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個性的人 · 第三部 進入千年王國(罪犯們)(上)

一 被忘卻的胞妹 當烏爾里希當天傍晚到達X城並走出車站時,一個寬闊、進深淺的廣場出現在他眼前,這廣場的兩端匯入街道並且對他的記憶產生一種幾乎是痛苦的影響,這是一種人們已經常常見過、如今又已忘卻的景色所特有的情況。 「我向您擔保,收入減少了百分之二十而生活費用卻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一共是百分之四十!」「我向您擔保,持續六天行程的自行車比賽是一件團結各族人民的事!」這些聲音來自他的耳朵里,火車車廂里的聲音。接著,他清楚地聽到有人在說:「儘管如此,對我來說還是歌劇高於一切!」「這大概是您的一項運動吧?」「不,一種嗜好。」他低下腦袋,好像他必須把耳朵里的水抖摟出來似的:火車擁擠,旅途漫長;行車途中湧進他耳朵里的旅客交談中的片言隻語如今又涌流了出來。烏爾里希懷著到達的喜悅和匆忙心情——火車站大門像一根管子的口子讓這種心情洇進廣場的寧靜之中——等候著,直到這種心情一滴滴地滴落;如今他站在嘈雜之後出現的一片寂靜中。在由此而引起聽覺騷動的同時,他眼前的不尋常的寧靜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切看得見的東西在其中都比往日厚實,他朝廣場上看去,但是那一邊極尋常的窗樘中的十字梃架在蒼白玻璃光掩映下的暮色中顯得如此暗黑,仿佛它們就是各各他[1]的十字架似的。在移動的東西也在以一種在很大的城市裡沒有的方式脫離街道的靜止物。飄浮的和靜止的東西在這裡顯然都有擴展其重要性的餘地。懷著幾分重返故里的好奇,他發現這個特點並觀看這座外省大城市,他曾在這座城市裡度過他一生中雖小但卻不太舒服的部分歲月。它在本質上,如他所分明知道的,含有某種無國籍—殖民地的成分:一個最古老的德國市民階層的核心,幾個世紀前到了斯拉夫土地上,在這裡飽經滄桑,如今除了幾座教堂和幾個姓氏以外幾乎再也沒有什麼可以令人回憶起它來的了,而這座城市後來曾充當過的舊邦議會所在地,除了一座保存下來的漂亮宮殿以外,也很少再看得見什麼遺蹟;但是在這段往日的君主專制管理時期,皇帝的總督職權被大量運用,建立起了外省的中央職位、中等學校和高等學校、兵營、法庭、監獄、主教府、方形堡、劇院,出現了與此相關的各行業人,出現了商人和手工業者,最終也還出現了一種移居入境企業主的工業,這些企業主的工廠在市郊鱗次櫛比,在最近幾個世代里比所有別的東西都更強烈地影響了這塊大地的命運。這座城市有一段歷史,也有一張臉,但是在這張臉上眼睛與嘴不相稱,或者下巴與頭髮不相稱,而在一切之上則都沉積著一種激烈動盪、內部空虛的生活的痕跡。可能是,這在特殊的個人情況下有助於非同尋常情況的出現吧。 用一句同樣不是無可指摘的話來說:烏爾里希感覺到某種「精神的無實體」的東西,人們如此沉醉於其中,以至於它竟喚起對放蕩不羈的想像的興致來。他在口袋裡裝著他父親的那份奇特的電報並已經熟記電文:「告知你我已經逝世。」這位老先生讓人這樣通知他——或者該說這位老先生這樣通知了他——這種思想已經在其中表達出來,因為電文下的署名是「你的父親」。這位真實的樞密顧問閣下從不在嚴肅的時刻開玩笑:所以這則消息的怪僻結構也是極其合乎邏輯的,因為如果說他在臨終前寫下這電文或向某人口授了這電文並規定這份這樣產生出來的文件在他呼出的最後一口氣息之後生效的話,那麼,這就是他,是他本人通知了他的兒子;人們也許簡直就無法更正確地表述事實情況了,然而從這個當代試圖控制它不再能夠經歷的未來的過程中,卻飄忽著遺留下一股憤怒腐敗意志的叫人害怕的屍體氣味! 在採取這種態度——通過某種關聯這也讓他回想起小城市的那種簡直可以說是極不協調的風氣——的同時,烏爾里希不無憂慮地想到他已在這外省結了婚的妹妹,如今他大概將在不多幾分鐘內見到她。在旅行途中他就已經想到她了,因為他對她的情況知之甚少。時不時地,父親的來信也按部就班地將有關於家裡人的消息傳遞到他這兒,諸如「你的妹妹阿加特已經結婚」,緊接著便是補充介紹有關情況,因為當時烏爾里希不可能回家去。大概一年後他便已經收到這位年輕丈夫的訃告;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在這之後過了三年,「你的妹妹已經令我滿意地決定再次結婚」的通知抵達。這五年前的第二次婚禮後來他參加了並和他的妹妹相處了幾天,但是他只記得這些天就像一個純粹是白色織物的大轉輪,它不停地轉動著。對那位丈夫他記得,他不喜歡這個人。阿加特當初想必是二十二歲,他自己二十七歲,因為他恰好獲得了博士頭銜;如此說來,他的妹妹現在二十七歲,而他則自那次見面以來既沒再次見過她,也沒和她通過一封信。他只記得,父親後來常常寫道:「在你妹妹的婚姻中,真可惜,並非一切都盡如人意,雖然她的丈夫是一個卓越的人物。」也有這樣的話:「我很為你妹夫最近所取得的成績感到高興。」總之,信里曾有過類似這樣的話,遺憾的是,對這些來信他從未給予過關注;但是有一回,對此烏爾里希尚還記憶猶新,信里既對他妹妹無子女有所責備,同時也對她儘管如此仍會覺得婚姻美滿抱著希望,即使她的性格絕不會允許她承認這一點。「她現在會是什麼模樣?」他想。他在他們小小年紀,就在他們的母親死後不久便馬上將這兄妹倆從家裡打發走,這是這位老先生——他如此憂心忡忡地向他們通報彼此的消息——的一個怪癖;他們各在各的學院裡接受教育,而表現不好的烏爾里希則常常不准回來度假,所以實際上自他們的童年時代以來——那時他們當然互相很喜愛——他便一直沒怎麼再見到過他的妹妹,阿加特十歲時,唯一的一次較長時間相聚在一處算是例外。 烏爾里希覺得,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也不通信,這是順理成章的。他們互相會有什麼話要寫的呢?當阿加特第一次結婚時,據他現在回憶,他是少尉,當時他正帶著決鬥槍傷躺在醫院裡:天哪,他真是一頭蠢驢!其實,他干過不知多少蠢事!因為他想起來,少尉槍傷這段往事根本不在此列:更確切地說他幾乎已經是工程師並且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使他無暇顧及家庭節日!關於他的妹妹後來他聽說,她曾經很愛她的第一個丈夫:他記不得,他是從誰那兒得知這一情況的,但是「她曾經很愛」到底是什麼意思?人們這麼說說而已。她又結婚了。這第二個丈夫烏爾里希極不喜歡:這是唯一有把握的一點!不僅按個人印象而言他不喜歡他,而且也就他讀過的此人的幾本書而言,很可能就是從此他便並非完全無意地在記憶中漸漸把他的妹妹淡忘了。這樣做是不好,但是他不得不承認,甚至在他想到了這麼許多事情的最近這一年裡,他竟一次也沒回想起她來,在接到訃告時也還沒有。但是,在車站上他卻問來接他的老頭兒,他的妹夫是否已經來了,當他得知哈高厄爾教授舉行葬禮時才來,他暗暗感到欣喜;雖然距葬禮至多才兩三天,他卻覺得這段時間就像他現在將要在他妹妹身邊度過一段無限長久的幽居生活,就仿佛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似的。倘若他問自己,這是怎麼一回事,那麼恐怕也是徒勞無益;「陌生的妹妹」這個念頭很可能就是那些大容量抽象概念中的一個,許多哪兒也沒有合適歸宿的情感在這些抽象概念中都有一席之地。 就在琢磨著這樣的問題的時候,烏爾里希已經慢慢走進這座既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城市在他面前展現開來。他讓一輛車拉著他的行李——在臨動身前的最後一刻他還曾往其中塞進去相當多的書——老僕人跟隨在自己的身後,這位老僕人自他童年記事時起便在老家當差,如今已經接他出站。老僕人集勤雜工、大管家和大學跑腿於一身,隨著年月的增長這些職務之間的內部界線已經模糊不清。很可能是這個謙遜且沉默寡言的人,烏爾里希的父親是向這個人口授了報喪的電文;烏爾里希的腳極其愉快地走在把他引回家去的這條路上,而現在他的感官則清醒和好奇地吸納著一個個新鮮的印象,每一座發展中的城市都會以這樣的印象令人感到驚喜,倘若人們已經很久沒看到過它的話。到了某一個地點,烏爾里希信步拐彎離開大道,他的雙腳比他的意識更早地認出了這個路口;不一會兒,他便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狹窄的、只由兩堵花園圍牆構成的胡同里。他的斜對面坐落著這幢中間較高的、勉強夠三層的樓房,邊上是舊馬廄,還一直緊貼著花園圍牆的,是那所小屋,這是僕人和他的妻子居住的地方;這情形,就仿佛儘管十分信任老父親還是把他們推得儘可能遠離自己身邊,但卻用圍牆把他們圍住。烏爾里希迷迷怔怔地來到關閉著的花園門口,頓時就要讓人去敲掛在破舊燻黑的矮門上當鈴使的門環,這時他的陪同者趕忙跑過來糾正了這個錯誤。他們必須繞牆回到前門去,車就停在那兒;這時,就在屋門沒打開的房屋出現在眼前的時刻,烏爾里希才注意到,他的妹妹沒到車站去接他。僕人告訴他,說是夫人有偏頭痛,吃罷飯就退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說是曾吩咐他等到博士先生來時再叫醒她。他的妹妹是不是常犯偏頭痛,烏爾里希繼續問,他當即便後悔提了這個笨拙的問題,這向父親家宅的這位親信老僕人暴露了自己的陌生感,並且觸動了某些家庭關係,對這樣的關係人們是寧可隻字不談的。「少夫人吩咐我半小時後上茶,」老人頗有教養地現出一副禮貌周到的僕人神態回答,這神態以謹慎的方式作出保證:他不了解任何超越他職責範圍以外的事。 烏爾里希不由自主地抬頭向窗戶望去,猜想也許阿加特正站在窗戶後面打量自己。不知道她可愛不可愛,他暗自尋思並不愉快地注意到,如果她不中他的意,這幾天的日子恐怕就相當不好過了。她既沒上車站也沒到大門口來迎候,他覺得這倒是一個令人產生信任感的特徵,這顯示出某種親近感,因為嚴格說來急忙向他迎面奔跑過來,跟他自己剛剛到家就要撲向他父親的棺架,同樣都是沒有什麼理由的。他讓僕人去稟報,說是他將在半小時內準備就緒,隨後他便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行裝。他住的房間在中間部分的復斜屋頂式的三樓,從前是兒童寢室,現在奇特地添上了幾件顯然只是臨時搬來應急用的方便成年人起居的家具。「很可能是只要死者在屋裡,就不好另作安排,」烏爾里希想,並在自己童年時代的廢墟上不無困難地安排自己的屋室,然而卻也帶著一絲快意,這種快意像霧一樣從這地面升起。他想換衣服,這時他突然想穿開箱取東西時偶然發現的一身睡衣褲式便服。「她至少應該立刻在住房裡迎候我的嘛!」他想,一絲責備之意蘊含在毫不在意地選擇了這身衣服之中,雖然他的妹妹採取這樣的態度想必有某種會令他感到滿意的理由的這種感覺也依然存在並使換裝具有某種禮貌的意蘊,這是無拘無束的信任的表露。 他穿上的是一身寬大的軟羊毛便服,近乎男丑角的演出服,有黑、灰色相間的方格花紋,袖口和腳腕子跟腰部都一樣系住;他喜歡穿它是因為它舒適,在經過了不眠之夜和漫長旅途之後,如今他一邊下樓一邊感覺到了這種舒適。但是當他走進他妹妹在等候他的那間房間時,他對自己的裝束感到驚訝了,因為他發現由於偶然事件的神秘安排自己面對著的竟是一個高大、金髮、穿細巧灰色和赭色條紋和方格紋衣服的男丑角,第一眼看上去完全酷似他自己。 「我倒不知道,我們是一對雙胞胎嘛!」阿加特說,露出一臉喜悅的神色。 二 信任 他們沒有互相親吻表示歡迎,而是只是親切地彼此面對面站著,隨後他們互換位置,這便於烏爾里希打量他的妹妹。阿加特的頭髮比他的頭髮淺淡,但卻有著同樣的乾燥皮膚的芬芳,這正是他所喜歡的自己身體上的唯一的東西。她的胸脯不顯出渾圓的輪廓,兩個乳房纖柔而有力,而他妹妹的肢體則似乎帶有狹長紡錘的形狀,它將天生的活力和美融於一體。 「我希望,你的偏頭痛已經好了,我看不出你有偏頭痛嘛。」烏爾里希說。 「我根本沒有偏頭痛,我只是為了圖省事才讓僕人這麼對你說,」她說,「因為我不便讓僕人把錯綜複雜的原因告訴你:我就是懶惰。我睡覺了。我已經在這裡養成了一有空閒就睡覺的習慣。我壓根兒就懶惰;我想是由於心灰意懶吧。當我得知你要來時,我對自己說:但願現在我將是最後一次嗜睡。隨後,我便沉入一種恢復健康的睡眠之中:經過仔細考慮,在支使僕人時我把這一切稱為偏頭痛。」 「你根本不進行體育運動?」烏爾里希問。 「稍微打打網球。但是我討厭體育運動。」 在她講話的時候,他再次觀看她的臉。他覺得這張臉不是很像他的臉;但是也許他搞錯了,這張臉之像他猶如一幅彩色粉筆畫之像一幅木刻畫,致使人們只看到材料的不同,忽略了筆法和構圖。這張臉上有某種令他感到不安的東西。沒多一會兒,他想到,他簡直看不出這張臉上有什麼表情。這張臉上缺乏可以讓人揣摩出人的特性的東西。這是一張內容豐富的臉,但是這張臉上哪兒也沒有什麼突出之處,哪兒也沒有顯出流暢的性格特徵來。 「你怎麼會也穿上這身衣服的呢?」烏爾里希問。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阿加特回答,「我以為,這樣穿挺好。」 「這很好!」烏爾里希笑道,「可是這簡直是變魔術似的偶然巧合。父親的死,據我看,也沒有讓你深受震動嘛?」 阿加特慢慢抬起身體踮起腳,旋即又落下身子。 「你的丈夫也已經到這兒了嗎?」她的兄長問,他這是沒話找話說。 「舉行葬禮時哈高厄爾教授才來。」她似乎為有機會能夠如此生硬地說出這個名字並對它像對某種陌生事物那樣敬而遠之而感到高興。 烏爾里希不知道對此他該如何回答才好。「噢,這我已經聽說了,」他說。 他們又相對而視,隨後他們便按道德習俗的要求走進停放死者靈柩的小房間。 這間房間在人為作用下變得陰沉昏暗;房間裡充斥著黑色。鮮花和燃著的蠟燭在其中閃亮並發出氣味。這兩個丑角挺直身子站在死者前面,似乎在觀看死者。 「我再也不回到哈高厄爾身邊去了!」阿加特自言自語地說。人們幾乎會產生這樣的念頭:這話也是在說給死者聽的。 死者躺在支座上,這是他生前安排好的:身穿大禮服,裹屍布一直蓋到半胸高處,再往上便露出上漿的襯衫,左右手互握,沒有十字架,擺放著勳章。小而硬的眼球虹膜、凹陷的面頰和嘴唇,縫合在這張令人戰慄的、沒有眼睛的死人皮上,這張死人皮尚還是生物的一部分並且已經異樣了——生命的旅行袋。烏爾里希不由得覺得自己從存在的根基上受到了震動,在這個根基上沒有情感、沒有思想;但是此外哪兒也沒受到震動。倘若他必須把話說出口來,那麼他只能說:一種累贅的沒有愛的關係已經結束。一如一門壞的婚姻使無法擺脫它的人變壞,每一種從永恆出發考慮的、沉重壓在身上的紐帶也起著這樣的作用,如果一時的東西在它重壓下而萎縮掉的話。 「我真巴不得你早點來,」阿加特繼續說,「可是爸爸不允許。一切和他的死相關的事務他都親自安排。我想,當著你的面死去,這會讓他感到難堪的。我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個星期;真可怕。」 「至少他是愛你的吧?」烏爾里希問。 「一切他想妥善安排的事他都委託他的老僕人去辦理,從此他便一直給人以一個無所事事並覺得自己老朽無用的人的印象。但是大約每隔一刻鐘他都要抬起頭來看我是不是在房間裡。這是頭幾天的情況。後來是半小時一次,再往後就變成數小時一次,在可怕的最後一天裡壓根兒就只還發生過兩三次。在所有這些日子裡他一句話也沒對我說,除非我問他什麼。」 她講這些話時,烏爾里希在想:「她本來就心腸硬。小時候她就不聲不響地極端任性,儘管如今,現在她看上去很好說話?」這時,他突然回想起一次雪崩。有一次他在樹林裡遭遇一場雪崩襲擊幾乎喪命。雪崩由一團軟和的雲霧狀雪末引發,這團雪末被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攫住,變得像一座倒塌的山那樣堅硬。 「是你給我發的電報?」他問。 「當然是老弗蘭茨!這一切都是事先已經安排好了的。他也沒有讓我照料他。他肯定從來沒有愛過我,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讓我來這兒。我感到不舒服,便儘量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他就是在一個這樣的時刻死的。」 「很可能他想以此向你證明,你已經犯了一個錯誤。來!」烏爾里希悶悶不樂地說並拉著她走出去,「但是也許他曾希望你撫摩他的額頭?或者在他的臥床旁邊跪下?雖然不是出於任何別的什麼原因,僅僅是因為他經常在書本上讀到過:作父親的在臨終告別時理應如此。他沒有開口央求你這樣做?」 「也許吧。」阿加特說。 他們又一次站住並觀看他。 「說起來這一切真可怕!」阿加特說。 「是呀,」烏爾里希說,「這些情況人們都不了解。」 當他們離開這間房間時,阿加特再次站住並且與烏爾里希攀談:「我向你叨嘮一些事,你當然不會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的:可是我恰恰是在父親臥病期間下定了決心,我絕不返回到我丈夫的身邊去!」 她的固執態度讓她的兄長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因為阿加特的眼睛之間現出一道垂直的皺紋並且講起話來情緒激烈;她似乎怕他會不站在她那一邊,這就像一隻貓,這隻貓很害怕,所以就勇敢地轉入進攻。 「他同意嗎?」烏爾里希問。 「他還蒙在鼓裡,」阿加特說,「但是他不會同意的!」 兄長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的妹妹。但是她一個勁兒搖腦袋。「哦,不,你想到哪兒去了,不是這麼回事:沒有第三者插足!」她回答。 說到這裡,交談暫告一段落。阿加特為自己沒顧及烏爾里希又餓又乏而道歉並把他領進一間房間,只見房間裡已經擺上了沏好的茶,由於短缺什麼,她便親自去查看。烏爾里希便利用這段獨處的時間儘可能地回憶她丈夫的音容笑貌,以便更好地理解她。此人中等身材,腰背部漸漸由寬變窄,大腿圓滾滾地套在縫製粗俗的褲子裡,一部短而硬的小鬍子下面是有些隆起的嘴唇,愛好大圖案花紋領帶,這大概可以顯示出,他不是一個尋常的人,而是一個好為人師的教師。烏爾里希感到他對阿加特的選擇的舊有的猜疑又在心頭泛起,但是說這個人會掩藏秘密的不道德行徑,這卻是完全不可信的,如果人們回想起從戈特利布·哈高厄爾的額頭和眼睛亮起的坦率閃光的話。「這簡直就是個思想開通、精明能幹的人,是個正派人,在自己的領域裡促進著人類的發展,而並不干預與自己不相干的事物,」烏爾里希斷定。這時,他也又回想起哈高厄爾的著作,並陷入並不完全愉快的沉思之中。 人們最初在其學生時代就可以把這些人的特性刻畫出來。他們學習——一如人們混淆因果關係所說的那樣——不認真,倒是井然有序、講求實際。