡活動。但是尤其使他詫異不已的卻是,當前這種無窮盡性具有這樣的特點:組成這一特點的無法合計的瑣事在其總量上構成一個巨大數目,它完全別具一格;正在喪失自己的時間的這種焦躁心情,這種永遠抑制不住的感覺,這種不管他做什麼事都一輩子不曾離開過他的感覺,這種被認為是偉大和重要的感覺,令他詫異不已地竟完全消失了,而他則第一次完全下意識地喜愛他的日常生活。
是的,每逢阿加特以女人為此而具有的那種嚴肅態度讓他來欣賞她採購來的各種各樣優美物件,他便總是甚至殷勤有加地屏住氣息。他裝出這一奇特的滑稽現象不可抗拒地迫使他參與的樣子:在判斷能力相同的情況下,女人天生就比男人感覺敏銳並且恰恰因此也就更容易產生以一種粗暴的方式打扮自己的想法,這種方式比男人的方式更遠地偏離井井有條的人性。也許情況也確實是這樣。因為他感受到的這些眾多、零星、溫存可笑的想法:用玻璃珠裝飾自己,用燙頭髮,用愚蠢的花邊刺繡,用簡直是招惹人的發鬈顏色——這些與年市上遊藝靶場上的星像靶相似的美麗裝飾,它們會讓每一個聰明女人看透,卻並不會因此而喪失一丁點兒對她們的吸引力,它們開始用其閃光的瘋狂之線把他纏繞。一切東西,哪怕痴傻和趣味低劣,如果人們認真與之打交道並與之平等相處,就都會展現其獨特的美好秩序,散發其自尊的醉人芬芳,顯示其內心蘊含著的戲耍和討人喜歡的意願。烏爾里希忙碌著與裝飾他妹妹有關的事務時就遭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忙前奔後,他讚嘆、鑑定並被諮詢,他協助試穿衣服。他和阿加特一起站在鏡子前面。現在,在婦人的形象讓人想起一隻燎淨雞毛、不給人帶來許多麻煩的母雞的形象的時候,就難以想像她從前的形象中那久被延擱了的胃口的全部魅力,現在這魅力已經陷入滑稽可笑境地:似乎已經讓裁縫縫牢在地上、卻由於一個奇蹟而在活動的長裙最初包含隱蔽的、輕薄的裙子,它們是彩色絲綢花瓣,它們輕輕一晃動便突然變成白色的、更柔軟的織物並形成細柔的泡沫才觸及身體;如果說這件衣服在這一點上與波浪相似:它既有某種移動誘人的成分又有某種拒斥目光的成分,那麼它也是圍繞著被巧妙維護住的神奇事物四周的一個有高度藝術性的系住和繫緊帶的網,並且儘管有著種種不自然特性仍還是一出巧妙遮蓋著的愛情劇,它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只被微弱的幻想之光所照亮。即使一個女人的秘密對他早已不是什麼秘密,甚至恰恰是因為他在他的一生中只是像匆忙經過前廳或前花園那樣匆忙體味了這些秘密,所以現在沒有通道、沒有目的地,它們便產生出完全不一樣的效果。在所有這些事物中存在著的緊張急速地往回擺。烏爾里希恐怕難以說清楚,她造成了哪些變化。他有理由認為自己是一個有男性感受能力的男人,並且他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一個這樣的男人會受到引誘,也從另一方面去看一看這如此頻繁地被渴求的東西。但是有時候這變得幾乎陰森可怕,於是他就面帶著笑容奮起反抗之。
「仿佛一夜之間一座女子寄宿學校的圍牆在我四周長入高空並把我徹底包圍住了!」他表示異議。
「這可怕嗎?」阿加特問。
「我不知道。」烏爾里希回答。
隨後他便稱她是一朵吃肉的花,稱自己是一隻可憐的昆蟲,爬進她的光亮的花萼里了。「你用花萼把我包住,」他說,「於是我就坐在顏色、香味和光亮的中間並等待著——這時我已經違背自己的本性變成你的一部分——夫君的到來,我們會將他們引誘來的!」
每逢他成為他妹妹給男人們留下的那種印象的見證人,他心裡確實有一股奇特的滋味,他,正是他恰恰惦記著要給她「找一個主人」。他不嫉妒——他以什麼身份去嫉妒呀——他把自己的幸福放回到她的幸福的後面並希望她不久會找到一個相稱的男人,這個男人將會把她從這種過渡狀態中解救出來,她是因離開了哈高厄爾而陷入了這種狀態的:可是儘管如此,當他看到她在一群向她獻殷勤的男人的中間,或者在大街上一個男人為她的美貌所吸引,全然不顧這位陪同者,緊盯著她的臉看的時候,他就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由於這條男人嫉妒的簡單出路禁止他通行,所以在這種時候他也常常覺得,仿佛一個他還從未進入過的世界把他合圍住了。他憑經驗對男人的瘋癲和女人的較為謹慎的逗情賣俏一樣頗有了解,而每逢他看到阿加特受到男人追逐、看到她施展這種伎倆,他便在內心感到痛苦;他以為是在經歷馬或鼠的求婚,馬的鼻息聲和嘶鳴聲,陌生的人們既噘嘴又咧嘴地相互顯示著各自的沾沾自喜和討人喜歡之態,這些都使他感到反感,他冷眼旁觀這些事,就像一種深沉的、從身體內部向上蔓延開來的昏迷狀態。如果說他儘管如此仍還感到跟他妹妹想法一致——這符合他的情感的一種深切需要——那麼,他又有時差一點事後迷惑於這種寬容而體驗到一種羞恥,這是一個正經人在一個不正經人藉故接近他時所感受到的那種羞恥。當他把這種想法透露給阿加特時,她笑了。「在我們的圈子裡也有幾個女人在竭力討好你嘛。」她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
烏爾里希說:「歸根到底,這是對這個世界的一種抗議!」
烏爾里希還說:「你認識瓦爾特:我們早就互不相投;但是即使我氣惱他並且同樣也知道我在刺激他,一看見他我還是會有一種親切感,仿佛我與他的看法一致還是不一致,這全都無所謂。你瞧,人們在生活中懂得這麼許多東西,卻並不贊同它們;所以,人們還不了解某個人,可一開始就贊同這個人,這是一種童話般美麗的失去自製的行為,猶如春水從四面八方流向山谷!」
他感覺到:「現在情況就是這樣!」他想:「一旦我獲得成功,對阿加特根本不再抱有利己主義和自私自利的想法,並且不再有一丁點醜惡—漠不關心的情感,那時她就會像磁石山[41]吸引船上的鐵釘那樣把個性從我體內吸引出來!我將在道義上被化作一種原始原子狀態,我就既不是我也不是她!也許這樣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境界?!」
但是他只是說:「在一旁看著你,這多開心啊!」
阿加特通紅著臉說:「這有什麼好『開心』的呢?」
「啊,我不知道。你有時候在我面前感到害羞,」烏爾里希說,「但是然後你就想,我不是『只是你的兄長』嘛。另一回,我把你撞個正著,你正處在對一個陌生男人很有吸引力的狀態,你恰恰不害羞,但是你還是突然想到,我不宜看見這個,我應該立刻轉過臉去……」
「那麼這有什麼好開心的呢?」阿加特問。
「也許用眼睛注視另外一個人,而又不知道為什麼,這讓人感到快活吧,」烏爾里希說,「這就像兒童對自己的玩意兒的喜愛;沒有兒童的精神軟弱……」
「也許讓你感到開心的,」阿加特回答,「只是玩兄長和妹妹的遊戲,因為你玩男人和女人的遊戲玩膩了?!」
「也是,」烏爾里希說並注視著她,「愛情本來就是一種簡單的接近欲望和捉摸本能。人們把它分解為男人和女人這兩極,帶有在這兩極間產生的癲狂的緊張、拘束、痙攣和越軌。今天我們對這種膨脹起來的意識形態厭煩了,它幾乎已經像一種享受飲食哲學一樣滑稽可笑。我確信,大多數人會樂意看到一種皮膚刺激與全體人類的這種聯繫可以被撤銷,阿加特!一個樸實的性友好氣氛的時代遲早會崛起,那時男孩和女孩將會和睦而不解地面對一堆破舊發條,一堆從前的男人和女人造成的破爛!」
「但是如果我現在要告訴你,哈高厄爾和我曾是這個時代的先驅者,你又會因此而生我的氣的!」阿加特莞爾一笑回答,這笑容酸澀得像不加糖的優質葡萄酒。
「我不再為任何事生氣,」烏爾里希說,他微微一笑。「一個脫下鎧甲的武士!很久很久以來破題兒頭一遭他感覺到貼在身上的不是鐵甲而是大自然的空氣,並且看到他自己的身體疲倦、細嫩得簡直可以讓鳥兒們馱走!」他信誓旦旦地說。
他就這樣微笑著,簡直是忘情地打量著他的妹妹,看著她坐在一張桌子的邊緣並來回晃動那條穿黑色長統絲襪的大腿;除了一件汗衫和一條小褲衩,她身上什麼衣服也沒穿:但是這簡直就是脫離了她自己的使命的、變得生動而零散的印象。「她是我的男友,使人心醉神迷地給我扮演一個女人,」烏爾里希心中暗想,「多麼現實而又錯綜複雜:她確實是一個女人!」
阿加特問:「真的沒有愛情嗎?」
「有!」烏爾里希說,「但是那是一種例外情況。人們必須這樣來區分:首先,這是一種身體上的經歷,它屬於皮膚刺激這一類;這也可以在沒有道德附屬物,甚至在沒有感情的情況下,作為純粹的舒適感被喚醒。其次,通常存在著內心激動,它們倒是和那肉體的經歷有緊密的聯繫,但僅僅是如此而已,即它們在所有人身上大同小異;我始終還是寧可把這些帶有必然同樣性的愛情的主要瞬間歸入肉體而機械的範疇而不歸入心靈的範疇。但是最後,這也是愛情的真正心靈的經歷:可是這跟另外那兩部分完全沒有必然的聯繫。人們可以愛上帝,人們可以愛世人,甚至人們也許壓根兒就只可以愛上帝或世人。無論如何,人們愛一個人,這不是一種必須。但是如果人們這樣去做,那麼這肉體的東西便會把整個世界據為己有,致使整個世界仿佛倒翻個個兒——」烏爾里希頓住。
阿加特臉紅了。
如果說烏爾里希說這樣一席話的意圖是虛情假意地把與這些話不可避免地聯繫在一起的戀愛過程想像說給阿加特聽,那麼他想必是實現了他的意願了。
他找一根火柴,只是為了可以使這意外產生的關係因某種干擾而重又被打斷。「總之,」他說,「愛情,如果這是愛情的話,愛情是一種例外情況,不能充當日常普通事件的樣板。」
阿加特抓住桌布的兩頭並將它裹住自己的大腿。「陌生人若看見並聽見我們,不會說這是一種反常的情感?」她突然問。
「胡說!」烏爾里希斷言,「每一個人從我們身上所感受到的,是他的具有相反本性的自我的雙重虛幻形成。我是男人,你是女人;人們說,與每一種個性相對應,人人在自身也都有帶虛幻色彩的或受抑制的反個性:總之,他擁有對它的渴望,如果他不是對自己極度不滿意的話。於是我的已經顯露出來的反作用人已經溜進你的身體,你的也溜進我的;他們在對換了的體內感覺好極了,簡單說這是因為他們對他們從前的環境以及從那兒可以眺望到的景色並不懷有太多的敬意!」
阿加特心想:「這些事有一回他曾說得更透徹,為什麼他緩和了呢?」
烏爾里希所說的,和他們像兩個同伴所過的那種生活很相稱。這兩個同伴在恰好別人的社交聚會給他們時間的情況下有時會對他們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但同時是雙胞胎感到驚異。如果在兩個人之間存在著這樣一種認可,那麼,他們的與世人的分開的關係就會獲得存在於別的隱蔽狀況中的看不見的一致的魅力,獲得衣服和身體之更換的魅力以及獲得兩個一致的人對懵然無知的人的那種明快的、隱藏在表面現象的兩種假面具後面的欺騙的魅力。但是這種遊戲似的並且過分突出的歡樂情緒——就像兒童有時發人來瘋——和這嚴肅態度不相稱,這嚴肅態度從高處落下的陰影有時無意間使兄妹倆的心沉寂下來。一天晚上,他們在睡覺前偶然再一次交談,烏爾里希看到他妹妹身穿長睡袍,於是他就想開一個玩笑,便對她說:「若是在一百年前我現在一定會喊一聲:我的天使!可惜,這個詞兒已經不流行了!」話音剛落,他便沉默不語,愕然地在心中暗想:「這不是我用來描繪她的唯一的一個詞兒吧?!不是女友,不是妻子!人們也說過:哦,天仙!很可能這會有點兒既可笑又富有生氣,但卻比壓根兒沒勇氣相信自己好!」
阿加特心想:「一個穿睡衣的男人不會看上去像天使的!」但是他看上去有野性、肩膀寬,她突然為自己希望這張有著滿頭濃密頭髮的強壯的臉會模糊自己的視線而感到羞愧。她的春情不由自主地蕩漾起來;她的血洶湧著流貫身軀並且一邊奪走著內心的力量,一邊向全身散開。由於她不是一個像她兄長這樣偏激的人,所以她感覺到她所感覺到的。如果她溫柔多情,她就是溫柔多情;不是思維敏銳或道德賢明,雖然她既喜歡又害怕他身上的這種品性。
一而再,日復一日,烏爾里希把一切歸納為這樣的想法:從根本上看來,這是對生活的一種抗議!他們臂挽臂地在市內行走,身材相稱,年齡相當,觀點相配。並排行走著,他們相互看不見多少各自的形象。魁偉的、互相愉悅的形象,他們只是因為高興才走上街頭,每走一步就感覺到他們在周圍這個陌生世界中間輕微地一接觸。我們是一對!這種一點兒也不異乎尋常的感覺使他們感到幸福,烏爾里希半順著她、半擰著她說:「真滑稽,我們對於當兄長和妹妹竟如此心滿意足。對於世人而言這是一種極平凡的關係,而我們則將某種特殊意義置於其中!」
也許他說這話傷害了她了。他補充說:「可是我曾一直這樣希望。少年時代,我曾下定決心只娶一個小時候就被我收為養女並撫養大的女人。我固然以為,許多男人有這樣的想法,它們簡直平庸乏味。但是有一回,我作為成年人真正愛上了一個這樣的孩子,即使只有兩三個小時之久!」他繼續給她講這件事,「事情發生在電車上。一個小女孩向我這邊登上車,也許十二歲吧,她的很年輕的父親或兄長陪著她。她上車,坐下,漫不經心地遞錢給售票員打了兩張票,儼然一副貴婦人模樣;但是沒有絲毫兒童的裝模作樣之態。她也以同樣的方式和她的陪伴者講話或默默聽他講話。她漂亮極了;棕色的皮膚,豐滿的嘴唇,濃密的眉毛,一個有點兒翹的鼻子:也許是個黑頭髮波蘭人或南方斯拉夫人。我認為她也穿了一套像某種民族服裝的衣服,但這身衣服,它那長上衣、窄腰身、小緊身胸衣拷邊和脖頸和手上的摺邊,其整個形態就像這小女孩一樣完美無缺。也許她是阿爾巴尼亞人?我坐得太遠,聽不見她講話的聲音。我注意到,她的神情嚴肅的容貌超過她的年齡並且完全顯出一副成年人的模樣;儘管如此,這卻並不是一個矮小女人的臉龐,而是毫無疑問一個兒童的臉龐。另一方面,這張兒童臉全然不是一個成年人的不成熟的最初階段。看來有時女人臉在十二歲上就成熟了,即便是心靈上也已讓大師的大手筆在第一張草圖上塑成,致使一切後來添加上去的筆畫只會毀壞原來的價值。人們可能會熱烈地愛戀上這樣一種現象,愛得極深,其實並沒有什麼貪慾。我知道,我曾膽怯地四下張望別人,因為我當時覺得,仿佛一切秩序都已經從我這兒退縮回去。後來我尾隨那小女孩下車,但她在街上人群中消失了。」他結束他的小故事說。
等了一會兒下文之後,阿加特微笑著問:「這怎麼跟這種情況相吻合呢:愛情的時代已經過去,只還留下性慾和友誼?」
「這跟這根本不相吻合!」烏爾里希笑道。
他的妹妹略一沉吟便用極其生硬的口吻說——這聽起來像是在故意重複他自己的在他們重逢的晚上所說過的話:「所有的男人都願意扮演小兄弟和小姊妹。這想必確實意味著某種荒謬。小兄弟和小姊妹在微有醉意時互稱父親和母親。」
烏爾里希一愣。阿加特不僅說得對,而且有才幹的女人也是她們所愛的男人的不講情面的觀察者;她們只是沒有理論而已,所以除非受刺激,否則她們一般不利用自己的發現。他覺得自己有點兒受侮辱。「人們當然已經從心理學角度解釋過這種現象,」他遲遲疑疑地說,「無非也就是會認為,我們倆在心理上有嫌疑罷了。亂倫傾向,跟不符合社會需要的素質和對生活的抗議態度一樣,在童年時代便有據可查。也許甚至不夠牢固的單性特性,雖然我——」
「我也不!」阿加特插話並且又笑了起來,即使其實並非有意,「我根本不喜歡女人!」
「也全都是一碼事,」烏爾里希說,「充其量精神的內臟。這時你也還可以說,有一種蘇丹式的需要: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下完全獨自禮拜和接受禮拜;在古老的東方它產生出後宮,而今天人們則有家庭、愛情和狗。我可以說,完全獨自占有一個人,不讓別人靠近,這種欲望是在人類社會中一種個人孤獨的徵象,連社會主義者也很少否認這種徵象。如果你願意這樣看問題,那麼我們無非就是一種市民的放蕩不羈的行為。瞧,多美妙!」他頓住並拽她的胳臂。
他們站在舊房屋間的一家小市場邊上。某一位才能卓越者的古典主義立像的四周擺放著五顏六色的蔬菜,撐開著市場攤位大粗麻布傘,水果滾動,筐子被拖來拉去,狗被人從陳列出來的美味珍饈前驅走,人們看見粗魯人的紅面孔。喧鬧聲、刺耳的叫賣聲不絕於耳,並且有太陽的氣味,這太陽照耀著塵世萬物。「人們只要看到並嗅到這人世生活,會不愛的嗎?!」烏爾里希內心激動地問。「我們不能愛它,因為我們不同意這些人腦子裡的思維活動——」他補充說。
這不是一種那麼合阿加特口味的隔絕,她沒吭聲。但是她一壓她兄長的胳臂,兩個人把這理解成為,仿佛她用手輕輕捂住他的嘴。
烏爾里希笑著說:「我連我自己也不喜歡!這是總是對人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結果。但是我也得有能力愛什麼呀,這時來了一個連體孿生妹妹,這既不是我也不是她,也可以說既是我也是她,顯然是一切線與面的唯一交點!」
他又高興起來了。通常他的性情也會感染阿加特。但是他們永遠也不會再像他們重逢時的頭一個夜晚那樣談話了。這種情況空中樓閣般地消失了:當他們不是高居於孤獨的土地而是一座城市的熱鬧喧嚷的街道之上時,人們便不太相信他的這種性情了。原因也許只是在於:烏爾里希不知道,他可以認為這些使他感動的經歷具有多大的堅定性;可是阿加特卻常常認為,他只還把它們看作一種想像的越軌行為。她不能向他證明這是不一樣的:她越來越比他少講話,她講不到點子上,她沒有這個信心。她只覺得,他避免作決斷,他不可以這樣做。就這樣,他們倆其實都躲在他們那詼諧風趣、輕盈飄搖的幸福之中,而阿加特則由此而變得一天比一天更悲傷,雖然她和她兄長一樣笑口常開。
二九 哈高厄爾教授拿起筆
但是,這種情況因阿加特的在這時很少被考慮到的丈夫而有了變化。
一天早晨——它結束了這幾天的歡樂——她收到一封沉甸甸公文用紙標準尺寸大小的信,信封用大而圓的黃色火漆印封口,火漆印上用白色字母赫然寫著「皇帝及國王的魯道夫高級中學」字樣。還在她手裡拿著這封未開啟的信的時候,一片空白的腦海里頓時便又浮現出房屋,三層:有保養照管得很好的窗戶的無聲反光;外面棕色窗框上都有白色溫度計,每層一隻,便於讓人了解天氣狀況;窗戶上方有希臘式三角楣飾和巴羅克式貝殼狀牆面,還有從牆上突顯出來的腦袋和神話中的哨兵,它們看上去,就仿佛是在細木工車間裡製造出來並油漆成石頭模樣的。一條條街道透著棕色和濕意穿過城市,它們作為公路伸展進來,帶有行駛過久而出現的車轍,街道兩側是一家家帶有嶄新陳列商品的商店,儘管如此看上去卻像三十年前的婦人,她們撩起她們的長裙,卻下不了從人行道走進大街上污泥里去的決心:阿加特腦海里的外省!阿加特腦海里的幽靈!無法理解的「沒有完全消失」,雖然她自以為已經永遠擺脫了它!還有更無法理解的:自己居然曾經與這聯結在一起過?!她看到那條路從她家宅大門沿著熟識房屋的牆一直延伸至學校,這段路她丈夫哈高厄爾每天走四次,開始時她也曾經常走這條路,從他家裡陪他去上班,在她小心翼翼不放過一滴那劑苦湯藥的時期。「現在哈高厄爾會不會正在去飯店吃午飯呢?」她暗自思忖,「現在他是不是正在撕往常都是我每天早晨撕下的日曆呢?」所有這一切一下子又具有了某種極其值得考慮的性質,仿佛它永遠也不會消亡似的;她懷著隱藏在內心的恐懼看到那熟悉的恫嚇感覺正在自己心中甦醒,這種感覺由冷淡、喪失的勇氣、對醜惡的饜足和一種自己的一絲兒無把握狀態組成。她懷著一種渴望打開這封她丈夫寫給她的厚厚的信。
當哈高厄爾教授參加過他岳父的葬禮並在首都作簡短逗留後又返回他的居住地和工作地的時候,他周圍的人完全就跟每次他作完短途旅行那樣地對待他;懷著妥善料理了一件事、如今可以脫下旅行鞋換上穿起來倍感舒服的便鞋的這種愉悅意識,他轉向他周圍的人。他到他的學校去;他受到守門人的恭敬問候;當他遇到他屬下的教員時,他覺得自己頗受歡迎;在校長辦公室里各種案卷和事務等著他來了結,他不在時沒有人敢去碰它們;他急匆匆走過過道時,伴隨著他的是他的腳步給學校帶來勃勃生機的這種感覺:戈特利布·哈高厄爾是一位名人並且知道自己是名人;他的額頭閃耀出激勵和歡樂的光芒照亮著這幢受他領導的教學樓,而當他在校外被問及他夫人現在何處,身體可好時,他便總是儼然一個知道自己光榮地結了婚的男人,十分鎮靜地作出回答。眾所周知,一個男人,只要他還有生育能力,便會覺得婚姻生活的短暫停歇,猶如一副輕便的枷鎖從他身上之被取下,而且他也根本不懷有什麼惡意並且在休養生息之後精神為之一爽地又承擔起他的幸福。一開始,哈高厄爾也是這樣毫無邪念地對待阿加特的缺席的,而且起初他根本沒發覺,他的妻子多久沒回家了。
確實是那份掛曆才把他的注意力引到這上面來,這一天一天撕下來的日曆紙在阿加特的記憶中表現為可怕的生命象徵;它掛在餐室里成為一個不該附著到牆上去的斑點——自從哈高厄爾將它從學校拿到家裡以來,它便作為一家文具紙張商店的新年禮品而黏著不動了;儘管它索然無味,阿加特卻不但容忍而且甚至還照管它。假如哈高厄爾在他妻子啟程後自己接管了從這本掛曆上撕下日曆紙的工作,這倒本來是完全符合他的本性的,因為讓這部分牆壁簡直是變得十分荒蕪,這違背他的習慣。可是,另一方面,他是一個隨時都知道在無窮盡的時間海洋里自己處在哪個星期和月份等級上的人;另外,他反正在學校辦公室里有一本日曆,於是他終於恰恰在自己儘管如此還是想舉起手來整理好自己家裡的計時系統的時候微笑著在心頭泛起一種特殊的想突然中止的感覺,這是一種衝動,一如後來情況表明的那樣,是那種可以預示命運的衝動,但是他起先卻認為這種衝動只是一種細膩的、騎士般的感情,這種感情使他感到吃驚並自動使他感到滿意:他決定在她回來之前不去觸動這一頁表明阿加特離家日期的日曆紙,以示尊敬和紀念。
就這樣,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本掛曆漸漸變為一個化膿的傷口,哈高厄爾一看見它便想起,他的妻子已經離家出走多久。節省情感、勤儉持家的他給她寫明信片,向阿加特報告有關自己的消息,並漸漸越來越迫切地向她詢問她的歸期。他沒有收到回音。此後不久,當熟人們遺憾地問他是否他的夫人還將長期服喪不歸,他也就不再喜氣洋洋的了;但是令他感到幸運的是,他總有許多事情要干,因為除了學校日常工作和他所屬各協會的任務以外,他每天也還經郵局收到大量郵寄來的邀請、詢問、聲援、抨擊、校樣、雜誌和重要圖書:哈高厄爾其人雖然生活在外省,作為他有能力給一個陌生的過路旅客留下的不美好印象的一個部分,但是他的精神是定居在歐洲的;這在長時間內妨礙他領悟阿加特離家出走的全部含義。然而,有一天他收到了一封烏爾里希寄來的信,烏爾里希在信里乾巴巴地通知他必須通知他的情況:阿加特不想再回到他身邊並請求他同意離婚。這封信儘管在形式上禮貌周到,但卻撰寫得如此無情和簡短,以致哈高厄爾憤怒斷定,烏爾里希在寫這封信時恰恰只照顧到這麼一丁點兒他這個收信人的情感:就好像想去掉一片樹葉上的一條小蟲。他的第一個內心抗拒動作就是:不認真看待,耍脾氣!這條消息像一個愚弄人的幽靈躺臥在一大堆像白晝一樣明亮的刻不容緩的工作和光榮涌流而來的表彰中。晚上,哈高厄爾又看到他那空落落的寓所,他這才坐到寫字檯前,言簡意賅地告知烏爾里希:最好還是就當他沒作過這樣的通知。但是不久烏爾里希又寄來一封信,他在信里拒絕這種觀點,在阿加特不知情的情況下重申了阿加特的要求,僅僅是作了較為禮貌和詳盡的說明,要求哈高厄爾在採取必要的法律步驟方面儘可能給予方便,說是一個有他這樣道德水準的人理當如此行事,而且這樣做之所以可取也出於這樣的原因:可以避免一場公開爭論的惡劣伴隨現象。哈高厄爾這才意識到形勢的嚴重並拿出三天的時間,寫好了一封回信,一封事後既挑不出任何毛病也沒任何令人惋惜之處的回信。
在這三天中的兩天裡他都有這樣一種感覺:仿佛有人朝他心口上捅了一下。「一場噩夢!」他多次感傷地自言自語;每逢他不是很凝神留意時,他便不正視這個現實要求。在這些日子裡他心頭籠罩著一種酷似失戀的極不舒服的感覺,而且還加上一種類屬不明的嫉妒,這種嫉妒分明不是針對那個情人的——他猜想這是阿加特的態度的因由——而是針對某種不可捉摸的東西,他覺得自己受到它的歧視了。這是一種羞臊,就像羞臊一個非常正派的人,這個人打碎或忘記了什麼東西:某種東西——它很久很久以來就在頭腦中有其牢固的位置,這個位置人們不再覺察,但許多事物依賴於這個位置——它一下子破碎了。臉色蒼白、精神恍惚,懷著真正的痛苦——絕不可以因為這種痛苦缺乏美感就低估了它——哈高厄爾到處遊逛,避開熟人,畏畏縮縮,怕作不得不作的解釋、怕忍受不得不忍受的羞辱。在第三天上他才終於堅定了態度:哈高厄爾對烏爾里希有一種大的、自然的厭惡感,完全就跟烏爾里希對他有這樣的厭惡感一樣;雖然這種情況還從未怎麼明顯表現出來,但是現在卻昭然若揭了,因為他預感不祥地把阿加特的態度統統歸罪於他的這位內兄,阿加特顯然是讓她這位吉卜賽人般生性好動的兄長搞得神魂顛倒了;他在寫字檯前坐下,用寥寥數語要求他妻子立刻返回,斬釘截鐵地表示,一切其餘的事宜他作為她的丈夫將只跟她本人討論。
烏爾里希來信表示拒絕,措辭同樣簡短而斬釘截鐵。
於是哈高厄爾便決定對阿加特本人施加影響;他製作與烏爾里希信件往來的副本,並附上一封字斟句酌的長信,這一切加在一起,便是阿加特打開這只用正式火漆印封好的大信封時所看到的。
哈高厄爾本人的心情,就仿佛眼看就要發生的這一切都是根本無法想像的。辦完公務下班回家後,晚上他坐在這「荒涼的寓所」里,面前擺著一張信紙,一如當時烏爾里希面前擺著另一張信紙那樣,他不知道該如何下筆。但是在哈高厄爾的一生中這眾所周知的「紐扣方法」已經反覆獲得過成功,這一回他也用上了這個方法。這個方法的要領就是:人們有計劃有步驟地對自己的思想施加影響,而且也在面對令人激動的任務的時候,就像一個人讓人在他的衣服上縫上紐扣,因為假如他誤以為沒有這些紐扣可以更快地把這些衣服從身上脫下來,他也只會對損失時間感到惋惜。譬如英國作家索維——哈高厄爾把此人論述這一方法的文章拿過來,因為即便在憂傷中他依然覺得把它跟他自己的觀點進行比較是件重要的事情——這位英國作家指出在成功的思維的過程中有五個這樣的紐扣:一、對一個事件的觀察,這些觀察直接讓人感覺到解釋這一事件的一種困難;二、這些困難的進一步界定和確定;三、推測一個可能的解決辦法;四、理智地展開這一推測的結果;五、為了接受或拒絕這一推測而作進一步觀察並從而獲得思維的成功。哈高厄爾曾成功地把一種類似的方法應用到像草地網球這樣一項文雅的活動上,當時他在國家文職人員俱樂部里學會打草地網球,感到這項運動有一種顯著的精神方面的魅力,但是在純粹涉及感情的事情上他還從未使用過這種方法;因為他日常的內心經歷絕大部分由業務關係組成,在較有個人色彩事件上則由那種「正當的感情」組成,這種感情是一種所有白種人身上在適當情況下可能會有的以及正在流行的感情的混合物,適當增加上某些與地方、職業或身份相當的近在眼前的感情。所以這些紐扣是可以在缺乏練習的情況下應用到他夫人要和他離婚的這種不尋常的要求上的,這種「正當的感情」在遇到使一個人感到悲傷的困難時甚至顯示出容易分裂的特性:一方面,它告訴哈高厄爾,說是一個像他這樣合乎時代精神的人受到許多方面的約束,有義務不給取消一種信任關係的要求設置任何障礙;但是,另一方面,如果人們不願意,它也會說許多可以使人擺脫這種義務的話,因為今天已經蔓延開來的在這種事情上的放蕩輕浮行為是絕不應該加以縱容的。哈高厄爾知道,在這樣一種情況下,一個新派的人必須「鬆弛精神」,就是說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採取一种放松的身體姿勢並仔細傾聽從內心深處傳來的聲音。他小心翼翼止住自己的思緒,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本孤苦伶仃的掛曆並傾聽著自己的心聲;過一會兒也確實有一個聲音在回答他,這聲音來自內心一個位於有意識思維之下的深處,回答他的,恰恰正是他心裡已經想過的:這聲音在說,說到底像阿加特這樣的無理要求他沒有必要加以容忍!