他們首先安排好每一項任務,就像人們若想在早晨迅速和不出差錯地出門,就得在晚上把第二天穿的衣服紐扣一個也不缺地準備就緒;沒有哪個思維進程會不被他們藉助於五至十個這樣準備好的紐扣牢牢納入他們的認識之中的;人們必須承認,這種認識隨後便顯得不錯並經得起檢查。他們因此而成為優秀生,卻沒有令他們的同學們在道義上感到不舒服,而像烏爾里希這樣的人則受其天性驅使時而趨向輕微的高度時而又趨向同樣微小的低度,這些人以一種似命運那樣悄悄潛行地的方式落在他們的後面,即使天賦要高得多。他發現,其實他對這種優秀的人有一種隱藏心中的膽怯感,因為他們的思想上的精確性使他自己的對精確性的幻想顯得有點兒輕浮空洞。「他們沒有絲毫感情,」他想,「但卻是好心腸的人。十六歲以後,如果這些年輕人對精神方面的問題感到興奮,那麼他們表面上似乎有點兒落在別人的後面,沒有什麼能力去理解新的思想和情感,但是即便在這種時候他們也使用他們那十個紐扣;總有一天,他們可以證明自己的能力,證明他們始終是全都理解了的,『不過沒有種種站不住腳的過激看法』,到底他們還是倡導新思想的人呢,如果這些人對於別人來說早已成為被忘卻的青年人或者孤獨的誇大!」就這樣,當他的妹妹又走進來時,烏爾里希雖然還一直不能想像她到底是怎麼了,但是他卻感覺到,一場反對她丈夫的鬥爭,哪怕這是一場不公正的鬥爭,也會是某種東西,某種擁有一種完全不光彩的、使他感到愉快的傾向的東西。 阿加特似乎認為根本無法理智地解釋自己的決心。她的婚姻從表面上看——對具有哈高厄爾這樣性格的人我們也不能有別指望——井然有序、完美無缺。沒有爭吵,幾乎沒有任何意見分歧;之所以沒有,也就是因為阿加特,如她所說的,在任何問題上都不把自己的看法告訴他。當然沒有越軌行為,既不嗜酒,也不賭博,連單身漢時的習慣也不復存在。合理分配收入,持家有方。許多人在一起時愉快聚會以及兩個人在一起時不愉快聚會的平靜過程。「如果你簡直是無緣無故地離開他,」烏爾里希說,「婚姻破裂就是你的過錯;如果他申訴的話。」 「他應該申訴!」阿加特滿不在乎說。 「如果他同意法庭解決問題,那麼也許還是讓他得到一些財產上的利益的好吧?」 「我只隨身帶走了,」她回答,「三周的旅行所需用的東西,此外還有幾樣兒時以及哈高厄爾以前的紀念品。其餘一切都留給他了,我不要。但是將來他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任何便宜!」 這幾句話她又是用極其激烈的口吻大聲喊叫出來的。人們也許可以這樣來理解這些話:阿加特從前讓這個人占了太多的便宜,如今她想報這個仇。烏爾里希的好鬥性,他的運動員競技狀態,他在克服困難方面的創造才能正在被激起,雖然他不樂意看到這種情況出現;因為這就像一種興奮劑所起的作用,這種興奮劑把外在的情緒調動起來,而內心的感情卻還依然完全沒有被觸動。他轉移話題,遲遲疑疑地試圖了解大概情況。「我讀過、聽說過有關他的一些情況,」他說,「據我所知,他在授課和教育的領域甚至被認為是一個有希望的人物!」 「是呀,這沒錯。」阿加特回答。 「就我讀過的他的著作而論,他不僅是一個勝任一切工作的教師,而且也很早就擁護對中等學校進行改革。我記得,有一回讀過他的一本書,書中一方面談到歷史—人文主義課程對德育的不可代替的價值,另一方面同樣也談到自然科學—數學課程對智育的不可代替的價值,第三還談到體育運動和軍事教育的集體生活意識對行為教育的不可代替的價值。對嗎?」 「大概是對的,」阿加特說,「但是你注意到了嗎,他是怎樣引證的?」 「他怎樣引證?等一等,我模模糊糊記得,什麼情況確實曾引起我的注意。他引證得很多。他引證古代大師。他——當然他也引證當代人,現在我知道了:他以一種對於一個教師來說簡直是革命的方式不僅引證大教育家,而且也引證當代的飛機製造者、政治家和藝術家……但是這畢竟只是我方才已經說過的呀……」最後他小聲小氣地說,心頭不由得泛起對往事的一種回憶。 「他這樣引證,」阿加特補充說,「比如他在音樂上毫不遲疑地一直引到理察·施特勞斯或者在繪畫上一直引到畢加索;但是,即使只是作為某種錯誤觀點的例證,他也從來不會舉出一個不是已經在報紙中已經獲得某種知名度的名字的,至少也得是由於在報紙上受責備而獲得知名度的!」 情況就是這樣。這一點烏爾里希曾在自己的記憶中搜索過。他抬起頭來。阿加特的回答因其審美觀和在她身上表現出來的觀察能力而使他感到高興。「就這樣,他作為優秀分子中的一個跟在時代的後面亦步亦趨,從而漸漸地變成一個嚮導,」他笑著補充說,「所有後來者看見他已經在自己的前面!可是難道你愛我們的優秀分子嗎?」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引經據典。」 「無論如何,讓我們謙虛點吧,」烏爾里希說,「你丈夫的名字具有一個綱領的意義,這個綱領今天已經被許多人看作最崇高的東西。他的活動體現出一個紮實的小小的進步。他的職務升遷指日可待。遲早他至少會成為一名大學教授,雖然他被中學教師這餬口的職業折磨得夠受的;而我,你瞧,我根本沒有什麼別的路子可走,只能在我的筆直的路上走下去,今天這狀況,我很可能連大學講師的職位也謀不到:所以這就不簡單!」 阿加特失望了;這很可能就是她一邊親切地回答一邊臉上現出一位女士的毫無表情的神態的原因,她說:「我不知道,也許你得照顧哈高厄爾的利益吧?」 「他什麼時候來呀?」烏爾里希問。 「葬禮時才來,他捨不得多花時間。但是絕不讓他住在這兒這所屋子裡,我不允許!」 「隨你的便!」烏爾里希出乎意料地作出決定,「我去車站接他並把他拉到一家旅館門口。在那裡,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將對他說:『您就下榻在這兒的房間裡吧!』」 阿加特感到驚異並突然興奮了起來:「這會讓他氣炸了肺的,因為這得花錢,他肯定希望能住在我們家裡!」她眨眼間變了臉色,像在干一件卑劣行徑那樣臉上重新又現出某種兒童般狂亂的神態。 「一切都是怎麼安排的?」她的兄長問,「這所房子歸你,歸我,還是歸我們倆?有遺囑嗎?」 「爸爸曾讓人交給我一個包裹,一切我們必須知道的東西全在這個包裹里。」他們朝位於死者房間另一面的書房走去。 他們又輕輕穿越過燭光、花香,穿越過這兩隻再也不會看見什麼的眼睛形成的圓圈。在這閃耀著的半明半暗的燭光里,剎那間,阿加特便只是一團發出金色、灰色和淡紅色微光的霧。遺囑在包里,他們拿著那些證件走回到喝茶的桌子旁邊,可是在那兒卻忘了打開包裹。 因為當他們坐下時,阿加特告訴她的兄長,說是她和丈夫雖然同住一幢房子,但卻幾乎過著分居的生活。她沒說這已經有多久了。 這首先給烏爾里希留下一個壞印象。如果已婚的女人以為一個男子可能會成為她的情夫,那麼她們之中的許多人便慣常把這種故事告知這個男人;雖然他妹妹神情尷尬,實際上則是冥頑不靈地作了這番表白,懷著不明智的決心,定要隨便怎麼推動一下,這是人們可以感覺得出來的,但是他仍然感到惱怒,她竟想不出用更好的點子來誆騙他,他認為這是一種誇張。「我壓根兒就永遠也不理解,你怎麼會能夠跟這樣一個人生活在一起的!」他直言不諱。 阿加特說,是父親願意這樣;她能有什麼辦法嗎,她問。 「可是你當時就已經是寡婦,不是未成年的小姑娘了嘛!」 「那又怎麼樣。我回到爸爸身邊;當時人們普遍都說,我還太年輕,不宜獨自一人過日子,因為即便我是寡婦,我也才十九歲;後來我就忍受不了這兒的生活。」 「可是你為什麼沒有另外找一個男人呢?或者上大學,從而開始過一種獨立自主的生活?」烏爾里希不依不饒地問。 阿加特只搖了搖頭。稍過片刻她才回答:「我已經對你說了,我懶惰。」 烏爾里希覺得這不是回答:「你嫁給哈高厄爾,你有特殊原因!?」 「是的。」 「你愛著另外一個人,你不能得到這個人?」 阿加特猶豫不決:「我愛我亡故的丈夫。」 烏爾里希感到遺憾:他竟如此粗俗地使用「愛」這個詞兒,仿佛他認為這個詞兒所表示的社會習俗的重要意義是牢不可破的似的。「如果人們想施與慰藉,就立刻舀一碗嗟來的湯!」他想。儘管如此,他卻不由自主地以同樣的方式繼續講話。「後來你就發現了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你就刁難哈高厄爾。」他說。 「是的,」阿加特證實說,「但不是立刻——晚些時候才這樣,」她補充說,「甚至很晚。」 這時,他們稍微爭執了幾句。 看得出來,阿加特坦白承認這些事是經過很多思想鬥爭的,雖然她自願作這些表白並且顯然一如與她的年齡相稱的那樣把性生活狀況看作為一種可以隨便與人交談的談話資料。她似乎想豁出去,別人理解還是不理解全在此一舉,她尋求信任並且不無真誠和激情地下定決心,要征服這位兄長。但是烏爾里希還一直在道義上懷著施與者的情緒,他沒能立刻就迎合她。儘管有著精神的力量,他也並不總是沒有為他的心靈所不齒的偏見,因為他太頻繁地對自己的生活聽其自然,對自己的精神則不然,而由於他太頻繁地用一個獵人對捕捉和觀察的興致去利用和濫用他對女人的影響,他幾乎總是也在腦海中浮現出與此有關的幻象,在這樣的幻象中女人是野獸,這頭野獸在男人的愛情長矛下崩潰,而羞辱的狂喜則印在他的記憶中,做愛的女人屈從於這種狂喜,而男人卻離相似的獻身精神相去甚遠。這種對女性弱點的男性權力概念今天仍還相當平常,雖然隨著一批批青年人出現的同時也出現了比較新的觀點;而阿加特對待她對哈高厄爾的依賴性所採取的那種自然態度則傷害了她的兄長的感情。烏爾里希覺得,當他的妹妹在接受一個他不喜歡的男人的影響,並且在若干年裡一直保持這種狀態的時候,她便是在無意之中已經忍受了一種恥辱。他沒把這一層意思講出來,但是阿加特多半從他的臉部表情上看出了某種相似的內心活動,因為她突然說:「我既然已經嫁給他了,那我就不能馬上就從他那兒逃走嘛;那樣做就顯得過激了嘛!」 烏爾里希——始終是處於兄長狀態和既給予又教育人的理解貧困化狀態的烏爾里希——莫名驚詫地呼叫起來說:「忍受厭惡並立刻從中得出種種結論來,這確實過激了嗎?!」說罷,他便微微一笑並帶著儘量溫和親切的神態望著他的妹妹,試圖以此來緩和一下氣氛。 阿加特也看著他;她的臉完全張開了,她努力探究他的神情。「一個健康人對難堪的事情是不會如此敏感的,」她再次重申,「這究竟有什麼大不了的嘛!」 這就使得烏爾里希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不願意再讓一個「部分自我」控制自己的思緒。現在他又是個好功能理解的人。「你說得對,」他說,「這樣的事情有什麼大不了的!關鍵是人們觀察它們時所依據的想像體系和包容它們的個人體系。」 「你這話什麼意思?」阿加特滿腹狐疑地問。 烏爾里希為自己的抽象的表達方式表示歉意,但是就在他尋找一個形象的比喻的時候,他那種兄弟式的嫉妒再次出現並影響了他的選擇:「我們假定,一個我們並非不喜歡的女人被強姦了,」他說,「按照一種英雄的想像體系,我們就必須要麼期待覆仇要麼期待自殺;按照一種玩世不恭且從經驗出發的想像體系,我們就只能指望她像一隻母雞那樣把這抖摟乾淨;而今天實實在在發生著的,則大概是兩者的混合物:可是這種內心的無知卻比一切都更醜陋。」 但是阿加特對這種問題的提法也不同意。「你覺得這事有這麼可怕嗎?」她直截了當地問。 「我不知道。我覺得,跟一個你不愛的人生活在一起,這是一種恥辱。但是現在——隨你便吧!」 「這比這種情況更糟糕嗎?一個女人離婚後不到三個月又想結婚,讓醫生受國家委託檢查子宮,由於繼承權的原因,檢查她是不是懷孕了?有這樣的事,我讀到過!」阿加特的額頭似乎因憤怒自衛而合成了圓形,眉毛間又現出那道垂小皺紋。「如果非如此不可,每一個女人都會想得開的!」她不屑地說。 「我不反駁你,」烏爾里希回答,「所有事件,既然確實已經發生,就會像雨和陽光一樣消逝。既然你自然地看待這件事,那麼你很可能比我理智得多;但是男人的天性不是自然的,而是改變自然的,所以有時就過激。」他現出親切的笑意,他的眼睛看到,她的臉多麼富於青春活力。這張臉一激動起來,便幾乎沒有一條皺紋,而是為在它後面所進行的思想活動所繃緊而顯得愈加平滑,宛如一隻手套——拳頭在這隻手套里捏緊起來。 「我從未對此作過如此一般性的考慮,」現在她回答,「但是在聽了你的一席話之後,我便又覺得,我生活在天大的冤屈中了!」 「一切都只是,」她的兄長用開玩笑的口吻消除這種相互認罪,「由於你已經自願地說了這麼多,但卻沒說要害所造成。如果你對那個促使你最終離開哈高厄爾的男人的情況不向我透露一個字,我說話怎麼能說到點子上呢!」 阿加特像一個孩子那樣望著他,或者像一個受到教師傷害的大學生:「難道非得是一個男人嗎?!不會自動發生這樣的事?因為我沒有帶著情人私奔,我就做錯了什麼事了嗎?如果我斷言我從未有過情人,我也許就是對你當面撒謊;我也不願意顯得這樣可笑:可是我就是沒有呀,倘若你認為我無論如何需要一個情人,以便離開哈高厄爾,那我就要對你生氣了!」 她的兄長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向她擔保,說是感情強烈的女人即便沒有情人也會逃離她們的丈夫,說是他認為這甚至還更可尊敬——他們相見時沏上的茶漸漸變成一頓不規律的、提前的晚飯,因為烏爾里希旅途勞頓,所以就請求提前吃晚飯,他想早點上床睡覺,以便睡足了好應付第二天種種亂鬨鬨的繁忙事務。他們在分手前抽香菸,他不了解他妹妹的情況。她既沒有解放了的婦女的特性,也沒有放蕩不羈的特性,雖然她身穿寬大的褲子坐在這兒,她就是穿著這樣的褲子接待了這位陌生的兄長。倒不如說有某種兩性人的特性,現在他這樣覺得;這身輕薄的男性的衣裳在談話的活動中帶著水平面的半透明性顯露出位於下面的溫柔形態,而與那自由而獨立的大腿相應的,則是她那一頭用髮夾別高了的女性的秀髮。但是,構成這個不調和印象的中心的卻還一直是那張臉,那張高度擁有女人魅力、但卻有某種折扣和保留的臉,這張臉的本質他揣摩不透。 他對她所知甚少,他如此親密地和她坐在一起,卻也完全不同於和一個可以把他視為一個男人的女人坐在一起,這是某種很讓人感到愉快的事,就在他疲倦睏乏,即將沉入睡鄉的時候。 「自昨天以來的一個重大變化!」他想。 為此他很感激,他竭力想在向阿加特道別時說些有手足之情的話,但是由於他有些不習慣於此道,所以他沒想起要說什麼話。所以他只是將她抱住並親吻她。 三 喪家之晨 翌日晨,烏爾里希一早便從床上驚起,像一條魚從水裡躥出來那樣;這是一宵酣睡驅除了昨日疲勞的結果。他試圖弄早飯吃,便在屋裡尋找。屋裡的哀悼氣氛還沒怎麼展開,只有一股哀悼的氣味在所有的房間裡籠罩著:這使他想起一家店鋪,這家店鋪已經在清晨卸下所有護窗板,而這時的街道上還空無一人。然後他從箱子裡拿出他那篇學術論文,帶著它走進他父親的書房。當他坐在其中,爐子裡燃起一團火時,這書房看上去比頭天晚上更富有人情味了:雖然一個學究式的、方方面面考慮周到的人充分利用空間,連書架頂端也有相互對稱擺放著的石膏半身塑像,可是這眾多留下的、個人的小物件——鉛筆、眼鏡、溫度計、一本打開的書、筆匣等等——卻使這個房間帶有一個剛剛才被離棄的生命外殼的動人的空虛感。烏爾里希坐在其中,雖然靠近窗戶,但在寫字檯前,在構成這個房間的主調的寫字檯前,他感到一種奇特的意志疲憊。牆上掛著他祖先的畫像,一部分家具還來自他們那個時代;這個在這裡居住過的人用他們的生命之殼造成了他的生命的卵:如今他死了,而他的家用器具還活生生地擺放在這兒,但是秩序眼看就要散落,就要順從繼承者;人們感覺到,各事物的更強盛的生命力幾乎不露聲色地在其呆滯的哀悼表情後面開始重新涌動。 在這樣的氛圍中烏爾里希攤開他幾個星期、幾個月前中斷了的論文,他的目光一開始就落在水的物理方程式那段文字上,這一段文字他沒有寫完。他隱約記得,當他舉水的三種主要狀態作為例子,試圖用它顯示一種新的數學可能性時,他想到了克拉麗瑟;後來克拉麗瑟就轉移了他對這個問題的注意力。但是有一種記憶,它不是由話語,而是由承載這話語的空氣喚起;就這樣,烏爾里希一下子便想到:「碳……」並且猶如從虛無中悟出了這個印象:現在只要知道碳以多少種狀態出現,他的論文就會有進展;可是他想不起來,他反倒在想:「人表現為兩種狀態,男人狀態和女人狀態。」這一點他想了相當長的時間,他似乎驚訝得一動也不動,仿佛人生活在兩種不同的持久狀態之中是什麼新發現的奇蹟似的。只不過是在他的思維的這種停滯狀態下面隱藏著另一個現象罷了。因為人們可以冷酷、自私自利、孜孜以求,簡直鋒芒畢露,他可以突然作為某某同一個烏爾里希感到自己也翻轉過來了,沉陷下去了,作為在所有周圍事物的一種難以置信地敏感的和不知怎麼地也是無私的狀態中的一個無私而幸福的人。他暗自思忖:「我最近感受到這一點,那是在什麼時候呀?」他感到不勝驚訝,這居然幾乎還是不到二十四小時以前的事。烏爾里希周圍的這一片寂靜令人神清氣爽,而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的那種狀態卻沒像往常那樣讓他感到異乎尋常。「我們大家都是生物體嘛」,他欣慰地想,「在一個不友好的世界上必須全力以赴、貪婪無比地相互抗爭的生物體。但是跟他的敵人和犧牲品在一起,每一個人卻也是這個世界的微粒和孩子;也許根本不像他想像的那樣是脫離他們、獨立自主的。」在這個前提下,他便覺得這種情況絕不是不可以理解的:有時一種對統一和愛情的預感從這個世界上升起,幾乎是一種確信,相信明顯的生命之所需在通常情況下只顯露一切有生命之物的總體關係的一半。這沒有任何特性,會傷害一個有數學-自然科學的和精確的觸角的人:烏爾里希不由得因此回想起一位心理學家的論文,他跟這位心理學家有私人聯繫:這篇論文論述說,有兩個大的、互相對立的概念群,其中的一個建立在經歷的內容被包圍,另一個則建立在包圍的基礎上;論文提出這樣的信念,即一種這樣的「置身於某物之中」和「從外面看某物」,一種「凹形」和「凸形感覺」,一種「空間的」和一種「物體的感覺」,一種「認識」和一種「觀點」還會在如此眾多的別的經歷對立面中以及它們的語言圖像中重複出現,以至於人們可以猜想得到在這後面的一個古老的人性經歷雙重形態。這不是那種嚴格的實事求是的探究,而是一種富於幻想、有些神馳遙想的探究,一種得益於日常科學活動以外的推動才得以形成的探究,但是這種探究的根基是牢固的,其結論帶有很大的可能性,這些結論向著一個隱藏在騰騰煙霧後面的感覺的統一性運動,據烏爾里希推測,今天的舉止行為歸根到底可能是從這種統一性的幾經更換的廢墟中產生出來的,這種舉止行為圍繞著一種男性的和女性的經歷方式的對立若隱若現,並且被古老的夢幻投上神秘的陰影。 想到這裡,他試圖——恰似人們在下山越過一個危險的攀緣地段時使用繩子和牆鉤那樣——保障自身的安全並開始作進一步的考慮: 「最古老的、對於我們來說已經幾乎模模糊糊不可理解的傳統哲學常常談論一種男性的和一種女性的『原則』!」他想。 「在原始宗教中與眾神並行存在的眾女神事實上不再為我們的感覺所企及,」他想,「對於我們來說,與這些超凡堅強的女人的關係也許就會是虐待淫亂症!」 「但是大自然,」他想,「給男人乳頭並給女人一個男人的殘遺性器官,人們大概也不會從中推斷出,我們的祖先就是兩性人。即便在心靈上他們也多半不是兩性人。