但是這樣一來哈高厄爾教授的精神也就已經猝然被置於索維的紐扣一至紐扣五或一排等值紐扣的前面並清醒而活躍地感受到在解釋這個有待他去觀察的事件時的種種困難。「難道我,戈特利布·哈高厄爾,」哈高厄爾問自己,「對這起令人難堪的變故負有責任嗎?」他審察自己,沒發現自己的行為上有任何瑕疵。「她愛上了另一個男人,是這個因由嗎?」他繼續就一個可能的答案作種種猜測。但是他難以接受這種看法,因為,如果他迫使自己客觀地想一想,那麼他實在看不太出來,另一個男人會比他向阿加特提供什麼更好的東西。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問題跟任何別的問題不一樣,它很容易讓個人虛榮心給搞模糊,所以他極端精細地對待這個問題;這時,他還從未想到過的前景展現在他眼前,而哈高厄爾則突然感到自己按索維的第三點找到了一個可能的答案的痕跡,它越過四和五繼續伸展:自他結婚以來,一系列現象第一次引起了他的注意,據他所知只聽說女人有這種現象,在這種現象中對異性愛完完全全不是什麼深切或感情強烈的愛。令他感到痛心的是,他在自己的記憶中找不到那種充分敞開、耽於夢想的傾心相愛的唯一表示,而從前在單身漢時代他卻曾在那些生活作風無可非議的女人身上體驗過這種傾心相愛,但是這卻也讓他占了這個便宜:如今他抱著有充分科學依據的鎮靜態度把第三者插足破壞他的美滿婚姻排除在外。阿加特的態度由此而自動降低到反對這種幸福的一種純個人行為上;而尤其是因為她是在沒有一丁點兒這方面的先兆的情況下動身離去的,在此後的這麼短促的時間內不可能會產生一種有根據的意識的改變,所以哈高厄爾便產生這樣一個他不再離棄的信念:阿加特的不可思議的態度只能被解釋為那些漸漸積聚起來的厭世誘惑中的一種,聽說那些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麼的人會有這種厭世情緒。
可是阿加特真的是一個有這種秉性的人嗎?這還有待考察,哈高厄爾若有所思地用鋼筆桿輕輕地搔自己的鬍子。她通常給人以一個如他所稱謂的「容易相處的同伴」的印象,然而卻甚至在這些他最為關切的問題上表現出一種不說是懶散也應該說是滿不在乎的態度。這其實是她身上的某種東西,是它與他、與其他人、與他們的利益不相稱;它也不抗爭;她一起笑或者該嚴肅時便神情嚴肅,但是如果他沒記錯的話,在所有這些年裡她總是給人以一種有些精神渙散的印象。她似乎傾聽別人告訴她的話或向她作的解釋,但卻似乎從不相信。仔細一考察這種情況,他便覺得她簡直是病態冷漠。有時人們對她產生這樣的印象:她根本就不理解她周圍的人……突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的筆便剛勁有力地在紙上急速舞動起來。「你以為,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他這樣寫道,「你想得太美了,你竟不願意熱愛這種生活,這是我有能力提供給你的生活,這種生活儘管簡樸,但卻是一種純正、圓滿的生活:你似乎總是用火鉗去夾它,如同我現在感覺到的那樣。你拒不接受一種簡樸生活也能提供的豐富的人性和道德,而即使我不得不假定你可能會有某種理由覺得自己有權利這樣做,你仍還是讓人感到缺乏合乎道德的改善意願,反倒選擇了不自然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解決辦法!」
他又考慮了一下。他仔細篩選他親手教育過的學生,想從中找出一個可以給他啟示的實例來;但他剛要著手這樣做,他便自動想起了他迄今一直懷著一種模模糊糊的不快惦記著的那一份短缺的思考。此時此刻,阿加特對他來說不再是一個完全個人的、一般人無法理解的事件;因為如果他考慮到,她並沒有讓一種激情迷惑了自己的心智,卻有決心放棄多少東西,那麼,令他高興的是,他鬼使神差般地作出了這一基本的、為現代教育學所熟悉的假定:她缺乏超主觀思考的能力和與周圍世界的可靠的精神上的聯繫!他迅速寫上:「很可能你即使在做你現在想做的事情的時候也完全沒有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什麼事;但是我警告你,趁你還沒作出永久性的決定!你也許是與我自己所描述的那種面向生活、熟悉生活的完全相反的那種人,但是恰恰因為如此你就不應該輕率地放棄我給你的支持!」本來哈高厄爾想寫點別的什麼。因為一個人的才智並非是一種自成一體的、與外界沒有關係的能力,才智方面的缺陷引起道德方面的缺陷,因為人們是在說道德上的愚笨嘛,就如同道德的缺陷——這一點當然很少受重視——能夠任意轉移理解力的方向或迷惑它!哈高厄爾看到在自己的有才智的眼睛前面浮現起一種自成一體的類型的人,依據已有的規章他最容易把這一類型人說成是一種「從整體來看有足夠才智的道德愚笨的特殊類型人,而這種道德愚笨則隨後只是表現在某些機能缺失現象中」。他只不過就是沒有勇氣使用這個富於啟發的詞語罷了,部分是因為他想避免進一步激怒已逃走的夫人,部分也是因為一個門外漢通常會誤解這樣的術語,如果它們被應用到他的身上的話。但是實事求是地來說依然得堅持這樣的看法:這些遭譴責的現象都應該歸入不富有充分含義這個大的類別。最後,哈高厄爾終於想到了一個擺脫道德心和騎士精神之間的這種對立的辦法,因為他妻子身上的那種值得重視的機能缺失現象按照一種廣泛流行的女性能力較差的理論也完全可以被認為是社會低能!他抱著這樣的觀點用激烈的言語結束他的信。懷著遭鄙棄的情人和教育家的預見的憤怒他把阿加特天生就有的那種與社會敵對的、缺乏團結友愛精神的以及受到敗壞的資質描繪成一種「負變體」,它絕不是以有力和創新的姿態去對待生活中的問題,一如「今天的時代」對「這個時代的人」所要求的那樣,而是「被一塊薄玻璃跟現實分隔開」,陷於高雅的自我孤獨之中,經常處於病理學的危險的邊緣。「如果你不喜歡我身上的什麼東西,你完全可以加以抵制的,」他寫道,「但是實際情況是,你的情感對付不了當代的活力並在躲避它的要求!我曾警告你提防你的性格,」他最後寫道,「現在我重申:你比別人更迫切需要一個可靠的支柱。為了你自己的利益,我要求你立刻回來,我聲明,我作為你的丈夫所承擔的責任禁止我對你的願望讓步。」
哈高厄爾在署名前把這封信又通讀了一遍,覺得它在把握這種有問題類型人方面很不充分,但不再作任何改動,他只是最後——從小鬍子里有力地呼出一口氣,表明為對他的妻子進行思考作出了不尋常的、驕人的努力,一邊還在考慮,究竟對「新時代」這個問題還得再說些什麼——在寫著「責任」這個詞兒的地方再補上一句有騎士風度的短語點了一下尊敬的已故父親的尊貴遺囑。
當阿加特讀罷這一切時,奇異的事發生了:這些論述的內容對她並非沒有留下印象。她沒顧得上坐下,站著逐字逐句又通讀了一遍,然後她便慢慢放下這封信,將它遞給烏爾里希,後者已經驚詫地看出他妹妹心情很激動。
三〇 烏爾里希和阿加特事後尋找一個理由
在烏爾里希讀信的時候,阿加特膽怯地觀察著他的臉部表情。他低下頭讀信,臉部的表情似乎還在猶豫不決,不知道該如何決斷,是該譏諷、嚴肅、憂愁呢,還是該蔑視。這時,一個沉甸甸的分量向下壓在她身上;它從四面八方擠涌過來,仿佛在先前存在過一種不自然地使人感到輕快的無憂無慮情緒之後,空氣正在凝縮而變得極其沉悶:阿加特在她父親的遺囑上所做的手腳第一次讓她良心感到不安。但是如果說,她一下子估計出,她實際上犯下了什麼過錯,這恐怕是不夠的;更確切地說,她在與一切事物的關係中都感受到這樣一種實實在在的估價,也在對她兄長的關係中,她感覺到一種難以描繪的清醒。她所做過一切事她都覺得不可理解。她曾經說過殺死她丈夫這樣的話,她偽造了一份遺囑,她跟她的兄長搭伴兒過日子,卻沒問一問這樣做是否擾亂他的生活:在一種充滿幻想的如痴如醉的狀態中她做了這些事。這時尤其讓她感到羞愧的是,她這樣做時完全缺乏最親近、最自然的想法,因為每一個別的女人,在甩掉一個她不喜歡的男人時,都會要麼尋找一個更好的男人,要麼通過別樣的、但同樣十分自然的行動使自己得到補償。烏爾里希甚至曾相當頻繁地親自指出這一點,可是她總是聽不進去。如今她站在這兒,不知道他會說些什麼。她覺得自己的態度很像一個對自己的行動確實並不完全具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的態度,所以她認為哈高厄爾以他自己的方式指責她的所作所為指責得對;而他的這封在烏爾里希手裡的信則使她感到震驚,這就猶如一個人,他本來就已經受到控告,如今還收到他從前的老師的一封信,這位老師在信里明白無誤地表示自己的鄙視。她當然從來也不曾承認哈高厄爾對自己會有什麼影響力;儘管如此,這作用卻是這樣的,就仿佛他可能會對她說:「我把你看錯了!」或者:「可惜我從未把你看錯並且總是有這樣的感覺:你將不會有好下場!」懷著擺脫掉這個可笑和可悲印象的願望,她提前打斷還一直在專心致志讀信並且看樣子怎麼也讀不完的烏爾里希,她不耐煩地說:「其實他描寫我描寫得完全正確。」她假裝滿不在乎地說,但卻帶著一種明顯挑逗的口吻,它清楚地泄露出想聽到與此相反的話的願望,「即使這話他沒說,也依然是符合事實的:要麼在沒有令人信服的理由嫁給他時,我一定對自己的行為沒有刑事責任能力,要麼我現在就是這樣,我離開他同樣沒有什麼理由。」
這時烏爾里希正在第三次通讀信中無意間使他的想像能力成為與哈高厄爾的緊密關係見證人的那些段落,他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幾句令人不解的話。
「可是你得留點神!」阿加特請求他,「我是合乎時代精神的、經濟上或精神上有某種活動能力的女人嗎?不。我是熱戀中的女人嗎?也不是。我是善良的、補償性的、簡化性的伴侶和母親嗎?更不是。我還能是什麼呢?我幹嗎活在這世界上?我們參加的這種社交聚會,這一點我必須馬上就告訴你,從根本上來說這社交聚會對我來說完全是無所謂的。我幾乎相信,使有教養的人入迷的音樂、文學和藝術方面的東西,這些東西我也完全可以不要。譬如哈高厄爾就不然,光為了引經據典他就需要它們。他至少具有一個陳列館的令人愉悅、整齊規則的特性:他說得不對嗎,他指責我,說我無所事事,說我拒絕『大量美的和有道德的東西』,說我充其量還能在哈高厄爾教授那兒找到理解和寬容?!」
烏爾里希把信還給她並心平氣和地回答:「讓我們正視這件事情:一句話,你確實在社會問題上是低能兒!」他微微一笑,但是在他的聲調中卻可以感覺得到對這封機密信件的感悟在他心頭留下的那種惱怒。
但是她的兄長這樣回答卻讓阿加特心裡感到不悅。這加深了她的憂傷。她用靦腆中帶著嘲笑的口吻問:「既然如此,那麼你為什麼沒對我說什麼就堅持要我離婚、讓我失去我唯一的保護人呢?」
「啊,也許之所以這樣做,」烏爾里希閃爍其詞說,「是因為用一種堅定的男人方式你來我往,這是一種簡單而又絕妙的做法。我用拳頭敲了桌子,他用拳頭敲了桌子;當然隨後我就不得不加倍使勁敲桌子,我以為。所以我就這樣做了。」
迄今為止,阿加特一直——雖然她情緒惡劣自己不能察覺這一點——對此感到十分高興,甚至是感到不可抑止的高興:她的兄長私下裡做了與他在戲謔調笑做兄妹遊戲時期公開表現出的姿態相反的事;因為他傷害哈高厄爾的感情這件事似乎只能有這樣的目的:在她身後設置一個障礙,從而排除了任何走回頭路的可能性。但是現在,連這種隱蔽的歡樂也蕩然消失,剩下的只有空泛的失落感,於是阿加特沉默不語。
「我們絕不可以忽略了,」烏爾里希繼續說,「哈高厄爾多麼成功地以他自己的方式,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貼切地誤解了你。當心點,他會用自己的辦法,不用求助偵探事務所,他只需開始考慮你在人際關係中的弱點,便會發現,你對父親的遺囑做了什麼手腳。我們怎麼來給你辯護呀?」
自從他們再次相聚以來,兄妹之間第一次談起阿加特對哈高厄爾搞的這一場既不幸又幸運的惡作劇。她猛烈地一聳肩膀,做了一個不明確的抗拒動作。
「哈高厄爾當然是對的。」烏爾里希用溫存、有力的口吻請她考慮。
「他不對!」她情緒激動地回答。
「他部分是對的,」烏爾里希調和說,「處在如此危險的境地,我們就必須充分而明確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你的所作所為,是可以把我們倆都投進監獄的。」
阿加特驚恐地睜大著眼睛望著他。這個她其實是知道的,但是這還從來沒有這樣無可置疑地說出來過。
烏爾里希回答時做了一個友好的手勢。「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他繼續說,「可是我們如何讓你做的這種事以及你這種行事方式不受指責,以免——」他尋找一個能滿足他要求的措辭,卻沒找到,「唉,我們姑且就說,以免出現有點兒像哈高厄爾所說的那種情況;以免出現向陰暗面,向機能缺失現象方面,向從某種丟失的東西中產生的錯誤方面傾斜的情況?哈高厄爾代表世人的意見,儘管這意見從他的嘴裡說出聽起來滑稽可笑。」
「現在用得著煙盒了,」阿加特小聲說。
「是呀,現在該用它了,」烏爾里希堅定地說,「我得給你說說早就憋在我心裡的話。」
阿加特不願意讓他說話。「我們挽回此事,這豈不更好?!」她問,「也許我可以和他好好談談,向他隨便怎麼道一個歉?」
「現在為時已晚。現在他會把這當作一種工具來使用,迫使你回到他身邊去。」烏爾里希說。
阿加特沉默不語。
烏爾里希開始講述煙盒的故事,一個富有的人在飯店裡偷了一隻煙盒。他發明了一種理論,認為只有三個原因會使人做出這樣一種侵犯產權的行為來:貧困、職業,或者,如果兩者都不是的話,那就是一種受損壞的精神素質。「有一次我們談論這件事的時候,你曾向我表示異議,說是人們也可能會出於信念而這樣做。」他補充說。
「我說過,人們會簡簡單單就這麼做的!」阿加特插話。
「是呀,根據原則。」
「不,不根據原則!」
「對呀,事情就是這樣!」烏爾里希說,「人們做出這種事情來,至少得有一種信念嘛!我實在不明白!沒有任何事情人們是『簡簡單單』做的;做什麼事不是有其外部的就是有其內部的根據。這恐怕是不容易分開的,但是我們現在不想對此進行哲學探討;我只是說:如果人們認為某種完全沒有道理的事情是對的或者如果一個決定簡直好像是從虛無縹緲中產生出來,那麼,人們便是懷疑自己有一種病態的或者有缺陷的素質。」
不過這一席話卻是說過了頭,其糟糕程度遠遠超出烏爾里希的願望;這只是在方向上與他的顧慮相一致。
「就這個問題你要告訴我的話,就這些了嗎?」阿加特平靜地問。
「不,還不止這些,」烏爾里希憤慨地回答,「如果沒有原因,那就得找一個!」
兩個人當中誰也不懷疑,他們得在哪兒尋找這個原因。但是烏爾里希有別的招兒,過了一小會兒他打破沉默若有所思地說:「就在你走出與別人一致這種境況的這個瞬間,你就永遠也不會再知道,什麼是善什麼是惡。你想行善,那你就得相信世界是善的。我們倆沒有這樣的信念。我們生活在一個道德不是在瓦解便是在痙攣的時代。但是,為了一個可能就要來臨的世界的緣故,人們應該潔身自好!」
「難道你認為,這對這個世界會不會來臨有什麼影響嗎?」阿加特表示異議。
「不,可惜我不這樣認為。充其量我這樣認為:如果連看到這一點的那些人也不正確行動,那麼,這個世界肯定不會來臨,衰落就不可阻擋!」
「五百年後世界變樣還是不變樣,你從中會得到什麼呀?!」
烏爾里希遲疑不決:「我盡我的義務,你懂嗎?也許像一個士兵。」
很可能這是由於阿加特在這個倒霉的早晨需要得到一種不同於烏爾里希給予的更溫柔的安慰吧:她回答說:「說到底只像你的將軍?!」
烏爾里希沉默不語。
阿加特不願就此罷休。「可是你對這是不是你的義務沒有把握,」她繼續說,「你這樣做,因為你就是這麼個人,因為這讓你感到愉快。別的什麼事我也沒做過嘛!」
她突然失去自製。不知道什麼事情很令人傷心。她一下子噙著眼淚,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來。為了將這掩飾住並不使其暴露在她兄長的眼前,她用胳臂摟住他的脖子並將自己的臉藏在他的肩頭。烏爾里希感覺到,她在哭、她的背在顫抖。一種令人難堪的困窘向他心頭襲來:他感到自己毛骨悚然。不管他自以為對他妹妹懷有多少溫柔和美好的情感,在這個勢必會讓他怦然心動的時刻這種情感卻沒有出現;他的感覺受到擾亂,運作不起來了。他撫摸阿加特,悄聲說了幾句安慰的話,但是他很不願意這樣做。由於短缺了精神上的共同激動,他便覺得這兩個身體的接觸就像兩個稻草扎的草帚挨在一起。他把阿加特帶到一把椅子跟前,自己則在離她幾步遠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從而結束了這個尷尬局面。他剛落下座,便對她所表示的異議作出回答,他說:「遺囑這件事根本不會讓你感到高興的!而且也永遠不會讓你感到高興,因為它是某種無秩序的東西!」
「秩序?!」阿加特含著眼淚嚷嚷,「是義務了!」
其實她完全不知所措了,因為烏爾里希表現得如此冷淡。可是她已經又在微笑。她領悟到,她必須獨自料理好自己的事。她感覺到,她臉上綻出的這笑容在她那冷冰冰的嘴唇前面很遠處飄浮著。而烏爾里希則相反,現在他擺脫了困窘,他甚至覺得在自己身上沒出現通常的身體上的激動,這實在是件好事;他感悟到,他們倆之間的這種狀態也得變變樣子。可是他沒時間考慮這個問題,因為他看到,阿加特神情十分頹喪,所以他開始說話。「你不要為我用了這樣的詞兒傷心嘛,」他請求,「別因這些詞兒生我的氣!我選擇了秩序和義務這樣的詞兒,這很可能是我的不對;這也讓人覺得好像是在布道。但是為什麼,」他立刻又話鋒一轉,「見鬼,為什麼布道是可鄙視的呀?它們應該是最可讓我們感到高興的事呀?!」
阿加特根本沒有興趣對此作出回答。
烏爾里希放棄他的這個問題。
「你別以為我想在你面前硬充公正的法官!」他請求,「我並不曾想說我沒做過任何壞事。只是不得不偷偷地干,這個我不喜歡。我喜歡道德強盜,不喜歡竊賊。我想把你造就成為一個符合道德準則的強盜,」他開玩笑說,「你可千萬別因性格上的弱點而犯錯誤!」
「在這方面我不要什麼臉面!」他的妹妹藏在離她很遠的微笑後面說。
「有意思極了,居然會有像我們這樣的時代,所有的年輕人居然會都對壞事有好感!」他笑著插嘴說,想把談話從個人問題上引開,「今天的這種對道德上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的偏愛當然是一種弱點。很可能是市民對善厭倦了,是他們走上了邪道。我自己原本也曾以為,人們對一切都得說不;所有今天在二十五歲和四十五歲之間的人都曾這樣以為;可是這當然只是一種時尚:我想像得出來,現在風向馬上就會起變化,隨後就會出現一代青年人,這一代青年人將不是把不道德而是把道德又插在紐扣的扣眼裡。最年老的蠢人們一輩子從未感受過道德的令人激動的力量,有機會時只是發表一些道德方面的陳詞濫調,他們隨後將突然成為一種新的性格的前輩和先驅者!」
烏爾里希站起來,煩躁不安地來回踱步。「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說,」他建議,「按其本性而言,善幾乎已經是陳詞濫調,惡卻依然是批判!不道德的東西作為一種道德的嚴厲批判正在獲得其極大的權利!它向我們表明,生活也正在以別的方式進行。它在戳穿謊言。為此我們用某種寬容報答它。存在著無可非議地討人喜歡的遺囑偽造者的這一事實可以證明,財產的牢不可破性有點兒不對頭。也許這不需要什麼證明;但是這一下任務也就開始了:因為我們必須設想開脫了罪責的罪犯有可能犯每一種罪行,甚至也可能犯殺嬰罪或者別的什麼令人憎惡的罪行——」
他用提及遺囑來打趣他妹妹,試圖捕捉住她的一束目光,但他白費了力氣。現在她做了一個不由自主的抗拒動作。她不是理論家,她只能覺得她自己的罪行得到開脫,她其實是因他的比喻重新受到了傷害。
烏爾里希笑了。「我們能夠這樣玩弄概念,」他說,「這看上去像是鬧著玩兒,但卻有著重要意義。這證明,在對我們的行為的評價上有些不對頭。這也不是真的:仿佛在一群遺囑偽造者中間你就會毫不含糊地維護法律規定的不可侵犯性,只是在一群公正的人的中間這才會變模糊、才會顛倒。是呀,倘若哈高厄爾是個流氓,你甚至會非常公正;他行為正派,這簡直是一種不幸!人們就這樣被推過來撞過去!」
他等待著一個回答,可是這回答沒出現;於是他就聳聳肩膀並重複說:「我們給你尋找一個原因。我們已經注意到:正派的人太喜歡——儘管自然只是在幻想中——參與犯罪了。我們可以添上一句:而罪犯們,如果人們聽他們自己陳述,幾乎無例外地都想被認為是正派的人。所以人們簡直可以下定義:罪行就是一切別人任其在小不端行為中流去的東西在罪人先生們內心的聯合,這就是說在幻想中以及在成百上千個日常的思想品質上的無恥行徑和惡意行為中。人們不妨說:罪行正在醞釀中,只是在為自己尋找一條反抗最小的路,這條路將把它們引到某些人的身邊。人們甚至可以說,它們雖然也是沒有能力進行道德教訓的個人行為,但是本質上它們卻是在區分善與惡方面某種一般的通情達理的不和諧態度的集中表現。就是這種東西,是它從青年時代起就已經將批判精神充滿於我們的內心,我們的同時代人沒有超越過它!」
「可是什麼是善和惡呢?」阿加特脫口而出,烏爾里希沒有覺察,他正在用他那落落大方的態度折磨著她。
「呦,這我可不知道!」他笑著回答,「我剛剛才說明,並且是第一次說明,我憎惡惡。我對它的了解迄今確實沒達到這樣的程度。啊,阿加特,你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若有所思地抱怨,「譬如拿科學來說吧!對於一位數學家來說,我們就直截了當地說吧,減五不比加五壞。一個研究人員不可以厭惡任何事物,面對一個有研究價值的癌症病人時其歡樂而激動的心情可能不亞於看到一位美麗的婦女。一個有知識的人知道,沒有任何東西是真的,只有在世界的末日才有完整的真實。科學是非道德的。這種整體的、美妙的對陌生事物的深入探究使我們戒絕對我們的道德心的個人研究,甚至它連可以完全嚴肅地對待科學的這種滿足感也不給予我們。那麼藝術呢?它難道不是永遠意味著一種與生活圖像不一致的圖像的塑造嗎?我並不是在談論虛偽的理想主義或者是說在人們身穿嚴實得連鼻尖都裹住的服裝的時候大畫特畫裸體像,」他又開玩笑說,「但是你不妨想一想一件真正的藝術品:你從來也沒有這種感覺嗎,好像這件藝術品上的某種東西令人想起你在一塊磨刀石上磨一把刀的時候刀上冒起來的那股燒焦的氣味?這是一股怪裡怪氣的、氣象的、有雷雨似的氣味,無比美妙而陰森可怕!?」
這裡是唯一的一段話,阿加特這時主動打斷他。「你不是從前自己就曾寫過詩嗎?」她問他。
「你還知道這個?我什麼時候向你承認的?」烏爾里希問,「是呀,不過我們大家都會在某個時候做詩的。我甚至還在當數學家的時候就已經做過詩了,」他承認,「但是我年紀越大,那些詩也就變得越壞;我認為,並非由於沒有才能以及由於對這種情感偏離的雜亂和吉卜賽人式的浪漫氣質的日益增長的厭惡——」
他的妹妹只是微微地搖了搖頭,但是這讓烏爾里希覺察到了。「然而,」他毅然地說,「一首詩卻應該完全和一樁善舉一樣不僅僅是一種例外情況!但是,如果我可以這樣問的話,振奮的瞬間在下一個瞬間到哪兒去了呢?你喜歡詩,這我知道:但是我想說的是,人們不只是可以在鼻子裡有火的氣味,直至它漸漸揮發。這種不完善的態度完全就是與不停地作未作完的批判的道德態度相配對的一種態度。」突然回到主要的事情上,他回答他的妹妹說:「倘若我在這個哈高厄爾事件上採取如你今天所期盼於我的那種態度,那麼我就得持懷疑、懶散和諷刺態度。你或我也許還可能會有的一定很有道德的孩子們就真的會說我們理應生活在一個對於市民來說很安全的時代,這個時代沒有什麼憂慮或者充其量只有多餘的憂慮。我們已經在我們的信念上花了這麼多的力氣!」
烏爾里希很可能還想說許多話;他其實只是猶豫著沒說出他為他妹妹準備好的話來,他若是向她泄露了這個秘密,那恐怕倒就好了。因為她突然站起來,匆匆找了個藉口準備外出。「還是這句話:我在道德問題上是低能兒?」她勉強試圖用開玩笑的口吻問,「你對此所說這一切,我再跟不上趟了!」
「我們倆在道德問題上是低能兒!」烏爾里希客氣地聲言。「我們倆!」他的妹妹匆匆離他而去,沒說她什麼時候回來,對此他頗感不悅。
三一 阿加特想自殺並結識了一個男人
其實她急忙離去,是因為她不願意再次讓她兄長看到她的眼裡噙滿眼淚,她幾乎抑制不住這眼淚。她傷心已極,就像一個已經失去了一切的人。為什麼,這她不知道。這種情況是在烏爾里希講話的時候發生的。為什麼,這她也不知道。他本不該說話,本該做點別的什麼。做什麼,這她不知道。他做得對,他沒認真看待她的激動與這封信的這種「愚蠢巧合」,他一如既往地繼續這樣講話。但是,阿加特不得不逃跑。
起先她只是覺得需要走一走。她離開寓所徑直向前走去。每逢她受到街道和房屋的阻擋而不得不轉彎時,她便總是保持原來的方向。她逃跑;那樣子,完全就像人和動物逃脫一個不幸。為什麼,這個她不考慮。當她疲倦了的時候,她才明白自己有什麼打算:不再回去!
她想一直走到天黑。一步一步越走離家越遠。她假定,天黑下來她停住的時候,她的決心也就下定了。這是自殺的決心。這其實不是自殺的決心,而是對決心將會在晚上下定的期盼。在這個期盼的後面是她腦海里的一陣絕望的翻騰。她身上連可以用來自殺的物件都沒帶著。她那隻小小毒藥盒不知道是在哪個抽屜里還是在哪只箱子裡。她的死只是滿足了可以不必回去的渴望。她想從生命里走出去。行走的目的就在於此。她行走,一步一步,似乎已經在脫離生命。
她累了,這時她渴望草地和森林,渴望獨自在郊外行走。但是到那兒去就得坐車。她上了一輛電車。她受過這方面的教育,知道應該在陌生人面前控制自己的情緒。所以人們從她打票和問詢的語聲上聽不出什麼激動情緒來。她挺直身子、安安靜靜地坐著,她的手指頭沒有一個在顫動。就在她這樣坐著的時候,她浮想聯翩。倘若她可以喧鬧,也許就會覺得更舒服一些;捆住了手腳,這些思想仍然像一個個大包,她徒勞地盡力從一個洞口把它們擠進去。她因他說過的話而對他生氣。她本不願意因此而生他的氣。她不承認自己有這個權利。他從她那兒得到什麼好處了?!她占用了他的時間,卻沒給他任何回報;她妨礙了他的工作和生活習慣。一想到他的生活習慣她便感到痛心。只要她在寓所里,顯然就沒有別的女人到這寓所里來過。阿加特深信,她的兄長得永遠占有著一個女人。他為了她的緣故而約束了自己的行動。由於她不能給予他任何補償,她就自私和冒壞水。此時此刻,她真巴不得能折回並親親熱熱地請求他原諒。但是她轉念又想起,他方才態度多麼冷淡。顯然他後悔把她接來了。在他還沒有煩膩她之前,他一切設想得多好,他什麼話沒說呀。如今他再也不談這些事了。伴隨這封信而來的那種頭腦的極度清醒又在啃噬著阿加特的心。她嫉妒,失去理智地、極端地嫉妒。她原本可以迫使她的兄長接受自己的,如今卻感覺到了一個抗拒自己遭拒斥的人的那種既感情強烈又軟弱無能的友情。「我可以為他去行竊或者當野雞!」她心中暗想並認識到這簡直可笑,但卻沒有別的辦法。烏爾里希的談話連同其中的那些玩笑話以及那種看似公正的優越感對此起著猶如一種譏誚的作用。她欽佩這種優越感和所有這些精神上的需要,這些需要超出了她的需要的範圍。但是她不明白,為什麼所有的思想總是要同樣地適用於所有的人!她感到有失臉面,便要求得到個人的安慰,不要求泛泛的說教!她不想做個勇敢的人!過了一會兒,她責備自己竟是這樣的人,她幻想自己不配有更好的下場,就只配受到烏爾里希的冷落,從而加深了自己內心的痛苦。
這種自我貶低——烏爾里希的態度也好,哈高厄爾的令人難堪的來信也罷,都不曾為此提供足夠的因由——是一種突然爆發的感情衝動。阿加特迄今在自她不再是孩子以來的不很久的時間內,作為她在集體生活要求面前的失靈所感受到的一切,都由此而引起:她懷著沒有或者甚至違背她的最真誠的愛好生活著的這種感覺度過了這段時間。這是獻身和信任的愛好,因為她從未像她兄長那樣如此熟悉孤獨;但是如果說她迄今一直不可能委身於一個人或專心致志地從事一件事,那麼,這仍然還是因為,她自身具有一種更大的獻身的可能性,哪怕這種可能性如今將胳臂伸向世界或伸向上帝!人們與自己周圍的人不相投,這是一條知名的獻身於全人類的路;而一個孤僻的人具有一種熱烈的愛,從中同樣可能生出一種隱蔽的、真摯的渴求神明:在這個意義上的宗教罪犯,其荒謬程度並不甚於找不到男人的篤信宗教的老太太;而阿加特的對待哈高厄爾的態度則具有完全無意義的一種自私行動的形態,同樣也是一種焦灼意志的爆發,猶如那激烈的言行——她用這樣的言行譴責自己讓兄長喚起了生的希望、卻因性格軟弱而不得不又失去它。
她沒有在緩慢行駛的電車裡待多久;當路邊的房屋開始變得較低矮和帶鄉村風味時,她便離開車廂,步行行走餘下的路程。庭院敞開著,通過門廊、從低矮的籬笆上,人們可以看到手藝人、牲畜和玩耍的兒童。空氣中充滿著一種寧靜,在這一片寧靜中有講話的語聲和器具的敲擊聲;這些聲音伴隨著一隻蝴蝶的不規則的和輕柔的飄動在清澈的空氣中迴蕩,而阿加特則覺得自己像一個陰影那樣乘著這些聲音的翅膀向著那漸漸向上伸展的一排葡萄園和森林行走。但是有一回她站住,站在一個有箍桶匠和用頭敲擊箍桶木的悅耳聲音的庭院前面。她生平喜歡觀看這樣一種美好的工作,感到從事這種樸素而有意義的、優越的手工勞作是一種樂趣。這一回,她聽有節奏的敲擊聲、看男人們在四周行走的動作也沒有個夠。它讓她在瞬間忘記了自己的憂愁並使她陷入一種愉悅和漫不經心的與周圍世界緊密相聯的狀態。她對能夠做這樣一種多種多樣地、自然地來自於一種普遍受讚許的需要的事情的人總是感到欽佩。她只是自己不想有所作為,雖然她具有一些才智上的和有用的靈巧。生活沒有她也是完善的。突然,她還沒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便聽見鐘聲響起,費好大勁才沒有又哭起來。郊區的這座小教堂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一直在敲響它的兩座鐘,但是阿加特現在才注意到;而與此同時她簡直直接被吸引住了:這些無益的聲響,這些游離於良好、熱情的塵世之外的、在空中熱情飄蕩的聲響,它們與她自己的生活何等相近。
她急匆匆又走起自己的路來;在這不再從她耳中消失的鐘聲的陪伴下,她迅速從最後幾幢房屋之間向外面的那座山丘走去。這座山丘的山坡,下端為葡萄蔓和零星的小徑邊上的灌木叢所覆蓋,而上端則是蔥蘢的林木。如今她也知道自己想上哪兒去;這是一種美妙的感覺,仿佛她在一步一步地深入大自然之中。她的心喜悅和驚嚇得怦怦直跳,有時她停下並證實,鐘聲還一直在陪伴著她,雖然隱蔽在高空,幾乎聽不見了。她覺得好像還從未這樣在日常生活中聽見鐘聲響起,簡直是沒有特殊的、喜慶的因由就民主地參與這自然和自信的事務中了。但是這座千百種聲音的城市的所有聲音中,如今這個聲音在最後對她講話,其中有某種東西,它將她攫住,仿佛它想把她扶起,把她扶上山去;但是隨後它卻每次又放開她並漸漸變為一個微弱的鏗鏘作聲的響聲,這個響聲比唧唧叫的、哞哞叫的或者當地的呼呼作響的其他響聲沒有任何優異之處。就這樣,阿加特可能還向山上漫遊了一個小時。這時,她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灌木叢前面,這正是她記憶中的那片灌木叢。它將林邊一座荒廢的墳塋圍住,幾乎是在一百年前一位詩人曾在這裡自殺並按其遺願被安葬在這裡。烏爾里希曾說,這位詩人雖然受讚揚,但卻不是一個好詩人,而表現為渴望埋葬在一個眺望處的這種不管怎麼說總有些短視的詩歌則曾受到他尖銳的評判。但是,自從他們在一次散步途中共同辨讀出墓碑上被雨水沖刷得模模糊糊的漂亮的畢德邁耶爾風格的字跡以來,阿加特就一直喜歡大墓碑上的銘文;她向那黑黢黢的、由大塊的有稜角的環節組成的鏈條俯下身去——正是這些鏈條劃定了這個死亡四角形對生命的界線。
「我對你們微不足道」,這位厭世的詩人讓人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上了這樣一句話。阿加特心中暗想,人們也可以把這句話用在她身上。這個想法——在一座林中高台的邊緣,在繁榮茂盛的葡萄園的上方以及在這座陌生的、無法度量的在早晨的陽光下緩慢移動其煙霧尾巴的城市的上方——重新撥動著她的心弦。她猝然跪下並將額頭頂在一根作鏈條支座用的石柱上;這個不平常的姿勢以及觸碰石頭的涼意在她心頭引起一種有些僵硬的、無意志的寧靜死亡的錯覺,而這種寧靜死亡則正是她所期望的。她試圖凝一凝神。但是她不能馬上就聚精會神:鳥叫聲傳進她耳朵里,有這麼許多不同的鳥叫聲,她驚訝極了;樹枝晃動,由於她沒覺察到風,所以她便覺得,仿佛樹木自己在搖晃其椏杈似的;在一片突然出現的寂靜中可以聽得見一陣輕微的短步急走的聲音;她靜寂地觸及的這個石柱是如此光滑,以致她竟產生這樣的感覺:在它和她的額頭之間有一塊冰,這塊冰不讓她趨近。過了一會兒她才知道,在這種分散她的注意力的東西中恰恰體現著她想清楚想像的那種感覺,那種她多餘的基本感覺,如果人們用最簡單的話來描述它,那麼它就只能用這樣的話來表示:沒有她,生活也十分完善,所以她在生活中無事可做、無所作為。這種殘酷無情的感情其實既不是絕望的也不是受了傷害的,而是一種傾聽和觀望,一如阿加特一向所了解的那樣,只是沒有任何推動力罷了,甚至沒有可以付出自己全部努力的這種可能性。在這種不可能性之中幾乎蘊含著一種安全,一如一種驚愕、一種忘卻一切詢問的驚愕。她也能離去。去哪兒?總會有一個去處的。阿加特不是這種人:在這種人身上,即便對一切幻覺微不足道的這種令人信服的概念也能夠引起一種滿足,它與一種好鬥的或惡意的節制相同,這是人們對待自己的不理想的命運所採取的那種節制。在這類問題上她是氣量大的、毫不遲疑的,不像烏爾里希:他儘量給自己的情感製造種種困難,以便一旦自己的情感經受不住考驗他就可以不讓自己產生這種情感。她就是愚蠢!是呀,她就是在心中這樣想的。她不願意思考!她執拗地將低垂的額頭緊緊貼住鐵鏈,鐵鏈有些往下彎,隨後便又繃緊。在最近幾個星期里,她開始用某種方式又相信起上帝來了,但卻並沒有想到上帝。某些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她總是覺得世界和它給人的表面印象不一樣,致使她隨後也不再過著沒有信仰的生活,而是完全生活在一種輝煌的信念之中——由於烏爾里希而接近於一種內心的變態和完全的轉變。她本來是願意想像一個像一個隱蔽處那樣敞開自己的世界的上帝的。但是烏爾里希卻說,這是不必要的。只不過,想像的比人們能了解到的還多,這是有害的。對這樣的事作出判斷,這是他的事情。但是隨後他也得引導她,不離開她。他是兩種生活之間的門檻,而她所感受到的對這兩種生活中的一種生活的種種渴望以及對另一種生活的種種逃避都首先通向他。她以一種像人們熱愛生活那樣不害羞的方式愛他。早晨醒來一睜開眼睛,她便感到自己內心被他占滿。現在他也在從她的憂傷的暗沉沉的鏡子裡注視著她:這時阿加特才又回想起,她想自殺。她覺得,當她懷著自殺的意圖離開家宅時,仿佛是違反了他的意願從家宅奔向上帝。但是這個意圖如今分明已經失去並且又沉陷在它的根源上:她受到了烏爾里希的傷害。她生他的氣,這個她還一直感覺得到,但是鳥兒們在歌唱,她又聽見這鳥叫聲。她像以前那樣迷惘了,但是如今是既高興又迷惘。她想做點什麼事,但是這件事應該傷害烏爾里希,不僅僅傷害她。她站立起來的時候,她雙膝下跪時那無盡的僵硬便漸漸消退,一股暖流流貫她的全身。
她抬頭一看,只見一位男士站在她身旁。她感到難堪,因為她不知道他已經在一旁觀看自己多久了。當她那因情緒激動而尚還模糊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時,她發現,他正懷著毫不掩飾的同情在打量她並且顯然是想博得她的真摯的信任:這位男士身材瘦長,穿一身深色衣服,一部金黃色短鬍子蓋住下巴和面頰。在這部鬍子的中間人們不難覺察到那噘起的、柔軟的嘴唇,它們與已經在金黃色頭髮中處處攙雜進去的灰白頭髮形成奇特的對照,讓他看上去顯得年輕,仿佛讓她忽略了頭髮所顯示的年齡。這張臉壓根兒就不是輕易可以讓人捉摸得透。初步印象讓人覺得這是一位中學教員;這張臉上的嚴酷表情不表明他心腸硬,它反倒更像某種軟心腸,由於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種種的小小不愉快而硬化了。但是,如果人們從這種軟和心腸出發——在它的烘托下這部男人鬍子看上去像是移植上去的,為了滿足一種鬍子擁有者所贊同的秩序——那麼就會在這種原本女人氣的資質中看到一個模型的幾乎是禁慾的細部,這個模型顯然是被一種不停地活動著的意志用軟和的材料製造出來的。
這模樣簡直讓阿加特摸不透,吸引力和推斥力也在她內心中保持著平衡,而把它們聯結在一起的則僅僅是:這個人想幫助她。
「生活既提供加強意志也提供削弱意志的機會;人們永遠也不應該逃避困難,而是應該設法戰勝它們!」陌生人說,邊說邊擦拭蒙上一層霧氣的眼鏡鏡片,為了可以看得更清楚些。阿加特驚異地望著他。顯然他已經在一旁觀察她很久了,因為這些話完全來自於一次內心談話。說著,他大吃一驚並脫下帽子,補做了這個人們絕不可以忘記的動作;但是他迅速回過神來並重新採取直言不諱的態度。「請您原諒,我想問您一下,我是否可以幫助您?」他說,「我覺得,人們更容易將一種痛苦,甚至往往是一種自我的內心震動向一個陌生人傾訴!」
事實表明,這位陌生人講起話來並非不費力氣;他與這位美麗的婦女交往,似乎履行了一項樂善好施的義務,而現在,就在邁步走去的當兒,他簡直是強忍著沒說話。因為阿加特已經乾脆站立起來並且已經開始在他的陪同下慢慢離開這座墳塋,從樹林走到外面山丘的邊緣,可是他們卻決定不了,現在是否也要選擇一條通往低地的道路以及要選擇這些下山的路中的哪一條。他們反倒邊談邊沿著頂峰走了一大段路,然後他們便折回,後來他們朝著原先的方向又走了一遍;沒有哪個人知道對方想往哪兒走,可是卻想照顧對方的意願。「您不願意告訴我,您為什麼哭了?」陌生人用詢問病人哪兒疼痛的醫生的那種溫和的語氣問。阿加特搖搖頭。「這個我沒法用三言兩語向您解釋清楚,」她說並突然請求他,「可是請您回答我的另一個問題:什麼使您確信您不認識我卻能幫助我?我倒是以為,人們幫不了哪個人的忙的!」
她的伴送者沒有馬上作出回答。他多次準備講話,但是似乎他在強制自己等候。他終於說道:「人們也許只能幫助某一個人——這個人的痛苦人們自己曾親身經歷過。」
他沉默不語。阿加特嘲笑這樣的想法:這個人竟然聲稱曾經歷過她的痛苦,倘若他了解這種痛苦,那麼它一定會引起他的反感的。她的伴送者似乎沒有聽見這種嘲笑聲或者是認為這是一種神經系統的失禮行為。他略一沉吟並心平氣和地說:「我當然並不是認為,人們可以自以為能夠向某個人顯示,他應該怎樣行事。但是您瞧:在一場災難中的恐懼會傳染給別人,可是——脫險也會傳染給別人!我是指像在一場大火中那樣的純粹的脫險。大家都沒頭沒腦地奔進火海:這是多麼巨大的幫助啊,如果有一個人站在外面招手,一個勁兒招手並令人不解地向他們喊叫,說是有一條出路……」
阿加特聽到這個好心人懷有的這些可怕的想像幾乎又失聲笑了起來;但是恰恰是因為它們並不與他協調,所以它們使他那張柔軟如蠟的臉幾乎陰森地突顯出來。「您講起話來像一個消防隊員!」她回答並故意模仿一位女士的戲謔和膚淺,以掩蓋自己的好奇,「但是對於我處於什麼樣的災難之中,對此您想必一定有某種想像的吧?!」語氣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嚴肅認真的嘲諷,因為認為這個人想幫助她的這一質樸的想像由於在她心頭萌生的那種同樣質樸的感激之情而使她感到氣憤。陌生人驚異地看著她,然後他凝一凝神並用幾乎是教訓的口吻回敬她:「您大概還太年輕,不知道我們的生活是很簡單的。只有當人們想到自己時,我們的生活才不可避免地變得雜亂無章;但是在人們不是想到自己而是考慮人們如何才能幫助別人的這個瞬間,我們的生活是很簡單的!」
阿加特默默不語,沉思著。不知是她沉默的緣故還是因為他的話中帶有鼓勵勸導的味道,陌生人不看著她,繼續講下去:「過高估計個人的作用是一種現代迷信。今天對性格文化,對盡情享受生活和肯定人生談論得很多。但是它們的信仰者們僅僅是用這樣模糊不清的、多義的話語泄露出,他們需要用煙霧來掩蓋他們反抗的真正含義!應該肯定什麼?亂糟糟全部一起肯定?一位美國思想家曾說,顯示始終受到反作用力的約束。不抑制我們的本性中的另一面的增長,我們就根本不能顯示它的這一個方面。要盡情享受什麼?精神還是欲望?情緒還是性格?自私還是愛?如果說我們的較高級的本性應該盡情享受的話,那麼低級的本性就得學會捨棄和服從。」
阿加特考慮為什麼為別人操心比為自己操心更簡單。她屬於那種完全不自私的人,他們經常想到自己,但卻不為自己操心;這比為自己周圍的人操心的那些人的心滿意足的無私離普通的、為利益擔心的利己主義遠得多。所以她的伴送者所說的話從根本上就讓她感到陌生,但是這不知怎麼地還是觸動了她,而零散的話語,這些講得堅毅有力的話語則令人不安地在她面前移動,仿佛它們的意義可以在空中看到卻不可以聽到似的。況且他們是在沿著一道田埂行走,這道田埂使阿加特極好地看清了這深而隆起的山谷,而她的伴送者則顯然感到這個位置猶如一座布道壇或一座講台。她站住腳並用她那頂在這期間她一直拿在手裡漫不經心揮動著的帽子劃出一條線,打斷了這位陌生人的話。「您已經對我,」她說,「有了一個印象:我看見這印象透射出光亮,它並不討人喜歡!」
大個子男士嚇了一跳,因為他並不曾想傷害她,而阿加特則擺出一副笑臉望著他。「您似乎把我跟自由人的權利混淆了。而且是跟一個有些神經質的、相當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人混淆了!」她斷言。
「我只是講到了個人生活的基本條件,」他道歉,「看到了我遇見您時您所處的那種狀態之後,我當然便覺得,也許我能給您出個主意、為您效個勞。生活的基本條件今天受到多方曲解。現代的全部緊張不安連同它那全部不法行為都僅僅來自於一種內在的拖沓的氣氛,在這種氣氛中沒有意志,因為不特別盡力使用意志就沒有人會贏得那種使他超出有機體的黑暗混亂的統一性和連續性!」
又出現了兩個詞兒,統一性和連續性,它們就像對阿加特的渴望和自責的一種紀念。「您給我解釋一下,您對這個是怎麼理解的,」她請求,「實際上只有當人們已經有了一個目標的時候才會有一種意志吧?!」
「我怎麼理解,這無關緊要!」她得到這樣的回答,這答話的語調既溫和又生硬。「人類的偉大文獻難道不是已經以曉暢明白的語言說了我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了嗎?」阿加特一愣。「制定基本的生活理想,」她的伴送者解釋說,「這需要有一種透徹的鑑別生活和人的能力,並且同時還需要有一種對激情和利己主義的十分英勇的克制力,在幾千年的歷程中只有極少數幾個人物做到了這一點。人類的這些導師都曾在各個時期承認過這同一個事實。」
阿加特不自覺地進行自衛,一如每一個認為自己的青春朝氣強似已故智者的骸骨的人所做的那樣。「但是幾千年前產生的待人處世的準則不可能適合今天的情況!」她叫喊。
「絲毫也不像懷疑論者們所斷言的那樣,他們脫離了活生生的經驗和自我認識!」她的這位萍水相逢的同伴用既痛苦又滿意的口吻回答,「深刻的處世之道不是通過辯論促成的——柏拉圖就已經這樣說了;人類把它理解為他自我的生動解釋和實現!您相信我吧,使人類真正獲得自由的,以及奪走人類自由的,給人類以真正的幸福的,以及毀滅這種幸福的:這不受進步的制約,這一點每一個過正直生活的人都在心中十分明白,只要他仔細傾聽!」
「生動解釋」這個詞兒中阿加特的意,但是她突然起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念頭:「您也許篤信宗教吧?」她好奇地望著她的陪同者。他不回答。「說到底,您總不會是個神職人員吧?!」她又問了一遍,看到他的鬍子就平靜下來,因為她突然覺得憑著他其餘的形象他也是有能力做出這樣一件令人驚異的事的。人們必須原諒她,因為她不會感到更驚訝的,假如這位陌生人在談話中順便說了「我們的顯赫的君主,神聖的奧古斯都[42]」:她雖然知道,宗教在政治中扮演著一個重要角色,但是人們是如此習慣於不認真對待服務於公眾的思想,以致認為各宗教派別由篤信宗教的人組成的這一猜測很容易就會顯得十分誇張,就像要求一個郵局職員必須是郵票愛好者的那樣。
過了一個長時間的、不知怎麼地動搖不定的間歇之後,陌生人回答說:「我還是不回答您的問題了吧,您離題太遠了。」
但是阿加特已經為一種強烈的好奇心所攫住。「現在我想知道,您是誰?」她要求了解這一情況,這無疑是一種女性的特權,實在是無法抗拒的。從這位陌生人身上又看到了方才他用帽子補作致意時的那種同樣的、有些可笑的缺乏自信的舉止;他似乎覺得胳臂上癢,他再次稍稍脫一下帽子,但是隨後什麼東西僵硬了,一支思想大軍似乎在頑強地抗擊另一支思想大軍並最終取得勝利,並不是輕而易舉地發生了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我叫林特訥爾,是弗蘭茨-費迪南德高級文科中學的教師,」他回答,略一沉吟後又添上一句,「也是大學講師。」
「那您就也許認識我的兄長吧?」阿加特高興地問,並給他說了烏爾里希的名字,「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不久前曾在教育協會講過數學和人性或類似的題目。」
「只知道他的名字。是呀,這報告我聽過。」林特訥爾承認。阿加特覺得,這個回答中似乎包含著一種拒絕,但是一聽到下面這句話,她便把這忘掉了。
「令尊大人是著名的法學家吧?」林特訥爾問。
「是的,不久前他去世了,現在我住在我兄長家裡,」阿加特無拘束地說,「您不想到我們家來看看?」
「可惜我沒有時間進行社交活動。」林特訥爾語氣生硬、疑惑不定地低垂著眼睛回答。
「那您可就不會有什麼不同意的了吧,」阿加特不顧他反對,繼續說,「如果我到您家裡去的話:我需要忠告!」他還一直稱呼她小姐。「我已結婚,」她添上一句,「我丈夫叫哈高厄爾。」
「原來您就是,」林特訥爾叫喊,「有功勳的教育工作者哈高厄爾教授的夫人?」開始講這句話時他懷著極大的喜悅,結尾時則壓低了聲音。因為哈高厄爾有兩重身份:他是教育工作者,而且他是個進步教育工作者;林特訥爾其實是對他懷有敵意的,但是如果人們在一顆方才產生了要到一個男人家宅去的奇思妙想的女人心靈那朦朧迷霧中發現一個如此熟悉的敵人,這多麼令人感到神清氣爽呀:在他的這個問題的聲調中再現出來的,正是這種從第二情感向第一情感的下降。
阿加特覺察到了這一情況。她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林特訥爾,她與她丈夫的關係處於怎樣一種狀態之中。如果她把這一情況告訴他,那麼她和這位新朋友之間可能一切馬上就會宣告結束:她很清楚地有這個印象。這會讓她感到遺憾的;因為是林特訥爾通過某些途徑激起了她的嘲弄癖,所以他也引起她的信任。這個人似乎不想為自己謀取任何好處,這個通過他的表現令人信服地得到證實的印象奇特地迫使她採取真誠態度:它使一切渴望寂靜下來,於是真誠便完全自動地浮上來。「我正準備離婚!」她最後承認說。
隨後是一片沉默,林特訥爾顯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阿加特覺得他太可憐了。林特訥爾終於強作笑容說:「我遇見您時,心頭立刻就閃過類似的想法!」
「原來您歸根到底也是一個反對離婚的人?!」阿加特喊叫並發泄自己的怒氣,「當然,您一定是個這樣的人!但是您得知道,您這樣確實是有些守舊啦!」
「我起碼不能像您那樣覺得這是件不言而喻的事,」林特訥爾若有所思地自我辯解說,摘下眼鏡,擦拭它,又戴上它並打量阿加特。「我認為,您太缺乏意志力。」他斷言。
「意志力?我正好有離婚的意志力呀!」阿加特大聲說並且知道,這不是一個明智的回答。
「這不是這樣來理解的,」林特訥爾溫和地責備她,「我很願意相信您有正當的理由。但是如今我有不同的想法:人們今天給自己提供的這種自由的風俗習慣在使用過程中總是只會導致一個這樣的標誌:個人一動不動地鍛合在他的自我上並且沒有能力從較寬闊的視野出發去生活、去行動。詩人先生們,」他嫉妒地補充說,帶著一種戲弄阿加特的朝山進香熱情的嘗試,這種嘗試在他嘴裡變得酸溜溜的,「迎合年輕女士們的鑑賞力並且因此而受到她們的高度評價,他們的日子自然比我好過,如果我告訴您,婚姻是對自己行動的負責能力的以及人類對激情的控制能力的一種規章的話!但是在個人宣布自己擺脫人類在正確的自我認識中為反對其自身的不可靠性而建立起來的對外預防性措施之前,他應該考慮到:孤立主義和拒絕服從更高的整體,其危害的程度甚於我們十分懼怕的身體的失望!」
「這聽起來就像是給天使長規定的一種軍事法規,」阿加特說,「但是我不認為您說得對。我將陪您走一段路。您得給我講一講,人們怎麼會這樣想的。您現在去哪兒?」
「我必須回家。」林特訥爾回答。
「我送您回家,您的妻子會有什麼意見嗎?我們可以在下面城裡乘車。我還有時間!」
「我的兒子就要放學回家,」林特訥爾義正詞嚴地說,「我們總是準時吃飯,所以我必須在家裡。順便說一句,我妻子已在幾年前突然去世了。」他糾正了阿加特的不準確的猜測,他看了看錶便膽怯而氣惱地補充說,「我得趕快回家!」
「那您就改日把這個問題給我說說清楚,這對我至關重要!」阿加特竭力申明,「如果您不願意到我們家來,那我就去拜訪您好啦。」
林特訥爾張著嘴大口喘氣,但是他沒說出什麼話來。最後他終於說:「可是您作為婦人是不能來拜訪我的!」
「能拜訪!」阿加特明確聲言,「您將會看到,有一天我來登門拜訪。我現在還不知道哪一天。這肯定不是什麼壞事!」說罷,她辭別他,和他分道而行。
「您沒有意志力!」她小聲說並試圖模仿林特訥爾,但是「意志力」這個詞兒在嘴裡既新鮮又涼爽。驕傲、嚴厲、信心這樣的情感和這聯繫在一起;心靈的一個驕傲的語調:這個男人曾讓她感到愉快。
三二 將軍帶領烏爾里希和克拉麗瑟參觀精神病院
當烏爾里希獨自一人在家時,國防部來詢問,軍事教育司司長大人是否能親自和他談話,如果他半小時以後到他府上來的話;三十五分鐘以後,封·施圖姆將軍的馬車便急匆匆從小斜坡駛上來。
「麻煩事兒!」將軍向他的朋友叫喊,他的朋友立刻注意到,帶著精神麵包的傳令兵這一回沒來。將軍身穿軍服,甚至佩戴上了勳章。「你給我惹了麻煩了!」他重述了一遍。「今天晚上你表妹府上有重要會議。我壓根兒還沒能夠向我的上司報告這件事。現在突然來了這個爆炸新聞:要我們去參觀瘋人院;最晚在一個小時後我們必須到達那兒!」
「可是這是為什麼?」烏爾里希問,他這樣問毫不奇怪,「通常都是要約定一個時間的呀?」
「別問這麼多啦!」將軍懇求他,「你還是馬上給你的女友或表妹或別的什麼人打電話吧,我們得去接她們!」
烏爾里希給小食品店老闆——克拉麗瑟慣常在他那兒買些食品——打電話並等候她來接電話,這時他了解到了將軍所訴說的不幸事件。為了滿足由烏爾里希轉達的克拉麗瑟的意願,將軍曾求助於軍醫處處長,此人又與他的著名的平民同行、大學醫院院長取得聯繫,莫斯布魯格爾正在等待這所醫院給他作出首席鑑定。由於這兩位先生的一個誤會,聯繫過程中也就馬上商定了日期和鐘點,而施圖姆則在最後一刻才無可奈何地了解到了這一情況,而且同時還出了這麼一個差錯:這位著名的精神病醫生以為他自己要去參觀,如今正極其愉快地期待著他的光臨。
「我覺得噁心!」他說。這是一句舊的習慣用語,表明他想喝一杯燒酒。
喝過燒酒之後,他的緊張情緒便鬆弛了下來。「一座瘋人院與我有什麼相干?只是為了你我才不得不去!」他抱怨說,「如果這位傻呆呆的教授問我,我為什麼也來,我該對他說些什麼呀?」
這時,電話機的另一端響起一陣歡呼聲。
「好極了!」將軍惱怒地說,「可是另外我還急需和你談談今天晚上的事。我還得向部長閣下報告情況。四點鐘他就走!」他看了看自己的表,無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
「我已經準備好了!」烏爾里希說。
「令妹不一起去?」施圖姆驚奇地問。
「我妹妹不在家。」
「真可惜!」將軍惋惜道,「令妹是我見過的最值得欽佩的女人!」
「我以為,狄奧蒂瑪才是吧?」烏爾里希問。
「也是,」施圖姆回答,「她也是最值得欽佩的。但是自從她沉溺於性科學以來,我就覺得自己像一個學童。我樂意景仰她,因為,我的上帝,一如我一直所說的,戰爭是一門簡單而又粗糙的手藝;但是恰恰在性的領域,被人當作門外漢看待,這簡直是與軍官的榮譽相牴觸的!」
然而,這時他們已經登上馬車並疾馳而去。
「你的這位女友至少長得好看吧?」施圖姆疑惑地打聽。
「她與眾不同,你會看到的。」烏爾里希回答。
「今天晚上,」將軍嘆息道,「會有所動作。我估計有事。」