後來想必是給予性和索取性觀看的雙重可能性有一回從外面被感受到了,作為大自然的雙重面孔;不知怎麼地,這一切比生殖器的差別古老得多,後來生殖器又從中為自己補上了心靈的外衣……」 他這樣想著,但是後來便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回憶起兒時的一件事。這件事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因為回憶使他——很久沒發生這樣的事了——感到愉快。必須首先說明,他父親從前曾騎馬,也擁有過騎乘的馬,這一點可以由花園圍牆邊上那座空蕩蕩的廄房為證,就是烏爾里希到達時首先看到的那座廄房。很可能這是他父親在讚賞他的封建貴族朋友們之餘自己不自量力享受的唯一貴族嗜好,但是烏爾里希當初是個小男孩,而一匹馬的高大、強健的軀體對於一個嘖嘖讚嘆的孩子來說所擁有的那種簡直是無窮盡的、至少也是不可測量的魅力如今則像一座童話般——令人戰慄的山又被感受到了。他發現,這是那些記憶中的印象中的一個,那些印象的光輝來自孩子的軟弱無能,這孩子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但是這不說明什麼問題,如果人們拿這與這種簡直是超自然的光輝的意義比較,或者與那相當神奇的光輝比較——小烏爾里希稍後尋找最初的光輝時用指尖觸摸到這相當神奇的光輝。因為在那個時候城裡張貼了一個馬戲團的海報,海報上不僅有馬,而且也有獅子,老虎以及高大、漂亮、和其他動物友好相處的狗;他凝視了這些海報很久,後來他終於搞到了一份這樣的彩色海報並把那些動物剪下來,然後他再用小木架支撐它們。但是此後所出現的情況,卻只能與一種啜飲相比,這種啜飲不把渴止完,即使人們長時間不斷地啜飲;因為這種啜飲既沒有停止,而且在幾個星期之久的展開中也沒什麼進展;這是一種持續不斷的被拉過去進入這些受讚賞的生物的內心世界,現在每逢他望著它們,他便總是懷著一個孤獨的孩子的巨大幸福感自以為擁有這些生物,同時他也同樣強烈地感覺到,這上面缺少某種最後的東西,它無法得到任何滿足,隨後便恰恰是渴望從中獲得透過身體發出無限光芒的東西。但是隨同這個奇特而無邊無際的印象一道,那個青少年時代的一件不同的、又只是稍晚一些的事情如今也以極其自然的方式從忘卻的記憶中浮現,並不顧他童年羸弱而占有這高大、睜著眼睛做夢的軀體:那是小姑娘事件,這小姑娘只有兩個特性:一是必須屬於他,二是鬥爭,他因此而必須和別的男孩進行鬥爭並取勝。這兩個特性中只有鬥爭的特性是實際存在的,因為不存在這麼一個小姑娘。奇怪的時代,他像一個遊俠騎士向著他的對手們——最好是,他們比他個頭高大,並且讓他在一條僻靜、隱秘的街上遭遇上——猛撲過去並與那遭突襲的人搏鬥!他沒有因此而少挨揍,有時也大獲全勝,但是不管結局怎樣,他都覺得自己的期望落空了。這些他確實認識的小姑娘和那個他為之而鬥爭的小姑娘都是一樣的人,對於這個容易理解的想法他感情上就是接受不了,因為他跟所有他這個年齡的男孩一樣在有女性在場時就變得傻氣和呆板;直至有一天居然出現了例外。現在烏爾里希記得清清楚楚,仿佛這情景在一架望遠鏡的圈裡,這望遠鏡可以看到這幾年裡的事。他記得那是在一天晚上,阿加特穿上了過一個兒童節日的衣服。她穿一件天鵝絨衣服,她的頭髮像光亮的天鵝絨波浪那樣披在肩上,致使他雖然自己穿一身很可怕的騎士服,但一看見她時突然就完全以那種同樣的、說不出來的方式,像渴望馬戲團海報上的動物那樣渴望當一個姑娘。當初對男人和女人他還不甚了了,所以他不認為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然而他卻又已經略有所知,所以他沒有像一般孩子所做的那樣,迫不及待就嘗試著要強行滿足自己的願望,而是兩者兼而有之,如果今天要他為此找一個表達法,那麼就大致相當於這樣一種狀況: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向門口走去,遇到一個暖烘烘的或者暖和甜蜜的阻力並一再緊緊貼上去,那阻力親熱地迎合他對穿越過去所懷的熱望,卻不給他讓路。也許這也像一種不傷人的吸血的激情,它吸住渴念的人,可是這個小男人卻不想把那個小女人拉到自己身邊,而是想完全向她那邊伸展過去,而且這件事做起來帶著那種只有性的早期經歷才特有的溫柔多情。 烏爾里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對自己的夢幻感到驚訝。離他不到十步遠,牆後躺臥著他父親的屍體,而他則現在才發現,在他們倆四周已經好似從地下冒出來的似的擠滿了人,這些人在這所已經消亡而又繼續生存著的房屋裡忙乎著。老婦人們鋪上地毯,點燃新的蠟燭,樓梯上在敲敲打打,鮮花送上樓來,地板打上蠟,如今這股忙碌勁兒分明也波及他本人了,因為他得接待來訪者,這些人這麼早就出動,他們想得到什麼東西或了解什麼情況,從此刻起他們便絡繹不斷前來造訪。大學派人來了解葬禮的情況,一個舊貨商來小聲小氣打聽賣不賣衣服,一個市裡的舊書商受一家德國公司委託一迭連聲地說著道歉的話開出一個價格要購買一部珍稀法學著作,這部作品估計在死者的藏書室里,一位副牧師代表牧師求見烏爾里希,因為有什麼情況需要澄清,人壽保險公司的一位職員送來一份長長的清單,有人想低價購買一架鋼琴,一個房地產代理商留下自己的名片,說是若想賣房可和他聯繫,一位退休公務員表示願意書寫信封,就這樣,在這幾個有利可圖的早晨時刻里人來人往、絡繹不絕,人們趁辦喪事之際,書面和口頭上索取著自己的生存權利;大門口,老僕人竭心全力驅除這些人,樓上,烏爾里希卻仍然不得不接待所有漏網的魚兒。他從來也沒有想像到,有多少人彬彬有禮地等待著別人的死,在自己的心停止跳動的那個瞬間人們讓多少顆心活動起來;他有幾分驚奇並看見:一隻死甲蟲躺在樹林裡,別的甲蟲們、螞蟻們、鳥兒們和翩翩蝴蝶們向它趨近過來。 因為這種孜孜以求的利益驅動也會到處添上一種幽暗密林深處的顫動和飄浮。當一位在一身介於喪服和工作服之間的黑色衣服上戴著黑紗的先生走進來,在門口站住並似乎期待著不是他便是烏爾里希突然抽噎起來的時候,私慾透過受感動的眼睛流露了出來,宛如大白天點著的一盞燈。可是兩種情形均未發生,幾秒鐘後他似乎也就作罷了,因為這時他便徑直走進房間,完全就像每一個尋常的業務員也會做的那樣,他亮明自己殯儀館領導人的身份,前來詢問烏爾里希對迄今為止的安排是否滿意。他保證,此後的事務也將按連父親大人在天之靈也無論如何一定會同意的方式進行,人們都知道,讓令尊大人稱心滿意,這可不是一件容易辦到的事。他把一張有許多預先印好的表格和長方形格子的紙硬塞到他的手裡,強迫他在為各種訂購等級撰寫的協議書草案中讀如下單個的詞:……八匹馬拉和兩匹馬拉……花環車……數量……帷幔……有前導馬、鍍銀……送葬隊……馬利恩堡式火炬……阿德蒙特式……送葬人數……照明式樣……使用壽命……棺木……花卉裝飾……姓名、出生年月、性別、職業……拒絕承擔任何意外的責任。烏爾里希莫名其妙,不知道哪兒來的這些部分擬古的名稱;他詢問,那位業務員驚訝地望著他,原來他也昏昏然不知所以。他站在烏爾里希面前就像人類大腦的一道反射弧,刺激和行為通過這道弧線聯結起來,意識里沒有的。這位殯儀業務員熟諳數百年之久的歷史,他可以把它當商品名稱隨意支配,有這樣的感覺:烏爾里希擰開了一個錯誤的螺釘,他設法迅速用一句可以化為實施交貨的話擰緊這個螺釘。他解釋說,所有這些不同之處都在帝國殯儀館協會統一條約中有明文規定,可是如果人們不遵守,那麼這也就沒什麼意義,不過反正沒人會這樣做的,而如果烏爾里希簽字的話——令妹太太昨天沒有兄長大人在場沒肯簽字——那麼這便直截了當地意味著,先生同意其父親委辦的事務,對一流的服務先生定將會認為無可挑剔。 烏爾里希邊簽字邊問那人,他在這城裡是否見過一台電動制香腸機,這種機器在外殼上有聖路加屠夫同業工會的保護神;說是他自己在布魯塞爾見過這種機器——但是他沒能聽到答覆,因為在此人的位置上已經站立著另一個人,此人有求於他,是一名記者,他想為一家外省大報收集悼詞素材。烏爾里希介紹了一些情況,就要辭別這位記者,但是就在他開始對什麼是他父親一生中所做的最重要的事這個問題作出回答時,他已經不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採訪他的記者不得不幫他一把。只是在受過職業培訓善於獲取有價值情況的好奇心推動下,用一系列精心設計好的問題,才使採訪得以順利進行;烏爾里希不由得感到,仿佛他正在參與創造世界似的,而當烏爾里希回答說,他父親直至臨終前最後一個星期還在講課,他便寫成:精力充沛、精神矍鑠。後來談到了老先生一生中的主要履歷:一八四四年出生於普魯蒂文,上過這所那所學校,任命為……某年某月任命……主要的任命幾乎也就是五次。其間結婚一次。幾本書。有一回差一點當上司法部長,因某一方人士反對失敗了。記者筆錄,烏爾里希覆核,內容無誤。記者滿意了,他有了必要的字數。烏爾里希對一個生命殘留下來的這一小撮灰燼感到驚奇。記者為所有他所獲得的情況準備好了六匹馬拉和八匹馬拉的用語:大學者,開放的世界意識,謹慎而富有創造精神的政治家,廣博的天賦等等;想必是相當長的時間裡沒死過人了吧,這些話語久已未用,都渴望得到應用。烏爾里希考慮:他本來還想對他父親說些好話,但是確實可靠的材料已經讓這位現在正在收拾寫字用具的編年史家採訪到手,而殘餘的部分則是,仿佛人們想不用玻璃杯就把水拿在手裡似的。 這時,來來往往的人漸漸少了,因為昨天阿加特要所有的人都來找她的兄長,如今這大批積壓訪客已一一給打發走了;當記者告辭而去時,留下來的便只有烏爾里希獨自一人。不知由於什麼緣故他情緒憤慨了起來。他的父親做得不對嗎,他拖著知識口袋,稍稍翻掘一下知識穀粒堆並且此外還乾脆屈從於那種在他看來是最有威力的生活?他想到他的論文,它放在寫字檯抽屜里沒有被觸動。很可能人們將壓根兒就不能像說他父親那樣說他是個知識翻掘者!烏爾里希走進安放死者靈柩的小房間。一片焦躁忙碌中的這間呆板、幽暗的斗室——這忙碌便發源於它——極其陰森可怕;死者僵硬得像一小塊木頭那樣在忙碌的潮水間漂浮,但是這種情景也可以瞬間反轉過來,於是活著的便顯得僵硬,他就似乎在一種極平靜的運動中滑行。「這與旅客有什麼關係,」然後他說,「這些城市,它們在停泊處留下:我在這裡生活過,我的行為符合人們的要求,但是如今我又要航行!」……處於其他人中間希冀得到不同於他們的別的什麼東西的人,這個人所擔的風險壓抑著烏爾里希的心:他盯住他父親的臉。也許一切被他認為是他的個人特性的,無非就是一個依賴這張臉的、不知什麼時候幼稚可笑地獲得的矛盾?他尋找一面鏡子,可是沒有鏡子,而且除了這張暗淡的臉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東西反射光線。他在這張臉上尋找相似點。也許有相似點。也許一切都在這張臉上,種族、制約、非個人特性,人們在其中只是泛起的一個漣漪的繼承權大河,限止,令人沮喪,永遠重複並且在精神競走圈裡,他在內心深處憎恨這種競走! 突然受到這種沮喪情緒的侵襲,他考慮,他要不要打點行李,在葬禮前就離開這裡。如果他在生活中確實還可以有所作為,那麼他在這裡還有什麼事要乾的呢! 但是他剛走出房門,便在隔壁房間裡與前來找他的妹妹撞了個滿懷。 四 從前我有一個夥伴 烏里希第一次看見她身穿女人衣服,由於有了昨天的印象所以這一回簡直覺得她化了裝了。燈光從敞開的房門照進清晨蒙蒙亮的房間裡,這個金髮黑乎乎的形象似乎佇立在一個空蕩蕩的岩洞裡,閃耀的光輝在這岩洞裡流淌。阿加特的頭髮緊貼在頭上,她的臉因此而顯得比日前更富有女性特徵,溫柔的女性的胸脯在式樣簡樸的黑衣服下顯出依從和反抗之間的那種最完美無缺的平衡,這是一顆珍珠的輕飄抵抗力所特有的那種平衡;在細長、高挑、他昨天見到的與他的大腿相似的大腿前垂下了裙子。由於這個形象今天在整體上與他更不相似,所以他便發現了臉龐的相似性。他心裡覺得,從那兒走進門口並邁步朝他走來的,是他本人:只是比他更美麗而已,並且沉浸在一種光輝里,他從未在這樣的光輝中看見自己的形象。他第一次為這樣的想法所攫住:他妹妹是他本人的一個夢幻式的重現和變樣。但是這個印象轉瞬即逝,所以他又把它忘卻了。 阿加特是來提醒她兄長趕快履行她自己幾乎因睡覺而耽誤了的職責:她手裡拿著遺囑,讓他注意其中刻不容緩、急需辦理的事項。其中有一條關於老先生的勳章的有些起皺的指令尤其應該注意,這條指令僕人弗蘭茨也知道;阿加特熱心地、雖然也有些不虔誠地用紅色線條標出了遺囑中的這段文字。死者想用這些勳章作陪葬,他擁有不少這樣的勳章;但是由於他不是出於虛榮才要用它們作陪葬,所以遺囑里附上了一大段立意深刻的說明文字,他的女兒只讀了開頭,如今便讓他的兄長給她解釋其餘部分。 「我該怎麼向你解釋呢?!」烏爾里希說,他讀完了這段文字,「爸爸想用這些勳章作陪葬,因為他認為個人主義的國家理論是錯誤的!他向我們推薦普遍主義的國家理論。這個理論認為,人從國家的創造性團體中才感受到一個超個人的目標,它的好意和公正;孤單單的人微不足道,所以君主意味著一個精神的象徵:簡單地說,人在死的時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必須把自己裹在自己的勳章里,就像將一個死去的海員裹在旗幟里沉入大海那樣!」 「可是我卻讀到過,說是勳章必須交還?」阿加特問。 「勳章必須由繼承人交還給皇家內閣文書處。所以爸爸弄到了複製品。但是,他似乎覺得從珠寶商那兒買來的複製品不是真正的勳章,所以他希望在蓋棺蓋的時候我們才調換他胸部的勳章。這就難了!誰知道呢,也許這是對規章的一種無聲抗議,他不想用別的方式來表達這種抗議。」 「可是到時候這兒將會有上百個人,我們會把這件事忘掉的!」阿加特擔心。 「我們這就給他調換了吧!」 「現在我們沒有時間;你得讀一讀下面那段他寫施翁教授的話:施翁教授隨時可能會來,昨天我就已經等了他一整天!」 「那我們就等施翁來了以後再去讀它吧。」 「不滿足他的願望,」阿加特表示反對,「這恐怕不好吧。」 「他不會知道了嘛。」 她疑惑地望著他:「你有把握嗎?」 「噢?」烏爾里希笑道,「也許你以為這件事沒把握?」 「我對什麼都沒把握。」阿加特回答。 「有一點倒是確定無疑的:他從未對我們滿意過!」 「這是對的,」阿加特說,「所以我們還是待會兒調換吧。但是現在你告訴我一件事,」她補充說,「你從來不為人家要求你做的事操心嗎?」 烏爾里希遲疑不決。「她問得好,」他想,「我大可不必擔心她會有小城市居民的狹隘性!」但是由於昨天整個晚上不知怎麼地都和這些話聯結在一起,所以他就想給一個既可以繼續存在又可以為她效勞的回答,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能使她不致錯誤理解他的意思。最後,他便不經意地用少年氣盛的口氣說:「不只是父親死了,他周圍的禮節也死了。他的遺囑死了。到這裡來的人死了。我不願意說什麼惡毒的話。上帝知道,人們也許會多麼感激這些有助於加強塵世的生物:但是所有這一切都屬於生命的鈣鹽,不屬於大海!」他發覺他妹妹現出遊移不定的神態,便領悟到,他信口開河講的話多麼讓人費解。「社會的美德對聖者來說是罪惡。」他笑著補充說。 他有些以恩人自居或自負地把胳臂擱在她的肩上:純粹出於窘迫。但是阿加特卻神情嚴肅地往後一退,不理這個茬。「這話是你編造出來的?」她問。 「不,這話是一個我喜歡的人說的。」 她現出某種一個不得不受思考折磨的孩子的惱怒,把烏爾里希的答覆歸納為這樣一句話:「那麼你是幾乎不會說一個習慣誠實的人是好人的吧?但是一個第一次行竊時心幾乎跳到嗓子眼的小偷你卻說是個好人?!」 烏爾里希對這些有些奇特的話語感到驚訝,並因此而神情嚴肅了起來。「這件事我確實不知道,」他簡短說,「我自己或許倒不很在乎什麼東西被認為公正或不公正,可是我不能給你定出可以讓你照章行事的規則來呀。」 阿加特把探詢的目光慢慢從他那兒移開,又把遺囑拿了起來:「我們得繼續讀下去,這裡還有用線條標出的段落!」她提醒自己。 老先生在最終臥床之前撰寫了一系列信件,並在他的遺囑里對這些信件的理解和發送都作了說明。其中特別畫線標出的部分涉及施翁教授,這位施翁教授就是那位老同事,是他在當了一輩子的朋友之後通過這場刑事責任能力降低條款之爭使兄妹倆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年裡憤憤不平、抑鬱不振。烏爾里希一眼就認出了這場關於觀念和意志、法制的尖銳和自然的模糊的熟悉而又長期的爭論,父親臨終前曾再次向他扼要敘述過這場爭論;似乎沒有任何事情像社會學派的告密讓父親在他生命的最後的日子裡這樣耿耿於懷的,他曾加入過這個學派,這學派是普魯士精神的產物。他剛開始擬定一個小冊子的寫作計劃——這小冊子的名字叫《國家和法或一貫性和告密》——便感到自己的身體日益衰弱,於是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對手在戰場上獨領風騷。用只有人在死亡臨近和為神聖的名譽而戰時才會說得出來的莊嚴話語,他要他的孩子們負責,不讓他的事業衰敗,尤其是要他的兒子去利用與權威人士的關係——多虧他父親的永不疲倦的提醒他才贏得了這些關係——使施翁教授實現其圖謀的希望徹底破滅。 如果人們已經寫下了這樣的話,那麼這並不排除他們在事情做完或不如說擬定之後會感到需要原諒一個從前的朋友因懷有低級的虛榮心而犯的錯誤。他們會傾向於原諒別人和請求別人原諒自己;可是如果身體又好起來了,那麼他們又會廢止這種做法,因為健康的身體天生就有某種不願和解的特性:兩種情況老先生臨終前在健康狀況的變遷中顯然都曾體味過,他必定是覺得這兩者都同樣合理。但是這樣一種狀況對於一位有聲望的法學家來說是難以忍受的,所以他就憑藉訓練有素的邏輯想出了一個招數,這就是他這樣留下自己的意願,使得這意願可以不受事後心情變化的影響,不折不扣地起到遺願的作用:他寫一封寬恕信,既不在這封信上署名也不標明日期,而是委託烏爾里希填寫上他死亡時刻的日期並和他妹妹一道作為遺囑執行人簽上自己的名字,就像在立一個口頭遺囑時瀕死的人沒有力氣簽字那樣。其實他是一個安靜而乖僻的人,他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這個小老頭兒,他服從了生活的等級順序並作為它的勤奮的僕人捍衛它,但卻帶有種種反抗性,在那條他所選擇的人生道路上他無法找到表達它們的措辭。烏爾里希不由得想起他收到的那份訃告,這訃告很可能是在同樣的精神狀態下安排好的,他幾乎從中看到了一種與自身的相似性,但這一回不是帶著怒氣,而是懷著同情,至少是在這樣的意義上:鑒於這種表達欲,他理解對兒子的這種仇恨,這兒子享有過分的自由,過著優遊的生活。因為子輩們的處世方式在父輩們看來總是都是這樣的;一種孝順的情感在烏爾里希的心頭泛起,他想到了鬱結在自己心頭的疙瘩。但是他再也找不到時間去使這件事具有一種公正的、也可以讓阿加特理解的外形;他剛開始這樣做,昏暗的房間裡倏地閃進一個人來。這個人一溜煙似的進入房間,便邁步徑直走進蠟燭光里,在那裡將手繞一大圈舉到眼前,就離靈柩台一步遠;這時,父親的僕人才急匆匆趕來稟報。