「每一回你到我這兒來,都說這樣的話。」烏爾里希笑著抗辯說。
「可能是這樣,但是,儘管如此,這卻是真的。今天晚上你將親眼目睹你的表妹與德朗薩爾教授之間的會晤。這方面我已經對你說過的話,你總沒有全忘記了吧?這個德朗薩爾——我們,你的表妹和我,這樣稱呼她——這個德朗薩爾死死纏住你的表妹不放,不達目的不罷休;她對所有的人都糾纏不休,今天這兩個人就要傾心交談。我們只是還等候著阿恩海姆,好讓他也作出自己的判斷。」
「噢?」這件事烏爾里希也不知道,原來阿恩海姆回來了,他很久沒見過他了。
「當然囉。回來待幾天,」施圖姆說,「於是就不得不過問這件事——」他突然頓住,用一種簡直誰也不會相信的迅猛速度從搖搖晃晃的坐墊上向馬車夫的高座衝撞過去。「你這個蠢貨,」他矜持地在傳令兵的耳朵邊上吼叫。這傳令兵裝扮成平民車夫駕馭著部里的馬,將軍對馬車的搖晃一籌莫展,便抓住挨罵的人的後背,「你繞遠兒啦!」這位穿平民服裝的士兵將後背繃直得像塊木板,對將軍所作的這些公務外的救護嘗試無動於衷,將腦袋絲毫不差地甩過去九十度,致使他既不能看見他的將軍也不能看見他的馬,驕傲地向一條延伸至無限遠的垂直線報告說,這一路段街面在翻修,這條近路無法行駛,但是一會兒又可以上近路了。「你瞧,還是我說得對吧!」施圖姆向後一倒大聲說,部分是對傳令兵,部分是對烏爾里希掩飾自己徒勞發作的急躁情緒:「這傢伙不得不繞遠兒,可我今天還要向上司匯報情況,他想在四點回家,可自己還得先向部長作匯報!……部長閣下已經宣布今晚要親自出席圖齊家的集會!」他小聲補充說,只讓烏爾里希聽見。
「你說什麼?!」烏爾里希顯得對這則消息感到驚訝。
「我早就告訴你了,正在醞釀著什麼事。」
現在烏爾里希想知道什麼事正在醞釀之中。「那你就說說,部長想幹什麼?!」他要求。
「這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施圖姆悠閒地回答,「部長閣下覺得現在是時候了。總參謀長同樣也覺得現在是時候了。如果許多人有這樣的感覺,那這就可能是真有其事了。」
「可是幹什麼事是時候了呀?」烏爾里希繼續探問。
「這個我們現在還不需要知道!」將軍勸導他,「這絕對是印象!順便問一句,我們今天一共是幾個人?」他這樣問也許是因為心不在焉,也許是因為若有所思。
「這個你怎麼能問我呢?」烏爾里希驚訝地問。
「現在我是指,」施圖姆說,「我們一共幾個人去參觀瘋人院?對不起!真滑稽,產生這樣的誤解。有些日子裡,一個人會忙得暈頭轉向!我們幾個人去?」
「我不知道誰一塊兒去,可能三至六個人吧。」
「我是想說明,」將軍為難地說,「如果我們超過三個人,就得再雇一輛車。你知道嗎,因為我穿著制服呢。」
「是呀,當然。」烏爾里希安慰他。
「我坐車不可以像是擠在一個沙丁魚罐頭裡那樣。」
「沒問題。但是你說,你怎麼會有這絕對印象的?」
「可是我們在城外也弄得到一輛車嗎?」施圖姆思索著,「這地方極其偏僻!」
「我們在途中雇一輛,」烏爾里希斷然回答。「現在請你給我解釋一下,你們怎麼會有這個絕對印象的:現在是採取什麼行動的時候了?」
「這根本沒有什麼好解釋的,」施圖姆回答,「如果我說什麼事絕對是這樣不是別樣,那麼這恰恰就是說明,我無法進行解釋!人們至多可以補充說明:這個德朗薩爾夫人是一個和平主義者,大概是因為多蒙她提攜的費爾毛爾寫詩歌頌人的善良吧。這一點現在許多人都相信。」
烏爾里希不願意相信他的話。「你不久前才對我說了與此相反的話:現在人們在行動中贊成有所作為,擁護鐵腕以及諸如此類的人物!」
「是也說過,」將軍承認,「很有影響的各界人士都替這個德朗薩爾說話;對這種事情她簡直是體察入微。人們要求愛國行動完成一次合人情的善意的行動。」
「噢?」烏爾里希說。
「是呀,你也是根本就什麼事也不再過問!別人在操這份心。譬如我提請你注意:一八六六年那場德意志內戰是由於所有的德國人在法蘭克福議會上宣布自己是兄弟而發生的。當然我這麼說絲毫也不意味著我認為,也許國防部長或總參謀長在操這份心;要是這樣說,那就是我在胡說八道。但是無風不起浪:事情就是這樣!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這不清楚,但這是正確的,將軍隨後又添上幾句很明智的話。「瞧,你總是要求清楚明白,」他責備他的鄰座,「我欣賞你這種作風,但是你也得從歷史的角度想一想:直接參與一個事件的人怎麼會預先知道這是否會成為一個重大的事件?充其量也是因為,他們自以為這是一個重大事件!如果我可以用似是而非的話來表述我的觀點,那麼我想斷言,寫世界歷史的時間比發生世界歷史的時間早;初時它總是這樣一種閒言碎語。所以有進取心的人就面臨著一項很艱難的任務。」
「你這話說得對,」烏爾里希稱讚,「現在你把一切全講給我聽聽!」
將軍本人願意談這件事,但是就在馬蹄開始踩在軟和街面上的這些負荷過重的時刻,他突然又被別的憂愁所攫住:「部長派人來叫我時,我已經為他穿扮得像一棵聖誕樹,」他嚷嚷並指了指他那身淺藍軍服和掛在軍服上的勳章,以強調這句話的分量,「你不認為,我穿著這一身制服出現在瘋子們面前,會引發令人難堪的事端嗎?譬如有一個瘋子侮辱我的制服,我怎麼辦?我總不能把佩劍拔出來吧,而保持沉默,這對我來說也是極其危險的!」
烏爾里希安慰他的朋友,他許諾說,可以設法讓他在制服外面罩上一件醫生的白大褂;但是就在施圖姆還沒來得對這個解決辦法表示滿意的時候,他們就遇上了穿寬大夏裝的克拉麗瑟,她在西格蒙德的陪同下焦灼地在車行道上向他們走來。她告訴烏爾里希,說是瓦爾特和邁因加斯特拒絕同往。在也搞到了第二輛馬車之後,將軍滿意地對克拉麗瑟說:「夫人,您方才順路走下來時,看上去就像一個天使!」
但是當他在醫院門口下車時,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卻面紅耳赤並有些惘然若失的樣子。
三三 瘋子們歡迎克拉麗瑟
在烏爾里希付租馬車車費的當兒,克拉麗瑟用指頭搓自己的手套,順著窗戶向上望去,一刻也不安靜地站著。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不想讓烏爾里希付款,這兩位先生在你拉我扯,而馬車夫則坐在駕馭台上等候著並露出得意的微笑。西格蒙德照例用指尖刷掉衣服上的一小撮灰塵或呆呆地直望著。將軍小聲對烏爾里希說:「你的女友是一個怪女人。一路上她向我解釋什麼是意志力。我一句話也沒有聽懂!」
「她就是這麼個人。」烏爾里希說。
「她長得好看,」將軍悄聲說,「像一個十四歲的跳芭蕾舞的小姑娘。但是為什麼她說,我們到這兒來是為了忘情於我們的『幻覺』?世界太『缺乏幻覺』,她說。你知道這方面的什麼詳細情況嗎?真讓人感到難堪,我簡直一句話也沒法回答她。」
將軍顯然之所以遲遲不打發馬車走,僅僅是因為他想提出這些問題;但是在烏爾里希作出回答之前,一個以院長名義來歡迎來訪者們的院方代表就解除了他作出回答的義務;此人以工作繁忙脫不開身為由替院長向施圖姆將軍請求原諒,隨即就帶領來訪者們走進一間會客室。克拉麗瑟密切注意樓梯和過道的每一塊石塊,在擺著褪了色的綠天鵝絨椅子頗像鐵路車站一等候車室的小接待室里,她的目光也幾乎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一直在緩慢移動著。在院方代表離他們而去之後,這四個人便坐在這兒;起初,他們沒說話,後來烏爾里希為了打破沉默而打趣地問克拉麗瑟:就要與莫斯布魯格爾面對面站在一起,她是不是現在已經感到有點兒毛骨悚然。
「啊!」克拉麗瑟輕蔑地說,「他只認識作替補的女人,所以必然會發生這種事!」
將軍想恢復自己的聲譽,因為他事後想起什麼來了。「現在意志很時髦,」他說,「在愛國行動中我們也很關心這個問題。」
克拉麗瑟對他笑了笑並伸展胳膊,以舒展筋骨。「如果人們必須這樣等候,就會在內心感覺到即將發生的事,就好像用望遠鏡在觀察。」她回答。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思索著,他不願意又落在後面。「對!」他說,「這也許與現代體育有關聯。這個問題我們也在研究!」
後來,樞密顧問帶著他的一隊助理醫師和女實習生風風火火走進來,非常客氣,對施圖姆尤其和藹可親,說是什麼有緊急事務纏身,對不得不違反自己的意願僅僅出席這一歡迎儀式、不能親自帶領客人參觀表示道歉。他介紹了弗里騰塔爾博士,說是博士將代替他帶領大家參觀。弗里騰塔爾博士是個身材高大、細長並且有些柔弱的人,長著一頭濃密的頭髮,在介紹時笑眯眯的就像順著梯子爬上去就要表演死亡之跳的一名雜技演員。樞密顧問一走,立刻就送來了白大褂。
「為了不致擾亂病人。」弗里騰塔爾博士解釋說。
克拉麗瑟在穿自己的白大褂時感到力量奇特地增長了。她像個小醫生站在那兒。她覺得自己很男性、渾身雪白。
將軍找鏡子。很難找到一件適合他的高度與寬度的特殊比例的白大褂;當終於完全把身體裹住了的時候,他看上去就像穿了太長的睡衣的孩子。「您不認為我應該把靴刺脫下?」他問弗里騰塔爾博士。
「軍醫也穿帶靴刺的靴子!」烏爾里希反駁。
施圖姆還困惑、茫然地使勁看了一眼自己的後背,醫生外罩在那兒的靴刺上方被蹾實成寬厚的褶襉;然後,他們開始參觀。弗里騰塔爾博士要大家遇到任何情況都不要驚慌失措。
「到現在為止一切進行得還算可以!」施圖姆低聲告訴他的朋友,「但是其實我對這根本不感興趣;我本來完全可以利用這時間和你談談今天晚上的事。當心,你曾說過,我應該把一切情況如實告訴你;其實這很簡單:全世界都在擴軍備戰。俄國人有一支嶄新的野戰炮兵隊伍。你注意到了嗎?法國人利用他們的兩年服役期大大擴建了他們的陸軍。義大利人——」
他們又順著他們來時走過的那道有王公氣派的舊式樓梯下去,不知怎麼地拐向一邊並來到一處有一些小房間和彎彎曲曲的過道的地方,刷成白色的梁木從天花板上突顯出來。他們邁步穿行過的大都是後勤業務房屋和行政辦公室;但是由於在這座舊樓里普遍缺乏空間,所以它們顯得有些古怪和陰沉。陰森森的人,有的穿院服,有的穿便服,待在這些房間裡。一扇門上寫著「住院處」,另一扇門上寫著「男人」。將軍言語枯竭。他有一種預感,感到意外事變隨時都可能發生並因其非凡的性質而要求大家極其沉著鎮定。他不由自主地也想到了這樣的問題:如果一種不可遏制的欲望迫使他與世隔絕,之後他就獨自一人並在沒有專家陪同的情況下在一處人人都平等的地方與一個精神病人發生衝突,他該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克拉麗瑟則相反,她總是走在弗里騰塔爾博士前面半步。他曾說過,為了不驚嚇病人,他們必須穿白大褂,這就像一件涌流的印象中的救生衣那樣把她抬起來。她轉悠著自己最喜愛的想法。尼采:「有強者的悲觀主義嗎?一種對生存的嚴酷、恐怖、兇惡、疑難的有理智的偏愛?像渴望可尊敬的敵人那樣渴望可怕的事物?精神錯亂也許並非必然就是一種蛻變的徵兆?」她不是按字面意義去想這些問題,但是她卻是在總體上回想它們;她的想法將它們壓緊成一個極小的包裹並將其壓縮在像一個強盜的作案工具那樣的最小的空間上。對她來說,這條道路一半是哲學一半是通姦。
弗里騰塔爾博士在一座鐵門前站著並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鑰匙。他一打開門,強烈的亮光便向漫遊者們襲來,他們從房屋的保護傘下走出來;在這同一個瞬間克拉麗瑟聽到一聲刺耳的、可怕的喊叫,這樣的喊叫聲她生平還沒聽見過。她雖然膽大,但是還是嚇了一跳。
「只是一匹馬!」弗里騰塔爾博士笑了笑說。
他們確實在一段街面上,它從車道沿著辦公樓向後通往雜用建築大院。它跟有舊輪轍和安適的野草的別的街段沒有任何不同,太陽熱辣辣地照在這上面。儘管如此,除弗里騰塔爾以外的所有其他人卻感到特別驚異,甚至以一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方式對此感到氣憤:他們在已經挺住了一長段冒險的路程之後竟然站在一條正常的、普普通通的街道上。這種自由的氛圍在最初的瞬間具有某種令人感到詫異的東西,即使它令人感到無比舒適;人們不得不首先又使自己適應於它。在一切衝突來得更為突然的克拉麗瑟的內心深處,緊張情緒化解為一陣響亮的哧哧笑聲。
弗里騰塔爾博士微笑著在前面穿過這條街並在街道的對面打開一扇嵌在一堵公園牆上的沉甸甸的小鐵門。「現在才來真格的了!」他用溫和的聲音說。
於是他們真的置身在那個已經不可思議地吸引了克拉麗瑟幾個星期之久的世界之中,並且不僅懷著那種對無可比擬的和封閉的事物的恐懼,而且是這樣,就仿佛她註定了要在那兒經歷某種她事先想像不到的東西。但是暫時,已經進來的人看不出這個世界跟一座古舊的大公園有任何不同之處,這座公園順著一個方向向上伸展並在掩映在巨大樹木叢中的頂點顯現出小巧、白色、別墅式的房屋。房屋後面那突起的天空使人領略到遠處一片旖旎的風光,在一個這樣的觀景點上,克拉麗瑟看到和護理人員在一起的病人,他們分幾組站著和坐著並且看上去像白衣天使。施圖姆將軍認為現在正是重新和烏爾里希進行談話的合適時機。「我還是想讓你對今晚作好思想準備,」他說,「義大利人、俄國人、法國人以及英國人,你明白嗎,他們都在擴軍備戰,而我們——」
「你們想擁有你們的炮兵部隊,這我已經知道了呀。」烏爾里希打斷他。
「沒錯!」將軍繼續說,「但是如果你永遠不讓我把話說完,我們馬上又到了瘋子們的身邊,就沒法心平氣和地講話啦。我是想說,我們夾在中間,處於一種軍事上十分危險的境地。面臨著這樣的處境,人們在我們這兒——現在我在說這個愛國行動——不要求別的,只要求人的善心!」
「你們反對這樣做!這個我已經領悟到了。」
「但是相反!」施圖姆明確地聲稱,「我們並不反對這樣做!我們非常認真地對待和平主義。可是我們想使我們的炮兵草案獲得通過。如果我們可以與和平主義幾乎可以說是密切合作做這件事,那麼,我們就可以最有效地免遭帝國主義式的誤解,因為否則他們馬上就會斷言,說是擾亂和平!所以我向你承認,我們確實有點兒與德朗薩爾夫人同謀。但是另一方面,人們必須謹慎從事;因為另一方面,與它持相反立場的黨派,民族主義潮流黨,現在也參加我們的行動,這個黨反對和平主義,但卻贊成軍事鍛煉!」
將軍沒有把話說完,不得不哭喪著臉把餘下的話吞下肚去,因為他們幾乎已經到達頂峰,弗里騰塔爾博士在等候他的這一班人馬。天使們待的地方原來是用柵欄簡單圍起來的,而嚮導則滿不在乎地穿過這個地方,僅僅把這看作一種前奏。「一個『和平科』。」醫生說。
這個科里只有婦女;她們的頭髮披散著垂在肩上,而她們的臉則令人厭惡,現出肥胖、畸形、柔軟的容貌。這些女人中的一個立刻向這位醫生走來,塞給他一封信。「總是這老一套,」弗里騰塔爾說並朗讀,「阿道夫,親愛的!你什麼時候來?!你把我忘了?!」這位六十歲左右的老婦神情呆滯地站在旁邊,仔細傾聽著。「你馬上把他運送來?!」她請求。「一言為定!」弗里騰塔爾博士允諾,就在她眼前便把信撕碎,向監護護士笑了笑。克拉麗瑟立刻質問他:「您怎麼能這樣干?!」她說,「人們必須認真對待病人!」
「您過來!」弗里騰塔爾回答,「不值得在這裡浪費時間。如果您願意,我一會兒讓您看一百封這樣的信。您已經看到了嘛,我撕信的時候,這位老婦毫不在意。」
克拉麗瑟無言以對,因為弗里騰塔爾說的話是對的,但是這擾亂了她的思緒。她還沒來得及理順自己的思緒,它們就再次受到擾亂,因為就在他們離開這地方的時候,已經在那兒窺伺著的另一位老婦撩起她的罩衫並向從一旁走過的男士們顯露粗羊毛襪以上直至腹部的她那醜陋的老婦人大腿。
「這麼一頭老母豬!」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小聲說,憤慨和厭惡得一時間忘掉了政治。
但是克拉麗瑟卻已經發現,這條大腿就像那張臉。它跟那張臉一樣,很可能都顯示出同樣身體肥胖衰敗的徵象,然而在克拉麗瑟內心卻第一次產生出異樣聯繫和一個世界——這個世界裡的情況跟人們用平常觀念所理解的不一樣——的印痕。此時此刻,她也想起,她沒有看到白天使是怎樣變成這些女人的,甚至,雖然她從她們當中穿行而過,都不曾區別出,她們之中哪些是病人,哪些是女護理員。她轉過身去並朝後看,但是再也沒能看見什麼,因為道路已經繞著一所房屋拐了一個彎;她像一個扭過頭去的孩子那樣跌跌撞撞地在她的陪伴者們後面繼續行走著。從一系列由此而開始的印象中,如今不再形成各事件的透明涌流的小溪——這條被人們承認為生命的小溪——而是起了一個泡沫狀的旋渦,從中只是偶或有平滑的平面突現出來並滯留在記憶之中。
「同樣是一個『安靜科』,這一回是男人科,」弗里騰塔爾博士說,他將他的隨行人員聚集在屋門前;當他們在第一張病床前站住時,他彬彬有禮地壓低著聲音向參觀者們把他的病人介紹為「抑鬱痴呆麻痹症」。「一位老年梅毒病人。犯罪行為的和虛無主義的妄想。」西格蒙德悄聲對他妹妹解釋這個詞兒說。克拉麗瑟置身在一個老年男子的對面,此人看樣子曾是上流社會的人。他筆挺地坐在床上,約摸年近花甲,臉上皮膚很白淨。他那張修飾得整潔的、充滿內心生活的臉龐周圍長著一頭濃密的同樣是白色的頭髮。他的臉龐看上去十分高貴,只有在最壞的長篇小說里人們才會讀到對這種臉龐的描寫。「不能讓人給這個人畫像嗎?」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問。「地地道道的精神美:我想把這幅畫送給你的表妹!」他對烏爾里希說。弗里騰塔爾博士報之以憂傷的一笑並說:「高貴的表情來自於繃緊的臉部肌肉的放鬆。」說罷,他還匆匆做了個手勢給參觀者們看了反射性的瞳孔僵直並帶領他們繼續參觀。因為參觀的內容很多,所以時間倉促。這位對在他床前所說的所有的話都憂鬱地點了點頭的老先生還在小聲而悲傷地作著回答,而這時這五個人卻已經在弗里騰塔爾挑選出來的隔著幾個床位的另一個病人那兒站住。
這一回是一個自己獻身於藝術的人,一個神情愉快的胖乎乎的畫家,他的床擺放在挨近明亮窗戶的地方;他在被子上擺著紙和許多筆,整天都在侍弄這些東西。立刻引起克拉麗瑟注意的,是這種動作中的那種愉快的不安寧。「瓦爾特就應該這樣畫畫!」她心中暗想。發覺她神情關注的弗里騰塔爾迅速竊得胖畫家的一頁畫稿並將它遞給克拉麗瑟;畫家吃吃一笑,舉止像個讓人擰了一把的蕩婦。但是克拉麗瑟卻驚異地在自己面前看到了一幅卓越油畫的一張畫得完美而準確無誤的、完全是有內容的、甚至在審美情趣上是平庸的草圖,畫著許多按照透視法互相纏繞在一起的人物和一座樣子極其精確的大廳,整個畫面顯得健康而有學究氣,仿佛是一幅國家藝術學院的作品似的。「技巧好得出奇!」她情不自禁地叫喊。
但是,弗里騰塔爾卻得意地笑了笑。
「嘿嘿!」儘管如此,畫家還是對他大聲說,「你看,這位先生喜歡!再多拿點給他看!他說好得出奇!拿給他看!我已經知道,你只是笑我,但是他喜歡!」這話他說得無拘無束,並且似乎和醫生——如今他把自己的其他的畫也遞給這位醫生——處得不錯,雖然這位醫生並不賞識他的藝術。
「我們今天沒有時間和你閒談,」弗里騰塔爾回答他;他向克拉麗瑟轉過身來,用這樣的方式來表達他自己的看法,「他不患有精神分裂症;可惜我們眼下沒有別人,這些人往往都是著名的、很新派的藝術家。」
「卻有病?」克拉麗瑟表示懷疑。
「為什麼不呢?」弗里騰塔爾傷感地回答。
克拉麗瑟咬住嘴唇。
其間,施圖姆和烏爾里希已經站在下一個房間的門口,將軍說:「看到這幅情景,我確實為我方才罵我的傳令兵是傻瓜而感到抱歉;我再也不會幹這樣的事了!」原來他們正在朝一間有重度白痴的房間裡觀看。
克拉麗瑟還沒看見這情景並且在想:「甚至一門如同學院式藝術這樣可尊敬的、得到承認的藝術都在精神病院裡有它的遭否認的、被剝奪的、然而還是相像得叫人容易搞錯的姐妹?!」比起弗里騰塔爾的「下一回可以給她看錶現主義藝術家的作品」這句話來,這幾乎給她留下更多的印象。但是她決心也要再提到這個問題。她低下頭並且還一直咬著嘴唇。這方面有些不對頭。把如此有才幹的人關起來,她覺得這顯然是錯誤的舉措;醫生們會治病,她想,但是大概不會在總體上把握藝術的重要價值。她覺得,必須在這方面採取點什麼行動。但是她實在還不清楚該採取什麼行動。然而她沒有失去信心,因為胖畫家立刻就稱她「先生」:她覺得這是個好兆頭。
弗里騰塔爾好奇地打量她。
當她感覺到他的目光時,她微微一笑抬起頭來並向他走去,但是她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一個可怕的印象便將全部考慮抹去。在他們的床上,在這間新的房間裡呈現出一派恐懼的景象。身體上的一切都歪斜,不乾淨,畸形成僵硬。變質的牙齒。搖搖晃晃的腦袋。太大的、太小的以及完全變態的腦袋。鬆弛耷拉下來的頜骨,唾液從嘴角滴落下來,抑或嘴的野獸般的研磨動作,嘴裡既沒有食物也沒有言語。在這些人和周圍世界之間似乎隔著幾米厚的鉛條,在另一個房間裡的輕微的笑聲和嗡嗡聲之後,一陣沉悶的沉默也引人注意,一片沉默中只有低沉的咕咕聲和咕噥聲。這樣的高度白痴群集的廳堂是人們在瘋人院的醜陋中看到的最令人震驚的景象;克拉麗瑟感到自己簡直是墜落進一片恐怖的黑暗之中,黑得什麼也分辨不清了。
但是嚮導弗里騰塔爾在黑暗中看得見,他指著一張張床解釋說:「這是白痴,這兒這個是克汀病。」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仔細傾聽:「克汀病患者和白痴不是一碼事嗎?」
「不,這在醫學上是有些不一樣的。」醫生教導他。
「有意思,」施圖姆說,「這種事日常生活里根本碰不上的!」
克拉麗瑟從一床走到另一床。她死死盯住病人,儘量使勁看去,對這些對她毫不在意的面孔一竅也不通。全部想像都破滅了。弗里騰塔爾博士輕聲跟隨她並解釋:黑蒙性家族痴呆症、結節性硬化症、麻痹性痴呆……
這期間以為已經看夠了「傻瓜」並假定烏爾里希亦然如此的將軍看了看錶並說道:「我們究竟說到哪兒啦?我們必須充分利用這時間!」他有些突然地說道:「請你記住:國防部一方面注意到了和平主義者,另一方面注意到了民族主義者——」
不能像他這樣靈活地擺脫對周圍環境的約束的烏爾里希不解地望著他。
「可是我不開玩笑!」施圖姆說,「我所說的,這是政治!必須採取某種行動。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談到過。如果不馬上採取某種行動,皇帝的生日一到,我們就丟盡臉面。可是該採取什麼行動?這個問題是合乎邏輯的,對不對?如果我現在粗略地總結我已經對你說過的所有的話,那麼就是,一部分人要求我們幫助他們去愛所有的人,而另一部分人則要求我們允許他們去虐待別人,好讓高貴的血統取得勝利,或者別的諸如此類的理由。兩者都有一定的道理。所以,簡短說吧,你得想辦法把這統一起來,免得讓事業受損!」
「我?」烏爾里希在他的朋友這樣引爆了他的炸彈之後表示抗拒;若是這地方允許的話,他本來是會大肆嘲笑他一番的。
「當然是你!」將軍毅然回答,「我很願意助你一臂之力,但是你是行動的秘書,是萊恩斯多夫的左膀右臂!」
「我將在這裡給你安排一個住所!」烏爾里希斬釘截鐵說。
「好哇!」將軍說,他從兵法中得知,躲避意外抵抗的最好辦法是不顯出自己驚慌失措,「如果你在這裡給我弄一個位置,我也許就會結識某個創造了世界上最偉大的思想的人。在外面,他們反正不再喜歡高貴的思想。」他又看了看錶,「據說這裡有這樣的人,他們是教皇或宇宙,有人這樣說:這樣的人我們還一個都沒見過,而我則恰恰曾高興地期盼過這樣的人!你的女友認真細緻已極。」他抱怨。
弗里騰塔爾博士小心翼翼把克拉麗瑟從這一幅智力發育不全症患者景象中引開。
地獄是沒有趣味的,它是可怕的。如果說人們不是使它具有了人的屬性——像但丁,他讓文學家和社會名流居住在那裡並從而將注意力從量刑技術上引開——而是試圖為它提供一個原始的概念的話,那麼連富於想像力的人也沒有超越稚氣的痛苦和思想貧乏的世俗特徵的扭曲。但是恰恰是這個不可想像的、所以也就是不可避免的無窮盡的懲罰和痛苦的空洞思想,一種對所有相反的努力麻木不仁的向壞的方面變化的條件,有著一個深淵的吸引力。瘋人院也是這樣。它們是貧民院。它們帶有某種地獄的無幻想性的特性。但是許多不了解精神病原因的人,除了害怕可能會失去自己的金錢,最害怕的莫過於有朝一日他們可能會發瘋;奇怪的是,有多少人受到這樣的想像的折磨:他們以為,他們會突然失去自我。對自己所擁有的東西的過高估計很可能導致對健康人以為籠罩著病人房屋的那種恐懼的過高估計。克拉麗瑟也有點兒受到一種輕度失望情緒的折磨,這種失望情緒來自一種不確定的、與她所受的教育有關的期望。這在弗里騰塔爾博士身上恰恰相反。他習慣於走這條路。像在一座兵營里或每一個別的群眾性機構里那樣井然有序,迫切的痛苦和申訴的和緩,免遭可避免的狀況的惡化,稍稍恢復健康或痊癒:這就是他每日勞作的基本特點。大量觀察、了解大量情況,但對內在聯繫找不到充分的解釋,這就是他的精神領域。在巡視病房時,除了治咳嗽、感冒、便秘和外傷的藥,開一些鎮靜劑,這便是他的日常工作。他生活在其中的這個世界的鬼魂般的邪惡只有在一接觸普通世界對比被喚醒的時候他才感受到;這樣的事不會天天有,但是參觀活動卻是這樣的機會,所以克拉麗瑟所看到的,並非是在沒有一種編導感的情況下安排好的並且在他將她從沉思中喚醒之後立刻又帶著某種新東西和極具戲劇性的東西繼續進行下去。
因為他們剛剛離開這個房間,便有好幾個長著豐滿肩膀、友好的上士面孔和身穿乾淨白外套的高個子男人加入他們的行列。這件事一言不發地進行著,好像是一陣鼓聲把他們召來似的。「現在參觀一個不安靜科,」弗里騰塔爾宣布。話音剛落,他們就也已經開始向一陣叫喊聲和嘎嘎聲走近過去,這聲音似乎是從一隻巨大的鳥籠里傳出來的。當他們站在門口時,他們沒看到門上有門把手,但是一位看守用一把鑿子打開門,克拉麗瑟當即就要如同她迄今所做的那樣第一個走進去,但是弗里騰塔爾博士倏地一把把她拉回來。「在這裡應該等一等!」他沒有表示歉意便意味深長、神情疲倦地說。開門的看守只把門開出一條窄縫,他的魁梧的身體將這條縫遮住;在他先朝里聽了聽,然後又看了看之後,便急忙擠進去,第二個看守緊隨其後,在門口的另一邊占據陣地。克拉麗瑟的心怦怦跳了起來。將軍讚許道:「前衛,後衛,側翼掩護!」受到了這樣的掩護,他們走進去,由巨人看護從一個床位帶領到另一個床位。都在床上坐著,興奮地叫喊著,顫動著胳膊和眼睛;這給人以這樣的印象:每一個人都在朝著一個只為他而存在的空間叫喊,可是似乎所有的人正在進行激烈交談,就像陌生的、關在同一隻籠子裡的鳥兒,它們之中的每一隻鳥兒都在講著另一個島嶼的語言。有些人自由自在地坐著,有些人被繩套系在床沿上,雙手只有少許活動空間。「因為有自殺的危險,」醫生解釋說並列舉這些疾病:腦軟化、妄想症、痴呆等等,這就是這些陌生的鳥兒們所屬的物種。
克拉麗瑟起初覺得自己讓這個雜亂無章的印象又給嚇住了,並找不到立足點。所以這也就像一個友好的徵兆:遠遠地就有一個人向她招手並大聲叫喊著向她說話,這時她還和他隔著許多張床位。他在他的床上迅速來回滑動,仿佛拚命想解放自己,以便向他奔來;他用他的控告和沖天怒氣凌駕於合唱之上並越來越強烈地把克拉麗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她越走近他,這個印象便越讓她感到不安:他似乎只是在對她講話,而她卻根本聽不懂他想對她說什麼。當他們終於到達他身邊時,看守長小聲對醫生講了些什麼,克拉麗瑟沒聽清楚;弗里騰塔爾神情很嚴肅地作了某種安排。但是隨後,他便用戲謔的口吻與病人攀談。瘋子沒有馬上答腔,但是他突然問:「這位先生是誰?」並做一個手勢表示他指克拉麗瑟。弗里騰塔爾指著她的兄長並回答說,這位是斯德哥爾摩的醫生。「不,這個!」病人回答,用手指著克拉麗瑟。弗里騰塔爾微微一笑並說,這是一位維也納女醫生。「不,這是一個男人。」病人反駁說並沉默不語了。克拉麗瑟感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這個人也認為她是個男人!
這時,病人慢條斯理地說:「這是皇帝的第七個兒子。」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碰了烏爾里希一下。
「這不對,」弗里騰塔爾回答並繼續進行這場遊戲,他轉身對克拉麗瑟說,「您自己告訴他,他搞錯了。」
「這不對,我的朋友。」克拉麗瑟小聲對病人說,她激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你就是第七個兒子!」他固執地回答。
「不,不。」克拉麗瑟一迭連聲說並激動地對他微笑,像在一個愛情場景里那樣用嘴唇微笑,因怯場這嘴唇完全是僵硬的。
「你就是!」病人又這樣說並用一種她說不出是什麼樣的目光望著她。她簡直不知道她還能回答什麼,她茫然而親切地望著這位瘋子的眼睛,此人以為她是皇子;她一直在微笑著。這時,她內心產生某種奇怪的思想活動:正在形成認為他的觀點正確的可能性。在他一再斷言的壓力下,某種東西在她心頭正在消散,她在不知什麼東西上失去了對自己的思想的控制;新的關係正在形成,端倪漸顯:他不是第一個想知道她是誰並認為她是一位「先生」的人。但是,就在她還沉溺於這種特殊的親密情感,還盯著他的臉的時候——她既不清楚此人的年齡也不了解還在這張臉上顯現出來的院外另一段餘生——在這張臉上以及在整個兒這個人身上正在發生某種完全不可理解的情況。看上去,似乎她的目光對於被它盯住的眼睛而言突然太沉重了,因為這雙眼睛骨碌碌轉動起來了。但是嘴唇也開始強烈地動了起來;一如濃密的雨點,在越來越稠密地合流,在一陣短促的嘎嘎聲中攙和進能清楚聽見的淫詞穢語。克拉麗瑟對這一偏離正道的轉變感到十分震驚,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脫離她自身似的,於是她不由自主地用雙臂向著這個遭厄運的人做了一個動作;說時遲那時快,病人也迅速向她跳過來:他掀去被子,剎那間便跪在床頭並用手玩弄自己的陰莖,如同被囚禁的猴子手淫那樣。「別耍流氓!」醫生迅速而嚴厲地說;與此同時,看守們一把抓住此人和被子並在轉眼間把這兩樣捆成一個一動不動地躺著的包裹。但是克拉麗瑟臉紅耳赤了;她覺得頭昏腦漲得像在一座電梯裡,突然失去了腳踏實地的感覺。她突然覺得,她已經巡視過的所有的病人都在朝她背後喊叫,而其他的她還沒有探視過的病人則在向她迎面喊叫。或許是偶然巧合,或許也是激動情緒的感染力使然吧,下一個病人,一個和藹可親的老頭兒,他們還在附近站著時他就曾對來訪者們說過一些善意的玩笑話,在克拉麗瑟急匆匆從他身旁走過時他竟跳過來並破口大罵,罵的儘是污言穢語,一邊還令人厭惡地口吐白沫。看守們的像搗碎任何反抗的重杵的拳頭也抓住了他。
但是魔術師弗里騰塔爾很會加強自己的演出的效果,跟進來時一樣地在陪同人員的保護下,他們在另一頭離開這座廳,這時耳朵一下子似乎沉浸在溫和的寂靜之中。他們置身在一道清潔的、鋪地毯的、令人悅目的走廊里,並遇見了穿節日衣服的人和好看的兒童,他們滿懷信任且彬彬有禮地問候醫生。這是來探視病人的人,他們在這裡等待著被放進去看望他們的親人,而這健康世界的印象則又是一個很令人驚訝的印象:這些態度謙遜、舉止有禮並身穿最漂亮衣服的人一眼看上去就像玩具娃娃或摹擬得很好的人造花。但是弗里騰塔爾迅速邁步穿行過去並向他的朋友們宣布,說是現在他要帶領他們去參觀一群殺人犯和犯類似重罪的瘋子。當他們隨後不久站在一座新鐵門前時,陪伴者們的小心翼翼神態也確實預兆不佳。他們走進一個封閉的院落,一道迴廊圍繞著這院落,它就像一座現代園林,有許多石頭和少量花卉。起初,空蕩蕩的空氣像一個沉默立方體那樣凝固在其中;過了一會兒,人們才發現這兒有人,他們默不作聲地坐在牆邊。在大門附近蹲著白痴少年,拖著鼻涕,不乾淨且一動也不動,仿佛一個雕塑家在一個怪誕念頭的驅使下將他們安在這些門柱上了。在他們近旁,第一個靠牆坐著並離其他人遠遠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子,還穿著他那身深色的星期天穿的衣服,只是沒有領子;他一定是不久前才被送進來的,他那一臉茫然的神態極其令人感動。克拉麗瑟突然想像,她若離開瓦爾特,將會給他帶來多大的痛苦,想著想著她幾乎哭起來了。這種事第一次發生在她身上,但是她迅速擺脫掉這種情緒,因為其他人——她被人帶領著從這些人身旁走過——只給人留下沉默適應的印象,這是人們在監獄裡會有的那種印象;他們膽怯地、有禮貌地打招呼並提出一些小小的請求。其中只有一個人,一個年輕人,只有他纏磨人並申訴了起來;只有上帝才知道,他是從哪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裡冒出來的。他要求醫生放他出去,還要求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當後者閃爍其詞地回答說,這件事不是他,而是只有院長才有權決定,提問的人不依不饒;他的請求像一條越來越迅速放開的鏈子那樣開始反覆講述,催逼的口吻漸漸滲入他的語聲中,增強為言語威脅,最後甚至無知獸性發作要動起手來。當他已經達到這一程度時,巨人們把他摁在長凳上,而他則沒有得到回答,像一條狗那樣夾起尾巴、默不作聲了。克拉麗瑟如今已經了解這種情況,只不過這正在漸漸變為她感覺到的普遍的激動情緒。
她也沒有時間去做什麼別的事,因為庭院的一端是第二座鐵門,看守們已經在敲這座門。這是樁新鮮事兒,因為他們迄今為止只是小心翼翼地、但卻沒有事先通知地開門。可是在這座門上他們卻用拳頭敲了四下並仔細傾聽傳出來的騷亂聲。「一聽到這個信號,所有在裡面的人都必須靠牆站好,」弗里騰塔爾解釋說,「或者坐到沿牆擺放著的長凳上。」果然,當門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轉動時,情況表明,所有先前或沉默或吵吵嚷嚷亂作一團的人都像訓練有素的囚犯那樣服從命令。儘管如此,看守們在進來時還是如此謹慎從事,以致克拉麗瑟竟突然抓住弗里騰塔爾的袖管並激動地問,莫斯布魯格爾是否在這兒。弗里騰塔爾默不作聲地搖搖頭。他沒有時間。他急急忙忙叮囑參觀者們,說是他們必須至少和每一個病人保持兩步的距離。對這一行動所承擔的責任似乎使他感到心情有些沉重。他們是七對三十;在一個脫離現實生活的、用牆圍起來的、只有瘋人居住的院子裡,幾乎所有這些瘋人都犯過一次謀殺罪。習慣佩帶武器的人若沒佩帶武器便會覺得自己比別人更不安全:所以這也不是把自己的佩劍放在會客室里的將軍的過錯,他問醫生:「您隨身帶著武器嗎?」「注意力和經驗!」對這個恭維性的問題感到稱心如意的弗里騰塔爾回答,「一切的關鍵是,在萌芽狀態就將任何反抗行為扼殺。」
果然,一旦有人哪怕只是做了一個極微小的動作試圖走出行列,看守們就馬上向他撲過去並迅速將他摁在他的位置上,其速度之快,簡直讓人覺得這些突襲就是所發生的唯一的暴力行為似的。克拉麗瑟不同意這些做法。「醫生們也許並不理解的是,」她心中暗想,「這些人雖然整天在無人監督的情況被關在一起,可是他們卻互不傷害;只有對於我們,對於來自他們不熟悉的世界的我們,他們才具有危險性!」她想與一個人攀談;她突然覺得,她一定會成功的,她會以適當的方式使他聽明白自己的話的。有一個人站在緊靠門口的角落裡,這是一個健壯的中等個兒男人,蓄著一部棕色絡腮鬍子、眼睛露出咄咄逼人的目光;他交叉著胳臂靠在牆上,沉默不語並忿忿地看著來訪者們的一舉一動。克拉麗瑟向他走近過去,但是弗里騰塔爾博士當即用手拉住她的胳臂,制止住她。「別找這個。」他小聲說。他給克拉麗瑟另挑選了一個殺人犯並與他攀談。這是一個矮小結實的人,有著一顆頭髮剃得光光的瘦削的囚犯腦殼,醫生大概知道他容易接近,因為此人立刻筆直地站在醫生面前並邊熱誠地回答著,邊顯露出兩排牙齒,它們令人憂慮地讓人想到了兩排墓碑。
「您問他一下,他為什麼在這兒。」弗里騰塔爾博士低聲告訴克拉麗瑟的兄長,於是西格蒙德就問這個寬肩膀尖腦殼:「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你知道得很清楚!」他的回答十分簡單。
「我不知道,」西格蒙德回答得相當愚蠢,他不想馬上讓步,「你就說吧,你為什麼在這兒?!」
「這你知道得很清楚!」他加強語氣重複了一遍。
「你為什麼對我不禮貌?」西格蒙德問。「我確實不知道!」
「真會撒謊!」克拉麗瑟心中暗想,她感到高興,因為病人乾脆回答說:「因為我願意!我能夠做我願意做的事!」他齜牙咧嘴又說了一遍。
「可是人們不應該毫無道理地採取不禮貌的態度!」不幸的西格蒙德重說了一遍,其實他也不比這個瘋子更有主意。
克拉麗瑟對他感到憤怒,他這是在扮演一個愚蠢的角色,這個人在一座動物園裡挑逗一頭被捉住的動物。
「這跟你沒有關係!我做我願意做的事,你懂嗎?!我願意做的事!」這位精神病人像一個下級軍官那樣嗷嗷直叫並用他臉上的不知什麼部位笑了起來,但既不是用嘴也不是用眼,這兩個部位反倒是充滿著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憤怒。
連烏爾里希也在暗中思忖:「現在我可不想跟這個傢伙單獨待在一起。」西格蒙德難以堅守自己的崗位,因為瘋子已經向他走近過來,而克拉麗瑟則巴不得此人掐住她兄長的咽喉、咬他的臉呢。弗里騰塔爾滿意地聽任事態發展,因為對一位醫生同行他不妨來這麼一下,他津津有味地看著後者窘態百露。他以高超的技藝讓事態發展到最高潮,在這位同行再也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才開始發出中止的信號。可是這時克拉麗瑟心頭又萌生出要插一手的願望!隨著這連續急促的回答,這個願望不知怎麼地變得越來越強烈,她突然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向病人走過去並說:「我從維也納來!」這就像人們從一支小號誘出的任意一個聲音那樣毫無意義。她既不知道說這句話要達到什麼目的,也不知道怎麼會想起這句話來,她也不曾考慮過,這個人是否知道他在哪座城市;如果他知道,那麼她的這句話就更沒意義了。但是她說這話時感到很有自信。即便在瘋人院裡,有時確實也還會出現奇蹟:當她說這話並熱烈而激昂地站在這位殺人犯面前時,他臉上突然一亮;他的碎石機牙齒縮到嘴唇下面,而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則露出一絲親善。「噢,金色的維也納!一座美麗的城市!」他帶著前中產階級人士的那種虛榮心說,這種中產階級人士很會逢場作戲說些客套話。
「我祝賀您!」弗里騰塔爾博士笑道。
但是對克拉麗瑟而言,這個驚人的事件已經變得很重要。
「現在我們去見莫斯布魯格爾!」弗里騰塔爾說。
可是這事兒辦不成了。他們正小心翼翼又離開這兩座院落並在公園頂峰向一座看似偏僻的園亭奔去,這時不知從什麼地方有一個看守向他們跑過來,他好像已經找了他們好久了。他走到弗里騰塔爾跟前並輕聲低語用較長的時間向他轉告一個情況,按有時用問題打斷看守講述的醫生的表情來判斷,所報告的情況一定重要且令人不愉快。弗里騰塔爾帶著一臉的嚴肅和遺憾走回到等待者們的身邊,通知他們,說是他要到一個科里去處理一個意外事件,說不好什麼時候能處理完畢,所以他不得不遺憾地中止嚮導。他這話主要是對在醫生白外套裡面穿著將軍制服的那位德高望重的人說的;但是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滿懷感激地說,他反正對院裡傑出的紀律和秩序已經有了足夠的了解,有了這些體驗之後多見一個還是少見一個殺人犯也就無所謂了。可是克拉麗瑟卻露出一臉失望和驚惶的神色,弗里騰塔爾見此情景便提出補充建議,說是可以以後再來會見莫斯布魯格爾並參觀其他幾個項目,日期一定下來,他就打電話通知西格蒙德。「承蒙您關照,」將軍代表大家致謝,「只是就我個人而言我確實不知道,我是否會另有公務,不能一同前來參觀。」
事情就這樣有保留地約定了;弗里騰塔爾當即辭別而去,很快便在頂峰那一邊的一條路上消失了,而其他人則在醫生留在他們身邊的那位看守的陪同下向大門口走去。他們離開道路,走最短的線路順著生長著山毛櫸和梧桐樹的斜坡向下走去。將軍已經脫去白外套,高高興興地將它搭在胳膊上,就像出遊時搭著的一件風衣,但是交談實在是交談不起來了。烏爾里希沒有表示有興趣還願意再次為即將來臨的晚上聚會作什麼思想上的準備,而施圖姆自己則已經一門心思想著要回家;他只覺得自己應該對克拉麗瑟——他殷勤有禮地走在她的左邊——說幾句解悶的話。可是克拉麗瑟心不在焉、沉默不語。「是不是她說到底還在因那個下流貨而感到不好意思?」他暗自尋思並且覺得需要用某種方式說明在那種特殊情況下他不可能像騎士那樣為她說話;可是話又說回來,這種事人們最好還是慎言為妙。就這樣,往回走的時候大家沉默不語、心頭蒙著陰影。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登上自己的馬車並把關照克拉麗瑟和她的兄長的事託付給了烏爾里希,這時他的愉快心情才回歸,而隨著這種愉快心情的回歸也產生了一個觀念,這一個個讓人感到憋悶的經歷便是從這個觀念中感受到某種秩序。他從隨身帶著的大皮煙盒裡拿出一支香菸,坐在靠墊上就把一圈圈藍色的煙霧吐進陽光燦爛的空中。他悠然自得地說:「這樣一種精神病一定很可怕!此時此刻我才注意到,我們在那裡面的整個這段時間裡我不曾看見一個人抽菸!只要你身體健康,確實就會身在福中不知福!」
三四 一個重大事件正在醞釀。萊恩斯多夫伯爵和因河
隨著這不平靜的一天之後而來的,是圖齊家的一個「著名晚會」。
平行行動色彩紛呈;眼睛閃閃發光,首飾閃閃發光,名字閃閃發光,思想閃閃發光。一個精神病人可能會由此推斷出,眼睛、首飾、名字和思想在這樣一個社交晚會上說到底是一碼事:他這樣想並非完全沒有道理。除了不多幾個認為在這個時候、在旺季快要結束的時候不會再出現什麼「事件」的人,所有沒有去里維耶拉或上義大利湖濱度假的人都來了。
另外,還來了一大批人們還從未見過的人。長時間的間歇使出席者名單上出現了缺口;為了填補這些缺口,便匆匆忙忙召來了新人,而這樣匆忙召人是不符合狄奧蒂瑪審慎從事的習慣的:萊恩斯多夫伯爵本人曾給過他的女友一份名單,他出於政治上的理由要她邀請名單上的人;既然她的沙龍的孤高性原則已經為這些更崇高的理由作出了犧牲,對別的事她也就不像以往那樣重視了。只有伯爵閣下獨自一人才是這一盛大聚會的因由;狄奧蒂瑪認為,只能對人類成雙地進行幫助。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堅持這樣的論斷:「產業和教育在歷史發展過程中沒有儘自己的本分;我們必須對它們作最後一次試驗!」
萊恩斯多夫伯爵每一回都提到這個問題。「我親愛的,您還一直沒有下定決心!」他慣於這樣問,「是時候了。各色各樣的人已經帶著破壞性的傾向出現:我們必須給教育最後一次機會,使他們保持內心平靜。」但是,讓人類交配的豐富形式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的狄奧蒂瑪對別的事情一概記性不好。
最後,萊恩斯多夫伯爵提醒她:「您瞧,我親愛的,我真沒想到您會這樣?現在我們已經在所有的人那兒發布了行動口號;就我個人而言,我已經讓內政部長——我可以把這個秘密透露給您——我已經讓他引退;所以這已經波及高層,波及很高層:可是這也確實已經是一樁醜聞,誰也不曾有勇氣去結束這樁醜聞!現在我把這個秘密透露給您,」他繼續說,「總理已經請求過我,他要我們自己更努力地參加確定居民中有牽連階層對內政改革的願望所進行的調查,因為新部長還不可能十分了解情況:難道現在恰恰是您,一向最有毅力的您要將我棄置不顧?我們必須給產業和教育一個最後的機會!您應該這樣理解:不是這樣便是別樣!」
這個有些不完整的結束句他用如此具有恐嚇性的口吻說出,以至於可以明白無誤地認為,他知道他想幹什麼;狄奧蒂瑪也一口應許要趕緊進行,但是隨後她卻又忘記了,沒去做。
於是,有一天萊恩斯多夫伯爵為他的有名的活動力所攫住並繼續向她進言,受到四十匹馬力的驅動。
「現在已經採取什麼措施了嗎?!」他問,狄奧蒂瑪不得不作否定的回答。
「您知道因河嗎,我親愛的?」他問。狄奧蒂瑪當然知道這條河,這是除多瑙河以外所有河流中最著名的一條河,與祖國的地理和歷史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她有些懷疑地打量她的這位來訪者,雖然她努力露出笑容。
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依然神情極其嚴肅。「撇開因斯布魯克不談,」他向她直言不諱說,「這都是些因河河谷里的多麼可笑的小城鎮啊,可是我們這兒的因河卻是一條多麼壯觀的河流!我自己就從來也沒有想到過這一點!」他搖搖頭。「因為我今天偶然看到了一張公路地圖,」他終於把話挑明了,「我發現,因河來自瑞士。這個我當然是已經知道了的;這個我們大家都知道,但是我們從來也不去想它。這條河發源於馬洛亞,是條微不足道的小溪,我親眼在那兒見過它;就像在我們這兒的卡姆普河和莫拉瓦河。但是瑞士人把它變成什麼啦?恩加丁!世界著名的恩加丁!恩加丁-因河河谷,我親愛的!您可曾想到過:整個恩加丁是從因河這個詞兒來的?!今天我算明白了:我們用我們的令人難以忍受的奧地利式的謙遜當然是也不會從屬於我們所有的東西中搞出什麼名堂來的!」
在這次交談之後,狄奧蒂瑪急忙召集了這個擬議中的社交聚會,部分是由於她認識到,她必須贊同伯爵閣下的看法,部分是因為她擔心,她若現在還拒絕,可能就會把她這位高貴的朋友惹急了。
但是她答應他時,萊恩斯多夫說:「我請您,我的尊敬的,請您這一回別忘記也邀請那個,喏,那個您稱之為『德郎薩爾』的人;她的女友,瓦爾登男爵夫人,已經為了這個人的緣故攪得我幾個星期不得安寧!」
連這個狄奧蒂瑪也答應了,雖然在別的時候她是會把容忍她的女競爭對手視為對祖國玩忽職守的。
三五 一個重大事件正在醞釀。內閣參議梅瑟里徹爾
當一個個房間裡充滿輝煌的燈火和社交界名流的時候,「人們」不僅發現了伯爵閣下以及在他關照下前來與會的上層貴族,而且也看到了國防部長先生閣下以及他的隨從中的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的那顆很有思想的、有些過勞的腦袋。人們看到了保爾·阿恩海姆。(簡單樸素、沒有頭銜最有效。這個「人們」曾特意考慮過這一點。人們管這叫反語法,有高度藝術性的樸實無華的措辭,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人們沒從自己身上拔去任何東西,就像國王從手指上脫下戒指,並將它戴在另一個手指上。)然後人們還看到了各部的所有的頭面人物。(教育部長已經在上院親自向伯爵閣下請假,因為在這一天他必須到林茨去出席格子形大祭壇的落成典禮。)然後人們還看到,各外國使領館派遣了一位「優秀分子」。然後就是「工業界、藝術界和學術界」的著名人士,一個古老的勤奮譬喻蘊含在這種不容更改的三類平民活動的組合中,然後這支熟練的筆將這些女士的名字一一登記在冊:拜格、羅莎、基爾施、克蕾默……在阿德利茨伯爵夫人和商務顧問韋克胡伯夫人之間來到的,是知名的梅拉尼·德朗薩爾夫人,世界著名的外科醫生的遺孀,「甚至習慣於和藹可親地在自己家裡給精神安排一個活動場所」。終於,在這一組的最後,也還來了個帶著妹妹的某某烏爾里希,因為「人們」曾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寫上,「對此人的為這項有高度才智的、令人欣喜的愛國事業服務的富有犧牲精神的活動人們有所耳聞」或者乾脆「一個前途無量的人」;人們早已聽說,對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這個寵兒許多人都認為,他可能會再次誘使他的恩公去做一件極欠考慮的事,而證明自己及時知情的這種誘惑則是大的。但是知情人的最深刻的滿足始終是沉默,尤其是如果他謹慎從事的話;多虧了這個,烏爾里希和阿加特才作為遲到者使其名字緊挨著社交界和精神界那些上層人物的前面獲得一個光亮的位置,這些上層人物的名字不再一一在此列舉,而是只是被選定進入「所有有聲望和地位者」的萬人墓。進入其中的有許多人,其中有知名的刑法學家兼樞密官施翁教授,他參加一項政府部門的調查工作在首都作短暫逗留;這一回還有年輕詩人弗里德爾·費爾毛爾,因為雖然眾所周知,他的思想促進了這個晚會的召開,但是仍然應該嚴格區分清楚:這還遠遠不是已經獲得了與華麗禮服和頭銜相稱的較為強勁的地位。像僅有空銜的銀行經理萊奧·菲舍爾及其家人這樣的人——他們經過巨大努力並在格達的推動下,沒勞神烏爾里希,就是說只是由於一時流行著的漫不經心情緒才得以獲准進入狄奧蒂瑪的沙龍——壓根兒就僅僅是被草草掩埋在一個眼角。只有一位知名的、在這樣的社交場合但是尚還位於感覺閾以下的法學家的夫人,帶著她那連「人們」也陌生的「博娜黛婀」這個名字,事後又被挖掘出來並被置於華麗禮服之列,因為她的形象引起人們普遍的注意並受到讚賞和歡迎。
這個「人們」,起監督作用的公眾的好奇心,自然是一個人;通常有許多這樣的人,但是當時在卡卡尼的這個大都會裡有一個人鶴立雞群,這個人就是內閣參議梅瑟里徹爾。這位由他創建的「議會和社會通訊」的出版者、主編和首席記者出生於瓦拉希施—梅瑟里希,他的名字保留住了這個地名的痕跡。上個世紀的六十年代,他作為年輕人進入首都,這是一個為了從事記者職業而放棄了接管父母親在瓦拉希施-梅瑟里希的小酒館機會的年輕人,受到了當時氣焰很盛的自由主義的吸引。他建立了一家以給各家報刊發送公安性質小地方新聞起家的通訊社,從而很快就為這個時代作出了他自己的那一份貢獻。他的通訊社的這一原始形式由於其創建者的勤奮、可靠和認真不僅讓報界和警察感到滿意,而且不久也被其他高層機構注意到了,被用來傳播某些它們不願意自己為之承擔責任的值得想望的消息,最後受到優待並被供給材料,直至它在非官方的、但卻有官方來源的新聞報導領域取得一種特殊地位。但是作為一個有著充沛的精力和不懈的勤奮的人,梅瑟里徹爾在看到這一成果正在展現的時候卻也就已經拓寬了自己的活動範圍,增加了宮廷和社交活動新聞報導方面的內容。倘若這種情景不是曾經一直在他腦海中浮現,那麼,很可能他永遠也不會離開梅瑟里希來到首都。他堪稱是一部人事方面的活字典。他對人以及人們所講述的有關這些人的事情的記憶力是非凡的,這使他得以輕易地就與上流社會的沙龍和監獄保持著同樣的極其良好的關係。他對上流社會的了解,勝似它自己對自身的了解;懷著無窮盡的愛,他能夠在第二天介紹頭天在社交聚會上相遇的人互相認識,像一個老紳士——自幾十年以來人們就一直把全部結婚意圖和縫製新衣事宜向他透露。就這樣,在節日慶典上,這個勤勉、靈活、經常殷勤周到並討人喜歡的小個子先生終於成了一個全市知名的人物;在他的後來的歲月里,這類活動壓根兒就由於他和他的出席才產生其不容爭辯的效果。
這一生涯以梅瑟里徹爾被任命為內閣參議而達到了頂峰,因為這個頭銜有一個與此有關的特殊情況:卡卡尼是世界上最和平的國家,但是不知什麼時候,它懷著不再有戰爭了的這個深刻而無辜的信念想出了一個主意:將其公務員劃分成與軍官軍銜相稱的等級,並且甚至已經授予他們同樣的制服和證章。一個內閣參議的級別此後就相當一個皇帝和國王的中校的級別;但是即使這就其本身而言不是很高的級別,在梅瑟里徹爾被賜予這個級別時,它卻有其異乎尋常之處,這就是:按照一個堅定不移的傳統,一個像一切堅定不移的東西那樣在卡卡尼只是作為例外被打破的傳統,梅瑟里徹爾本來是應該成為皇室參議的。而皇室參議則並不如人們按這個詞兒的含義所判斷的那樣比政府參議更高,而是更低;皇室參議只相當於大尉軍銜。而梅瑟里徹爾本來是應該成為皇室參議的,因為這個頭銜除了授給公務員以外只授給自由職業者,譬如授給宮廷理髮師和車輛製造者,但是出於同樣的理由也授給作家和藝術家;而政府參議當時卻是一個真正的公務員頭銜。儘管如此,梅瑟里徹爾作為第一個和唯一獲得這個頭銜的人,其意義超出單純的頭銜的高低程度,甚至也超出別太過於認真看待此地所發生的事的這種日常的要求:這個不正當的頭銜以一種微妙和謹慎的方式向不疲倦的編年史作者證實了他對宮廷、國家和社會的親近的從屬關係。
梅瑟里徹爾曾對他那個時代的許多記者起過表率的作用,他是某些權威的作家協會的主席團成員。據傳,他定做了一套帶一個金衣領的制服,但只是有時在家裡穿穿。不過這也許不是真的,因為從他的本質上來說,梅瑟里徹爾一直對梅瑟里希的酒類零售業保持著某些印象;一個好的酒店老闆自己是不喝酒的。一個好的酒店老闆也知道他的所有的顧客的秘密,但是他並不利用自己所知道的情況;他從不帶著自己的觀點參加辯論,但卻講述並愜意地記住一切事實、軼事或笑話。就這樣,被人們在各種慶典上作為美麗的女人和顯貴的男人的公認的發言人遇到的梅瑟里徹爾,就他個人來說,從來不曾哪怕只是想到要試圖為自己雇一個好裁縫,他了解各種政治上的內幕秘聞而自己則絲毫也不從事政治活動,他知道他這個時代的種種發明和發現而自己卻一樣也不懂。知道所有這些東西都現實存在著,這對他來說完全足夠了。他真誠地熱愛他的時代,他的時代也以某種愛報答他,因為他天天報導它,使人感到它的存在。
當他走進來並看見狄奧蒂瑪時,她立刻示意他到她身邊去。「親愛的梅瑟里徹爾,」她說,讓音調儘量顯得悅耳動聽,「您總不會認為伯爵閣下在上院所作的講話是我們的觀點的表露或者甚至從字面上去理解它的吧?」
原來是,伯爵閣下聯繫到部長的下台並受到自己的憂愁的刺激,在上院不僅作了一個備受關注的講話,指責他的犧牲品,說是他對缺乏建設性的真正的樂於助人精神和嚴格精神不聞不問,而且也一時興起不由自主地對一些大家普遍關注的問題發表了看法,其中最精彩的部分不知怎麼地居然是對報刊重要性的評價,他差不多對這個「已經晉升為大國地位的公共機構」提出了一個騎士般地思考的、獨立和不偏袒的信基督教的人對一個機構所能提出來的種種指責,按他的意見這個機構並不如他所設想的那樣。這就是狄奧蒂瑪試圖用外交手段加以彌補的;她找到越來越漂亮、越來越難以理解的言詞來闡述萊恩斯多夫伯爵的真實觀點,而梅瑟里徹爾則在一旁若有所思地仔細傾聽。但是他突然把手放在她的胳臂上並大大方方地打斷她的話說:「夫人,您有什麼要著急的,」他概括說,「伯爵閣下是我們的好朋友。他大大地誇張了;作為廷臣他有何不可呢?!」為了馬上向她證明他與伯爵閣下有著純真的關係,他補充說:「我現在去他那兒!」
這就是梅瑟里徹爾!但是他在出發前再次用親密的口吻問狄奧蒂瑪:「費爾毛爾究竟怎麼啦,夫人?」
狄奧蒂瑪面帶微笑聳了聳漂亮的肩膀。「確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親愛的內閣參議。我們不想授人話柄,讓人家說我們將某個懷著良好的願望接近我們的人拒之門外!」
「『良好的願望』是好的!」梅瑟里徹爾邊向萊恩斯多夫伯爵走去邊這樣想;但是他還沒有走到此人跟前,甚至他也還沒只是把他的這個他自己很想知道其結果的想法想到底,這一家的主人便笑嘻嘻地擋住他的去路。「親愛的梅瑟里徹爾,官方消息來源又一次失靈啦,」圖齊司長笑道,「如今我向半官方新聞報導請教:您能給我講點兒費爾毛爾的情況嗎,他今天在我們這兒?」