「尊敬的朋友!」來訪者用莊嚴的聲音大聲說,而小老頭則抿緊著嘴唇躺在他的敵人施翁的面前。 「年輕的朋友們,威嚴的星空在我們頭頂,威嚴的道德法則在我們心中!」此人繼續說,邊說邊用憂鬱迷離的目光望著這位學科同行,「在這個已經冷卻下來的胸膛里曾經存在過威嚴的道德法則!」說罷,他才轉過身來,和兄妹倆握手。 但是,烏爾里希抓住這個有利的機會,以便完成自己的任務。「可惜樞密官先生和家父在最近一段時期里相互為敵了吧?」他小心地探詢。 給人的印象是,這位白鬍子不得不先思索一番,才恍然有所領悟。「意見分歧,不值一談!」他邊動情地望著死者,邊寬宏大度地回答說。但是,當烏爾里希客氣地堅持己見並暗示這涉及一個遺願時,房間裡的氣氛倏然緊張了起來,像在一個下等酒吧間裡,全酒吧的人都知道:現在有一個人已經在桌面上拔出刀來,一場廝殺眼看就要爆發。所以老頭兒很是有一手,在赴黃泉的路上還要給他的同事施翁添點麻煩!這樣一種舊日的敵意當然早已不再是一種情感,而是一種思維習慣;如果沒有隨便什麼東西恰好重新煽起敵對情緒來的話,它也就根本不存在了;無數過去的事件的內容總和已經積聚成一種相互輕蔑評價的形態,這種評價就像一個沒有成見的真理那樣不受感情波動的影響。施翁教授對這件事的感受跟他的這位現在已亡故的攻擊者曾經有過的感受完全一樣;他覺得原諒完全是幼稚可笑的,是多此一舉,因為臨終前的這種軟和的內心衝動,況且還只是一種情感而不是收回自己觀點的學術性表態,這對一場多年爭論的經驗來說自然根本沒有任何證明力,並且據施翁看來只是完全無恥地充當在他品嘗勝利滋味時使自己顯得理虧的一種手段。施翁教授覺得應該和他這位死去的朋友告別,這自然完全是另外一碼事。我的上帝,我們當講師、還沒結婚的時候,我們就互相認識了嘛!你記得嗎,我們怎樣在城堡花園裡沐浴著晚霞討論黑格爾?從那時以後已經沉沒了多少個太陽,可是我尤其記得那個太陽!你記得我們的第一次學術爭論嗎,這場爭論在當初幾乎就已經使我們成為敵人?這多美呀!如今你死了,我卻令我欣慰地尚還站立著,哪怕是站在你的棺架前!眾所周知,上了年紀的人在遇到同齡人謝世時,其感情均帶有這樣的特性。人們一進入這個年齡,詩意就會勃發。許多人十七歲以後就一直沒寫過詩,七十七歲寫遺囑時,他們突然寫了一首詩。像在末日審判時死人一個個被點名傳喚那樣——雖然他們連同他們的一個個世界像沉船里的貨物安息在時間的底層——遺囑里種種事情也是直言不諱、不加粉飾被列舉出來並且重又收回它們的在使用中丟失了的品格。「鋪在我工作間裡的那塊帶雪茄窟窿的布哈拉地毯」在這樣的最後的底稿里有這樣的話,或者是「那把他於一八八七年五月在溫特百貨公司購得的犀牛角手柄雨傘」,甚至連股票也一一談到並列舉出號碼。 並非偶然的是,與每一個單個的物件的這種最後的閃亮一起,一種渴望也覺醒起來,這就是渴望把一種道德、一種警告、一種祝福、一種規則與這聯繫在一起,讓它們用一種有力的表達形式去評論這種意想不到地眾多的、在衰亡的四周再次出現的東西。所以與遺囑時期的詩意一起,一種哲學也在覺醒;可以理解的是,這往往是一種陳舊的、積滿灰塵的哲學,人們在五十年前已經把這種哲學遺忘,如今又把它請了出來。烏爾里希突然明白了:這兩個老人中誰也沒能讓步。「生命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只要原則依然無可爭議!」是一種非常合情合理的需要,倘若人們知道,在不多幾個月或幾年後他的原則會在他之後仍還活著。可以清楚地看到,在這位老樞密官的內心兩種原動力還一直在互相抗爭著:他的摹仿浪漫主義,他的青春活力,他的詩意要求做出一個高貴、美好的姿態,說出一句高尚的話;而他的哲學卻要求他通過突發情感和一時的精神衰弱——他的已故敵人就給他設置過這樣的陷阱——表達理性法則的不可觸動性。已經兩天了,施翁一直在尋思:如今此人死了,施翁式理解降低刑事責任能力不再有攔路的障礙;於是他的情感洶湧地奔流向這位老友,像想出一個仔細推敲好的、只待信號一發便可付諸實施的戰時動員計劃那樣,他設想了這個告別場面。可是如今這件事算是告吹了。施翁懷著激昂慷慨的心情開始行動,但是如今他的情形就像一個正在構思一首詩的人頭腦冷靜了下來,最後幾行詩他再也想不起來。他們就這樣面對面站著,一張白淨的未刮鬍子的臉和白鬍子茬臉,兩個人都強硬地緊閉著牙關。 「他會怎麼辦呢?」烏爾里希暗自尋思,他懷著緊張的心情靜觀其變。在樞密官施翁的心裡,刑法第三百一十八號條款如今將按他的建議被接受的這個確鑿無疑的喜訊終於壓倒了心頭的惱怒;由於他擺脫了邪惡的念頭,所以他真想放聲歌唱「從前我有一個夥伴……」以表達他那從現在起已是無比喜悅的感情。由於他不能這樣做,他便對烏爾里希說:「相信我吧,我朋友的年輕兒郎,起主要作用的是道德危機;社會衰敗緊隨其後!」說罷,他向阿加特扭過臉去並繼續說:「令尊大人隨時準備促使一個理想主義的法學基礎觀點取得突破,這是令尊大人的偉大之處。」說著,他抓住阿加特的一隻手和烏爾里希的一隻手,邊搖晃這兩隻手邊大聲說:「長期共事過程中難免會產生小的意見分歧,令尊大人並不怎麼太重視這種意見分歧。我一直確信,為了使自己在敏感的法律意識問題上不遭受指責,他必須這樣做。明天將會有許多教授來向他告別,但是其中將不會有一個像他這樣的教授!」 這一場戲就這樣以和解而告結束,施翁一邊告辭一邊還向烏爾里希重申,說是如果他決心還要獻身大學教書生涯,可以指望得到他父親的朋友們的幫助。 阿加特睜大著眼睛在一旁傾聽並觀看了生命賦予人的這種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最終形態。「這就像一座石膏樹林!」她事後對她兄長說。 烏爾里希笑道:「我像月光下的一條狗那樣感到感傷!」 五 他們干不公正的事 「你記得嗎,」過了一會兒,阿加特問他,「當初我年紀還很小,有一回你在和別的男孩一起玩耍時掉進齊腰深的水坑裡,你想把這掩蓋過去,坐著吃飯時上身是乾的,但從牙齒格格地打顫上,下半身還是讓人發現了?」 當少年烏爾里希從學校回家度假——比較長時間地回家度假其實就那麼一次——當這具皺縮的小屍體對於這兩個人來說還是一個幾乎是萬能的人的時候,曾不時發生這樣的事:烏爾里希不願承認一個過失並且拒不表示悔意,雖然他不能否認。所以當初他也就發起高燒來,不得不立刻被送上床去。「只給你喝了點湯!」阿加特說。 「對!」她的兄長微笑著證實說。對他受過處罰的這種回憶,某種根本就與他不再相干的事,這時他覺得這無非就好比是他看到他兒時穿的一雙小鞋擺放在地上,這雙鞋也與他毫不相干了。 「你因為發燒本來也就只可以喝湯,」阿加特重複說,「儘管如此,對你做這樣的安排也還是帶有懲罰性的!」 「對!」烏爾里希再次確認,「不過這當然不是出於惡意而為之,而是在履行一種所謂的義務。」他不知道他妹妹說這話意欲何在。他自己還是看見了兒時的鞋。沒有真的看見它們;只是仿佛他會看見它們似的那樣看見了它們,同樣感覺到他已經不會再受其影響的那種侮辱。他心想:「在這種『不再相干』中不知怎麼地總是表現出,人們在生命的任何時刻都不是完全很自由自在的!」 「可是你反正本來就除了喝湯以外別的什麼也不能吃!」阿加特又重述了一遍並補充說,「我相信,我整個一生都曾害怕我也許是唯一的一個不能懂得這個道理的人!」 兩個人的回憶,涉及他們倆都知道的一段往事,不僅能相互補充,而且也能在還沒講出來之前就融合嗎?此時此刻發生了某種相似的事情。一種共同的狀況像在大衣下面人們絕不會料想到的地方露出來並意外相互握住的手,使兄妹倆感到驚異,甚至迷惑。每一個人都突然對往事知道得比他曾自以為知道的還多,烏爾里希又感覺到自己發燒時的那種燈光,那燈光當初從地板順牆向上爬行,類似在這間他們現在站著的房間裡燭光的閃爍;後來父親來了,穿過檯燈的光錐,在他的床沿坐下。「既然你對行為作用的意識大大受到損害,這種作用也許就可以顯示出其溫和的一面,可是然後你就得先向我承認這一點!」也許這是遺囑里的話,或者是闖入他記憶中來的那些談到三百一十八號條款的信件里的話。他一向既不記細枝末節,也不記字句;所以這件事來得頗有些蹊蹺,整段整段的句子突然在他腦際浮現,而且這和他的妹妹有聯繫,她站在他面前,就仿佛由於她近在身邊,他內心才起了這一變化似的。「既然你曾經擁有過這樣的力量,不受任何強制你的必然性的影響,從你自己內心需要出發決心去做一件卑劣行徑,那麼你就必定也認識到,你的行為是有過失的!」他繼續說並斷言,「他一定也對你講過這樣的話!」 「也許不完全這樣,」阿加特作出更改,「通常他都認可由我的本性所限定的申辯理由。他總是告誡我說,一種願望是一種與思維結合在一起的行為,不是本能的行為。」 「這是一種意願,」烏爾里希引證,「這種意願必須在智力和理性進一步展開時以思考和隨後採取的決定的形態使要求——說得確切些——使本能接受自身的檢驗!」 「這是真的嗎?」他的妹妹問。 「你為什麼問?」 「很可能是因為我笨。」 「你不笨!」 「我學習一直不好,從來都是似懂非懂。」 「這不說明什麼問題。」 「那很可能是我壞,因為因我不接受我所理解的東西。」 他們靠房門的門柱子——這扇門通向隔壁房間,在施翁教授離去後就一直敞開著——互相挨得很近地面對面站著;日光和燭光在他們的臉上交相輝映,他們的語聲宛如輪唱聖歌般交疊融合。烏爾里希領誦祈禱文,阿加特的嘴唇從容跟誦。舊有的勸告的痛苦在於在幼年時代的脆弱、無理解力的腦子裡被擠壓進一種嚴酷的、它不熟悉的秩序,這種痛苦使他們愉快,他們在玩弄它。 突然,沒有什麼直接因由地,阿加特呼叫起來說:「你就設想這延伸到一切之上,那麼這就是戈特利布·哈高厄爾!」她開始像一個小學生那樣模仿起她的丈夫來:「你確實不知道,Lamium ablum[2]是白野芝麻?」「倘若我們不是讓一位忠實的導遊拉著手走完這段同樣的、充滿艱辛的歸納法路程,這段經過幾千年的辛勤操勞、充滿著錯誤、一步一步地把人類帶向今天的認識水平的路程,舍此我們還將如何前進呢?!」「難道你不能認識到,親愛的阿加特,思維也是一項道德任務?集中思想意味著不斷克服自己的惰性。」「精神教育就是那樣一種對精神進行的紀律教育,由於有了這樣的紀律教育人類便越來越有可能在對自己的想法不斷持懷疑態度的情況下合情合理地,這就是說通過無可指摘的三段論法,通過聯結推理和演繹推理,通過歸納法或象徵推論,去仔細研究較長的思想系列並對最終獲得的判斷不斷進行驗證,直至所有思想互相適應!」烏爾里希對他妹妹的這種記憶能力感到驚訝。能說出這些教師爺式的話,這些她天知道從哪兒,也許從一本書里學來的話,倒背如流地背誦它們,這似乎給阿加特帶來極大的喜悅。她聲稱,哈高厄爾正是這樣講話的。 烏爾里希不相信:「你怎麼可能僅僅從談話中就記住了這樣冗長、錯綜複雜的句子的呢?」 「它們深深印入我的腦海里了嘛,」阿加特回答,「我就是這樣的。」 「難道你知道,」烏爾里希詫異地問,「什麼叫象徵推論,或者什麼叫驗證?」 「毫無所知!」阿加特笑著承認,「也許這些話他也只是不知在哪兒讀到過。但是他就是這樣講的。我順著他的嘴像記一系列無意義的言語那樣記住了這些話。我認為,是出於憤怒,對他這樣講話氣憤不過。你跟我不一樣:事情擱置在我心頭,因為我不知道該怎樣處置它們——這是我的記憶力好,因為我笨,所以我的記憶力就好得驚人!」她做出一副仿佛其中包含著一個她必須擺脫掉的可悲的真實的樣子,隨後便豪放不羈地繼續說:「哈高厄爾甚至在打網球時也是這種樣子:『我學打網球時第一次故意將我的球拍擺好一定的位置,以便使球——在這之前我對球的飛行軌道一直是滿意的——從現在起獲得一定的方向,這時我就是在干預現象的進程:我在實驗!』」 「他網球打得好嗎?」 「我打他6∶0。」 他們哈哈大笑。 「你知道嗎,」烏爾里希說,「就事論事地說,你所引用的哈高厄爾的那些話,他說得完全正確,就是顯得滑稽可笑罷了。」 「可能是他說得對,」阿加特回答,「我就是不明白唄。可是有一回,你知道嗎,他學校里的一個男孩這樣逐字翻譯了莎士比亞的幾行詩: 怯懦者們在他們死前屢次死去; 勇敢者們除一次外從不品味死的滋味。 所有我還曾聽說過的奇蹟中, 我深感奇異:人類居然擔心, 會看到死神,一個不可避免的結局 隨時都有可能在他們身上降臨。 「他修改這幾行詩,我親眼看見過那本練習本: 怯懦者在他死前已經死去多次! 勇敢者們只品味一次死的滋味。 我聽說過的種種奇蹟, 我覺得最大的奇蹟…… 「如此等等,完全照抄施萊格爾[3]的譯文! 「我還知道一個這樣的例子!我想是品達[4]的詩,其中有這樣的話:『自然的法則,所有凡人和不朽者的國王,主宰一切,所向披靡,用萬能的手!』他對譯文進行『潤筆』:主宰所有凡人和不朽者的自然法則,用萬能的手橫掃一切。」 「這美妙吧,」她問,「他學校里的這小男孩——他不滿意這個學生——把這些話這樣逐字逐句、令人戰慄地翻譯,就像覺得它們躺在那裡如同一堆摔碎的石頭?」她重說一遍,「怯懦者們在他們死前屢次死去——勇敢者們除一次外從不品味死的滋味——所有我還曾聽說過的奇蹟中——我深感奇異:人類居然擔心——會看到死神,一個不可避免的結局——隨時都有可能在他們身上降臨……」 她用手像圍抱一棵樹的樹幹那樣圍抱住門框柱子,將這些詩句按其本色狂烈而美妙地呼喊出來,全然不顧一個皺縮的不幸的人受到她那再現出青春傲氣的眼睛所射出的目光的逼視。 烏爾里希皺著眉頭凝視他的妹妹。「一個人不是給一首古詩潤色,而是保留其風化剝蝕、半已毀壞的意義,這跟永遠也不會給一座缺鼻子的古老雕像加上一個新大理石鼻子是一樣的,」他想。「人們可能會說這是風格感受力,但是這不是,這也不是想像力如此活躍以致可以不受短缺的東西干擾。這還不如說是個根本不重視完整性的人,所以這個人也不要求自己的感覺『完好無損』。她可以親吻一個人,」他突然思路一轉從中得出結論,「而不會馬上整個身體都倒塌!」這時他覺得,除了這幾句激昂的詩以外他不需要了解他妹妹的任何別的情況就可以知道,她從不「完全和什麼事融合」,她也和他一樣是一個「感情強烈的不完整的人」。他甚至因此而忘記了自己另外一半渴求適度和克制的本性。現在他完全可以有把握地告訴他妹妹,她的行為中沒有哪個與她最近的環境相稱,而是所有的行為都依賴一個極其可疑的最遠的環境,甚至簡直是依賴一個到處都沒有開端、到處都沒有界限的環境;第一天晚上的充滿矛盾的印象本來從而也就可以得到一種有利的解釋。但是,他所習慣的那種克制態度卻更為強烈,他好奇地,甚至不無疑問地等待著阿加特從那棵她已經攀登上去的高枝上下來。她仍還在門框柱子旁高舉著胳臂站在那兒,再多站這麼一小會兒可能就會敗壞這整件事情。他厭惡舉止行為像是被畫家或導演設計好的,或者在一陣像阿加特這樣的情緒激動之後以一段富於藝術性的鋼琴曲收尾的女人。「也許她會,」他考慮,「從熱烈情緒的頂峰突然帶著有些呆傻的、似夢遊者的表情滑落下來,就像一個接受催眠術試驗的對象醒過來時的面部表情;她大概沒有別的辦法,這也會讓人感到有些難堪的!」但是阿加特似乎自己知道這種情況,抑或是從她兄長的目光中猜到了她所面臨著的危險:她興沖沖地從高處跳下來,兩腳一著地便向烏爾里希吐出舌頭來! 但是隨後,她便神情嚴肅、沉默不語起來,她一句話也沒說便去取勳章。就這樣,兄妹倆開始採取違背他們父親的遺願的行動。 阿加特將這行動付諸實施。烏爾里希顯得心虛膽怯,不敢去碰無可奈何躺在那兒的老人,但是阿加特有一種特性,她可以干不公正的事,卻不會讓人在心頭生出這是不公正的想法來。她的眼神和手勢像一個照料病人的婦人,有時它們也有幼畜的那種粗獷而動人的特性,那些幼畜中止嬉戲,以便查看明白主人是否在看它們。烏爾里希接過解下來的勳章並把備件遞上。他覺得自己像一個心跳到嗓子眼的賊。如果說他有這樣的印象,覺得這些星形勳章和十字勳章在他妹妹手上比在他手上更加熠熠生輝,甚至簡直會變成魔幻物件,那麼,在這間黑綠兩色的、充斥著大觀葉植物的眾多反射光的房間裡情況就可能真是這樣的,不過這也可能是由於他感覺到了妹妹的占首位的意志,這種意志朝氣勃勃地侵襲著他的意志;由於看不出其中含有什麼意圖,所以在一種不混有任何雜質的接觸的時刻便又產生一種幾乎是無延伸的、因而也就是相當強烈的感覺,一種他們倆存在的感覺。 這時,阿加特停頓下來,完成了任務。只有一件什麼事還沒做,思索片刻後她笑吟吟道:「我們要不要每人在一張紙條上寫一句美好的祝願,把紙條塞進他的口袋裡?」這一回烏爾里希立刻就明白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因為這樣的共同的回憶並不多,他回想起,她在某一個年齡段上對描寫某人死去並被人忘卻的憂傷的詩歌和故事有一種特殊的偏愛。導致這一效果的也許是她童年時代的孤寂,他們也常常共同臆想一則故事;但是阿加特當初就傾向於也對這樣的故事詳加說明,而烏爾里希則僅僅掌管更具男子漢氣的、大膽和冷酷的事情。於是,在阿加特倡議下,他們作出這樣的決定:每人剪下一塊指甲,將它埋在花園裡,她還從她的一頭金髮上剪下一小綹和指甲放在一起。烏爾里希驕傲地宣稱,一百年後也許有人會發現它們,會驚異地問,這會是誰呢;他這樣做是受到流傳後世這個意圖的影響的,而小阿加特則主要著眼於埋藏本身,她覺得要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來,使其永久擺脫一個世界的監督,她覺得自己被這個世界的教育方面的要求給嚇住了,雖然她並不怎麼看重這些要求。因為當時正好花園邊上在蓋僕人住的小寓所,所以他們便約定做點什麼不平常的事情。他們想把絕妙的詩句寫在兩張紙條上並寫上他們是誰,把這砌入屋子的牆內:可是當他們開始寫這些應該是特別美好的詩句時,卻一句也想不起來,時間過了一天又一天,牆壁已經高出地槽。於是,在刻不容緩的情形下,阿加特最終寫上了一句算術書上的話,烏爾里希則寫上「我是——」,隨後是他的名字。儘管如此,當他們悄悄向兩個在那兒幹活的泥瓦工走近過去時,他們還是嚇得心裡怦怦直跳,阿加特把她的紙條幹脆往泥瓦工所在的坑裡那麼一扔,就連忙跑開。但是烏爾里希作為個頭較大的男子自然更怕泥瓦工叫住他、問他要幹什麼,他緊張得既舉不起胳臂也抬不動大腿,致使因自己沒出什麼事而變得更膽大起來的阿加特最後竟返回來,把他的紙條也拿到自己手裡。現在她做出一副天真爛漫、閒庭信步的樣子拿著紙條向前走去,在一排剛砌上的磚牆的最外面的一端察看一塊磚,將它稍稍掀起一點,人家還沒來得及把她轟走便將烏爾里希的名字塞進牆裡,而烏爾里希自己則遲疑不決地跟隨她,並在行動的瞬間感覺到,一種可怕地擠壓他的壓抑感正在變為一個尖刀車輪,一把把尖刀在他胸口轉動得如此迅速,以致頃刻間尖刀變成為一個噴射的太陽,恰似人們點放煙花爆竹時那樣——原來阿加特聯想到這件事了,烏爾里希久久沒有作答,只表示拒絕地笑了笑,因為跟死者重玩這樣一種把戲,他覺得這是不允許的。 但是這時阿加特已經彎下腰,從大腿上捋下一條減輕腰帶負擔用的寬大長襪鬆緊絲帶,抬起豪華棺蓋,把它塞進父親的口袋裡。 烏爾里希一想到這個又浮現在眼前的印象,起先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後來他幾乎要跳上去,阻止這件事情;無非就是因為這是完全違背常理的。可是後來他看見妹妹的眼睛裡射出一束帶著清晨純淨涼爽氣息的光,這種氣息還沒沾染白日的混濁,這使他退縮了回來。「你這是在幹什麼呀?!」他說,帶著淡淡的勸阻口吻。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想消除死者的敵對情緒,因為對他做了不公正的事了嘛,抑或她是不是想讓他帶走點什麼好東西,因為他自己已經做了這麼許多不公正的事:他本可以問一問的,但是讓死者帶走一條帶著他女兒大腿上熱氣騰騰的長襪鬆緊絲帶,這個殘暴的想法從內部關閉上他的咽喉並在他腦海里造成種種混亂。 六 老先生終於入土 在葬禮前尚還可支配的短促時間裡,有無數不尋常的瑣瑣碎碎的事有待處理,這段時間眨眼便就過去;在出殯前的最後半小時裡,像一條黑線絡繹不絕前來弔唁的賓客終於變成一個黑色的典禮。殯儀館的人比先前敲打、扒挖得更起勁了——露出像一個外科大夫那樣嚴肅神態,人們已經把自己的生命託付給這個外科大夫,從此以後再也不可隨便說三道四——並且鋪設了一條肅穆的情感小徑貫穿屋宇里未被觸動的充滿著日常氛圍的其餘部分。鮮花和簇葉植物、黑色棉布和縐紗挽幛、銀白色燭台和閃爍不定的小小燭焰,它們接待起賓客來,比烏爾里希和阿加特更透徹地了解自己的任務;烏爾里希和阿加特不得不代表全家向每一個來弔唁死者的人致意,倘若不是老僕人提請他們注意身份特別高貴的弔唁者,他們便根本不知道這些人是誰。所有這些來弔唁的人輕輕向他們滑行過來,輕輕滑行開去,並在房間裡的某個地方單獨或三三兩兩地拋錨停泊,一動不動地觀看著這兄妹倆。這兩人的臉上現出拘謹的、嚴肅克制的表情,直至車馬總管或屍體運送公司老闆——就是拿著預先印好的表格找過烏爾里希、在這最後半小時裡至少上下樓梯二十次的那個人——終於從側面向烏爾里希飛奔過來並帶著小心翼翼有意顯示出來的煞有介事神態、像一個副官在閱兵時向將軍報告那樣告訴他,一切已準備就緒。 由於送葬行列將莊嚴地穿過市區,所以人們稍晚一些才上車,而烏爾里希則必須作為前導走在其他人的前面,一邊是皇帝和國王的地方長官,他親自前來為一位上院議員送葬,在烏爾里希的另一邊行走著一位同樣高貴的人物,上院一個三人代表團中的最年長者;之後是另外兩個有身份的人,然後是大學校長和評議會成員,在這些人之後,在看不到盡頭的、各式各樣身份漸漸由前向後遞減的社會各界人士的大禮帽洪流之前,阿加特邁步行走,四周是穿黑衣服的婦女,這表明除官方首腦人物之外,私人悼念也有其應有的一席之地;因為「純粹有同情心者」的不規則的哀悼行列在這些有官方身份的人士的後面才開始,這個哀悼行列甚至有可能只由這一對年老的僕人夫婦組成,老兩口孤單地跟在這支送葬隊伍的後面走去。所以,這主要是一支男人的隊伍;行走在阿加特身邊的不是烏爾里希,而是她的丈夫哈高厄爾教授,他的這張上唇蓄著粗硬小鬍子的似紅蘋果般的臉這時在她看來顯得頗為陌生,隔著這塊使她可以偷偷窺視他的又厚又黑的面紗帶著深藍色。在這之前的許多個時辰里一直和他妹妹待在一起的烏爾里希本人,一下子不由得感到,還是源出於大學建校時代的古老殯葬制度把她從他身邊奪走了,他惦記著她,可是哪怕只是回頭向她看一眼也不可以;他想出一句玩笑話,他們再次見面時他要用這句玩笑話歡迎她,可是他的思緒被地方長官奪走了自由馳騁的可能性,這位地方長官沉默不語、似君主般邁步行走在他身邊,但卻時不時輕聲對他說上一句話,他必須接住這句話,他受到所有這些達官貴人直至校長和系主任們的另眼相看,因為他被認為是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影子,而人們漸漸到處對這位伯爵的愛國行動所表現出來的不信任則使他聲譽鵲起。 此外,路邊和窗戶後面已經聚集起看熱鬧的人,雖然他知道,一小時以後,簡直就像一場演出那樣,一切就將結束,可是在這一天他卻還是特別生動地體味到了這一個個事件;對他的命運的這種普遍關注像一件厚毛皮鑲邊的大衣壓在他的肩上。他第一次感受到傳統習俗的筆挺的姿勢。像一個浪潮那樣作為這個行列前導的路邊群眾——他們閒談、緘默不語並且又舒一口氣——的激動情緒,教士的吸引力,人們料想得到的行將來臨的土塊落在棺木上發出的砰砰聲,送葬行列鬱積著的沉默,這一切像扣動一件古老的樂器那樣扣動著身體上的脊椎骨;烏爾里希不勝驚訝地在自己內心感到一陣難以描繪的迴響,他的身體在這響聲的搖盪中挺直起來,仿佛這身體被這莊嚴的響聲確確實實地支撐起來似的。就在這一天他與別人更親近了的時候,他馬上就想像,如果此刻他按糊裡糊塗被當代承拉過來的奢華的原義真的以一股強大勢力的繼承人的身份昂首闊步,那麼情況還會有多麼的不一樣。一想到這些,悲傷之情頓然消失,死亡便從一個可怕的私人事件變為一種在公開慶賀中發生的轉化;那個受到可怕凝視的窟窿,人們習慣其存在的每一個人在他消失後的頭幾天裡都會留下的那個窟窿不再裂開,繼承者已經邁步行進入死者的位置,公眾向他流露出這種氣息,萬靈節對於那個接過劍第一次在沒有前列者的情況下獨自向著他自己的終點邁步走去的人來說,同時也是一種慶賀成年的慶典。「我本來是應該,」烏爾里希不由自主地想,「合上我父親的眼睛的!不是為了他或為了我的緣故,而是——」他不知道該怎樣把這個想法想到底;但是他不喜歡父親,父親也不喜歡他,鑒於這一秩序他便覺得這是對個人重要性的一種淺薄的過高估計,死亡之前個人的思維本就有股淡而無味、無足輕重的味道,而一切瞬間有重要意義的東西則似乎都出自這個巨大身體,這個由徐徐穿過人群的送葬行列構成的巨大身體,儘管這個行列里混雜著閒暇、好奇和隨大流的人。 然而,樂曲在繼續演奏,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烏爾里希的情感搖來晃去,像在一個宗教儀式行列里撐在聖體上空的華蓋。烏爾里希偶或照一下在他前面行駛著的靈車上的鏡子並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戴帽子的腦袋和肩膀,時不時地他在飾有家族紋章的棺木旁邊那輛車的底部一再發現前幾次葬禮殘留下的舊的鱗狀小蠟片,人們沒有認真把它們擦掉;於是他就直截了當、不假思索地同情起他的父親來,宛如同情一條在街上被車壓了的狗。於是,他的目光潮濕了,當他越過這眾多的黑色向路邊的觀眾們望去時,觀眾們看上去就像沾濕了的五光十色的花;現在看到這一切的是他,是烏爾里希,不是曾天天生活在這裡、況且對這種隆重的場面比他喜愛多得多的那個人,這種想法是如此奇特,以至於他竟覺得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當他離開一個他在一般情況下曾認為美好的世界的時候,他的父親可能會不在場。這動人心弦,可是烏爾里希並不曾因此而忽略到,這位把這天主教行列帶到墓地並保持其整齊隊形的殯儀館經紀人或老闆是一個三十歲開外、身量高大、體魄強健的猶太人:他蓄著一部長長的金黃色小鬍子,像一個旅伴那樣,口袋裡裝著證件,奔前跑後,不是在這兒用手指擺弄好一匹馬的皮條上的什麼東西,便是在那兒對樂師們低聲耳語些什麼。這又使烏爾里希想起,他父親的屍體最後一天沒放在屋裡,是安葬前不久才又送回屋裡來的,按照一條基於學術研究自由思想立下的將他供學術支配的遺囑;可以毫無疑問地認為,在這次屍體解剖手術之後人們將這位老先生只是湊合著重新縫上;如此說來,在反映出烏爾里希的圖像的鏡片的後面,這時正一起滾動著一件雜亂縫合的東西,它是偉大、美好、莊嚴的想像的中心。「佩戴著還是沒佩戴著他的勳章呢?」烏爾里希愕然地心裡暗想;他一直沒想到過這件事,如今不知道人們在解剖後是否又給他父親穿好了衣服,然後才將他入棺送回家裡來。阿加特的吊襪鬆緊絲帶命運如何,這也讓人感到心裡不踏實;人們可能已經發現它,會以為這是大學生們開的玩笑。這一切都讓人感到十分為難,所以在他的感覺一剎那間幾乎圓滿地成為一個活生生的夢的光滑外殼之後,當前的種種異議又將他的感覺化解為許多細節。他只還感覺到人類秩序以及他自身的荒謬、紛亂的搖晃。「現在我在這世界上完全孤零零的了——」他想,「一根錨索已經撕裂——我在上升!」就在他在人牆之間繼續邁步行走之際,對他在獲悉他父親的噩耗時所感受到的第一個印象的回憶現在又披上了他的情感的外衣。 七 收到克拉麗瑟一封來信 烏爾里希沒有給他的熟人留下地址,但是克拉麗瑟從瓦爾特那兒得知地址,瓦爾特像熟悉自己的童年那樣熟悉這個地址。 她寫道: 「我親愛的人兒——我怯懦的人兒——我的人兒!」 你知道嗎,人兒是什麼?我搞不清楚。瓦爾特也許是個意志薄弱的人兒。(「人兒」兩字下面都畫上了粗線。) 你以為我是喝醉了酒去找你的嗎?!我不會喝醉酒的!(男人會喝醉我不會。一件怪事。) 但是我不知道我對你講了些什麼話;我想不起來了。我怕你會產生錯覺,以為我講了我沒有講過的話。我沒有講過那些話。 但是應該寫一封信說明情況——立刻就寫!以前:你知道,夢怎樣張開。你做夢時,你有時就知道:你曾經去過那兒,你已經和人談過一次話或者——這情形,就仿佛你重新找到了你的記憶。 我清醒地知道,我曾經清醒過! (我有同室過夜的人。) 你根本不知道嗎,誰是莫斯布魯格爾?有些事我得給你講講: 突然又出現了他的名字。 這三個音調鏗鏘的音節。 但是音樂是欺詐。我是說,如果光是音樂的話。孤零零的音樂是唯美主義或諸如此類的什麼東西,生命的弱點。但是如果音樂與視覺相結合,那麼圍牆就會搖擺,墳墓里就會現出未來者們的生命。我不僅聽見了這三個有音樂性的音節,我也看見它們了。它們在記憶中出現。你突然知道:那兒,在它們出現的地方,還有別的什麼東西!我給你的伯爵寫過一封談莫斯布魯格爾的信:這樣的事情人們怎麼會忘記呢!我既聽見又看見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事物站著、人在行走,正如你一直了解的那樣,但是既有響聲又可以看得見。這種情況我描繪不清楚,因為才出現了三個音節。你明白這個道理嗎?談論這件事,現在也許還為時尚早。 我對瓦爾特說:「我想結識莫斯布魯格爾!」 瓦爾特問:「誰是莫斯布魯格爾?」 我回答:「烏洛的朋友,殺人犯。」 我們讀了報紙;是在早晨,瓦爾特就要去上班。你記得嗎,有一回我們仨都讀報?(你記憶力弱,你不會記得的!)我展開了瓦爾特給我的那張報紙——左邊一條胳臂,右邊一條胳臂:突然我感覺到硬木頭,我被釘在十字架上了。我問瓦爾特:「不是昨天報上才登過布德維斯附近發生火車事故的事嗎?」 「是的,」他回答,「你幹嗎問這個?一件小事故,死一兩個人。」 過一會兒我說:「因為美國也發生了一起車禍。賓夕法尼亞在那兒?」 他不知道。「在美國。」他說。 我說:「司機們永遠不會故意讓他們的火車頭相撞的!」 他看著我。看得出來,他不明白我的意思。「當然不會。」他說。 我問,西格蒙德什麼時候到我們這兒來。他不太清楚。 現在你看:火車司機們當然不會出於惡意讓他們的列車相撞的;但是他們為什麼在其他情況下這樣做呢?我告訴你吧:在這張巨大的罩住地球的鐵軌、道岔和信號網裡,我們大家都正在失去良心的力量。因為倘若我們有堅強的意志,敢於再次檢驗我們自己並且再次重視我們的任務,那麼我們就會總是作出必要的努力,防止出車禍。車禍是我們在邁倒數第二步時站住不動! 人們當然不可以指望瓦爾特會馬上明白這個道理。我相信,我能獲得這巨大的良心的力量,我曾不得不閉上了眼睛,免得瓦爾特察覺其中的閃光。 由於這種種原因,我以為我有義務結識莫斯布魯格爾。 你知道,我的兄長西格蒙德是醫生。他將會幫助我。 我曾等候他。 星期日他到我們這兒來了。 每逢把他介紹給什麼人時,他就說:「可是我既不是——也不是有音樂才能。」這就是他的幽默。正因為他叫西格蒙德,所以他就既不願意被人認為是猶太人也不願意被人認為有音樂才能[5]。他是在瓦格納熱中出生的。不可能讓他作出一個理智的回答。我極力規勸他時,他總是只嘟嘟囔囔說胡話。他扔石頭打鳥,用棍棒戳雪。他也想剷出一條路來;他常常到我們這兒來干他的事,據他說,他不願意待在家裡他老婆和孩子們的身邊。真奇怪,你竟從未遇見過他。「你們有一座很不錯的菜園子!」他說。我揪他的耳朵,捅了他一下,可是這也無濟於事。 然後我們進屋走到瓦爾特身邊,他當然坐在鋼琴前,西格蒙德把上衣夾在腋下,把髒污的雙手向高處舉起來。 「西格蒙德,」我當著瓦爾特的面對他說,「你什麼時候會理解一支樂曲?!」 他咧嘴一笑,回答說:「永遠不會理解。」 「如果你自己在內心做這件事,」我說。「你什麼時候會理解一個人?你必須一起做他。」一起——做!這是一個大秘密,烏爾里希!你得像他那樣:但是不是你朝著他進去,而是他朝著你出去!我們拯救出去:這就是強烈的形態!我們參與人類的各種行為,可是我占滿它們並超出它們。 對不起,我寫這麼多這方面的事情。但是列車相撞,是因為良心不邁出最後一步。社會各領域不會出現,如果人們不拉它們的話。以後有機會再談這個問題。有才智的人有義務進攻!他有這種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力量!但是西格蒙德,這個膽小鬼,他看了看錶,說是該吃晚飯了,因為他必須回家。你知道嗎,西格蒙德總是保持一種中間狀態,他既有一個不認為自己業務能力很強的有經驗醫生的那種自命不凡,又有超然於精神傳統已經又恢復了樸素和園藝勞動衛生術的合乎時代精神的人的那種自命不凡。但是瓦爾特卻大聲嚷嚷:「天哪,你們幹嗎談論這樣的事情?!你們究竟要對莫斯布魯格爾怎麼樣!」這一招奏效了。 因為這時西格蒙德就說:「要麼他有精神病,要麼他就是一個罪犯,這是對的。但是如果克拉麗瑟自以為能夠改造他呢?我是醫生,我總得也允許醫院牧師自以為能做到這一點吧!她說『拯救』?!唔,為什麼她不應該至少見見他呢?!」 他刷了刷自己的褲子,擺出一副平靜的姿態,洗了洗手;吃晚飯的時候我們把一切全談妥了。 我們也已經找過弗里騰塔爾博士;這是個助理醫生,他認識這個人。西格蒙德曾直截了當地說,他負責引見我,讓我隨便頂一個假的稱號,說我是女作家,想見這個人。 可是這是個錯誤,因為這樣直言不諱,對方只能說不。「假如您是塞爾瑪·拉格洛夫[6],我就會對您的來訪感到非常高興,我現在當然也是很高興的,但是這裡可惜只承認學術上的興趣!」 被認為是一位女作家,這真是妙極了。我盯住他的臉說:「在這種情況下我比拉格洛夫還強,因為我不想為研究目的做這件事!」 他看了我一眼,隨後就說:「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您帶著一封您的公使館的介紹信來找醫院院長。」他把我當作外國女作家,沒明白我是西格蒙德的妹妹。 我們最後達成這樣的一致意見:我將不去見罹病的而是去見被拘禁的莫斯布魯格爾。西格蒙德給我搞來一家慈善協會的介紹信和地方法院的批准書。後來西格蒙德告訴我,弗里騰塔爾大夫認為精神病學是一門半藝術性的科學,西格蒙德稱他為惡魔馬戲團團長。可是這會中我的意的。 最美的就是,醫院被安置在一所古老的修道院裡。我們不得不在過道的一端等候,講堂在一座小禮拜堂里。它有大的教堂窗戶,我可以從庭院往裡看。病人們都身穿白衣,坐著聽教授講課。教授極其親切地向他們俯下身去。我暗自尋思:現在人們也許會把莫斯布魯格爾帶來。我感到,我想從高大的窗戶飛到講堂里去。你一定會說,我不會飛:那麼就從窗戶跳進去?可是跳我是肯定不會跳的,因為我沒有這個感覺。 我希望,你不久會回來。這些事情人們永遠表達不出來。在信里尤其說不清楚。 下面是畫有粗線條的署名:「克拉麗瑟。」 八 兩個人的家庭 烏爾里希說:「如果兩個男人或女人不得不在較長時間內合住一個房間——在旅途中,在臥車裡或者在客滿的旅店裡——那麼,他們往往會奇特地成為朋友。每一個人上床睡覺時都有不同的漱口或彎腰脫鞋或彎曲大腿的方式。內衣和服裝大致相同,細看起來卻有無數細微的不同之處,它們一一呈現在眼前。開始時——很可能通過今日生活方式的過度緊張的個人主義——有一種阻力,它像一絲輕微的厭惡,它阻擋彼此過分親近,阻擋傷害自己的個性,一天沒被克服,它就存在一天;後來便產生出一種親密關係,它像一個疤痕那樣顯示出一個不平常的起源。許多人在經歷了這一轉變之後表現出比平時更高興的樣子;大多數人更和善了;許多人更健談了;幾乎所有的人更和藹可親了。性格變了,人們幾乎可以說完全變成一種不那麼古怪的性格了:明顯被認為不舒適和是一種降低的、但卻是不可抗拒的第一個『我們』徵兆取代了『自我』的位置。」 阿加特回答:「在女人之間尤其存在著這親近相聚時的嫌惡情緒。我始終未能習慣於與女人相處。」 「這種情況在男人與女人之間也有,」烏爾里希說,「它在那兒只是被愛情交易的義務遮蓋住了而已,這些義務立刻占去了注意力。但是這些緊密聯合在一起的人往往突然從這種愛情交易中醒來,隨後便看到——按他們的特性分別懷著驚奇、譏刺或渴望逃避的心情——一種完全陌生的本性在他們身邊蔓延;有些人甚至在許多年以後還是這樣的情形。後來他們說不出什麼更自然:是他們與別人的結合呢,還是他們的『自我』從這種結合向著它的獨一無二性的錯覺作感情上受到傷害的反彈——因為兩者都符合我們的天性;兩者在家庭概念里都給搞得亂七八糟!家庭生活不是完整的生活;年輕人在家庭圈子裡就會覺得自己受到掠奪,影響減弱,頭腦不清醒。你看一看未出嫁的老閨女:她們受到家庭榨取、被家庭吸盡膏血;她們已經成為『我』和『我們』之間的極其奇特的兩性人。」 烏爾里希感到克拉麗瑟的信是一種干擾。信中那跳躍式的情感爆發遠不如她在內心深處為一個顯然瘋狂的計劃所做的那種平靜的、幾乎看似理智的工作讓他內心感到不安。他在心中暗想,他回去後一定得跟瓦爾特談談這件事;打這以後他便故意談論別的事情。 阿加特伸直身子躺在沙發榻上,她抬起一個膝蓋,熱烈地接過他的話茬兒:「你自己用你所說的話說明了,我為什麼必須再次結婚!」她說。 「然而在這所謂的『神聖家庭情感』上,在這種互相溶化上,在這種互相服務、在封閉的圈子裡的無私運動上,卻也具有某種重要意義。」烏爾里希沒有任何顧忌地繼續說;阿加特感到驚訝,每逢他的話已經近在咫尺的時候,他的這些話便總是又離她而去。「這個集體的『我』通常只是一個集體利己主義者,於是強烈的家庭意識就是人們所能想像得到的最不堪忍受的東西;但是我也可以把這種無條件互相替代、這種共同戰鬥和承擔創傷想像為一種令人不快的、深深植根在人類的時代之中的,甚至已經在牲畜群里清楚地表現出來的情感。」她聽見他這樣講;她無法在聽他講話時多加思索。在聽到以下這句話時她也不能多加考慮:「一如根源已消失的所有舊有的狀態那樣,這種狀態同樣也很容易蛻化變質。」他最後說出這樣的話:「人們很可能必須要求個人就具有某種特別井然有序的特性,如果個人所構成的整體不該成為一幅毫無意義的諷刺畫的話!」這時,她才覺得自己又在他身旁受到很好的照料,並且想在望著他的時候不讓眼睛閉上,使他不致在這時候消失,因為這是一件十分奇特的事:他坐在這裡,講著一些事情,這些事情在高處消失,一下子又像一個給樹枝絆住的橡皮球那樣墜落下來。 兄妹倆於傍晚時分在接待室里相遇,人們自葬禮以來已寫了幾天的論文。 這間長形客廳不僅在風格上按法蘭西第一帝國時代的藝術風格布置,而且其擺設也都是那個時代的真品;窗戶之間懸掛著鑲平滑金框的高大長方形鏡子,略顯呆板的椅子靠牆擺放著,致使空蕩的地板似乎用其暗下來的光亮充斥了這間房間並且正在填滿一個人們猶豫不定地把腳伸進去的淺淺的盆地。