「我能講些什麼呀,司長先生?」梅瑟里徹爾抱怨。
「據說他是個天才!」
「我洗耳恭聽!」梅瑟里徹爾回答。如果人們想有能力迅速和準確地報導新聞,那麼新東西就不可以跟人們已經知道的舊東西太不一樣。在這方面天才也不例外,這就是說,真正的和公認的天才,對這樣的天才的意義天才所處的時代迅速取得一致意見。不是馬上被每一個人認為是一個這樣的天才的天才就一樣啦!這幾乎可以說有某種完全非天才性的東西,可是連這也沒什麼可取之處,結果就是人們可能會在各方面把他看錯。所以對於內閣參議梅瑟里徹爾來說天才是有固定存貨的,他對這些固定人選報以滿腔的愛和關注,但他不願意接納新人。他年齡越大越有經驗,他便甚至越明顯地養成這樣的習慣:他把奮發努力的藝術上的天才,尤其是跟他職業上接近的文學天才,只看作干擾他的報導任務的一種輕率嘗試;他懷著他那顆善良的心憎恨這種天才,只要這種天才還不能為「人物」欄目所用。但是當初費爾毛爾還遠遠沒有到這個程度,還得先歷練。內閣參議並不隨隨便便地便同意這樣做。
「有人說,他是一位大詩人,」圖齊司長不肯定地又說了一遍,而梅瑟里徹爾則用肯定的語氣回答:「這話誰說的?!這話是文藝小品欄的評論家們說的!這算得了什麼,司長先生?!」他繼續說,「專家們說這話。專家算什麼?有些人在說與此相反的話。我們有這樣的例子,專家們今天這樣說明天就那樣說。他們的話算數嗎?真正享有盛名的東西必須已經為缺乏理解力的人所接受,只有這樣這種東西才是可靠的!我不妨告訴你我在想什麼:對一個著名人物人們不可以知道他正在幹什麼,而是只可以知道他正在到達、正在出發!」
他心情沉重地越說越激昂,他的眼睛盯住圖齊司長。圖齊司長沉默不語。「今天究竟出什麼事啦,司長先生?」梅瑟里徹爾問。
圖齊面帶笑容、心不在焉地聳了聳肩膀。「沒什麼事。其實沒出什麼事。少許虛榮心。您讀過一本費爾毛爾的書嗎?」
「我知道書里寫些什麼:和平、友誼、善良,等等。」
「您對他評價不高?」圖齊問。
「天哪!」梅瑟里徹爾轉過身來說,「我是專家嗎?」可是這時候德朗薩爾夫人向著這兩個人走過來,圖齊不得不彬彬有禮地向她迎上去幾步;發現圍住萊恩斯多夫的圈子裡有一個缺口的梅瑟里徹爾當機立斷利用了這個時機,他沒讓自己再次受到耽擱,便在伯爵閣下身旁拋錨停泊。萊恩斯多夫正在和部長以及其他幾位大人談話,但是一俟內閣參議向所有的人表示完敬仰,他便立刻微微轉過身來,把他拉到一邊。「梅瑟里徹爾,」伯爵閣下急切地說,「您答應我,別生出誤解來,報界的先生們永遠不知道他們該寫些什麼。是這樣的:自最近那次聚會以來事態不曾有過些微的變化。也許將會有一些變化。這個我們不知道。眼下我們不可以受到干擾。我請您注意,即使您的同事中有人問您,今天的整個晚會只是圖齊司長夫人的一樁家務事!」
梅瑟里徹爾的眼皮緩慢而憂慮地證實,他已經明白統帥作出的這一安排。因為在一件事情上受到信任,就有望在另一件事情上也受到信任,所以他的嘴唇濕潤了並帶著本應在眼睛上閃現的閃光,他問:「如果可以知道的話,伯爵閣下,請問費爾毛爾是怎麼啦?」
「這有什麼不可以知道的呀?」萊恩斯多夫伯爵驚訝地回答,「費爾毛爾根本沒什麼事!他的受邀請,只是因為瓦爾登男爵夫人不肯罷休。難道還有什麼別的因由不成?也許您知道點什麼?」
內閣參議梅瑟里徹爾迄今一直不願意重視費爾毛爾事件,而是認為它只是他天天接觸到的眾多社交場上的明爭暗鬥事件之一。但是如今萊恩斯多夫伯爵居然也還這樣矢口否認這件事有重要意義,這就再也不容許他依然持這一觀點啦;如今他確信,這裡正在醞釀著某種重要的事情。「他們會有什麼打算呢?」他邊繼續漫步邊思索,並讓內政外交方面最意想不到的可能發生的事件在自己腦海里一一過篩子。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毅然決然地暗自思忖:「不會有什麼事的!」於是他專心致志於新聞報導活動不再使自己分心。因為不管這似乎與他的生活內容多麼矛盾:梅瑟里徹爾不相信重大事件,他根本就不喜歡重大事件。如果人們確信人們生活在一個非常重要、非常美好和非常偉大的時代,人們就受不了這樣的想像:在這個時代可能還會發生某種特別重要、美好和偉大的事。梅瑟里徹爾不是登山運動員,但是倘若他是的話,那他就一定會說,這跟這個事實一樣正確:人們將眺望塔設在中等高度的山上,而從不設在高山山脈的山頂上。由於他缺乏這樣的比較,所以也就滿足於一種不愉快的感覺和這樣的決心:絕不在他的報導中提及費爾毛爾的名字。
三六 一個重大事件正在醞釀。人們遇到熟人
當他們一瞬間單獨待在一起時,在他的表妹與梅瑟里徹爾談話期間一直站在她身旁的烏爾里希問她:「可惜我來得太晚了:第一次會見德朗薩爾夫人進行得怎麼樣?」
狄奧蒂瑪抬起沉甸甸的眼睫毛現出僅有的一個厭世的眼神並又將其垂下。「當然是熱烈而愉快的,」她說,「她探望過我。我們將在今天約定點什麼事。都是些不關痛癢的事!」
「您瞧!」烏爾里希說。這聽起來像是舊日裡談話的口吻;這似乎是要對這些談話作一了結。
狄奧蒂瑪把頭扭向一邊並疑惑地注視著她的表兄。
「我以前已經給您說過。一切幾乎都已經結束並且不曾存在過,」烏爾里希斷言。他覺得需要說話;當他下午回到家裡時,阿加特在家並且很快又出去了;他們只簡短交談了幾句,便乘車到這裡來了;阿加特請來了園藝師妻子,在她的幫助下穿好了衣服。「我警告過您的!」烏爾里希說。
「警告什麼?」狄奧蒂瑪慢條斯理地問。
「啊,我不知道。什麼都警告過!」
這是真的,他自己不再知道什麼沒警告過。警告過她的理念,警告過她的虛榮心,警告過平行行動,警告過愛情,警告過精神,警告過世界年,警告過各種事務,警告過她的沙龍,警告過她的激情;警告過多愁善感以及漫不經心、聽其自然,警告過無節制和準確無誤性,警告過通姦也警告過結婚;沒有什麼他不曾警告過她的!「她就是這樣的人!」他心中暗想。他覺得她所做的一切都滑稽可笑,可是她卻如此美麗,所以這令人感到悲傷。「我警告過您,」烏爾里希又說了一遍,「據說您現在只還對性科學問題有興趣!?」
狄奧蒂瑪旁顧左右而言他。「您認為德朗薩爾夫人的這個寵兒有才華嗎?」她問。
「當然有,」烏爾里希回答,「有才華、年輕、不成熟。他的成功和這個女人會把他給毀了的。在我們這兒嬰兒就已經在受糟蹋,因為人們對他們說,他們是非常了不起的本能人,發展才智只會使他們失去價值。有時候他有一些奇思妙想,但是不在十分鐘裡胡言亂語一番他簡直就要受不了。」他湊近狄奧蒂瑪的耳朵,「您了解這個女人的底細嗎?」
狄奧蒂瑪以一種幾乎覺察不出來的方式搖搖頭。
「她虛榮心強得要命,」烏爾里希說,「但是您有新的研究課題,她會在這方面引起您的興趣的:在漂亮女人從前有一片無花果樹樹葉的那個地方,她如今有一片月桂樹樹葉!我憎恨這樣的女人!」
狄奧蒂瑪沒哈哈大笑,她甚至沒露一點笑容;她只是注意傾聽這位「表兄」講話。「您覺得他作為男人怎麼樣?」他問。
「令人悲傷,」狄奧蒂瑪悄聲低語,「像一頭提前發福的羔羊。」
「幹嗎不呀!男人的美只是一種第二位的性特徵,」烏爾里希說,「男人身上第一位的令人激動的東西是對他的成功的希望。費爾毛爾十年後將是一位國際上聞名的大人物;德朗薩爾夫人會利用種種門路為此操勞的,然後她就會嫁給他。如果他保持住榮譽,那麼這將是一門美滿的婚姻。」
狄奧蒂瑪想了一想,嚴肅地改正說:「婚姻的美滿與否取決於一些條件,人們不是沒有守紀律的工作就會學會對這些條件作出判斷的!」說罷,她便離他而去,就像一艘驕傲的船離開它曾停靠過的碼頭那樣。她得去履行自己的作為家庭主婦的責任;她解開纜繩時沒正眼看他一眼,只微微點了點頭。但是她並沒有惡意;相反,她覺得烏爾里希的聲音像一種舊日裡的青年音樂。她甚至在內心裡說,用愛情科學來闡述他本人,這將會產生什麼結果。奇怪的是,她迄今還從未把她的對這些問題的深入研究和他掛起鉤來。
烏爾里希抬眼一看;從熙攘人群的一個缺口,順著一種光的波道——狄奧蒂瑪在有些突然地離開自己的位置之前也許就已經用眼睛跟蹤過它——他在再下一個房間裡看到了保爾·阿恩海姆在和費爾毛爾交談,德朗薩爾夫人則讚許地站立在一旁。她把這兩個人帶到一塊兒來了。阿恩海姆舉著拿雪茄的手,這看上去像一個無意識的抗拒動作,但是他十分和藹可親地微笑著;費爾毛爾熱烈地講著話,用兩個手指頭夾住雪茄並在語句之間帶著一頭將其口鼻推向母牛乳房的牛犢的那種貪婪吸上一口。烏爾里希能夠想像得出來他們在講什麼,但是他不花費這個氣力。他孤寂而幸運地站住,他的眼睛搜索著他的妹妹。他發現她和幾個他相當陌生的男人在一起,他的渙散的神情中頓時便注入某種冷漠凝固的東西。這時,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用指尖輕輕捅了他一下;與此同時,內廷參事施翁教授從另一邊走近過來,但在離他不多幾步路處讓一個首都的同行攔住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將軍如釋重負地小聲說,「部長想知道,什麼是『定向形象』。」
「為什麼定向形象?」
「我不知道為什麼。什麼是定向形象?」
烏爾里希下定義:「永恆的真實性,它們既不真實也不永恆,而是適用於某一個時代,使這時代有所依傍。這是一個哲學和社會學詞語,很少使用。」
「啊哈,這就對了,」將軍說,「因為阿恩海姆曾聲稱:說人是善良的,這種信條只是一種定向形象。費爾毛爾則回答說:什麼是定向形象,他不知道,但是人是善良的,這是一個永恆的真理!接著,萊恩斯多夫曾說:『這完全正確。其實根本就沒有惡人,因為沒有人會願意當惡人的;這只是些誤入歧途的人。今天的人都神經過敏,因為在今天這樣的時代里正在產生這麼多的懷疑者,他們不相信任何永久不變的東西。』我心中暗想,今天下午他應該和我們一起去參觀的!但是此外他自己也認為,人們必須對那些不願意認識到這一點的人實施強制。所以部長現在想知道,什麼是定向形象:現在我只是趕快回到他那兒,我馬上就返回來;你在這兒站著,好讓我找到你!我還有點別的事要趕緊和你談談,然後帶你去見部長!」
烏爾里希還沒來得及要求說明情況,從一旁走過的圖齊就已經邊說著「很久沒在我們這兒見到您了」,邊用手拉住他的胳臂並繼續說:「還記得嗎,我曾向您預言過,我們會遭到和平主義的入侵的?!」他邊說也邊友好地盯著將軍的臉,可是施圖姆急匆匆,只回答說,雖然他作為軍官有另外一種定向形象,但是他並不反對值得尊敬的信念……這句話的其餘部分隨著他一起消失,因為他每一回都生圖齊的氣,而這是不利於思想的形成的。
司長興沖沖地望著將軍離去的背影,隨後又向這位「表兄」轉過身來。「油田一事當然只是一個騙局。」他說。
烏爾里希驚訝地注視著他。
「您根本對這則石油故事還一無所知嗎?」圖齊問。
「我知道,」烏爾里希回答,「我只是對您知道這件事感到奇怪而已。」為了不顯得不禮貌,他添上一句:「您一向很善於隱瞞這件事的!」
「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圖齊頗有些得意地說,「這個費爾毛爾今天在我們這兒,這當然是阿恩海姆通過萊恩斯多夫促成的。您讀過他的書嗎?」
烏爾里希給予肯定的答覆。
「一個鐵桿和平主義者!」圖齊說,「而德朗薩爾夫人——我的妻子這樣稱呼她——則用極大的虛榮心呵護他,必要時,為了和平主義,她會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雖然她本來對此根本不感興趣,而是只對藝術家感興趣。」圖齊略一沉吟,然後他向烏爾里希披露:「和平主義當然是主要的事,油礦只是一種牽制行動;所以人們把這個費爾毛爾和他的和平主義推到前台,因為這樣一來每個人都會想:『啊哈,這是牽制行動!』並以為暗地裡則事關油礦!幹得漂亮極了,但太聰明了,人家沒法不有所察覺。因為如果這個阿恩海姆有加利西亞油田和一份與軍方財政部門簽署的供貨協議,那麼我們當然就必須保護邊界。我們也必須在亞得里亞海邊建立海軍基地並使義大利感到不安。但是如果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刺激我們的左鄰右舍,和平需求和和平宣傳當然就會增長,而如果隨後沙皇要宣布一個什麼永恆和平思想,他就會發現基礎已經在心理上作好了準備。這就是阿恩海姆要幹的事!」
「您反對這樣做?」
「我們當然不反對,」圖齊說,「但是您也許還記得,我已經向您解釋過:最危險的莫過於這種不惜一切代價的和平。我們必須防止門外漢們來干涉我們的事務!」
「可是阿恩海姆卻是個軍火工業家。」烏爾里希笑著回答。
「他當然是的!」圖齊有些被激怒地小聲說,「可是您千萬別把這些事想簡單了!他那份協議他有了。至多是左鄰右舍們也還會擴充軍備。您將會看到:在關鍵時刻他會搖身一變成為和平主義者!和平主義是一筆持久不變的、牢靠的軍火生意,戰爭則是冒風險!」
「我倒是認為,軍方根本沒有這樣糟糕的想法,」烏爾里希調和說,「它只想通過與阿恩海姆的這筆交易使炮兵裝備改進進行得容易一些,僅此而已。說到底,今天在全世界人們只是在為和平而擴充軍備嘛;所以軍方很可能以為,如果人們也在愛好和平的人士的幫助下來做這件事,這是無可指摘的!」
「那些先生們打算如何將這付諸實施呢?」圖齊探問,他沒理會這句玩笑話。
「我認為,他們還根本沒有到這個地步。暫時他們才只不過是憑感覺表表態而已。」
「當然!」圖齊懊惱地確證,仿佛這早就在他意料之中似的。「軍方不為任何事打算只為戰爭打算,並使用一切其他手段求助有關職權部門。但是就在他們這樣做之前,這些先生們就寧願用他們的半瓶醋的知識使整個世界陷入危險之中。我給您再說一遍:在外交上最危險的莫過於不切實際地談論和平!每當這種需求達到一定的高度並且一發而不可收,便總是還會從中生出一場戰爭來!這一點我可以向您證明,這是有案可查的!」
這時,內廷參議施翁教授已經擺脫他的那位專業同行並最真誠地利用烏爾里希,讓他把自己介紹給這一家的主人。烏爾里希順從他的意願,用這樣的評語介紹他:不妨說,這位刑法領域裡的著名學者對和平主義的批判,跟政治領域裡的權威司長頗有相似之處。
「噯呀!天哪!」圖齊笑著抗辯,「您這麼說就是完全把我理解錯了。」施翁在等待了片刻之後也一本正經地表示不同意,說是他不想看到他的減低刑事責任能力的觀點被說成是兇殘的和不人道的。「相反!」他作為一個在講台上演戲的老手用一種代替伸展出來的手臂起著加強語氣作用的聲音大聲說,「恰恰是對人的綏靖促使我們採取某種嚴厲手段!我可以假定,司長先生對我目前在這件事情上所作的現實努力有所耳聞嗎?」現在他直接對圖齊說話,對有病的罪犯的減低了的刑事責任能力是否只能在此人的想像中或者只能在此人的意願中才有其正當理由,對圍繞這樣一個問題的這場爭論圖齊雖然沒有聽說過什麼,但卻越發彬彬有禮地對一切表示同意。對自己產生出來的這種效果感到很滿意的施翁,隨即就開始稱讚今天這個晚會所顯示的嚴肅人生觀念給他留下的印象,並說,他有時候聽別人談話,頻頻聽到「男人的嚴厲」和「道德的健康」這樣的話語。「我們的文化讓劣等人、道德遲鈍的人糟蹋得不成樣子,」他自己添上一句並問,「可是今天這個晚會的目標究竟是什麼?從三三兩兩的人群旁邊走過時,我不時聽到人直截了當地在說盧梭的人性本善的觀點?」
圖齊——這個問題是專門向他提出的——笑而不答,而這時將軍恰恰返回到烏爾里希身邊,想溜之大吉的烏爾里希便介紹他與施翁認識並稱他是在所有在場的人當中回答這個問題的最合適的人選。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一個勁兒抗辯,可是施翁和圖齊都不放過他。這時一位老朋友一把拉住烏爾里希說:「我的妻子和女兒也在這裡。」烏爾里希不禁喜出望外,趕緊邁出頭幾步,撤出圈外。他這才看清,原來是銀行經理萊奧·菲舍爾。
「漢斯·塞普已經參加過國家考試,」他說,「怎麼說呢?現在他還只缺一門考試便可當博士!我們都坐在那兒那邊的一個角落裡,」他指了指那個最遠的房間,「這兒我們認識的人太少。況且我們也很久沒在我們家裡見到您啦!令尊大人,對不對?漢斯·塞普給我們搞到了一份今晚的請柬,我的妻子很想來:這麼看來,這個小伙子並非完全是無能之輩。格達和他,他們現在已經半正式地訂了婚。這個您大概根本不知道吧?可是格達,您瞧,這丫頭,我簡直不知道,她是不是愛他,或者說,她是不是已經下定了這個決心。您到我們那邊來看看吧——」
「我過一會兒去。」烏爾里希應允。
「好,您來啊!」菲舍爾重說一遍,便沉默不語。然後他輕聲低語:「這大概是這家的主人吧?您可不可以介紹我和他認識?我們還不曾有過機會。我們既不認識主人也不認識主婦。」
烏爾里希正準備作介紹,菲舍爾卻攔住了他。「還有這位大哲學家?他在幹什麼?」他問,「我的妻子和格達當然完全讓他給迷住了。可是油礦是怎麼回事?現在聽人說,這是一則虛假的謠言:這種說法我不信!否認總是要否認的!您知道,是這麼回事:如果我的妻子生一個女僕的氣,那就是因為,她撒謊,她不道德,她放肆——可以說純粹都是心靈上的毛病。但是當我為了得到安寧暗地裡答應給那女孩子增加工資時,心靈便突然消失!不再談論心靈了,一下子一切都井然有序,我的妻子不知道為什麼:不是嗎?是這樣的吧?油田含有太多商業上的可能性,人們實在沒法相信這種否認。」
由於烏爾里希緘默不語,而菲舍爾卻披上了知情者的外衣急於返回到他妻子身邊去,所以他再次開了腔:「人們必須承認,這裡令人感到愉快。可是我的妻子想知道為什麼這裡有人在說離奇古怪的話?這個費爾毛爾究竟是什麼人?」他立刻又添上一句,「格達說,他是個大詩人;漢斯·塞普說,他根本什麼也不是,一個追求名利的人,人們都上了他的當了!」
烏爾里希說,兩種說法取其中大致就是真實情況了。
「這才是一句中聽的話!」菲舍爾感謝他,「因為真實情況總是在中間,今天大家都把這個給忘了,人們只會走極端!我每一回都對漢斯·塞普說:觀點人人都可以有,但是具有永久性價值的,從長遠來說,只是那些可以使人掙得什麼的觀點,因為這證明,它們也使別人心明眼亮!」萊奧·菲舍爾身上已經有某種不知什麼重要的東西發生了細微的變化,但是遺憾的是,烏爾里希沒有及時去探究它,只是急急忙忙地將格達的父親轉交給圖齊司長一夥便算了事。
這期間,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已在那兒被人說服,因為他抓不著烏爾里希,可又迫切渴望說出自己的想法,一吐為快。「人們應該如何解釋今天這個晚會嗎?」他呼叫起來,重複著內廷參議施翁的這個問題,「我可以說是想按照他自己的教育得良好的意願斷言:最好是根本不去解釋它!諸位先生,這不是開玩笑,」他詮釋自己的這句話,不無樸素的自豪,「今天下午我陪同一位年輕女士參觀我們大學的精神病醫院,在談話中我偶然問她,她究竟想到那兒去幹什麼,好讓人家給她好好講解;她給我作了一個巧妙的回答,很引人深思。她是這樣說的:『如果人們什麼都要解釋,那麼人類就絲毫也改變不了這個世界!』」
施翁搖搖頭不同意這一論斷。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施圖姆抗辯,「我不想認同這種看法,但是人們在這上面徑直感覺到某種真實!您瞧,譬如我感謝我的這位給伯爵閣下從而給行動當過顧問的朋友,」他禮貌地指指烏爾里希,「他對我作過許多勸導,但是今天這裡正在形成的,卻是對勸導的某種嫌惡。這樣我就回到我開始時曾說過的話上來了!」
「可是您卻希望,」圖齊說,「我是說,有人在說,國防部的先生們想在今天激發一個愛國決定:募捐公共資金,諸如此類,新裝備一支炮兵。這當然只應具有一種示範性的價值,為了用公眾的意願將議會置於某種壓力之下。」
「我當然也想這樣來理解某些我今天聽到的話!」內廷參議施恩附和說。
「這件事要複雜得多,司長先生!」將軍說。
「那麼阿恩海姆博士呢?」圖齊不加掩飾地問,「我可以坦率地說:您有把握嗎,阿恩海姆不圖別的只圖可以說是和大炮問題構成一攬子計劃的加利西亞油田?」
「我只能談我的事和與我有關的事,司長先生,」施圖姆再次抗辯,「在這方面一切要複雜得多!」
「這當然要複雜得多!」圖齊笑著回答。
「我們當然需要大炮,」將軍激動起來,「以您所暗示的那種方式和阿恩海姆合作,這可能有好處。但是我重申,我只能從我的教育司司長的立場出發來講話,現在我問您:大炮沒有思想管什麼用!」
「可是為什麼這樣重視藉助費爾毛爾先生的力量呢?」圖齊用譏諷的口吻問,「這是鮮活的失敗主義!」
「請原諒,我有不同看法,」將軍正色道,「這是時代精神!時代精神今天有兩股潮流。伯爵閣下——他在那邊和部長站在一起,我剛才才從那兒來——就說,人們必須發布一個行動口號,時代發展要求這樣做。今天大家對人類的這些偉大思想喜歡的程度也確實遠不如,譬如說,一百年前。但是,另一方面,博愛精神自然也有其可取之處,可是伯爵閣下卻說,如果某人不希望得到幸福,那麼人們或許也得強迫他去獲得幸福!伯爵閣下擁護這一股潮流。可是他也不避開另一股!」
「這個我沒有完全理解。」施翁教授表示反對。
「這也不是輕易可以理解得了的,」施圖姆心甘情願地承認,「我們也許還是再次從這個事實出發吧:我發現兩股時代精神潮流;一股潮流說,人的本性是善良的,如果我們幾乎可以說是不去打攪他的話——」
「為什麼善良呢?」施翁打斷他,「今天誰會有這樣天真的想法?我們不再生活在十八世紀的觀念世界裡?!」
「這種說法我不能同意,」將軍感到受辱地為自己辯護,「您只要想想和平主義者們,想想吃素的人,想想反對暴力的人,想想生活方式改革家,想想反知識分子,想想拒服兵役者……匆忙間我根本想不齊全;所有這些可以說是對人類具有這種信任的人加在一起構成一股大的潮流。但是請原諒,」他以在他身上顯得十分親切的那種熱心補充說,「如果您願意,我們也能從相反情況出發。我們也許就從這個事實出發吧:人必須受奴役,因為他絕不會單獨和自動地去做好事的:在這一點上我們可能比較容易取得一致意見。群眾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物,他們需要領袖,對它採取果斷態度、不是僅僅講話的領袖,一句話,他們需要凌駕於自己之上的行動精神;人類社會可以說是只由一小批也接受過必要的預備性教育的志願者和成百上千萬沒有更大的虛榮心、只是強制效勞的人組成:情況大致是這樣的吧?!由於這種認識漸漸地根據已有的經驗也已經在我們的行動中得到貫徹,如今第一股潮流(因為我現在所描述的,已經是時代精神中的第二股潮流)幾乎可以說是被這樣的憂慮嚇住了:偉大的愛情和信仰的觀念在人類身上可能會完全丟失。於是,一些人士便行動起來,他們派遣費爾毛爾參加我們的行動,以便在最後一刻拯救尚還可以拯救的東西。這樣來理解問題,一切就顯得比起初簡單得多了,對不對?」施圖姆說。
「那麼會發生什麼事呢?」圖齊問。
「我看,沒啥事,」施圖姆回答,「我們已經在行動內部有過許多股潮流。」
「但是在這兩股潮流之間存在著一個難以忍受的矛盾!」施翁教授表示反對,他作為法學家不能容忍這樣一種模糊不清的說法。
「嚴格地講不存在這樣的矛盾,」施圖姆駁斥他,「另一股潮流當然也願意愛人類;只不過是它認為,人們必須為此而先用暴力改造人: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只是一個技術性的區別。」
這時,菲舍爾經理說話:「由於我是後來才參加進來的,所以可惜我不了解全貌;但是如果儘管如此還是可以的話,那麼我想說,我覺得對人的尊敬基本上比它的反面更崇高!今天晚上我從一些方面——即便一定是些特殊情況——聽到了對持不同意見的以及尤其是不同國家的人的令人難以置信的觀點!」他蓄著一部讓一個光溜的下巴分開的絡腮鬍子,斜戴著一副夾鼻眼鏡,看上去就像一個堅持人性自由和貿易自由的偉大思想的英國勳爵,他沒說,這些受抨擊的觀點他是從漢斯·塞普,從他未來的女婿那兒聽來的,此人正是這「時代精神的第二股潮流」中的弄潮兒。
「粗野的觀點?」將軍作好答覆準備地問。
「極其粗野。」菲舍爾證實。
「也許是談到了『鍛煉』,是很容易把這互相混淆的。」施圖姆說。
「不,不!」菲舍爾叫喊,「完全是無禮的,簡直可以說是革命的觀點!您也許不了解我們的受到煽動的年輕人,少將先生:我感到奇怪,人們居然容許這樣的人來這兒活動。」
「革命的觀點?」不愛聽這種話的施圖姆問,並擺出一副他那張圓臉能擺得出來的那種冷漠的笑臉,「經理先生,我可惜得說,我根本並不完全反對革命性的東西!當然這就是說,只要人們不真的讓它幹革命!其中往往蘊含著極多的理想主義。至於說到容許不容許,那麼,應該涵蓋整個祖國的行動根本無權將有志於建設國家的人士拒之門外,不管他們以什麼方式表述自己的觀點!」
萊奧·菲舍爾沉默不語。施翁教授並不重視一個不屬於民事行政部門的顯貴的意見。圖齊曾夢想:「第一潮流,第二潮流。」這使他回憶起兩個相似的詞語:「第一阻塞,第二阻塞」,卻沒想起這些詞語的出處,或者說,沒想起和烏爾里希的談話,這些詞語是在和烏爾里希的談話中出現的;只有一絲對他妻子的不可理解的嫉妒在他心頭萌生並通過看不見的、他無法解開的中間環節與這位沒有危害的將軍有關聯。當他從這一陣沉默中甦醒過來時,他想向這位軍方代表表明,他是不會讓人用荒誕無稽的言論把自己引入歧途的。「我把這總結一下,將軍先生,」他開了腔,「那麼,軍人派是想——」
「可是司長先生,沒有什麼軍人派!」施圖姆立刻打斷他,「我們總是聽人說:軍人派,軍人按其整個性質而言是超黨派的嘛!」
「那就是軍方吧,」圖齊因說話被打斷而沒好氣兒地回答,「您說過,軍隊光有大炮是不夠的,軍隊也需要有與此相關的精神:您想讓您的大炮受什麼精神操縱呢?」
「離題太遠啦,司長先生!」施圖姆竭力申明,「我們的出發點是,我應該向諸位解釋今天這個晚會,我說了,其實沒什麼可以解釋的:我所維護的,就是這一點點東西!因為如果時代精神確實有這兩股潮流,有我談到過的這兩股潮流,那麼,這兩股潮流也都不是贊成『解釋』的。今天人們贊成推動力、慘虐力等等。我當然不會隨波逐流,但是這是有點名堂的!」
一聽這話,菲舍爾經理又冒起火來,覺得這不道德:為了得到大炮,軍方也許也願意和反猶主義和解呢。
「可是經理先生!」施圖姆安慰他,「第一,既然大家壓根兒都在反對別人,德國人反對捷克人和匈牙利人,捷克人反對匈牙利人和德國人,如此這般地每一個人反對所有的人,那麼有一點兒反猶主義確實也就沒什麼了不起。第二,恰恰是奧地利軍官團始終都是國際性的,人們只需看看這些眾多的義大利的、法國的、蘇格蘭的,還有誰知道什麼國家的軍官,就全明白了;我們也有一位叫封·科恩的步兵將軍,此人是奧爾米茨的軍團司令!」
「儘管如此,我還是擔心,他們對自己的能力估計過高,」圖齊打斷施圖姆的插話,「他們是國際性的和好戰的,但卻想和各種具有民族意識的潮流以及和平主義的思潮做一筆交易:這幾乎比一位專業外交家所能做到的還多。用和平主義來推行軍事政策,今天歐洲最老練的專家們都在思考著這個問題!」
「可是根本就不是我們在推行政策!」施圖姆又一次為自己辯護,用對這麼多的誤解感到厭倦的抱怨口吻,「伯爵閣下想給產業和教育提供一個統一其精神的最後的機會:這就是這個晚會的根由。當然,如果平民精神根本不能統一起來,那我們就會處於一種境地——」
「唔,處於什麼境地?這倒是很值得知道的!」圖齊叫喊,倉促煽起這個就要說出口來的詞兒。
「當然是處於一種艱難的境地。」施圖姆謹慎而謙遜地說。
就在四位先生這樣閒談著的時候,烏爾里希卻早已悄然離去,去尋找格達,繞道避開伯爵閣下和國防部長身邊那一群人,以防被人招手叫過去。
他從遠處就已經看見她靠牆坐在她的呆呆地望著客廳的母親的身旁,而漢斯·塞普則煩躁、倔強地站在她的另一邊。自從與烏爾里希的那次不幸的最後相聚以來,她顯得更瘦了,他越是走近她,她便越是失去魅力;但是不知怎麼恰恰因此而更具致命的吸引力,她這顆無力的肩膀上的腦袋在房間的襯托下更顯突兀。當她看見烏爾里希時,她的臉頰上騰地泛起一片紅暈,隨後又現出更深沉的蒼白;她不由自主地一扭動上身,像一個心口疼痛、卻又不知由於什麼情況不能伸手去抓摸心口的人。那個場面閃過他的腦海,那時他狂暴地沉醉於他使她的身體激動起來的這種獸類的優勢,曾濫用了她的意願:如今這個身體——他看得見衣服下面的這個身體——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接到受侮辱的意願要它現出驕傲神態來的命令,並且顫抖著。格達並不生他的氣,這一點他看得出來,但是她要不惜一切代價與他「一刀兩斷」。他悄悄放慢腳步,以便可以儘可能長久地品嘗這種種滋味,而這種肉慾的延緩則似乎是與這兩個永遠不能完全合攏的人的相互關係相合的。
當烏爾里希已經靠近她並看見那張期待著他的臉在一個勁兒震顫時,某種輕飄飄的東西落到他身上,它像一個幻影或一股暖流;他看見了博娜黛婀,她默默地、但大概不是無目的地從他身旁走了過去,並且很可能曾密切注視過他的行蹤,他問候她。世界是美好的,如果人們按其本來面目看待它的話:霎時間,他覺得體現在這兩個女人身上的茂盛和貧瘠之間的質樸的對立跟草地和懸崖上的岩石之間的對立一樣大,他感到好像自己正在從平行行動中升起,即使帶著一絲自知有罪的微笑。當格達看到這一張笑臉垂下來並向著她的伸過去的手垂下去時,她的眼皮顫動了。
這時,狄奧蒂瑪看到,阿恩海姆正領著年輕的費爾毛爾向伯爵閣下和國防部長那一伙人那兒走去;她讓全體招待員拿著冷飲和點心闖進各個房間,從而作為有經驗的策略家中止了各種建立聯繫的活動。
三七 一個比喻
這樣的如以上所描述的談話有好幾十個,所有的談話都有某種共同之處,而這種共同之處不是輕易可以描繪得出來,但也不是能隱瞞得了的,如果人們不像內閣參議梅瑟里徹爾那樣善於只通過羅列現象來刻畫一個精彩的社交聚會的話:某某人出席,穿了某某衣服,發表了某某意見;當然,導致這一結果的恰恰就是被許多人認為是最最地道的敘述藝術的東西。弗里德爾·費爾毛爾不是低劣的諂媚者,他從來就不是這樣的人,這只不過是他的一些合乎時勢的想法,如果他在梅瑟里徹爾面前這樣說梅瑟里徹爾:「其實他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荷馬!不,完全是認真的,」他添上一句,因為梅瑟里徹爾顯出要做一個不樂意的動作的跡象,「這個史詩般不可動搖的『而』——您用它把所有的人和事件彼此靠緊排列成行——在我的心目中有著某種很偉大的內容!」他已經把議會和社會通訊的主管人抓住,因為此人沒拜見過阿恩海姆是不願意離開這幢房屋的。但是,儘管如此,梅瑟里徹爾還是沒把他歸入有名有姓的客人之列。
不用深入探究白痴和克汀病患者之間的細微差別,就可以提醒人們注意:一個一定程度的白痴不再有「雙親」這個概念,但是他卻還完全熟悉「父親和母親」這個觀念。但是也正是這個質樸的、緊靠著排列的「而」,使梅瑟里徹爾把種種社會現象聯結起來。另外,還應該考慮到:具有思維物性的白痴們擁有某種按所有觀察者的經驗會以神秘的方式合人心意的東西;詩人們也特別合人的心意,甚至以一種同樣的方式,只要他們以一種儘可能清楚明了的思想方式見長。如果作為詩人的弗里德爾·費爾毛爾合梅瑟里徹爾的心意,那麼,這本來是同樣也會合——這就是說,出於同樣的感受,模糊地在他腦海里又在一種突然領悟中浮現在他眼前的感受——作為白痴的他的心意的,而且是以一種也對人類有重要意義的方式。因為所涉及的這種共同的東西,是一種不是通過廣泛的概念固住、不是通過離析和抽象化得到澄清的精神狀態,一種最低級接合的精神狀態,它最生動地體現在這個具有約束性的最簡單的連接詞上,這個困惑地緊靠著排列的「而」上,這個詞兒代替痴呆人的更錯綜複雜的關係;可以斷言,這世界儘管有著種種包含在其中的精神,它也仍還處在一種這樣的與中等程度低能近似的狀態,這是完全不可避免的,如果人們想從整體上來理解世界上正在發生的種種事件的話。
倒並不是仿佛這樣一種研究的倡議者或參加者是僅有的聰明人!這根本不取決於個別人,也不取決於他所做的以及也由每一個今晚到狄奧蒂瑪這兒來的人帶著或多或少的機智所做的事情。因為如果譬如封·施圖姆將軍在休息時立刻與伯爵閣下交談,在交談過程中他友好而固執地、恭敬而直爽地反駁說:「請原諒,閣下,我最強烈地否認這一點;但是在人們對其種族的自豪感中不僅蘊含著一種狂妄,而且也有某種可親而高貴的成分!」就這樣,他完全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可是他不完全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話,因為這種普通老百姓的話有一個好處,它們像手套,人們戴著這樣的手套試圖從一盒火柴中摸出一根來。而萊奧·菲舍爾在發現施圖姆焦急地向伯爵閣下趨近過去時並沒有離開這位將軍,這時他補充說:「人們不可以按種族,而是應該按貢獻區分人!」而伯爵閣下的答話也是合乎邏輯的;伯爵閣下不顧剛剛才介紹給他的菲舍爾經理,接著施圖姆的話茬兒說:「平民要種族幹什麼用?!一個侍從官必須有十六個貴族祖先,這一向被平民們指摘為一種非分要求,而他們自己現在在幹什麼呢?他們想仿效之並且做得有過之無不及。比十六個祖先還多,這簡直是假紳士派頭了嘛!」因為伯爵閣下生氣了,所以他這樣講話是完全合乎邏輯的。人是有理智的,這根本就不是什麼有爭議的問題,問題僅僅是,人在與別人相處時如何保持理智。
伯爵閣下對他自己造成的「民族」分子闖入平行行動感到惱火。種種政治方面的和社會方面的考慮迫使他這樣做了;他自己只承認「全體國民」。他的政界朋友們曾勸他:你仔細傾聽他們對種族和血統的純正說些什麼,這無關緊要;誰壓根兒會認真看待一個人在說些什麼呀!「但是他們談人簡直就好像人是牲畜似的!」萊恩斯多夫伯爵抗辯說,他對人的尊嚴持有一種天主教的觀點,所以雖然他是個大地主,他卻認識不到人們也可以把養雞和養馬的理想運用到上帝的孩子們的身上。隨後,他的朋友們說:「你不必立刻就作這樣深入的探究。也許這甚至比他們談論人性和這類外國的革命概念還強呢,迄今為止這種事一直層出不窮!」這終於使伯爵閣下明白了。但是伯爵閣下也對這感到惱火:這個費爾毛爾——他曾強使狄奧蒂瑪邀請此人——只是把新的混亂帶進平行行動並使他失望。瓦爾登男爵夫人把他講得神乎其神,而他終於扛不住她的催迫。「您這話說得完全正確,」萊恩斯多夫承認,「按現在的方針政策我們很容易被認為是在搞德國化。您這話說得也對,這也許無關緊要,我們盡可以邀請一位詩人,此詩人說,人們必須愛所有的人。可是您看,我不能使圖齊夫人遭這份罪啊!」但是瓦爾登男爵夫人不鬆口,想必是找到了新的顯而易見的理由,因為交談結束時萊恩斯多夫答應她讓狄奧蒂瑪發出邀請。「我並不樂意這樣做,」他說,「但是一個強有力的人物也需要說一句漂亮話,以便讓別人理解自己的意思:我贊同您的這個觀點。您這話說得也對:最近一切進行得太緩慢,再也看不出有什麼滿腔的熱情!」
可是現在他不滿意。伯爵閣下並不認為別人笨,儘管他認為自己比他們聰明。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聰明人聚集在一起會給他留下這樣壞的印象。沒錯,整個生活給他留下這個印象,仿佛除了在個體上的以及在官方預防措施——眾所周知,他把信仰和科學也歸入此列——中的一種聰明狀態之外,還存在著一種在整體上的完全的無刑事責任能力狀態。這時,一再出現人們還不認識的觀念,情緒激昂起來,很久以後又消失;於是人們時而追隨這個人,時而追隨那個人,並從一種迷信墜入另一種迷信;他們這一會兒向陛下歡呼,下一會兒在議會發表令人噁心的煽動性講話:可是還從未搞出過什麼名堂來!如果人們可以把這縮小百萬倍並幾乎可以說是使其達到一個個人的規模,那麼,因此就會確切地出現不可揣度、健忘、無知和瘋瘋癲癲、跳跳蹦蹦的景象,這是萊恩斯多夫伯爵曾想像過的一個瘋子的形象,雖然他迄今一直很少有機會去考慮這方面的問題。他悶悶不樂地站在包圍住他的那些先生們的中間,心中暗想:恰恰是平行行動本應該揭示真實,卻無法說出某一個關於信仰的想法來,關於這個想法他只有某種像一堵高牆的陰影那樣的愉快的安全的感覺,而這很可能是一道教堂圍牆。「奇怪!」過一會兒他放棄這個念頭,對烏爾里希說:「如果人們保持著某種距離來看待這一切,那麼這就會讓人不知怎麼地想起歐椋鳥來,它們在秋天成群地蹲在果樹上。」
烏爾里希已經從格達那兒返回。談話沒有按開頭預示的那樣進行下去;格達沒多講什麼,只作了簡短的、被某種像是胸中的一個楔子的東西砍得支離破碎的回答。漢斯·塞普反倒講得多,他以她的守護人自居並當即顯示出,他沒讓周圍這批老朽不堪的人給嚇住。
「您不認識著名的人種研究者布雷姆斯胡貝爾?」他問烏爾里希。
「他居住在哪兒?」烏爾里希問。
「拉河邊上的謝爾丁。」漢斯說。
「他是做什麼工作的?」烏爾里希問。
「這無關緊要!」漢斯說,「現在正在出現新人!他是藥劑師!」
烏爾里希對格達說:「我聽說,您現在已經正式訂婚了!」
而格達則回答說:「布雷姆斯胡貝爾要求嚴厲鎮壓所有不同種族的人;這肯定不比體諒和蔑視更殘忍!」勉強從牙齒縫裡擠出這句話來時,她的嘴唇又顫抖了。
烏爾里希只是看了看她並搖了搖頭。「這個我不明白!」他邊和她握手告別邊這樣說,而如今他站在萊恩斯多夫身旁,覺得自己內心純潔得像無限大的宇宙空間裡的一顆星星。
「但是如果人們不保持著距離來看這件事,」過一會兒萊恩斯多夫伯爵繼續闡述他的想法,「那麼人們就會覺得天旋地轉,像一隻想抓住自己的尾巴末端的狗,」他補充說,「我現在對我的朋友們讓步了,對瓦爾登男爵夫人讓步了,但是如果人們這樣傾聽我們正在說著的話,那麼這零零星星地給人以一個很有理智的印象,但是恰恰是在我們要尋找的寶貴的精神關係上這給人以極其隨意和極不連貫的印象!」
在國防部長和費爾毛爾——阿恩海姆把他帶到部長這兒——的周圍聚集了一組人,費爾毛爾正在那兒高談闊論並熱愛著所有的人,而在阿恩海姆本人的周圍,在他又退回來之後,在一處較遠的地方則形成了第二個小組,後來烏爾里希發現漢斯·塞普和格達也在這一組裡。人們聽著這邊的費爾毛爾在大聲說:「人們不是通過學習,而是通過善良來了解生活的;人們必須相信生活!」德朗薩爾教授夫人筆挺地站在他後面並證實說:「歌德也沒有當博士!」在她眼裡費爾毛爾壓根兒就與歌德有許多相似之處。國防部長也很筆挺地站著並一個勁兒地微笑,就像他習慣於在閱兵時長時間地將手擱在帽檐致意那樣。
萊恩斯多夫伯爵問:「您說說,這個費爾毛爾究竟是什麼人?」
「他的父親在匈牙利有好幾家企業,」烏爾里希回答,「據我所知,生產磷什麼的,那兒沒有一個工人能活過四十歲的:骨壞死職業病。」
「那好吧,可是這男孩呢?」工人的命運沒牽動萊恩斯多夫的心。
「要他上大學;法律吧,我想。父親是一個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的人,據說孩子不喜歡學習,這使他很傷心。」
「他為什麼不喜歡學習?」萊恩斯多夫問,今天他對什麼都要刨根問底。
「我的老天爺,」烏爾里希聳聳肩膀說,「很可能是『父與子』吧。父親窮,兒子就喜歡錢;爸爸有錢,兒子就愛所有的人。伯爵閣下還絲毫沒聽說過我們這個時代里兒子的這個問題吧?」
「聽說過,我聽說過一點。但是這個阿恩海姆為什麼提攜費爾毛爾呢?這跟油田有關係嗎?」萊恩斯多夫伯爵問。
「伯爵閣下知道這件事?!」烏爾里希呼叫。
「我當然什麼都知道,」萊恩斯多夫耐心地回答,「但是我不明白的是:人們應該相親相愛而政府則需要一個鐵腕人物,這是大家一直就知道的嘛;為什麼這一下子成了『非此即彼』了呢?」
烏爾里希回答:「伯爵閣下一直希望出現從整體中產生出來的一種意志顯示:它想必看上去就是這樣的!」
「啊,這不對!」萊恩斯多夫激烈反駁,但是他還沒來得及繼續說下去,他們的談話就被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打斷了,他從阿恩海姆小組那兒來,急匆匆地要向烏爾里希了解什麼情況。「對不起,伯爵閣下,我打攪了,」他請求,「你倒是給我說說,」他向烏爾里希轉過身去,「真的可以這樣斷言嗎:人只按內心衝動,從來不按理性行事?」
烏爾里希恍惚地看著他。
「那邊有這麼一個馬克思主義者,」施圖姆解釋說,「此人竟然斷言說,一個人的經濟基礎完全決定了他的意識形態上層建築。而一位精神分析學家則反駁他;此人聲稱,意識形態上層建築完全是人的本能的基礎的一個產品。」
「這不這麼簡單。」烏爾里希說,他想脫身。
「我也一直是這樣說的!可是這一點兒也沒有管用!」將軍立刻回答並盯著他。但是萊恩斯多夫也又講起話來。「是呀,您看,」他對烏爾里希說,「類似這樣的題目我恰好也曾想提供大家討論。因為就我個人來說不管現在的基礎是經濟的還是性的——我先前想說的,就是為什麼在上層建築領域的這些人是如此不可靠?!因為,人們諺語式地說:世界瘋了。而到頭來人們可能會以為這是真的!」
「這是群眾的心理學,閣下!」博學的將軍又介入進來,「凡是涉及群眾的事,我都很在行。群眾只受慾念驅使,而且當然是受大多數個人共有的慾念驅使:這是合乎邏輯的!這就是說,這是自然而不合邏輯的:群眾是不合邏輯的,它恰恰只是利用合乎邏輯的思想作裝飾!它在實際上受什麼支配,這是獨一無二的誘導性提問!如果您把報紙、電台、電影工業以及也許還有幾種別的文化媒介交給我,我保證在幾年內——如我的朋友烏爾里希有一次說過的那樣——把人變成吃人生番!正因為如此,人類就也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領導!伯爵閣下自然比我更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是據說或許是身居要職的個別人物也不合乎邏輯,這個我不能相信,雖然這位阿恩海姆也這樣斷言。」
烏爾里希曾給他的這位朋友提供過什麼材料參加這場很偶然的論爭呀?猶如纏在一根釣竿上的不是一條魚而是一小把草,懸在將軍的問題上的是亂糟糟的一把理論。是否如同人們今天所認為的那樣,人只按自己的內心衝動行事,只做、只感覺,甚至只思考下意識的渴望之流或蕩漾的春意驅動他去從事時事?是否同樣如同人們今天所認為的那樣,莫不是他倒還是憑理性和意志行事的?是否如同人們今天所認為的那樣,他特別憑一定的內心衝動,譬如憑性的內心衝動行事?抑或同樣如人們今天所認為的那樣,主要不是按性的內心衝動,而是按經濟條件的心理效果行事?人們可以從許多方面來看一個錯綜複雜如性衝動這樣的形體,並在理論性的形象中選這樣和那樣的事情作軸;產生出部分真理,從它們的互相滲透中真理漸漸增強:可是它真的在增強嗎?假如人們把一個部分真理視為唯一有效的東西,這每一次都曾造成惡果。但是另一方面,假如人們沒有過高估計這個部分真理,那麼人們是幾乎不會獲得它的。所以真理的歷史和情感的歷史以多種多樣的形態互相發生關聯,但是情感的歷史依然模糊。是的,按烏爾里希的信念,它根本不是什麼歷史,而是一片雜亂。譬如令人發笑的是,中世紀對人所作的種種宗教的,所以很可能是狂熱的思考對人的理性和意志有很堅定的信念,而今天許多學者——他們的癖好至多就是抽菸太多——卻把情感看作一切人性的基礎。烏爾里希在腦海里轉悠著這樣的念頭,他當然不想對施圖姆的這一席話作出反應,況且施圖姆也根本沒作這樣的期待,只不過是在決定返回去之前先涼快涼快罷了。
「萊恩斯多夫伯爵!」烏爾里希柔聲說,「您記得嗎,有一回我曾給您出過一個主意,勸您建立一個總書記處,負責處理所有需要有感情和精確性才能解決的問題?」
「我當然記得,」萊恩斯多夫回答,「我曾給紅衣主教閣下講過這件事,他哈哈大笑。但是他說,您來晚了!」
「可是這恰恰就是您先前曾惦念過的,伯爵閣下!」烏爾里希繼續說,「您發現,今天的世界不再記得它昨天曾希望得到的東西,它處在沒有充足的理由更迭著的情緒之中,它永遠激動,它從不取得一個結果,而如果人們以為人類的一個個頭腦里正在思考著的在他自己獨一無二的頭腦里集於一體了,那麼他確實就會顯而易見地揭示出一系列大家都知道的機能缺失現象,人們把它們算作精神上的低能——」
「對極了!」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說,眼看著自己又讓對自己下午獲得的知識的自豪感給耽擱住了。「這分明就是一種精神病的樣子——喏,我又忘記這種精神病叫什麼名字,可是這分明就是這種精神病的樣子!」
「不,」烏爾里希笑道,「這肯定不是某種精神病的樣子;因為一個健康人不同於一個精神病人的地方,恰恰就是健康人有種種精神疾病,而精神病人只有一種精神疾病!」
「很有見地!」施圖姆和萊恩斯多夫異口同聲地叫喊,即使所說的話略微有所差異,然後他們同樣添上一句,「可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這意思就是,」烏爾里希聲稱,「如果我可以把道德理解為對所有那些包含情感、幻想等等的關係的調節,那麼,個人在其中以別人為準,按這種方式看來具有一些堅定性,但是所有的人加在一起在道德上沒有超越幻想的狀態!」
「嗯,這扯得太遠了!」萊恩斯多夫伯爵溫和地說。將軍也說:「可是聽著,每一個人必須自己有自己的道德。人們不能給別人規定他該喜歡一隻貓還是一條狗!」
「人們能給別人這樣規定嗎,伯爵閣下?!」烏爾里希迫切地問。
「能,從前,」萊恩斯多夫伯爵用外交辭令說,顯然這動搖了他的認為在各個領域都有「真實」的深信不疑的信念,「從前更好。可是今天呢?」
「那剩下的就是持續不斷的宗教戰爭啦。」烏爾里希說。
「您把這稱為一場宗教戰爭?」萊恩斯多夫好奇地問。
「還能稱之為別的什麼嗎?」
「那好吧,一點兒也不壞。一個描述今日生活的相當好的名稱。此外,我一直知道,您骨子裡根本就不是一個壞天主教徒!」
「我是一個很壞的天主教徒,」烏爾里希回答,「我不相信上帝曾存在過,我只相信上帝現在才正在來臨。但是有一個條件,這就是我們必須比迄今為止更加縮短他的路程!」
伯爵閣下用這樣威嚴的話把這駁回:「這對我來說太難理解了!」
三八 一個重大事件正在醞釀。但是人們沒有察覺
而將軍卻叫喊:「可惜我現在必須立刻回到部長閣下那兒去,但是這一切你無論如何也還得再給我解釋解釋,我不放過你!如果諸位允許,待會兒我還來!」
萊恩斯多夫讓人覺得似乎他想說什麼話,思緒在他腦海里翻騰,但是烏爾里希和他剛剛單獨留下一會兒,他們便看到自己已被眾人包圍住,這些人被這普遍的旋轉帶領過來並被伯爵閣下吸引人的人格吸引住。烏爾里希方才所說過的事自然沒有人再在談論,除了他以外沒有誰還在想它,這時一條胳臂從後面挽住了他的胳臂。只見阿加特站在他的身旁。「你已經找到一個為我辯護的理由了嗎?」她親熱中帶著惡意地問。
烏爾里希不鬆開她的胳臂並和她一道轉身離開他身邊的那些人。
「我們不能回家去嗎?」阿加特問。
「不能,」烏爾里希說,「我現在還不能走。」
「大概是即將來臨的時代不讓你走,你得為這個時代的緣故在這裡保持心靈的純潔吧?」阿加特打趣他。
烏爾里希一壓她的胳臂。
「我覺得,我不宜來到這兒,而是應該進監獄!」她咬著他的耳朵說。
他們尋找一個他們可以單獨待在一起的場所。聚會現在真正沸騰起來了。漸漸地把參加者們搞得暈頭轉向。總的說來,還一直可以分為兩組:在國防部長周圍談論的是和平和愛情,在阿恩海姆周圍談論的是,德意志的寬容在德意志的力量的陰影里生長得最好。
他友好地傾聽著,因為他從不反駁一種誠實的意見並且對新的意見有一種特殊的愛好。他擔心的是,油田交易會不會在議會遇到麻煩。他估計,斯拉夫政治家們將不可避免地採取反對態度,並希望摸清德國人的情緒。在政府圈裡情況良好,只有外交部里有一股敵意,對此他並不怎麼重視。第二天他將去布達佩斯。
在他和其他主要人物的周圍,敵對的「觀察員」大有人在。他們可以最迅速地從這個特徵上被辨認出來:他們對什麼都說「是」並且是最討人喜歡的人,而其他人則往往有不同意見。
圖齊試圖用這樣的話來說服他們之中的一個:「正在說的話,這根本毫無意義。這從來就沒有什麼意義!」對方相信他的這句話。這是一位國會議員。但是他不改變他已經帶來的這個看法:儘管如此,這裡正在發生邪祟的事。
而伯爵閣下則在與另一個發問者的談話中用這樣的話來捍衛晚會的意義:「我的尊敬的,自一八四八年以來甚至連革命也只還通過多講話來進行!」
把這樣的差別只看作是對生活平素可能有的那種單調乏味的允許偏差,那就錯啦;然而這個後果嚴重的錯誤卻經常有人犯,其頻仍的程度幾乎跟使用「感情用事」這句話一樣,而沒有這句話我們的精神機制根本就無法想像。這句不可缺少的話把生活中必須有的東西同生活中可能有的東西分開。「它把,」烏爾里希對阿加特說,「穩重的秩序同一種提供給個人的活動餘地分開。它把得到合理安排的東西同被認為是不合理的東西分開。按通常的方式來使用,這句話就是供認:人性在主要的事情上是一種強制,但在次要的事情上卻是一種可疑的專斷。人們認為,倘若我們在生活中不能隨意決定喝酒還是喝水,當無神論者還是假虔誠的信徒,那麼這生活便是一座監獄,而人們卻絲毫也不是因此而就認為,這種憑感情處理的事真的就聽憑人任意處置了;相反地,倒是有經許可的和未經許可的感情用事,雖然界線並不清楚。」
在烏爾里希和阿加特之間的是一種未經許可的感情用事,雖然這兩個人一邊臂挽臂地徒然尋覓著一個隱蔽場所,一邊只談論著這聚會並以一种放盪不羈的、心照不宣的方式感受著在他們的不和之後又言歸於好的喜悅。而人們是該愛他周圍的人還是先消滅他們之中的一部分的這種選擇則顯然是具有雙重許可的感情用事,因為要不然的話大家也就不會在狄奧蒂瑪的府上並且當著伯爵閣下的面如此熱烈地討論它了,雖然它還為此而把社會分成兩個敵對的派別。烏爾里希聲稱,「感情用事」這個說法給這種感情上的事幫了迄今它曾得到過的最大的倒忙;當他著手向他妹妹解釋這個晚會在他心中激起的這個離奇的印象時,他以一種無意間繼續進行早晨中斷的談話並很可能可以表明這談話有理的方式來談這件事。「我確實不知道,」他說,「我該怎麼做才不致使你感到無聊。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怎麼理解道德的嗎?」
「請講。」阿加特回答。
「道德是一個社會內部的行為調節,但尤其已經是其內部推動力的,即情感和思想的調節。」
「這是不多幾個小時內的一大進步!」阿加特笑著回答,「今天早晨你還說,你不知道什麼是道德!」
「我當然不知道什麼是道德。儘管如此,我照樣可以向你作出十幾種解釋。最陳舊的說法是,上帝已經向我們啟示了生活秩序的全部細節——」
「這也許是最美好的解釋!」阿加特說。
「但是最合理的解釋是,」烏爾里希強調,「道德跟所有別的秩序一樣通過強制和暴力而產生!一批取得統治地位的人乾脆要別人遵守鞏固他們的統治地位的規章和原則。但是這批人同時眷戀那些使他們取得高貴地位的規章和原則。他們同時因此而起著榜樣的作用。他們同時通過反作用而發生變化:這種情況自然比較錯綜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能描述得了的,而由於這並不是在沒有精神的情況下發生的,但也不是通過精神,而是通過實踐,最終就產生出一張極為巨大的網,它看上去就像上帝的天空那樣獨立地張在萬物的上空。如今一切都針對這個圈子,但是這個圈子不針對任何事物。換句話說:一切都符合道德準則,但是道德本身卻不符合道德準則!」
「這種說法頗有吸引力,」阿加特說,「可是你知道嗎,我今天找到了一個好人?」
烏爾里希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感到有些驚異,但是當阿加特開始向他敘述與林特訥爾相遇的經過時,他便試圖首先將這納入自己的思維進程。「好人你今天也能在這裡找到好幾十個,」他說,「但是你應該獲悉,為什麼同時也有壞人存在,你讓我再說幾句吧。」
說到這裡,他們躲避亂鬨鬨的人,已經來到前廳的邊上,而烏爾里希則必須考慮,他們還能往哪兒躲;他想到了狄奧蒂瑪的房間,也想到了拉喜兒的房間,但是這兩個房間他都不想再進入,所以阿加特和他就暫且站在掛在穿堂的空蕩蕩的衣服之間。烏爾里希不知如何將談話繼續進行下去。「我還是從頭說起吧,」他做了一個不耐煩的、無可奈何的手勢說,「你不願意知道你是做了好事還是壞事,而令你感到安心的是,你沒有堅定的原因正在做著這兩件事!」
阿加特點點頭。
他抓住了她的兩隻手。
在他眼前從剪裁得略微露出胸背的連衣裙露出的他妹妹那閃著黯淡光澤的皮膚,連同他陌生的植物的氣味,瞬間失去了世俗的概念。血液的一陣陣搏動從一隻手傳遞到另一隻手。一條非世俗來源的深溝似乎正在把她和他禁錮進一個理想國。
他突然缺乏想像力,不知該怎樣認定這種狀態;連他為此曾經常使用過的那種想像力他也不擁有。「我們不想憑瞬間的靈感,而是想憑延續至最後的狀態行事。」「我們就這樣被帶領到中心,人們不再從那兒回來,不再後撤。」「不是從邊緣和他的變化無常的狀態,而是從唯一的恆定不變的幸福出發」……這樣的話大概會上他的口,而且他本來也會覺得有可能使用這些話的,只要這可以在交談中用得上;但是就在眼看就要在他和他的妹妹之間直接使用它們的時候,這突然不可能了。這使他感到一籌莫展、激動不安。但是阿加特清楚地理解他的心情。他的外殼第一次完全打碎,她的「嚴酷的兄長」像一隻掉在地上的雞蛋那樣露出了內核,這本來是一定會讓她感到高興的。但是令她感到驚奇的是,這一回她的感情並不完全樂意與他的感情相投相合:在早晨和晚上之間橫臥著與林特訥爾的奇特相遇,而雖然這個人僅僅是激起了她的驚訝和她的好奇,然而這樣一顆小顆粒也就已經足以不讓遁世修行式愛情的無窮盡影像生成。
還在她回答什麼之前,烏爾里希就從她的手上感覺到了這一點,而阿加特沒回答任何話。
他猜著了:這種意外的拒絕與他剛才不得不聽她述說的那個經歷有關。感到了羞愧並且對他的未得到回報的感情的反衝感到了迷惘,他搖搖頭說:「這真不像話,你對這樣一個人的善心抱著這麼大的期望!」
「很可能是這麼回事。」阿加特承認。
他注視著她。他明白,對他妹妹來說,這個事件比她迄今在他的保護下所經歷過的各次求婚都更重要。他甚至有點兒認識這個人;林特訥爾是個有知名度的人;他就是當初在愛國行動第一次會議上作了那個簡短的、受到冷落的發言的人,那個發言涉及這個「歷史性的」時刻,如此等等,不明智、真誠和無足輕重……烏爾里希不由自主地向四下里看了看;但是他記不得曾在在場的人當中見到過這個人,並且也知道他不再受到邀請。他一定有時在什麼地方遇到過他,很可能在學術會議上,並且讀過他的一些東西,因為就在他搜索記憶的當兒,從超顯微的微量記憶中形成了一個堅韌、可憎的判斷:「一頭枯燥無味的驢!如果人們想處在生活狀態的某個高度上,那麼就跟不能認真看待哈高厄爾教授一樣,也不能認真看待這樣一個人!」
他把這話告訴阿加特。
阿加特沒吭聲。她甚至握了握他的手。
他有這樣的感覺:其中有些情況很荒謬,可是這阻擋不住!