在這個雅致而不宜居住的客廳的邊上——因為書房騰給烏爾里希了,他第一天早晨就已經在書房裡住下——大致就是在有一個挖出來的邊角壁龕的那個地方,壁龕里是爐子,它像一根式樣簡樸的柱子,頂端托著一個花瓶(正好在它正面中線一個在齊腰深處繞爐子一圈的壁架上有一個單獨的燭台),阿加特在那兒給自己開闢了一個極富個人特色的半島。她讓人搬去一張無靠背矮沙發,在地上鋪上一塊地毯,這地毯的古舊的紅、藍雙色和無目的無窮盡重複出現的床鋪上的土耳其圖案一道構成對柔和的灰色和合理且飄浮的線條輪廓的一種嚴重挑戰,而根據祖先的意志這種灰色和線條輪廓則是這個房間的主要色調。此外,她還用一棵綠色、大葉的一人高的植物冒犯了這個自由放蕩和高尚顯貴的意志。這棵植物是她從喪禮裝飾物中截留下來的,她將它連同那隻提桶一道放在頭部那一邊當作「森林」——若擺到另一邊就當作又大又亮的落地燈,它可以方便她躺著閱讀書報,並且在這間房間的古典主義氛圍中看上去就像一盞探照燈或一根天線杆。這座客廳連同它那分格天花板、壁柱和柱式小櫃幾百年里很少有什麼變化,因為它很少被使用並且從未被真正納入其後來的擁有者的生活軌跡之中;也許在老祖宗那個時代牆壁還蒙著細軟的織物,它們沒有現在使用的這種淺色油漆塗料,而且椅子套的樣子可能跟現在的也不一樣,但是,如現在呈現在眼前的這座客廳,阿加特卻是自童年時代起便知曉的了,她根本就不知道是她的曾祖父母,抑或是陌生人,把住所裝修成這樣,因為她從小在這所房屋裡長大,而她所知道的、留在她記憶中的唯一的一件奇特的事,就是她總是懷著一種驚怯的心理走進這間屋子,這是人們要孩子們當心某種容易被他們毀壞或弄髒的東西而灌輸給他們的那種驚怯。可是如今她已經脫下過去歲月的最後象徵,脫下這身喪服,又穿上了她那身睡衣褲,躺在這張滲透著叛逆精神的沙發榻上,從清晨起就一直在讀著她搜羅來的好書和壞書,她時不時中止閱讀,吃點東西或小睡一會兒;當這樣度過的一天時近黃昏的時候,透過漸漸暗下來的房間向已經完全沉浸在昏暗光線中、像船帆那樣在窗前鼓脹起來的窗簾望去,看著看著便覺得,仿佛她正緊挨著的光環遨遊於這個既僵硬又柔和的房間裡,她剛剛才停下來。她就是在這樣一種情況下被她兄長發現的,他一眼便看到她這塊被燈光照亮的小天地;因為他也熟悉這間客廳,甚至可以給她講述:這幢房屋原來的主人是一個富有的商人,後來他大概家道中落,他們的當皇家公證人的曾祖父看到有利可圖,便趁機買下了這所漂亮的府邸。此外,烏爾里希也了解有關這間客廳的其他種種情況,他曾仔細看過這間客廳;給他妹妹留下特殊印象的,是這樣的說明:在他們曾祖父那個時代,人們覺得這樣一種呆板的擺設簡直特別自然;要她明白這個道理這可不是一件易事,因為她覺得這就像聽一堂抽象難懂的幾何課;過了好一會兒工夫,她才漸漸領悟一個時代的思維方式,這個時代如此充斥著巴羅克式的鮮艷奪目的形態,致使她自己的對稱的、有些呆板的舉止被這個脆弱的,自以為是在按照一個純粹的、不矯飾的和被認為是理智的人的意願行事的錯覺掩蓋住了。但是,當她終於形象地想像這種觀念的轉變及其種種由烏爾里希添加上的有關細節時,她覺得,去了解許多迄今作為她的生活的總體經驗一直為她所蔑視的情況,這是一樁賞心樂事;當她的兄長想知道她在讀什麼,她便迅速用身體壓住她的所有的書,雖然她勇敢地聲稱,好書壞書她都喜歡讀。 烏爾里希上午工作,隨後便離開了家宅。他希望能靜下心來,直至今天他這個希望還沒實現;原本指望慣常的生活的中止會帶來的那種促進作用被新情況造成的種種分散注意力的事情給抵消掉了。葬禮之後,當開始時顯得十分活躍的與外界的種種關係突然中斷的時候,情況才有所變化。兄妹倆——他們只是以一種他們父親的代表的身份在幾天裡成為人們普遍關注的中心,並感覺到了與他們的地位聯繫在一起的各式各樣的關係——在這個城市裡除了瓦爾特的老父以外不認識任何他們想拜訪的人,考慮到正在服喪期他們也沒有受到任何人的邀請,只有施翁教授不僅出席了葬禮,而且也還在第二天前來詢問,他的已故亡友是否有一份論述降低刑事責任能力問題的遺稿,說是人們期盼著這份遺稿會在亡友死後發表。從一種不停地引人注目的動盪不安向著隨之而來的令人窒息的寧靜的這種突然過渡如今產生出一種簡直是身體上的撞擊。更何況,他們還總是睡在他們的從前的兒童寢室里,因為這宅子裡沒有客房,他們睡在閣樓上臨時搭起的床鋪上,四周擺放著兒時用過的物件,這具有一間躁狂症者囚室的某種設備簡陋的特性,它帶著桌子上或地氈膜上油布的光澤——這幢石塊建築物曾將其建築式樣的固執念頭融入這荒涼的光澤中——一直擠向夢幻的邊緣。這些回憶,像它們讓人對之作好了思想準備生活那樣無意義和無窮盡,它們讓兄妹倆覺得這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他們的臥室,只隔著一間存放衣服和家用什物的小房間,至少相互毗鄰;由於洗澡間在下一層,所以他們早晨醒來後也相互依賴,從早晨起便相遇在空蕩蕩的樓梯上和屋子裡,不得不互相照應著,得共同回答一下子突然交託給他們了的這一套陌生家底所提出的全部問題。他們以這樣的方式自然也感受到了那種尷尬,這種既十分親密又是未料到的聯合不會沒有的那種尷尬:它像船隻失事使他們漂流到他們童年時代的孤島上的這種奇異的尷尬。兩者都導致他們在頭幾天——這幾天的過程他們影響不了——之後立刻便謀求獨立,但是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與其說是為了自己還不如說是顧及對方才這樣做。 所以,就在阿加特在客廳里營造自己的半島之前,烏爾里希已經起床,他悄悄走進書房,搞起他那中斷了的數學研究來,不過與其說是想搞出成果還不如說是為了消磨時間吧。可是令他吃驚不小的是,他居然隨即在一個上午的不多幾個小時裡做完了一切除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之外的、擱置了幾個月的事。協助他意外解決了這個問題的是那些打破常規的想法之中的一個;至於說到那些想法,那麼不但可以說當人們不再期盼它們時,它們才會出現,而且甚至也可以說它們的出乎意外的閃現令人想起一位情人突然露出喜悅的神情,驚愕的求婚者早就認識這位情人,用不著拿別人去和她進行比較。促使產生這樣的想法的,不僅有理智,而且一直也有某一個激情的條件;烏爾里希的心情就仿佛此刻他必定會變得成熟完善、放蕩不羈起來似的,甚至,由於既看不出有什麼原因也看不出有什麼目的,他簡直覺得自己已經提前變得成熟完善了,而這就把剩餘下來的能量推進外面的夢幻之中。他看見了人們可以將這個已經解決了它的任務的思想也應用到重大得多的問題上的可能性,玩耍似的勾畫一門這樣的系統學的初步幻象,並且覺得自己在這些幸福鬆弛的時刻里甚至受到施翁教授暗中授意的誘惑,還想試一試重操舊業,尋找發揮作用、產生效果的途徑。但是,當他在不多幾分鐘的這種有理智的適意之後冷靜地考慮,倘若他受自己的虛榮心驅使,現在還作為遲到者選擇在大學從教這條路,這將會帶來哪些後果,他竟破天荒第一次感到自己年齡太大不宜從事一項事業,而且自從少年時代以來他就始終不曾把這個半無個性的年齡觀念看作是某種有獨立內涵的東西,並且迄今為止也同樣不曾有過這樣的想法:有些事你再也沒有能力去做了! 當烏爾里希事後於傍晚把這種感受講給他妹妹聽時,他不經意地使用了「命運」這個詞兒,這引起了她的關注。她想知道,「命運」是什麼。 「『我的牙痛』和『李爾王的女兒』之間的一種中間物!」烏爾里希回答,「我不是愛用這個詞兒的那種人。」 但是對於年輕人來說,這是生命的禮讚;他們想獲得一種命運,卻不知道,命運是什麼。 烏爾里希回答她:「在以後的、信息更發達的時代里,『命運』這個詞兒很可能會具有一種統計學的內容。」 阿加特二十七歲。相當年輕,足以還保存幾個人們先培養的那種感覺形式;相當年長,足以隱約感到這為現實所填滿的另一種內容。她回答:「衰老本身大概就已經是一種命運。」話音剛落,她便對這個答覆感到很不滿意,這個答覆以一種她覺得是不知所云的方式顯示出她那種年輕人的傷感。 但是她的兄長沒在意,他舉例說:「當我成為數學家的時候,我想在學術上獲得成功,便全力以赴去爭取,儘管我只把這看作是獲取別的什麼的預備階段。我的頭幾篇論文也確實曾——當然不完善,開頭總是這樣的嘛——包含一些思想,這些思想當初是新的,它們不是一直沒受注意便是甚至遭到反對,雖然我在其他各方面都受到友善對待。如今人們也許可以把這稱之為命運:不久我便失去耐心,不想繼續用我的全部力量去錘打這個楔子。」 「楔子?」阿加特打斷他的話,仿佛這個既帶男性又帶勞動者色彩的詞兒的發音絕對給她添了煩惱了似的,「你為什麼稱這是楔子?」 「因為這只是我首先想做的事:我想像推進一個楔子那樣把這向前推進,可後來就失去了耐心。今天,我也許就要完成我的最後這篇還可以追溯到那個時期的論文,我認識到,假如我當初運氣稍好些或表現出更強的毅力,那麼我如今很可能就可以並非完全沒有根據地把我自己看作一場運動的領袖。」 「你還可以把這追補回來的嘛!」阿加特這時又說,「男人不會像女人那樣輕易就變得老朽不中用的。」 「不,」烏爾里希回答,「我不願意追補!因為這雖然令人驚異,但卻是真的:這樣做客觀上——對事物的進程,對學術本身的發展——絲毫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我可能超前於我的時代十年;但是,別人沒有我稍慢一點,從別的途徑也走到了那兒,我至多也就是可以稍許快一點把他們引到那兒而已,而我生活中的這樣一種變化是否就足以使我自己帶著新的領先距離超越出這個目標,這就很成問題了。於是你就有了人們稱之為個人命運的東西,但是這導致某種極其沒有個性的結果。」 「從根本上來說,」他繼續說,「我年紀越大,便越頻繁地覺得,我曾憎恨過某種東西,這種東西後來卻繞著道兒與我自己的道路按同樣的方向走向,致使我再也不能貿然剝奪它的生存權利;或者就是,我曾為之激動過的思想和事件受到損害。人們是否激動以及人們懷著怎樣的心情投入自己的激動情緒,這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似乎是完全無所謂的事。一切都到達同一個目的地,一切都為一種諱莫如深和不容爭議的發展服務。」 「從前人們把這歸因於上帝的旨意。」阿加特皺著眉頭回答,帶有講述親身經歷者的口吻,而且頗有些不敬的味道。 烏爾里希回想起,她是在一家修道院裡長大的。她穿著下面繫緊的長褲躺在沙發榻上,他坐在沙發榻的腳端,落地燈把他們共同照耀,致使他們所在的黑乎乎的地板上出現一大片光亮。「今天命運反倒給人以一個總體的高一級運動的印象,」他說,「人們處在這個運動之中並受其推動。」他記得有一回自己曾想到過這樣的念頭:今天每一個真理都分裂成為殘缺不全的東西來到世上,可是,儘管如此,一種更大的總體成果可能就會以這種輕浮而靈活的方式生成,仿佛每一個人都在嚴肅而孤單地追求整體義務似的。有一回他曾陳述過這個像鉤子那樣扎在他的自尊心上的、卻還不無偉大可能性的思想,甚至得出了這樣一個他並不認真看待的結論:人們可以做他們想做的事!因為再沒有什麼像這個結論這樣離他如此遙遠的了;恰好現在,就在他的命運似乎已經讓他下車並且沒留給他任何要做的事情的時候,在這個對他的虛榮心來說是危險的時刻,在這個他受到特殊的推動也還完成了把他和他的較舊的時代結合起來的最近這件事,完成了這項遲到者的工作的時候,也就是說恰好在他本人完全是一張白紙的這個時刻,他感覺到的不是一種對自己的放棄,而是新的緊張,這是自他啟程以來所產生的新的緊張情緒。它沒有名字;人們不妨說,一個年輕的、與他有血親關係的人向他討教,人們同樣也可以說點別的:但是他極其敏銳地看見了房間墨綠底色上那閃亮的淡金黃色葦席,葦席上是阿加特的丑角服的細小方塊,看見了自己,看見了這輪廓清晰、形態模糊的他們的偶然相聚。 「剛才這話你是怎麼說的?」阿加特問。 「人們今天還稱之為個人命運的東西,正在受到集體的和最終可以用統計方法把握住的事件的取代。」烏爾里希重說一遍。 阿加特想了想,隨後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當然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如果人們被統計學溶解,這難道不是一樁神奇的事嗎;愛情早已就做不到這一點了!」她說。 這誘使烏爾里希突然給他妹妹講述他寫完論文後離開這屋子走進市中心打算去排解排解殘留下來的游移心態時所遇到的情況。他本不願意談這件事,因為他覺得這是一件太帶有個人色彩的事。每一次,只要他的旅行把他帶進城市,而他在這些城市裡又沒有什麼事情要辦,他便總是很喜歡這種由此而生成的特殊的孤獨感,這種孤獨感很少有這一次這麼強烈的。他看到了電車、汽車、櫥窗、大門的顏色,教堂尖塔的形狀,人的面孔和房屋的正面;不管它們是否也顯示出一般的歐洲的相似性,這目光都從它們上面掠過,像一隻在一片帶陌生誘惑的田野上迷了路、雖想安頓卻又不能安頓下來的昆蟲。這種漫無目的的行走和一個熙熙攘攘、忙忙碌碌的城市裡的清楚的定規,這種增強了的緊張經歷和增強了的陌生感,這種陌生感還因這樣的信念而有所加強:重要的不是某個人,而只是這些面孔的總和,這些被身體捲起來的,彼此合併為胳臂、大腿和牙齒大軍的運動,這些擁有未來的運動,這種情況能夠喚醒這樣的情感:人們覺得自己作為還在全身心地獨自行走的人已經簡直是不符合社會需要的、近乎犯罪的了;但是如果人們隨後還繼續順從這種情況,那麼從中也可能會突然產生出一種如此愚蠢的、肉體上的舒適感和無責任心,仿佛身體不再屬於一個感性的「我」被鎖在小的神經末梢和神經纖維里的世界,而是屬於一個充滿著不清醒的甜蜜舒適感的世界。烏爾里希就是用這樣的話向他的妹妹描述,什麼也許是一種沒有目標和虛榮心的狀況的後果,或者是受貶低了的性格幻覺的後果,但是也許也無非就是「眾神的原始神話」,那種「自然的雙重面孔」,那種「給予的」和「索取的」看見,他簡直像一個獵人那樣藏在那後面。他急切地想知道,阿加特會不會表示或顯現出一種認可的徵兆,表示她也有這樣的感覺;當沒有出現這樣的徵兆時,他便再次解釋說:「這就像一種輕度的精神分裂症。人們感到受到擁抱,被摟抱並且全身心都充滿了一種無意志而舒適的依賴性。但是,另一方面,人們依然頭腦清醒並且有能力作審美批評,甚至準備跟這些充滿未曾顯現的非分要求的事物和人展開爭執。這就是,仿佛在我們內心有兩個相對獨立的生活層面,它們在平時深深保持著平衡。既然我們談到了命運,這也就是,仿佛人們有兩個命運:一個活躍而不重要的、正在發生著的命運,還有一個靜止而重要的、人們永遠不會獲悉的命運。」 這時,長時間一動不動傾聽著的阿加特突然說道:「這就好像人們在親吻哈高厄爾!」 她雙肘支撐著,笑了起來;大腿還一直伸直著擱在她的床鋪上。她添上一句:「當然,像你描述的那麼美好,這可是沒有的事!」烏爾里希也笑了起來。他們為什麼笑,這不太清楚。這一陣笑不知怎麼地是從空氣中或者從屋子裡向兩個人襲來的,或者是從最近幾天隆重的、無益地觸及來世的事件留在他們心頭的遺蹟中,或者是從他們在談起話來時所感受到的那種不尋常的喜悅中;因為每一種受到高度培養的人類的風俗在自身中就已經孕育著更迭的萌芽,而每一次越出常軌的激動很快就蒙上一層淡淡的悲傷、荒謬和厭倦。 以這樣的方式、繞著這樣的彎子,他們隨後便終於並且似乎為了休養生息對無關痛癢地閒談起「我」、「我們」和「家庭」來,並作出了這個在嘲笑和驚愕之間搖擺不定的發現:他們倆組成一個家庭。就在烏爾里希談論對團體的渴望的時候——又是懷著一個使自己遭受針對自己本性的痛苦的男人的那種熱情;只是他不知道,這種痛苦是針對他的真實本性還是針對他的假定本性——阿加特傾聽著,他的話怎樣向她趨近、後來又怎樣離去,而他則發現,他長時間地在她的形象中——這個形象在明亮燈光下穿著她那身乖張的衣服在他面前顯得未受保護——搜尋著某種會使他感到厭惡的東西,這是他的習慣使然,但卻什麼也沒發現;他懷著一種以往從未感受到的好感對此表示感謝。他對這次談話感到心醉神迷。但是當談話結束時,阿加特無拘束地問:「那麼你究竟是贊成你稱之為家庭的東西呢,還是你對此持反對態度呢?」 烏爾里希回答說,問題根本就不在這兒,因為他其實是談到了一種世人的游移不定,不是他個人的優柔寡斷。 阿加特沉吟片刻。 可是最後她突然說:「這個我可是無法加以判斷!但是我想有朝一日一心一意也……就是嘛,不管用什麼方式也這樣生活!你不想也試一試嗎?」 九 阿加特,當她不能和烏爾里希談話時 在阿加特登上火車、開始作一次出乎意料的旅行去見她父親的時刻,發生了某種跟突然斷裂有驚人相似之處的事情;啟程的瞬間所爆裂成的這兩個部分互相蹦離得如此之遠,仿佛它們從來就不是屬於同一個整體似的。她的丈夫把她送到車站,在她駛離的時候,他像在告別時理應的那樣脫下了帽子,把它,把那頂硬挺、圓形、黑色、顯著變小的帽子斜著向前伸向空中,這使阿加特覺得,仿佛火車迅速向前行駛,站台以同樣快的速度在向後倒退似的。雖然她剛才還認為她不會出門太久,喪事一辦完就立刻返回,但是此時此刻,她打定主意不再返回,而這時她的意識則變得焦灼不安起來,就像一顆心,這顆心一下子看到自己逃脫了一個它懵然無知的危險。 阿加特事後想起這件事來,對此並不完全感到滿意。她不贊成自己的這種態度,這種狀況使她想起了她在童年時代,就在剛開始上學後不久得的一場怪病。當初她發了一年多的低燒,熱度既不升高,也不減退,她瘦成皮包骨,這讓醫生們感到一籌莫展,他們找不到病因。這場病後來也從未弄清楚過。眼看著大學裡的著名醫生們神情威嚴、滿懷智慧地第一次走進房間,一星期一星期地逐漸失去一些他們的自信,阿加特心裡頗為得意;雖然她順從地服用開給她的每一劑藥,而且確實很想康復,因為人們要求她康復嘛,可是她卻為醫生們的處方無濟於事感到高興;在她的形容越來越顯得消瘦的同時,她卻覺得自己處於一種非塵世的或者至少是異乎尋常的狀態之中。她為只要她有病大人們便對她沒有控制力感到自豪,她不知道自己的小小軀體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但是,到頭來這個身體自願康復了,而且是以一種顯然同樣不平常的方式。 後來,僕人們對她講起這件事,她對此幾乎已經懵然不知。僕人們聲稱,她讓一個經常到屋裡來、但有一回被粗暴地轟出門去的女乞丐用魔法給迷住了;阿加特從來也沒有弄清楚這種說法上有多少真實成分,因為管家夫婦雖然喜歡煞有介事地作些暗示,但卻從不作任何說明並且對據說是阿加特的父親頒布的一項嚴格的禁令表現出恐懼的心理。她自己只記住了這個時期里的一個唯一但卻生動的景象:她看見她的父親在眼前浮現,看到他怎樣怒火中燒痛地打一個形跡可疑的女人並多次張開手摑耳光;她在自己的一生中就這麼一次看到這個個頭矮小、平時一向極其正直理智的人完全變了樣子、喪失了理智;但是她卻記得,這事不是在她患病之前,而是在她患病期間發生的,因為她分明知道,她當時躺在床上,而這張床不是擺在她那間兒童寢室里,而是擺在下一層樓的「成年人身邊」,擺在一間住房裡,僕役們是不會讓那個女乞丐進入這間住房的,即使她在廚房、洗衣間和樓梯間裡並不是陌生人。