這時有人走進前廳,兄妹倆便依次退出。「要我再把你送進去嗎?」烏爾里希問。
阿加特說了「不」並尋找一條出路。
烏爾里希突然想起,他們只要躲進廚房就能避開眾人的耳目。
那兒大批酒杯斟滿了酒,托盤裡裝好了糕點。廚娘忙得不可開交,拉喜兒和索利曼等候待命,但沒像從前在這種場合所做的那樣互相竊竊私語,而是一動不動地分別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兄妹倆走進來時,小拉喜兒行了一個屈膝禮,索利曼只愣愣地瞪大了他的黑眼睛;烏爾里希說:「裡面太熱,我們可以在你們這兒討一杯飲料喝嗎?」他和阿加特在窗台旁邊坐下並假意擺上碟子和杯子,以便萬一有人發現他們,這看上去就會像是這一家的兩個至親好友在此躲清靜。當他們坐定時,他輕輕嘆一口氣說:「這樣一位林特訥爾教授是好還是不能忍受,這只是憑感覺!」
阿加特用指頭玩弄一塊裹著的糖果。
「這就是說,」烏爾里希繼續說,「感覺不真或者假!感覺依然是私事!它依然聽任意志移植,聽任想像,聽任勸服!你和我跟裡面的那些人沒有什麼兩樣!你知道,裡面的這些人想幹什麼嗎?」
「不知道。可是這不是無所謂的嗎?」
「這也許不是無所謂的。因為他們形成兩派,其中的一派跟另一派一樣正確或不正確。」
阿加特說,她覺得相信人的善良比只相信大炮和政治要好一些:哪怕這樣子顯得可笑。
「你結識的這個人究竟怎麼樣?」烏爾里希問。
「啊,這根本沒法說;他善良!」他的妹妹笑著回答。
「你可以像不把萊恩斯多夫覺得善良的東西當作一回事那樣,也不把你覺得善良的東西當作一回事!」烏爾里希惱怒地回答。
兩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激動而拘謹的笑容:禮貌而明朗表情的輕微涌流受到更深的逆流的阻礙。拉喜兒在她小便帽下的頭髮根上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她感到自己愁緒滿懷,所以這種情況也就顯得比從前輕緩得多,恰似較美好時代里的一個印象。她的美麗而圓潤的面頰不為人注意地凹陷了,她的充滿激情的黑眼睛因膽怯而失去了光澤:倘若烏爾里希有興致將她的美和他妹妹的美加以比較,那麼他一定會注意到,拉喜兒昔日的黑色光彩像一小塊遭重型車輛輾壓過的煤炭那樣變得憔悴不堪了。但是他沒注意她。她懷孕了,這件事除了索利曼以外誰也不知道,不理解這場災禍的現實意義的索利曼對此報以富於浪漫色彩的、幼稚的計劃。
「幾個世紀以來,」烏爾里希繼續說,「世人就知道思想真實,並且因此也就合理地在某種程度上知道了思想自由。與此同時,感情卻既沒受過真實性的嚴格訓練,也沒受過行動自由的嚴格訓練。因為每一種道德只為其時代將感情準備到這種程度。況且在這個範圍內還頑固、受到控制,而某些原則和基本感情卻對它喜愛的行動是必要的;可是它卻聽任個人感覺、個人的感情遊戲、藝術的無把握的努力和學院式的討論去處置其餘的事。所以道德已經使感情適應了道德的需要並與此同時忽略了發展感情,雖然道德本身有賴於感情。道德是感情的秩序和統一。」但是說到這裡他頓住。他感覺到拉喜兒的熱情的目光滯留在自己激憤的臉上,即使她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對大人物們的事情表現出滿腔熱忱。「這也許滑稽可笑,我居然在這兒廚房裡談論道德,」他神情尷尬地說。
阿加特急切地、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他俯身趨近他的妹妹並露出一絲詼諧的微笑小聲補充說:「但是這只是另一種表達方式,表達了一種針對全世界把自己武裝起來的激情狀態!」
他並不懷有這種意圖,可是早晨的對立面還是重新出現了,在這個對立中他以表面上傳授知識者的並不令人愉快的形象出現。他沒有別的辦法。對他來說道德既不是統治,也不是思想才智,而是生存可能性的無邊際的整體。他相信道德有上升能力,相信道德的經歷的等級,而且不只是像通常那樣相信道德認識有等級,仿佛道德是某種完善的東西,而人類只是由於不夠純潔才無法理解它。他相信道德,卻並不相信某一種確定的道德。通常人們把它理解為一種維護生活秩序的警察要求;而由於生活根本不服從這些要求,所以它們給人以一種印象,似乎它們不是完全可以得到滿足,並且以這種寒酸的方式也給人以似乎這是一種理想的印象。但是人們不可以把道德提到這個等級上來。道德是幻想。這就是他想讓阿加特看到的。而第二點則是:幻想不是專橫。如果人們聽憑幻想受專橫支配,人們將自食其果。在烏爾里希的嘴裡顫動著這樣的話。他曾打算談論這個太不受重視的差別:不同的時代按各自的方式發展了理智,但卻按各自的方式把道德的幻想固定並鎖閉了起來。他曾打算談論這方面的問題,因為結果就是:一條儘管有種種懷疑依然或多或少筆直由歷史的種種變遷中產生的理智的和理智形體的線條,與此相反的則是一堆感情、觀念、生活可能性的碎片,它們在那兒層層碼放著,它們作為永存的次要的事便是這樣產生並又被離棄的。因為另一個結果就是:這一達到原則生活的領域,最終就有大量不管怎樣形成一種意見的可能性,可是沒有一個可以將這些可能性統一起來的可能性。因為一個結果就是:這些意見互相大打出手,它們根本就沒有取得一致的可能。因為總而言之,結果就是:人性中的情感像一隻沒有固定位置的大圓木桶里的水那樣來回晃蕩。烏爾里希有一個想法,這個想法已經在他腦海里縈繞了整整一個晚上;而且是他的一個舊有的想法,它只是在今晚不斷被證實而已;他曾經想向阿加特指出,錯誤在哪裡,如果大家願意的話,這錯誤該如何消除;其實他也就是僅僅懷有這樣一個痛苦的意圖而已:去證明倒不如說是人們也不可以相信他自己的幻想的發現。
阿加特說,輕輕嘆了一口氣,就像一個受逼迫的女人在投降前迅速再抗拒一次:「人們做什麼事都必須『根據原則』?!」她注視著他,回敬著他的微笑。
他卻回答說:「是的;但是只根據一個原則!」這句話跟他本來打算要說的話完全不一樣。這又來自連體雙胞胎和生命像一朵花那樣在令人著迷的寂靜中生長的千年王國的範疇,而這雖然不是憑空捏造,但這卻恰恰指明了思想的界限,指出它們是孤單的、虛假的。阿加特的眼睛像一塊開裂的瑪瑙。假如他在這一秒鐘里只要還略微多說了幾句或者把手擱在她身上,那麼就會發生某種事,她在這之後很快就再也說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因為它又消失了。因為烏爾里希不想多說什麼。他拿起一個水果和一把刀並削了起來。他為不久前還曾把他和他妹妹隔開的距離融合為一種無法測度的親近感到高興,但是當他們在此刻被打斷時,他也感到高興。
是將軍,他帶著一位在臨時宿營地偷襲敵人的偵察隊司令員的那種狡黠目光向廚房窺視。「對不起,打攪了!」他邊走進來邊說,「不過和兄長喁喁私語,太太,這不可能是一種大罪過!」說罷,他轉身對烏爾里希說:「人家像大海撈針一樣找你!」
於是,烏爾里希就對將軍說了他曾想對阿加特說的話。但是他先問:「誰是『人家』?」
「要我帶你去見部長!」施圖姆對他悻然說。
烏爾里希一揮手表示拒絕。
「哦,事情也已經過去了,」這位好心腸人說,「老先生剛走。但是太太一旦選中了一個比你更好的陪同她聊天消遣的人,我就還得好好問問你,你所說的『宗教戰爭』是什麼意思,如果你還記得你的話。」
「我們正在談論這方面的事。」烏爾里希回答。
「真有意思!」將軍嚷嚷,「難道太太也研究道德?」
「我的兄長壓根兒就只談道德。」阿加特笑著作糾正。
「這簡直成了今天的議事日程啦!」施圖姆嘆息,「譬如萊恩斯多夫才在幾分鐘前就說過,道德和吃飯一樣重要。這種說法我未敢苟同!」說罷,他喜滋滋向阿加特遞給他的甜點彎下身。這本來就是一句玩笑話。阿加特安慰他:「我也未敢苟同。」
「一個軍官和一個女人必須有道德,但是他們不喜歡談論這件事!」將軍繼續即席演說,「我說得不對嗎,太太?」
拉喜兒給他拿過來一把廚房椅子,她使勁用自己的圍裙擦拭它;他的話說到她的心坎兒上,她幾乎流下眼淚。
施圖姆則重新激勵烏爾里希:「宗教戰爭這個說法是怎麼回事?」然而烏爾里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他就已經又用這樣的話打斷他:「因為我覺得,你的表妹也在房間裡遊蕩,在找你,只是多虧了我的軍事素養我才先她一著。所以我得充分利用這時間。現在裡面正在發生的事,它不再令人感到愉快!人們簡直是在出我們的丑。而她,我該怎麼說呀?她一味地放鬆控制!你知道,決定了什麼事了嗎?」
「誰作了決定了?」
「許多人已經走了。有些人留下來了並且正在十分仔細地傾聽事態發展的過程,」將軍委婉地說,「沒法說誰在作決定。」
「那麼也許這樣做更好,你還是先說說,你們作了什麼決定了。」烏爾里希說。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聳聳肩膀。「那麼好吧。可是幸好這也不是一項符合議事規程的決定,」他闡述說,「因為所有負責任的人,謝天謝天,都已經及時撤退。所以不妨說,這只是一個部分人作出的決定,一個建議或一種少數人表示的意見。我的意見將是:我們根本沒有正式獲悉這件事。可是你得把這話告訴你的秘書,為了記錄,別讓任何這類話寫進記錄。對不起,太太,」他轉身對阿加特說,「我用這樣官方的口吻講話!」
「可是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啦?」她也問。
施圖姆做了一個具有廣泛深意的手勢。「這個費爾毛爾,如果太太記得這個年輕人的話,其實我們邀請這個人,只是由於——啊呀,我該怎麼說呢——由於他是一個時代精神的代表人物,還由於我們反正不得不也邀請對立的代表人物:所以人們可以希望不顧一切地並且甚至帶著某種精神上的激勵來談論某些如今可惜是至關重要的事情。您的兄長知道這個情況,太太;本來是要介紹部長和萊恩斯多夫以及阿恩海姆認識,以便看一看,萊恩斯多夫是否不反對某些愛國主義觀點。絕對地說來,我也完全不是不滿意,」他如今又親密地對烏爾里希說,「總的來說事情還可以。但是這件事正在進行的時候,費爾毛爾卻和別人——」說到這裡,施圖姆不得不為了讓阿加特聽懂再補上幾句,「認為人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和平的和慈愛的、必須受到人們善待的生物,持這種觀點的代表人物和別的代表人物持相反的觀點,人們需要一隻強有力的拳頭以及其他必不可少的東西才能在他們之後得到安寧——這個費爾毛爾和這些其他的人爭吵了起來,而在人們還沒來得及制止之前,他們就已經作出了一個共同的決定!」
「一個共同的?」烏爾里希查問。
「是的。我只是把這講得像一則笑話而已,」施圖姆擔保說,他自己事後對他這種非故意的詼諧敘述頗感得意,「這是誰也料想不到的。如果我給你講,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決定,你一定不會相信!由於我今天下午在一定程度上是出公差拜訪了莫斯布魯格爾,所以所有部里的人反正也就不會以為我自己在幕後策劃!」
一聽這話,烏爾里希哈哈大笑起來並且時不時地按同樣的方式也打斷施圖姆的進一步的講述,這隻有阿加特完全理解,而他的朋友則一再有些委屈地對他說,他似乎神經過敏。但是所發生的事,與烏爾里希方才給他妹妹勾畫的樣式太吻合了,他沒法不感到高興。費爾毛爾一夥在最後時刻公開亮相,以便搶救尚還可以搶救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目標通常比意圖更模糊。年輕詩人弗里德爾·費爾毛爾——但在熟人圈裡叫佩皮,因為他嚮往老維也納並竭力讓自己看上去像舒伯特,雖然他出生在一座匈牙利小城市裡——相信奧地利的使命,此外他還信人類。這是明擺著的事。不請他參與一個像平行行動這樣的行動勢必一開始就會讓他感到不安。一個帶奧地利特色的人類行動或者一個帶人性特色的奧地利行動沒有他如何能順利發展!這話他當然只是聳了聳肩膀對他的女友德朗薩爾夫人說了,可是這個德朗薩爾作為給她的家鄉帶來光榮的寡婦和一家去年才被狄奧蒂瑪的沙龍超越的精神審美沙龍的女主人,她卻把這話告訴了每一個同她接觸的有影響力的人。所以出現了一個傳聞,說是平行行動處於危險之中,如果不是——這個「如果不是」和那個「危險」,如同可以理解的那樣,依然有些不明確,因為人們必須先迫使狄奧蒂瑪邀請費爾毛爾,然後也許就能看到什麼。但是預告愛國行動有危險,這件事讓那些警覺的政治家們注意到了,這些政治家不承認祖國,而是只承認一個小老嫗「人民」,它同國家過著強加到頭上來的婚姻生活並受到國家虐待;他們很久以來就一直猜疑平行行動只會產生新的壓迫。即使他們客氣地隱瞞這一情況,他們卻並不注重防止這種情況發生的意圖——因為絕望的人道主義者在德國人當中一直是有的,但是他們在整體上仍然是壓迫者和國家寄生蟲——而是注重這個有用的指示:德國人自己承認他們的民族性有危害。所以德朗薩爾教授太太和詩人費爾毛爾對他們所作出的努力有一種參與感,他們沒有深入探究這種努力,卻欣慰地感受到了。而費爾毛爾,一個公認的重感情的人,則一心想著這個念頭:人們必須將某些勸人奉獻愛心和熱愛和平的話說給國防部長本人聽。為什麼偏偏是國防部長以及打算讓此人扮演什麼角色,這又仍然是一樁模糊不清的事,可是這個念頭本身卻是極妙的創造並具有戲劇性,所以它確實不需要別的支持。對此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也有同感,這是一位不忠實的將軍,出於對教育的熱情他有時背著狄奧蒂瑪走進德朗薩爾夫人的沙龍;此外,他促成了軍火工業家阿恩海姆是一個危險要素的這個原始觀點被思想家阿恩海姆是一切善舉的一個重要要素的觀點所取代。
所以一切就這樣發生了,大體上與參與者們的願望相符合,而且就連部長與費爾毛爾的對話在今天進行的時候,儘管有德朗薩爾夫人從中撮合,所產生的結果也無非就是幾個費爾毛爾精神的奇蹟以及它們得到部長閣下的耐心傾聽,而且就連這種情況也符合人之常情,是常有的事。但是費爾毛爾自身還有潛力;並且由於他招募來的大軍由年輕的和上了年紀的文人,由內廷參事、圖書館員和幾個和平之友,簡言之,由各種年齡各種身份的人組成,一種對古老的祖國以及它的人類使命的情感把他們聯合在一起,這種情感是同樣也會為恢復昔日的三駕公共馬車或者為振興維也納瓷器而竭盡全力的,還由於這些忠實的人在晚會過程中通過種種關係與對手們聯結了起來,這些對手們也不是立刻就在手中握著小刀,由於上述種種原因,所以曾出現過許多談話,各種意見盲目交叉、亂成一團。國防部長已經辭他而去,德朗薩爾夫人的看管則讓陌生的情況一度轉移了方向,這時候費爾毛爾發現了這一誘惑。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只知道是,他和一個年輕人極其熱烈地交談了起來。聽他對此人的描述,不能排除此人就是漢斯·塞普的可能性。這無論如何是一個那樣的人,這種人利用一隻替罪羊,他們把一切他們對付不了的弊端的責任都推在替罪羊的身上;民族的驕傲自大只是其中的一個特例,人們純粹出於信念選擇這樣一隻替罪羊,它跟某一個人有血緣關係並且壓根兒儘可能跟某一個人本人沒有相似之處。眾所周知,這可以讓人感到一種莫大的寬慰,如果人們生氣,向某人發泄自己的怒氣,即使他對此不應承擔責任;但是愛情上的這種情況就鮮為人知了。儘管如此,在這方面情況也一樣;愛情必須經常向某個對此不應承擔責任的人宣洩,因為愛情除此之外找不到別的機會。所以,費爾毛爾是一個有事業心的年輕人,在爭奪利益的鬥爭中會相當的不客氣,但是他的愛情羊是「人」,而他一旦一般地想到人,便對失望的善意感到心滿意足。相反,漢斯·塞普基本上是個善良的人兒,他都不忍心矇騙菲舍爾經理,而他的替罪羊則是「非德國的人」,他把對一切他改變不了的東西的宿怨發泄到這樣的人的身上。天曉得,他們起初互相交談了些什麼;他們一定騎著各自的羊互相鬥了起來,因為施圖姆說:「我確實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一下子別人也都來了,然後一轉眼之間聚集了亂鬨鬨的一大群人,而最後所有在房間裡的人竟把他們團團圍住!」
「你知道他們爭論了什麼?」烏爾里希問。
施圖姆聳聳肩膀。「費爾毛爾向另外那位叫喊:『您想恨,可是您根本不會恨!因為愛是每個人與生俱有的!』或者諸如此類的話。而另外那位則對他嚷嚷:『您想愛?可是您才不會愛呢,您,您——』這些話我實在說不確切,因為身穿一身制服不得不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哦,」烏爾里希說,「這就是最重要的事!」他轉過身去,盯著阿加特的眼睛說。
「可是最重要的事是那決定呀!」施圖姆提醒說,「他們幾乎把對方一口吞下,卻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作出了一個共同的、完全平庸的決定!」
施圖姆因他那圓滾滾的身軀而給人以一團嚴肅的印象。「部長當場就走了。」他說。
「哦,他們決定了什麼事?」兄妹倆問。
「這我說不準確,」施圖姆回答,「因為我當然也立刻走了,我走時他們還沒談妥。這種事人們也是根本看不出來的。不知是什麼有利於莫斯布魯格爾和針對軍方的東西!」
「莫斯布魯格爾?噢,那怎麼做呀?」烏爾里希笑道。
「『那怎麼做呀?』」將軍惡狠狠地重說一遍,「你笑得輕巧,可我就要受不了啦!或者至少一整天沒完沒了地寫報告。誰知道這些人會『怎麼做呀?』也許是這位老教授的過錯,他今天到處發表主張絞刑反對寬容的言論。抑或之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是因為最近幾天報刊又開始報導這個怪物的事了。反正一下子都在議論他了。這必須撤銷!」他用平常沒有的堅定的口吻說。
這時,阿恩海姆、狄奧蒂瑪,甚至圖齊和萊恩斯多夫伯爵先後依次走進廚房。阿恩海姆在前廳里聽見了講話聲音。他正打算悄悄離去,因為已出現的騷動誘惑他萌生這樣的希望:這一回他還可以逃避與狄奧蒂瑪交談,而第二天他又將出門旅行一些日子。但是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往廚房裡看了一眼,而由於他已被阿加特看見,所以出於禮貌也就不便撤身退回。施圖姆急忙上去向他詢問事態的進展情況。「我甚至可以用原話把情況向您通報,」阿恩海姆笑道,「有些話實在滑稽,我禁不住就偷偷把那些話記下來了。」
他從皮夾子掏出一張小明信片,一邊辨認著他的速記記錄,一邊慢慢朗讀擬定的聲明的全文:「根據費爾毛爾先生和——另一個人的名字我沒聽明白——的提議,平行行動作出決定:為了捍衛自己的觀念,人人都應該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是誰促使人去為別人的觀念而死,誰就是殺人兇手!這就是他們的建議,」他補充說,「我沒有覺得這還會有什麼改動。」
將軍嚷嚷:「原話就是這麼說的!我聽到的也只是這樣的話!這些精神領域裡的辯論,實在令人噁心!」
阿恩海姆溫和地說:「這是今天的青年人對堅強意志和領導權的渴望。」
「可是在場的不單單是年輕人,」施圖姆反感地回答,「而且甚至還有禿頂的人站在四周打邊鼓!」
「這正好就是對領導權的普遍需求,」阿恩海姆說並友好地點點頭,「這在今天是普遍現象。順便說一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個決議是一本同時代人的書里的話。」
「是嗎?」施圖姆問。
「是的,」阿恩海姆說,「我們當然必須把它當作不曾發生的那樣看待。但是如果人們善於利用表露在其中的這種精神上的需求,那麼作這個嘗試也許是值得的。」
將軍顯得有些放下心來了,他轉身問烏爾里希:「你有什麼想法嗎,人們可以做些什麼?」
「當然有!」烏爾里希回答。
阿恩海姆被狄奧蒂瑪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
「請吧!」將軍小聲說,「你開始講吧!我寧願讓領導權保留在我們手上!」
「你必須回憶一下,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情況,」烏爾里希不慌不忙說,「一個指責另一個,說是他只要有能力愛他就可以愛,而另一個則回敬這一個,說是同樣的道理也完全適用於恨。這壓根兒就適用於一切感情。恨今天自身就含有某種平和的成分,而另一方面,為了對一個人有確實是愛的情感,人們就得——我斷言,」烏爾里希簡單扼要地說,「這兩個人還沒出現呢!」
「這肯定很有意思,」將軍迅速打斷他,「因為我絕對不能理解,你怎麼能這樣斷言。可是我明天必須寫一份報告,匯報今天的情況,所以我懇請你多多關照!在軍隊里最重要的是,人們總是能夠報告事情有進展;某種樂觀主義即使打了敗仗的時候也是必不可少的,這是職業的需要。那麼我怎麼能夠把已經發生的事描繪成事情有進展呢?!」
烏爾里希眨巴著眼睛建議:「你就這樣寫:這是道德幻想的報復!」
「可是這樣的話在軍隊里是不能寫的!」施圖姆氣惱地回答。
「那就刪去這句話,」烏爾里希神情嚴肅地繼續說,「你就這樣寫:所有創造性的時代都是嚴肅的。沒有一種強烈的幸福是不伴隨著強烈的道德的。如果道德不可以從某種強勁有力的東西中派生出來,那就不會有道德。沒有哪種幸福不建立在一種信念的基礎上。沒有道德連動物也生存不了。但是人類今天不再知道,哪種道德——」
施圖姆也打斷這一段表面上四平八穩的口授:「親愛的朋友,我可以談論一支部隊的風紀,談論戰鬥士氣或一個女人的德行;但總是談具體的。在軍人寫的報告裡人們就像不能談論幻想和上帝那樣不能談論沒有一種這樣的定規的道德:這個你自己就知道!」
狄奧蒂瑪看到阿恩海姆站在她廚房的窗口,在他們整個晚上只是小心翼翼交談了幾句之後,這情景便顯得奇特而詭秘。這時,她突然在心頭產生一種充滿矛盾的渴望,她要繼續進行那中斷了的與烏爾里希的談話。她的頭腦里充溢著那種令人愉快的絕望情緒,它同時向好幾個方向突進,幾乎削弱和化解為一種可愛而安靜的期盼。群英會的早已在預料中的垮台,她無所謂。阿恩海姆的不忠實,她如她以為的那樣也幾乎無所謂。當她走進來時,他向她望去;瞬間便出現了這舊有的情感:把他們聯結起來的活生生的空間。但是她又回想起,幾個星期以來阿恩海姆一直躲避她,而這個念頭——「薄情郎」——使她的膝頭又有了力量,她神態高傲地向他走過去。阿恩海姆看到了這個過程:發現、躊躇、距離消釋;雖然無數聯吉他們的途徑已經凍結,但是人們卻有一種預感:它們可能會重新解凍。他已經轉身離開其餘的人,但是在最後一剎那間他和狄奧蒂瑪轉變方向,朝待在另一邊的烏爾里希、施圖姆將軍和其餘的人走去。
從不平常的人的靈感到聯繫各民族的庸俗藝術作品,都是烏爾里希稱之為道德幻想的東西,或說得簡單點,是情感構成一種唯一的、幾個世紀之久的沒有止境的騷動情緒。人是一種不是沒有熱情也能過得去的生物。熱情是這樣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他的全部情感和思想有著同樣的精神。你認為,幾乎是相反,熱情是一種情感超常強大的狀態,這是一種獨一無二的情感,是這種——著迷的情感——把別人吸引到自己身邊?不,你對此根本什麼話也不願意說嗎?無論如何,情況是這樣。情況也是這樣。但是,一種這樣的熱情的強度是沒有依靠的。情感和思想只有通過相互作用才會在其整體上贏得持續的存在,它們必須以某種方式得到整流並互相吸引。人類力求用各種手段,用麻醉劑、想像、意志移植、信仰、信念去創造一種與這相似的狀態。他相信觀念,並非因為它們有時是真的,而是因為他必須相信。因為他必須維持好他的感情的秩序。因為他必須用一個錯覺來堵塞他的生命牆之間的窟窿,否則情感就會從這個窟窿向四面八方涌流出去。正確的做法是,不沉醉於暫時的虛假狀態,至少去尋找真正熱情的條件。但是雖然總的說來取決於情感的決斷和數目比那些可以用純粹的理性作出的決斷的數目多得不計其數,而且所有扣動人類心弦的事件都產生自幻想,可是只有重理智的問題才證實是有超個人的秩序的,而對於其他事件來說則沒有發生任何情況,沒有發生理應得到一種共同努力的名聲或哪怕只是暗示對其絕望的必要性的認識的任何情況。
烏爾里希大致就是這樣講的,伴隨著將軍的可以理解的抗議聲。
他把晚上的這些事件——儘管它們不無狂熱性並且通過猜忌的解釋甚至還會帶來嚴重後果——只看作是一種無止境的混亂的例證。此時此刻,他覺得費爾毛爾先生跟人類之愛一樣無關緊要,民族主義跟費爾毛爾先生一樣無關緊要,而施圖姆則徒勞地問他,人們該如何從這個完全是個人的意見中提煉出一個具體的進步的思想來呢。「你就寫報告,」烏爾里希回答,「說這是一場千年宗教戰爭。人類還從來沒有像在這個時代對這場戰爭準備得如此差勁的,因為一個又一個時代留下的『徒勞感知』垃圾已堆積成山,而世人卻沒對此採取任何措施。國防部面對下一場集團災難,心裡完全可以感到安適。」
烏爾里希預言這命運,卻對此毫無所知。對現實生活中發生的事他也毫不在意,他在為永恆的幸福而鬥爭。他試圖將一切可能妨礙它的事物插進來。所以他也笑並試圖用這個假象來迷惑其他人:他嘲笑和誇張。他為阿加特誇張;他繼續進行他和她的談話,不僅是最近這次談話。其實他在建立抵禦她的思想堡壘並且知道,堡壘上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小閂:一撥開這個小閂,一切就會被情感淹沒和埋葬!其實他一直在想著這個門閂。
狄奧蒂瑪站在他身旁,微笑著。她對烏爾里希為他妹妹所作的努力有所感覺,心情頗感憂鬱,忘記了性科學;什麼東西敞開著:這大概是未來吧,但是這無論如何多少也有點兒是她的嘴唇。
阿恩海姆問烏爾里希:「您認為人們可以對此採取某種措施?」他提出這個問題的方式表明,他透過誇張看到了嚴肅,但總也還覺得這種嚴肅是誇張。
圖齊對狄奧蒂瑪說:「無論如何得設法別讓這些事情公之於眾。」
烏爾里希回答阿恩海姆:「這不是很容易理解的嗎?今天我們面對著太多情感的和現實的可能性。但是這個困難豈不是跟理智面對大量事實和一系列理論時要克服的困難一樣的嗎?我們已經為理智找到了一種不封閉的、但卻嚴厲的態度,這種態度我不需要向您描繪。現在我問您,對於情感來說不是也可能會出現某種相似的情形的嗎?我們毫無疑問會想到,我們存在的目的是什麼,這是世界上全部暴力行動的一個主要源泉。別的時代用其不充足的手段已經作過這種嘗試,但是從其精神出發獲得經驗的這個偉大時代卻壓根兒還沒有——」
悟性快並喜歡打斷別人說話的阿恩海姆情意懇切地把手擱在他的肩膀上。「這恐怕是一種正在升高的與上帝的關係!」他壓低聲音用警告的口吻說。
「這總不是最可怕的事吧?」烏爾里希說,並非完全沒含有對這種過於匆忙的恐懼的辛辣諷刺之意,「可是我根本沒走得這麼遠呀!」
阿恩海姆立刻斂一斂神,微微一笑。「好久不在了,如今一見面看到某人沒有變樣,這真讓人感到高興;這在今天極為罕見!」他說。順帶說及,他高興是高興,可是他幾乎沒有因這種友好的抗拒而覺得自己安全了,真的。烏爾里希原本也可以再回過頭來談這個難堪的表態的;阿恩海姆為此而感激他:他懷著不負責任的超然不屑任何同塵世的接觸。「我們必須談一談這方面的問題,」他熱情地對自己的話作補充,「我不清楚,您如何設想把我們理論上的態度用到實際生活上去。」
烏爾里希知道,這件事確實還不清楚。他既不是指一種「研究者的生活」也不是指一種「學術光輝」的生活,而是指一種「情感尋覓」,恰似那真理探求,只不過關鍵是探求而不是真理。他望著向阿加特那邊走去的阿恩海姆的背影。狄奧蒂瑪也站在那兒;圖齊和萊恩斯多夫伯爵來回走動著。阿加特和所有的人閒談並在心中暗想:「為什麼他和所有的人說話?!他本該和我一起離開這兒的!他這是在貶低他對我說過的話!」她在這邊聽到的一些話中她的意,但是儘管如此,它們還是使她感到痛苦。來自烏爾里希的一切現在又使她感到痛苦;在這一天她再次突然覺得需要逃避他。她氣餒了,因為他可能會忍受不了她的片面性,而一想到過一會兒他們就只會像兩個泛泛議論逝去的這個晚上的人那樣回家,她便感難以忍受!
但是烏爾里希繼續在心裡說:「阿恩海姆將永遠不會理解這個!」他補充上:「注重科學的人恰恰在情感方面受局限,注重實際的人尤甚。這是十分必要的,猶如人們用雙臂去抱住什麼東西時兩條腿必須牢牢站穩。」他自己在通常情況下就是這樣。一旦他在思考,而且這種思考超出情感化身的範圍,他就只會小心翼翼容許情感參與。阿加特把這稱為冷酷;但是他知道:人們若想完全成為另外一個樣子,那麼就必須宛如作一次致命的冒險活動時那樣事先放棄生命,因為人們無法想像,這樁冒險活動將怎樣繼續進行下去!他有這個興趣,此刻他不再怕它。他久久地望著他的妹妹。一本正經的臉上呈現出的是一副生動的講話遊戲模樣。他想請她和他一道離去。但是他還沒能來得及離開自己的位置,又向他這兒走過來的施圖姆就來找他搭訕。
這位好心的將軍喜歡烏爾里希;他已經原諒了他針對國防部說的玩笑話,關於「宗教戰爭」的說法不知怎麼地很稱他的心意,因為這種說法有某種如軍帽上的橡樹葉或皇帝生日時的烏拉歡呼聲般的軍人過節的喜慶色彩。他把自己的胳臂靠在朋友的胳臂上並把烏爾里希拖曳到別人聽不到他們講話聲音的地方。「你看,你說所有的事件都產生自幻想,我覺得這話說得很好,」他開了腔,「這當然是我對這個問題的私人看法,不是我的官方看法。」他敬烏爾里希一根香菸。
「我得回家了。」烏爾里希說。
「你的妹妹正在熱烈交談,你別去打擾她,」施圖姆說,「阿恩海姆正在賣力地向她獻殷勤。我想對你說的是:現在大家不再怎麼喜歡人類的偉大思想,你應該再推動一下。我是說:時代正在獲得一種新的精神,這種精神你應該把握住嘛!」
「你怎麼會想到這上頭去的?!」烏爾里希滿腹狐疑地問。
「我就是這麼想的,」施圖姆沒正面回答,急切地繼續說,「你也是贊成秩序的,這一點可以從你所說的一切話上看得出來。另外,我覺得有人在問我:人是更善良呢,還是更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物?這裡面包含著今天對堅定性的某種需要。總而言之,我已經對你說過,如果你重新擔當起運動的領導責任,那我就放心了。到頭來人們竟不知道,說這麼多話究竟會有什麼結果!」
烏爾里希哈哈大笑:「你知道,我現在要幹什麼?我不會再到這兒來啦!」他興沖沖回答。
「為什麼?」施圖姆急忙問,「他們說得對,他們說,你從來就不曾是一股實際存在的力量!」
「假如我向那些人透露我現在是怎樣想的,那麼他們說起話來就更有理啦!」烏爾里希笑著回答並掙脫他的朋友。
施圖姆生氣了,但是隨後他的好心腸占了上風,他邊告別邊說:「這些事情複雜得要命。有時候我簡直以為,最好的做法恐怕是,讓一個真正的傻瓜來解開所有這些解不開的疙瘩吧,我指一種貞德式的人物,這樣的人也許能幫我們的忙!」
烏爾里希的目光搜索他的妹妹,沒找到她。當他向狄奧蒂瑪打聽她時,萊恩斯多夫和圖齊又從房裡出來並通知大家,說是人們正在紛紛起身告辭。「我當即就說,」伯爵閣下高高興興告訴家庭主婦,「那些人說的話並不是他們的真正的看法。德朗薩爾太太后來想到了一個真正解圍的主意,這就是說作了決定,下一回繼續進行今天這個聚會。可是費爾毛爾,不管他叫什麼吧,將在聚會上朗讀不知哪一首他自己寫的長詩,這樣氣氛就會平靜一些。我當然不揣冒昧地因事情緊急立刻就以您的名義表示同意!」
然後烏爾里希才得知,阿加特已突然告辭並在沒有他陪同的情況下離開了這所府邸;人們向他轉告,說是她不想他來擾亂她的決斷。
* * *
[1] Golgatha,耶穌被釘死的地方。
[2] 拉丁語,白野芝麻。
[3] August Wichelm Schlegel(1767—1845),德國著名浪漫派作家,莎士比亞翻譯家。
[4] Pindar(前522—前443),古希臘抒情詩人。
[5] 西格蒙德是常見的猶太人名字。
[6] Selma Lagerlöf(1858—1940),瑞典女作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7] August Strindberg(1849—1912),瑞典作家、劇作家、畫家。
[8] Icarus,希臘神話中能工巧匠代達羅斯的兒子,在逃離迷宮時,由於飛得太高,用蜂蠟做的雙翼被太陽曬化,伊卡洛斯落海而死。
[9] 牲畜宰前的重量。
[10] Minerva,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等於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
[11] Juno,羅馬神話中大神朱庇特之妻,等於希臘神話中的赫拉。
[12] 舊銀幣,在奧地利曾等於百分之一克朗。
[13] 英語,爵士,與德語中「奴僕」一詞諧音。
[14] 為了不讓老管家聽懂,在這段話里阿加特用「馬爾維訥姨」暗指她父親,用「亞歷山德拉」暗指阿加特自己。
[15] George Clemenceau(1841—1929),法國政治家。
[16] Benjamin Disrael(1804—1887),英國政治家。
[17] Raymond Poincare(1860—1934),法國政治家。
[18] 「anziehen」在德語中既有「穿衣」也有「吸引」或「吸附」的意思;所以,「我穿衣服比男人快」也可理解為「我吸附我比男人快」。
[19] Löw,獅子。
[20] Bär,熊。
[21] Meier,管家。
[22] Gelb,黃色。
[23] Blau,藍色。
[24] Rot,紅色。
[25] Gold,金色。
[26] 指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前夜,巴黎天主教徒對胡格諾派的屠殺。
[27] Mortadella,一種義大利干香腸,豬、牛肉混合做成的熏腸。
[28] Logistik,在現在西方哲學中廣泛流行的對數理邏輯的一種形式主義歪曲。
[29] Saul,《新約》中人物,原名掃羅,後改稱保羅。他本來敵視基督教,後皈依基督教,到各地傳教,成為向異國人傳播福音的使徒。
[30] The Sword of Damocles,源出古希臘民間傳說,敘拉古國王狄奧尼索斯一世命達摩克利斯坐在一根馬鬃懸掛的劍下,以示位高多危。現比喻幸福中隱伏著的危險、臨頭的危險。
[31] Genoveva,德國民間傳說中的人物,被控犯了通姦罪,與她的兒子一道生活在荒山野嶺,直至獲得昭雪。
[32] Pygmalion,古希臘神話中的雕刻家,賽普勒斯之王。他愛上了自己雕刻的象牙女郎,愛神滿足了他的要求,將象牙女郎賜給他為妻。
[33] Hermaphroditus,古希臘神話中的一位陰陽神,因俊美而引起湖中水仙薩耳瑪西斯的愛情。
[34] Isis,古埃及的生命和健康之神。
[35] Osiris,古埃及神話中的冥王。
[36] 德國音樂家瓦格納的歌劇《特里斯與伊索爾德》。
[37] 德語中的「強姦謀殺」也有「喜悅謀殺」之意。
[38] Maenades,古希臘神話中的植物神和酒神巴克斯的伴隨者,她和另外幾位伴隨者一起合起來稱為巴克斯狂女。
[39] Saint Lawrence(?—258),羅馬基督教殉道者之一,據傳在通紅的烤架上被折磨致死。
[40] Cicinnatus(前519—前430),古羅馬政治家、軍事家。
[41] 民間傳說中的山,據說能把具有鐵制部件的船隻吸引過去而使之撞碎。
[42] Augustus(前63—前14),古羅馬帝國開國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