是的,阿加特覺得這件事很可能發生在她患病的末期,她覺得這件事發生後不幾天她便突然康復,便懷著那種奇怪的焦急心情從床上一躍而起,這場病就和它開始時一樣意想不到地以這種焦急心情結束。 然而,對於所有這些記憶中的事,她都不知道是否真有其事,抑或是燒熱發作時的一種臆想。「很可能這件事只是來得有點蹊蹺,」她氣惱地想,「這些印象居然能這樣介於真實與幻覺之間保存在我的記憶里,而我竟不覺得這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出租車在石子路面鋪得低劣的胡同里顛來簸去,妨礙正常談話。烏爾里希曾建議利用冬季天氣乾燥作一次郊遊,而且也選中了一個目的地,這其實不是什麼遊覽地,但卻是向半記憶中的自然景色的一次挺進。現在他們待在一輛汽車裡,這輛汽車將把他們送到城市邊緣。「這件事一定來得有點蹊蹺!」阿加特暗自重複她方才想過的這句話。她在學校里學習也有類似的特點,她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是愚笨還是聰明,心甘情願還是勉勉強強:人們要求她作出的回答毫不費勁地刻印在她的腦海里,可是她卻始終不開竅,不明白這樣學習的目的何在,她覺得自己受到內心深處的一種漠不關心態度的保護,是不會因此受到什麼損害的。得了那場病之後,她跟從前一樣高高興興地又去上學了;由於一個醫生想到了一個主意,覺得消除她在父親家宅的寂寞、讓她和同齡人生活在一起,這也許有好處,人們便把她送進一所教會學校去學習:在那裡她也被視為性情開朗、易受管教,後來她就上了九年制高級中學。每逢人們告訴她什麼事情是必要的或者真的,她便總是以此為準並樂意接受一切人們要求於她的,因為她覺得這樣最不費勁;對與她沒有關聯並且顯然屬於一個按父親們和教師們的意願建立起來的世界的固定規章制度做出什麼反對的行為來,她覺得這是荒唐可笑的。可是她對她所學的東西一個字也不信,而由於她儘管有著她那看似順從聽話的舉止,卻並不是模範學生並且在願望與信念發生牴觸時總是從從容容地做她想做的事,所以她受到同學們的尊敬,甚至欽佩和喜愛,這是善於舉止瀟灑就可以在學校里獲得的那種好感。甚至,可能是她自己安排好了這場奇特的兒科疾病,因為這是唯一的一次例外,此外她一直是身體健康、從不精神緊張的。「簡直就是個懶懶散散、毫無價值的人!」她無把握地斷定。她記得,她的女友們常常比她自己更強烈地對呆板的寄宿學校校紀表示不滿,她們何等義憤填膺地對這秩序進行了攻擊;然而,她經觀察發現,原來恰恰是那些對個別部分反抗最烈的人,後來對整個生活都採取隨遇而安的態度,這些女孩子後來都成為家境優裕的婦人,她們教育她們的孩子時所使用的方式,跟她們自己所遭遇到的沒有許多不同之處。所以,她儘管對自己不滿也並不確信,做一個勤勞、善良的人會更好一些。 阿加特憎惡女性解放,簡直就跟她藐視讓男人為自己築窩的女性孵化需要一樣。她樂意回憶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胸脯繃緊衣服並且帶著熾熱的嘴唇行走在空氣清涼的街道上的那個時代。但是,像一個圓溜溜的膝頭從粉紅色絲網眼紗里露出來那樣,女人的發達的性愛活動從遮蔽住的少女時代顯現出來,這在她的一生中都曾在她心頭激起過鄙視。每逢她問自己,她究竟有什麼信念,便總有一個感覺回答她,說是她是被選定要去經歷某種異乎尋常、另一種性質的事情;當初她對人情世故還幾乎懵然無知並且對人們教給她的微不足道的知識不相信的時候,她就已經有這種感覺。她始終覺得這是一種神秘的、與這種感覺相適應的積極性:萬不得已時,就一切順其自然,車到山前必有路嘛。 阿加特斜睨了烏爾里希兩眼,他神情嚴肅、挺直身子在車裡搖晃;她回想起,她雖然不喜歡她的丈夫但卻沒在新婚之夜就從他那兒逃去,對此他在第一天晚上表現出了多麼大的不理解。在她等待他到來之際,她曾對她這位兄長懷有極大的敬意,可是現在她微微一笑並悄悄回憶起最初幾個月里哈高厄爾的厚嘴唇在又短又硬的鬍子里愛戀地撮成圓形時給自己留下的那個印象:整個臉隨後便團成厚皮皺紋向嘴角延伸開去,她一見頓時便有一種厭膩的感覺:噢,這個人多醜!他那種輕微的教師虛榮心和寬容,她也是像忍受一種單純身體上的厭惡——說這種厭惡在內部,倒不如說是在外面——那樣忍受住了。在最初的驚異過去之後,她有時曾移情別人欺騙過他。「不妨這麼說,」她心中暗想,「在最初的時刻,一個沒有經驗、知覺沉寂的人覺得對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的渴求就像霹靂砸在房門上!」因為她證明自己缺乏不忠實的才幹:她一結識情人,馬上就覺得他們不比丈夫更有魅力,她很快便以為,一個黑人部族的舞會假面具和歐洲男人戴的愛情假面具,她都可以同樣認真地加以對待。倒並不是說她從來也沒有喪失過理智,但是在進行最初幾次重複嘗試時熱情就已經消失!經闡明了的想像世界和愛情的裝腔作勢並不讓她陶醉。這些主要由男人加以充實的、其全部要旨就是「據說艱難生活有時也有一個軟弱時刻」的心靈導演規章——連同某一個變軟弱的亞種:這種沉沒、這種止息、這種被接受、這種獻身、這種屈服、這種發瘋等等——她覺得這都是過甚其詞,因為她並不覺得自己軟弱,在一個由男人的實力建造起來的世界上。 直截了當地說,阿加特以這樣的方式獲得的哲學是女人的哲學,這個女人做什麼事都不甘示弱並且不由自主地在觀察男人企圖在什麼方面壓倒她。其實,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哲學,而只是一種被倔強地掩飾住的沮喪;一直還攙雜著想促成一種陌生解體的受遏制的意願,這種意願也許甚至會隨著表面反抗的減弱而增長。由於阿加特書讀得很多,但天生不喜歡搞理論,所以她在將自己的經歷和書本上和劇院裡的理想加以比較時便往往有機會對這種情況感到驚奇:既不是她的引誘者們像陷阱迷惑一隻野獸那樣吸引住她——果真是那樣的話倒也就符合唐璜式的自畫像了,當初一個男人尋花問柳時慣常持這樣一種態度——也不是她們和她們的丈夫的共同生活按斯特林堡[7]的方式演變成為一場兩性間的鬥爭,被俘獲的女人——這是次要時尚——使出各種手段將她們的既專橫又笨拙的主宰折磨致死。她與哈高厄爾的關係反倒跟她對他懷有的更深層的情感相反,一直是相當良好的。烏爾里希在第一天晚上為此使用了諸如驚恐、震驚和強姦這樣的大字眼,它們完全是不恰當的。就在回想這件事時阿加特還在倔強地想,她為未能好好侍奉人而感到惋惜,在這門婚姻中一切反倒是進行得很自然的。她的父親提出合情合理的理由支持這個男子的求婚,她自己曾決定重新結婚:好吧,那就結吧;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好啦;這既不是特別美好,也不過分令人感到不舒服!甚至現在她還感到抱歉,她總是有意傷害哈高厄爾,只要她想這麼幹!她不曾希望得到愛情;她曾以為,不管怎麼總會行的,他是個好人嘛。 毫無疑問,他是那些總是帶著善意行動的人中的一個,但他們自己身上沒有善意。看來,一旦善意變為善良的意願或行動,它同時也就會從人的身上消失!烏爾里希是怎麼說的?一條推動工廠運轉的小河失去了自己的落差。這話,這話他也說了,但是這不是她所尋找的話。現在她找到的:「看來,其實只有不做許多好事的人才有能力保持其全部善意!」但是這時,就在她想起這句話來的時刻,顯而易見,想必當初烏爾里希就是這麼講的,她卻覺得這句話荒唐透頂。人們不能斷章取義單單摘出談話中這一句來嘛。她試圖從不同的角度考察這些話,用它們換成相似的話;但是這時便顯示出第一句話是正確的話,因為別的話都是白費唇舌,它們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這話烏爾里希是這麼說了的,但是:「人們怎麼能把行為壞的人稱為好人呢?」她這樣想。「這確實是一派胡言!」在他講出這些話來的時候,這個論斷儘管沒有什麼更多的內容,但卻是神奇的!「神奇」不是表達這個意思的恰當字眼:當她聽到這句話時,她幾乎高興得噁心!這樣的話語說明了她的全部生活。譬如這句話吧,就是在他們最近作長談時講的,在葬禮之後,在哈高厄爾教授已經又動身離去了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了,她的行為一直是多麼漫不經心,當初的情況也是這樣,當時她簡單地以為「總可以以某種方式」和哈高厄爾一起過下去的,因為他是個「好人」嘛!這樣的意見烏爾里希經常發表,它們在某些個瞬間使她的內心完全充滿幸福或不幸,雖然人們不能「保存」這些個瞬間。譬如什麼時候,阿加特暗自思忖,他曾說過,他或許會愛一個小偷,但是愛一個按照習慣誠實的人,他才不呢?她一時間想不起來了,可是最妙不可言的是,她很快便覺察到,根本就不是他,而是她自己這樣斷言過。他所說的話當中的許多話她自己就已經考慮過,只是沒有說出口來而已。因為這樣明確的論斷,像從前那樣單憑她獨自一人,是永遠也提不出來的!阿加特,在行駛在市郊高低不平的道路上並把這兩個無力說話的人用一張機械震動的網裹住的汽車的來回跳躍顛簸中,迄今一直感到很舒適,她在自己的思潮起伏中使用她丈夫的名字時並不懷有什麼別的情感,她僅僅是把這視為這些思緒的時間和內容限定;但是這時不知怎麼地有一種無盡的驚恐漸漸襲上她的心頭:哈高厄爾曾實實在在地到她這兒來過!迄今她想到他時的那種公正態度頓時一掃而光,她的咽喉痛苦地抽緊。 他是葬禮那天早晨到的,儘管姍姍來遲卻深情而急切地希望還能見上岳父一面,他去了解剖室,延誤了蓋棺的時間,以一種得體的、誠實的、緊湊的方式顯得心情十分激動。葬禮後阿加特推說極度疲勞,於是烏爾里希就不得不和他的妹夫一道到外面去用餐。據他後來講,哈高厄爾的絮絮不休惹得他直冒火,就像一個太緊的衣領,所以他也就盡了最大的努力,儘快把他送走。哈高厄爾打算到首都去參加一個教育日活動,然後再在那裡用一天時間到部里去辦事和進行參觀,他曾打算在這之前拿出兩天的時間,作為殷勤周到的丈夫在他妻子身邊度過並過問一下她的遺產繼承事宜;但是按照事先和他妹妹商量好的,烏爾里希編造了一則故事,讓在住所接納哈高厄爾顯得是樁不可能做到的事,並通知他說,已經在市裡的頭等飯店裡為他訂好了一個房間。哈高厄爾像預料的那樣遲疑不決:住飯店不方便、昂貴、由於禮節的關係房費得由他自己支付;另一方面,也許也可以用兩天工夫在首都辦事和參觀,如果在晚上動身,還可以節省一夜的宿費呢。於是,哈高厄爾假惺惺地故作姿態,說是讓烏爾里希為他操心,他心裡很過意不去。最後,他坦白說出了自己的幾乎不能更改的決定:他當天晚上就走。這樣,就還只剩下繼承問題有待處理了,想到這裡阿加特又微微一笑,因為遵照她的願望烏爾里希告訴她的丈夫,說是遺囑幾天以後才可以開啟。說是有阿加特在這兒呢,她完全可以維護他的權益,他也將會收到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協議書,此外凡是涉及到家具、紀念品等等物件,烏爾里希作為單身漢不會提出任何要求,完全可以滿足他妹妹的願望。末了他還問哈高厄爾是否同意,倘若他們打算賣掉這幢無人居住的房子的話,這個表態當然沒有約束力,因為他們之中還沒有哪個看見過遺囑;哈高厄爾表示,這當然沒有約束力:他暫時對此沒有異議,但是必須保留在確實付諸實施時發表自己看法的權利。這一切都是阿加特向她的兄長建議的,他鸚鵡學舌般說了這些話,因為他什麼想法也沒有,一心只想擺脫哈高厄爾。可是阿加特突然重新感到噁心,因為在她這樣成功地安排了這件事之後,她的丈夫在她兄長的陪同下還到她這兒來向她辭行。阿加特採取儘可能不友好的態度並聲言,她說不好什麼時候回去。她了解他的為人,所以馬上便察覺到,他對此沒有作好思想準備並且對他如今因決定立即動身離去而顯得自己冷酷無情感到很生氣;他還事後突然對要他住旅館的這個無理要求,對他受到的冷遇感到惱火,但是由於他是個四平八穩的人,所以他沒吭一聲,決定以後再跟他妻子去算這筆賬,在拿起帽子之後便按慣例吻了她的嘴唇。這個吻,這個讓烏爾里希在一旁看見了的吻,它似乎讓阿加特無地自容。「這怎麼可能呢,」她驚愕地問自己,「我怎麼會在這個人身邊忍辱含垢了這麼長的時間?但是難道我不是已經不加反抗地忍受了我的全部生活了嗎?!」她強烈責備自己:「哪怕我有一點點骨氣,就絕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阿加特把臉從她迄今一直在打量著的烏爾里希身上扭開,向窗外望去。低矮的市郊房屋、結冰的道路、裹得嚴嚴實實的人:這便是一個惡劣、荒涼的地區的印象,它們從一旁緩緩行駛而過;它們在指責她的生活是一片荒蕪,她感到自己稀里糊塗地已經陷入這一片荒蕪之中。現在她不再挺直身子坐著,而是讓自己的身子略微下滑,靠在出租馬車發出已老化氣味的墊枕上,以便可以較舒適地從窗戶向外張望,並且不再改變這個不美的坐姿,隨著馬車的一顛一簸她的肚子狠命地一搖一晃。就在這個身體像一塊破布那樣被抖動的時候,她心頭油然生出一種十分不舒服的感覺,因為這個身體是她所擁有的唯一的東西。有時候,她作為寄宿學校的女學生清晨在朦朧天色中醒來,她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仿佛她乘著自己的身體,像在一條小船的船艙板之間那樣,向著未來漂流而去。現在她比當初大約年長了一倍。馬車車廂里的光線跟當初一樣半明半暗。但是她還一直不能想像自己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對前途也感到渺茫。男人是對自己的身體的一種補充和充實,但不是精神的內涵;人們對待他們,就跟他們對待別人一樣。她的身體告訴她,不多幾年以後它就會開始喪失自己的美:而這種喪失的感覺,這種直接來自身體自身的自知之明的感覺,其中只有一小部分可以用言語和思想來表達。到那時候就一切悔之晚矣。她想起來,烏爾里希曾以相似的方式談到過他的體育運動的徒勞無用;就在她強迫自己扭開臉待在窗口的當兒,她打定主意要好好問問他。 一〇 遊覽瑞典堡壘的延續進程;下一步的道德 兄妹倆在到達城市邊緣最後幾幢低矮且已經完全帶有鄉村色彩的房屋附近時便棄車徒步順著一條坑坑窪窪、寬闊、向上伸展的公路向山上走去,公路上結成冰的車輪痕跡在他們腳下化為塵土。他們的鞋子很快便蒙上了馬車夫和農民身上慣有的那種悲慘的灰色,和他們那時髦的城市人的衣著形成鮮明對照。雖然天氣不冷,一陣凜冽的寒風卻從山上向他們迎面吹來,他們的面頰開始發紅,嘴巴像易碎的玻璃無法張開來講話。 一想起哈高厄爾,阿加特便急於要向兄長表明自己的心跡。她確信,他一定覺得這門不匹配的婚姻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不可理解,甚至按最簡單的社交界的要求也是不可理解的。然而,雖然在她的內心言語已經準備就緒,她卻下不了這個決心,去克服上坡路、寒冷和猛烈碰撞她面孔的空氣的阻力。烏爾里希走在她前面,走在一道磨光的車道上,他們把它當小路;她看見他的寬而細長的肩膀,便遲疑不決。她曾一直設想他冷酷、不遷就、有些愛冒險,也許只是憑著她從她父親那兒以及偶或也從哈高厄爾那兒聽到的責備他的話;她為自己在生活中好遷就而在這位既疏遠了又來源於這個家庭的兄長面前感到慚愧。「他不管我的事,他做得對!」她想,她對自己竟然如此頻仍地忍受了不相稱的境況所感到的那種震驚又從心底冒起。但是其實是她胸中的那種同樣的、猛烈的、充滿矛盾的激情,是它曾讓她在她父親靈堂門口喊出了那幾行狂烈的詩句。她向烏爾里希走近,走得氣喘吁吁;突然響起從胸中迸發出來的問題,這樣的問題這條實用的道路很可能還從未聽見過;風被言語撕碎,這是這一帶山野丘陵各種陣風中還沒響起過的言語。 「你記得嗎——」她喊道並舉出文學作品中的幾個著名例子,「你沒有告訴我,你是否能原諒一個小偷;但是這些殺人犯你倒會覺得是好人?!」 「當然!」烏爾里希叫喊著回答,「這就是說——不,等一等:也許這只是有好素質的人、品質高貴的人,後來作為罪犯他們也還依然是這樣的人。但是他們不會仍然是好人了!」 「但是為什麼你在他們犯了罪行之後仍還喜愛他們呢?!總不見得僅僅是為了他們從前有好素質的緣故吧,而是由於你還一直喜歡他們!」 「事情總是這樣的,」烏爾里希說,「是人賦予行動以特性,不是反過來!我區分善與惡,但我們分明知道,它們是一個整體!」 阿加特本已凍得通紅的臉上又泛出一團紅暈,包含在她的問題中的激情,這既表露同時又隱藏在這些話語中的激情只是得到了一個冠冕堂皇的回答。人們慣於濫用「教育問題」,這種濫用十分惡劣,以至於能產生這樣一種感覺:凡是有風和有樹的地方它們就都不合適,仿佛人的教育不是一切自然產物的概括似的!但是她勇敢地克服了自己的心理障礙,伸出自己的胳臂挽住了她兄長的胳臂,湊近他的耳邊,致使她可以不必再大聲喊叫,帶著一種奇特的、在臉上顫動著的淘氣回答說:「所以我們就消滅兇惡的人,但卻客客氣氣讓他們吃死刑前的最後一餐!」 烏爾里希隱約感覺到了一點他身旁的激情,向他妹妹彎下身子並悄聲地、但無論如何總算還足夠響亮地附在她耳邊說:「每一個人很容易就對自己有這樣的信念,以為自己不會做什麼壞事的,因為自己是個好人!」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他們已經到達山頂,公路不再向上伸展,而穿越過一個連綿起伏、沒有樹木的高原。風突然停了,天也不冷了,但是在這適意的寂靜中談話像被切斷了似的停止,再也繼續不下去了。 「你頂風爬山的時候怎麼會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湯達來的呢?」稍過一會兒烏爾里希問,「假如有人看到我們,他準會覺得我們像傻瓜!」 阿加特笑了起來:「就像聽不懂鳥兒們的叫喊那樣,他聽不懂我們的話的!順便提一下,你不久前才給我講過莫斯布魯格爾的事。」 他們邁開大步向前走去。 過一會兒阿加特說:「可是我不喜歡他!」 「我也幾乎已經把他忘記了。」烏爾里希回答。 他們又沉默不語地走了一會兒,隨後阿加特便站住。「這是怎麼回事?」她問,「你確實曾做過許多不負責任的事的吧?譬如我記得,有一回你曾中了一槍躺在醫院裡。你一定也不是凡事都三思而後行的吧?」 「瞧你今天提的問題!」烏爾里希說,「你叫我怎麼回答你呀?!」 「你做的事,你從不後悔?」阿加特迅速問,「我的印象是,你做事從不反悔。有一回你自己就曾說過類似的話。」 「我的老天爺,」烏爾里希回答,他又邁步向前走去,「有所失必有所得。也許我說了什麼這樣的話,可是不要過分從字面上來了解這樣的話嘛。」 「有失就有得嗎?」 「在一切壞事上都有某種好的一面。或者至少是在許多壞事中。一般來說,禍中都隱伏著福:這很可能就是我想說的。如果你後悔做了什麼事,那麼你恰恰可以從中獲得力量,去做點什麼好事。平時你永遠也做不成的這種好事,永遠也不是人們正在做的事,只有人們事後所做的事才是決定性的!」 「如果你殺死了什麼人,你事後能做些什麼呢?!」 烏爾里希聳聳肩膀。他想純粹從合乎邏輯的考慮出發作出回答:「我也許因此而有能力寫一首詩,給成千上萬人帶來內心生活,或者也發明一樣重要的東西!」但是他控制住自己。「這樣的事永遠不會發生!」他突然想起來。「只有一個精神病人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或者一個十八歲的無神論者。這是——天知道為什麼——同自然法則有牴觸的思想。順便說一句——」他改口說,「原始人的情況就曾是這樣的;他殺了人,因為人祭是一首偉大的宗教詩!」 他不談具體的事,但是阿加特繼續說:「我可能會對你提出愚蠢的反對意見,但是當我第一次聽見你說,關鍵不在於人們正在邁出的那一步,而是始終只有下一步才是關鍵,我曾想像:如果一個人會在內心飛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會在道德上飛翔並帶著高速度不斷進入新的改善之中,那麼他就不知道什麼叫悔恨!我曾無限羨慕過你!」 「這真荒唐,」烏爾里希強調說,「我是說,問題不在於一次失足,而在於在這之後邁出的下一步。但是,在這下一步之後問題又在哪兒呢?顯然又在於在這之後的那一步囉?在下一步之後的那個下一步?!一個這樣的人勢必就過著沒有結果和決斷,甚至簡直可以說是沒有現實的生活。可是情況就是這樣,關鍵總是只在於下一步。實際情況是,我們沒有正確對待這個不安定的系列的方法。我親愛的,」他突然得出結論說,「我有時對我的整個一生感到悔恨!」 「恰恰是這一點你說得不對!」他的妹妹說。 「為什麼不對呢?為什麼這就不對呢?!」 「我,」阿加特回答,「我沒有做過多少事,所以總是有時間去後悔我所做的不多幾件事。我確信,你不知道這種情況:這是一種昏暗的狀況!其中有陰影,過去的事現在對我有控制力。種種細枝末節都記得,我什麼事也不能忘記,什麼事也不能理解。這是一種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狀態……」 她不動聲色,非常平和地說了這話。烏爾里希確實不知道這種情況,不知道這種生活的回流,因為他的生活一直是作好伸展的準備的;這僅僅是令他回想起,他的妹妹有時曾以奇特的方式埋怨過自己。但是他沒顧得上提問題,因為這時他們已經到達他們計劃好的徒步旅行的目的地——一座小山上,並邁步向這座小山的邊緣走去。這是一個大土堆,傳說三十年戰爭中曾被瑞典人圍困,因為它看上去像一座堡壘,儘管它當堡壘太大,像一座綠色的天然棱堡,沒有灌木和樹,堡壘朝向城市的那一面與一座山崖相接。一片深沉、空曠的丘陵地環抱這塊地方;沒有村落,看不見房屋,只有雲彩陰影和灰濛濛的草地。烏爾里希又被他青少年時代記憶中的這個地方吸引住了:這座城市還一直坐落在前方深遠處,密匝匝擁擠在幾座小教堂的四周,這些小教堂在其中看上去就像帶著小雞的母雞,致使人們情不自禁地感到心頭產生一種願望,想一下跳到它們那兒,在那裡坐下或者伸出一隻巨手把它們抓到手裡。「這些瑞典冒險家經過幾個星期的長途跋涉到達這樣一個地方並從鞍上下來第一次看見他們的戰利品時,他們心裡一定曾涌動過一種美妙的情感!」他向他妹妹解釋過這個地方的意義後說,「生命的沉重感——這種暗暗籠罩在我們心頭的惡劣心情:我們大家都必定會死去,一切都十分短暫並且很可能十分徒勞——其實只有在這樣的時刻里才從我們心底升起!」 「你是說,在什麼樣的時刻?!」阿加特問。 烏爾里希不知道他該回答什麼。他根本就不想回答。他回想起,他年輕時每到這裡總覺得需要咬緊牙齒、沉默不語。最後他終於回答說:「在我們失去對事件控制的驚險的時刻:所以其實在相當程度上也就是在失去自製的時刻!」說這話時他感到脖頸上的腦袋像一顆無果實的核桃,感覺到這顆腦殼裡裝著古老的警句,如「死神兄弟」或「竹籃子打水一場空」;其中也有已消逝的歲月最強音,估計壽命和壽命之間的界限在那樣的歲月還沒有上場。他想:「從那時以後我有過哪些可以稱得上是明確和幸福的經歷呢?沒有。」 阿加特回答:「我總是冒冒失失地做事,這只會使我不幸。」 她已經先行走到貼近邊緣的地方;她兄長的話隱約傳到她耳畔,她聽不明白,卻看見眼前展現出一片莊重、光禿的地區,它的悲傷情調與她自己的悲傷情緒是相吻合的。當她轉過身來時,她說「這是一個適宜自殺的環境」並笑了一笑;「我的頭腦的空虛將會無限溫柔地被融化進這幅景象的空虛之中!」她朝烏爾里希走回去幾步。「我這一輩子,」她繼續說,「人們都在指責我,說我沒有意志,什麼也不愛,什麼也不崇敬,一句話,我不是一個直面人生的人。爸爸這樣指責過我,哈高厄爾這樣譴責過我。現在你告訴我,天呀,你就告訴我吧,在哪些時刻我們會覺得生活中的有些事是必不可少的?!」 「在床上轉過身來的時候!」烏爾里希沒好氣地說。 「這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他請求原諒,「這是個普普通通的例子。但是情況確實是如此:人們對自己的境遇不滿;人們整日不停地想著要改變這種境遇,便下定了一個又一個決心,卻都沒有將其付諸實施;人們終於放棄了:於是人們一下子就轉過身來了!其實還是得說,人們是被轉過身來的。不管是衝動時還是三思而後行時,人們都不是按別的模式行動。」說這話時他並沒有看著她,他是在回答自己。他還一直感到:「我曾在這裡站立過並期盼過某種從未得到滿足的東西。」 現在阿加特也笑了,但是像是有一絲苦楚從她的嘴角漾起。她又返回到原處並默默朝著迷茫的遠方望去。在天空的襯托下她的皮大衣顯出深暗色,她的頎長的身材跟這一地區和在地面掠過的雲彩陰影的一片寂靜形成強烈的對照。看到這幅景象,烏爾里希心裡著實不是滋味。他為自己不是站在一匹裝上鞍的馬的身旁,而是跟一個女人相伴而感到羞愧。雖然他分明意識到此刻從他妹妹身上透出的這種幽雅恬靜是他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他還是有這樣的印象:不是在他身上,而是在世界上的某個地方現在正在發生著什麼事,他錯過了這個機會。他覺得自己可笑。然而,在他欠考慮地說出的認為自己為自己的一生而後悔的看法上卻有著某種正確的成分。有時他渴望像被捲入一場角斗那樣地被捲入各種事件中,不管是無意義的或犯罪的,只要有效就可以。最終有效,沒有當人對自己的經歷保持優勢時這些經歷所具有的那種持久的暫時性。「因此就是在自身中終止和有效,」他考慮,現在他在認真搜尋一句詞語;這個想法突然不再向著想像出來的事件神馳,而是終止於阿加特自己,純粹是她自己的影像所呈現的那幅景象上。兄妹倆就這樣在較長一段時間內互相分離地站著,每個人想著各自的心事;一種充滿矛盾的遲疑使他們無法改變這一現狀。但最奇怪的卻是,這時候烏爾里希竟什麼想法也沒有,他只想到,他受阿加特的委託並懷著想擺脫他的希望撒了個謊欺騙他的妹夫,說是有一份鎖著的遺囑,過幾天才可以打開,還同樣違心地向他保證說,阿加特將會維護他的合理要求(後來哈高厄爾稱這是特別照顧),他只想到,就在他這樣做的時候就已經發生了某種事情了。 然而,他們沒傾心交談,便不知怎麼地離開了這個令他們各自陷入沉思的地方,一道繼續往前走。風又強勁起來,阿加特露出疲倦的神色,烏爾里希便建議到一所牧羊人屋裡去小坐片刻,他知道附近有一所牧羊人屋。這是一間石頭小屋,他們很快便找到了,他們不得不低頭,走進屋裡,牧羊人妻子露出拒絕和困窘的神色直勾勾地望著他們。烏爾里希用當地流行並且他還隱約記得的德語-斯拉夫語混合語言請求允許他們暖和暖和身子並且在屋裡吃他們自帶的食品,並自願地用一張鈔票來支持這個請求,以至於這位非自願的女主人竟驚駭地悲號起來,說是她這個窮老婆子實在沒法更好地款待「如此高貴的客人」。她擦拭小屋窗口的那張油光光的桌子,對著灶膛里的乾柴火吹氣並擺上山羊奶。但是,阿加特卻立刻從桌子旁邊擠到窗口,全然不理會主人的這些張羅,就好像人們找個什麼地方歇歇腳,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無論在哪裡歇腳,這都是一碼事。她從四塊灰暗的小四方塊玻璃向外面這個地帶張望,這地段向內地深入,位於那「堡壘」的後面,它沒有「堡壘」提供的廣闊視野更讓人產生為碧波的峰頂所圍繞的游泳者的感覺。太陽雖然還沒有落山,但是它已經偏斜並已經在漸漸失去光亮。阿加特突然問:「為什麼你從不認真和我談話?!」 除了略微抬起頭來看一看,表示委屈和驚訝,烏爾里希還能用什麼更好的方式作出回答呢?他正在將火腿、香腸和雞蛋攤在一張紙上擺放在自己與妹妹之間。 但是阿加特卻繼續說:「如果人們突然撞在你的身體上,自己就會感到痛,就會對這巨大的差別感到吃驚。但是當我問你什麼十分重要的問題時,你便總是躲躲閃閃!」她沒碰他給她推過來的食品,她懷著對用一個鄉村宴來了結這一天所感到的厭惡挺直身子,這桌子她連挨都不挨著。於是就重複出現了與在公路上爬坡時相類似的情況。烏爾里希把山羊奶杯推到一邊,它們剛從灶上拿到桌子上來並向不懂享用此物的鼻子發出一股十分難聞的氣味;他感到的那一絲淡淡的噁心起到了清醒頭腦的作用,一樁突發的辛酸事有時就會起到這樣的作用。「我一直是認真對你講話的,」他回答。「如果這不稱你的心意,那我也沒有辦法;因為我的回答上不稱你的心意的,是我們的時代的道德。」此刻他明白了,原來他是想儘可能完美地給他妹妹把這一切解釋清楚,她為了了解自己、也為了了解一點兒她的兄長就必須知道這些情況。於是,帶著一個把任何插話視為多餘的男子的那種堅毅,他開始作起大報告來: 「我們的時代的道德,不管別人怎麼說,它是成績的道德。五起多少帶點欺詐性的破產是好事,如果在第五起破產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福祉和造福於人的時代的話。成功能使人忘記一切。如果人們達到捐贈選舉經費和購買圖畫的地步,人們也就會獲得國家的寬容。在這方面有不成文的例規:一個人若為教會、慈善事業和政治黨派捐款,那麼,想出一個好主意,通過促進藝術證明自己的善良意願,這至多只需要他必須花費的經費的十分之一。成功也還有限度:人們還不能用任何方法獲得任何成功;王室、貴族和上流社會的幾個原則對『發跡者』有某種阻礙作用。但是另一方面,就其超個人的個人自身而言,國家最赤裸裸地宣布自己信奉這樣的原則:人們可以搶劫、謀殺和欺詐,這樣就會從中生出權力、文明和榮光。我當然不是說,這一切也會在理論上得到承認,更確切地說,這在理論上相當不清楚。但是我這就是已經把最最平常的事實告訴你了。此外,道德論據只是增加一種達到目的手段而已,一種鬥爭手段,人們使用這種手段,大致猶如使用謊言。男人創造的世界看上去便是這樣,我會願意做個女人的,如果不是——男人所愛的那種女人的話! 「使我們產生錯覺以為我們將會有所作為的,在今天被視為是好的:但是這種信念恰恰正是曾被你稱作漂泊異鄉、不知悔意的人和被我說成是一個我們沒有解決辦法的問題的那種東西。作為受過科學教育的人,我在任何情況下都感到我的認識是不完善的、只是一個指路牌,我也許明天就會擁有一個新的經驗,它將讓我用與今天不同的方式進行思維;另一方面,一個完全為自己的情感所攫住的人,『一個在上升中的人』,如你所想像的那樣,一個這樣的人也將會感到他的每一個行動是一個梯級,他將被人從這一個梯級向上抬至下一個梯級。所以這裡有某種在我們的精神中的東西、某種在我們的心靈中的東西,一種『下一步的道德』,但是這只是五起破產的道德嗎,我們的時代的企業家道德深入到內心嗎,或許這只是一種協調一致的假象,或許追求功名利祿之徒們的道德是提前來到世上的、更深層現象的怪胎?眼下我無法給你對此作出答覆!」 講到這裡烏爾里希頓住,這個小小的間歇完全只是演說術上的需要,因為他打算繼續闡述他的觀點。但是迄今一直以她有時特有的既活躍又呆滯的方式在一旁聆聽的阿加特,發表了一個簡單的看法,違背原計劃向前推進了談話:她說,這個回答對她是無關緊要的,因為她只想知道,烏爾里希自己怎麼看待這件事,而要理解人們可能想到的一切,她沒有這個能力。「但是如果你以某種形式要求我作出什麼成績來,那麼我將寧願沒有任何道德。」她添上一句。 「謝天謝地!」烏爾里希叫喊,「每逢我看到你的青春、美貌和力量,然後從你那兒聽說你根本就沒有精力,我便總是感到高興!我們的時代反正充滿著行動的力量。它再也不願意看到思想,而是只還願意看到行動。這種可怕的行動力量只來源於人們無所事事。我是指在內心。但是歸根到底每一個人也在外表上一輩子只在重複做同一個行動:他熟悉一門職業並不斷進取。我以為,這就又涉及你先前向我提出的那個問題。有行動的力量,這很簡單,而尋找行動的意義,這就很艱難!這一點今天很少有人理解。所以行動的人看上去就像玩九柱戲的人,他們帶著拿破崙式的表情有能力推倒九個木柱。如果他們最後大打出手,僅僅為了他們解決不了這個難題的緣故,那麼,這就絕不會讓我感到驚訝:一切行動都是不夠的!」一開始他情緒很活躍,但隨後又露出沉思的神情並且甚至沉默了片刻。末了,他只是微笑著抬起頭來,簡單地說:「你說,如果我要求你作出一種道義上的努力,那麼你將會使我感到失望。現在我告訴你,如果你要求我提出道義上的忠告,那麼我就會使你感到失望。我的意思是,我們不應該互相提什麼明確的要求;我是說,我們大家一起:其實我們不應該互相要求行動,而是先創造行動的先決條件。這就是我的感覺!」 「這件事人們又該怎樣去做呢?!」阿加特說。她大概察覺到,烏爾里希已經偏離他已經開了個頭的、重要而一般性的講演並已經陷於某種與他個人更有關聯的狀態之中,但是她嫌這也太一般化。她對一般性研究懷有成見,並且在相當程度上認為每一種所謂稟性難移的努力都是毫無希望的;只有她自己努力,她做起事來才有把握。然而,她還是相當了解烏爾里希的。她注意到,她的兄長一邊低著頭輕聲作著反對行動力量的講話,一邊用小折刀的刀背——他無意識地一直沒鬆手——在桌面上刻刻劃劃,他手上的筋肉繃得緊緊的。這隻手的這種下意識、但卻幾乎熱情的動作,以及他如此坦率地談論她,說她年輕、漂亮,這是老調重彈,一種二重唱,她也根本不認為這種二重唱有什麼意義,她只是坐在這裡,在一旁觀看,僅此而已。 「人們該做什麼呢?」烏爾里希以跟迄今同樣的方式回答,「有一回,我在我們的表妹那兒曾向萊恩斯多夫伯爵提出這樣的建議:他應該建立一個精確性和靈魂的世界秘書處,使不去教堂的人也會知道他們該做什麼。當然我說這話只是開玩笑的,因為我們雖然早就為真理創立了科學,但是如果人們想為剩餘之物謀得某種相似的東西,那麼今天人們幾乎還得為一件蠢事而感到羞愧。不過,我們迄今所談過的這一切也許會把我們引向這個秘書處!」他已經放棄作演講,挺直身子向後靠在長椅上。「我大概又是不知所云啦,如果我添上一句:但是,今天這會有什麼結果?!」他問。由於阿加特不回答,屋裡靜悄悄的。過一會兒,烏爾里希說:「順便說一句,有時我自己以為,我忍受不住這個信念!當我剛才看見你站立在,」他小聲繼續說,「那堡壘上,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迫切需要突然做點什麼事。從前我確實曾做過一些欠考慮的事;魔力就在於:如果事情已經發生,那麼,除我之外,尚還有點什麼。有時我想,一個人甚至會通過一樁罪行而變得幸福,因為這樁罪行給他提供某種壓艙物,從而也許使他一路航行得更穩定一些。」 這一回他的妹妹也沒有馬上就回答。他用平靜的眼光打量她,也許甚至是用探詢的目光,但是他談到的那個經歷卻沒重複出現,甚至其實他壓根兒就沒有什麼想法。片刻過後她問他:「如果我犯一樁罪行,你會生我的氣嗎?」 「這個問題你要我怎麼回答呀?!」烏爾里希說,他已經又向他的刀俯下身去。 「沒有決定?」 「沒有,今天沒有真正的決定。」 接著,阿加特便說:「我想殺死哈高厄爾。」 烏爾里希強使自己不抬起頭來。這句話輕柔地飄進他的耳朵,但是當它飄過以後,它卻在記憶中留下了某種像一道寬輪跡的東西。他把這句話的語調立刻給忘記了,他本應該看著這張臉的,以便弄清楚這句話該怎樣去理解,但是他也是根本就不願意高度重視這件事。「好哇,」他說,「為什麼你就不可以也幹這樣的事呢!今天還有誰壓根兒不期盼著做出這樣的事來的呢?!你干去吧,如果你果真能夠的話!這簡直就仿佛是你說了:我想因他的錯誤而愛他!」說罷,他才又挺直身子並盯住他妹妹的臉。這張臉冥頑不靈、激動異常。他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臉上,慢慢解釋說:「你瞧,這裡有點不對頭;在這個我們的內心活動和外部事件之間的界限上,今天缺乏某種中介,這只是帶著巨大的損失交織地改變著自己的面貌:人們幾乎可以說,我們的邪惡的願望是我們實實在在過著的生活的陰暗面,而我們實實在在過著的生活則是我們的善良願望的陰暗面。你想一想吧,你果真幹了這件事:也許這根本就不是你所說的那個意思,於是你就至少會極其失望的……」 「我也許會突然成為另外一個人:這是你自己曾經承認過的!」阿加特打斷他的話。 當烏爾里希朝旁邊望去時,這才想起來,屋裡不是只有他們倆,而是另外還有兩個人在聆聽他們的談話。老主婦——順帶說及,她約莫四十歲左右,只是因為衣衫襤褸和經受生活磨難才顯得更老——已經親切和善地在灶旁坐下,而在談話期間沒有被專心致志、熱烈交談著的客人察覺便返回自己小屋來的牧羊人則已在她身旁落下坐。這兩位老人把手擱在膝頭上,似乎頗感榮耀和驚奇地在傾聽迴蕩在他們小屋裡的這場談話,對這樣的談話感到十分滿意,儘管他們一句話也聽不懂。他們看到,奶沒喝,香腸沒吃,這是一齣戲劇,說不定是一出動人的戲劇。他們連互相輕聲低語都沒有。烏爾里希的目光投向他們那睜開著的眼睛,他尷尬地向他們笑了一笑,兩個人中只有那婦人對此作出回報,而那男子則保持著恭敬得體、嚴肅認真的態度。 「我們必須吃!」烏爾里希用英語對他妹妹說,「人們對我們感到驚異!」 她順從地吃了幾口麵包和肉,而他自己則吃得有滋有味,甚至還喝了幾口奶。但是這時阿加特卻大聲地、無拘無束地說:「真的捫心自問起來,一想到當真要去傷害他,我心裡就感到不舒服。也許我不想殺死他。但是我想抹掉他!撕成小塊,用一個臼把它們搗碎,把粉末倒進河裡:這就是我想乾的!完全徹底地消滅一切存在過的!」 「你知道嗎,我們現在所說的話,有點滑稽。」烏爾里希說。 阿加特沉默了片刻。但是隨後她說:「你在第一天曾答應我,你會幫助我去跟哈高厄爾對著幹!」 「當然我會這樣做。但不是以這樣的方式。」 阿加特又沉默不語。然後,她突然說:「如果你想買或租一輛小汽車,我們就可以開著車經伊格勞到我家並從另一個路段,我想是經過塔博爾回去。沒有人會想到我們在那裡過夜。」 「家裡的僕人呢?幸虧我壓根兒就不會開車!」烏爾里希笑道,但是接著他便嗔怪地搖搖頭,「這就是當代人的主意!」 「是呀,這話是你說的,」阿加特說。她若有所思地用指甲把一塊肥肉推來推去,看上去就仿佛完全是這指甲獨自在這樣做似的,這指甲已經因此而粘上了一個小油斑。「但是你也說:社會的美德是聖者的惡習!」 「只是我沒說過,社會的惡習是聖者的美德!」烏爾里希進行糾正。他笑了,抓住阿加特的手並用自己的手帕擦她的手。 「你把一切又全都收回去了嘛!」阿加特責備說,並不滿地笑了笑,這時她臉紅了起來,因為她試圖掙脫她的手指頭。 灶旁的兩位老人還一直完全如同先前那樣在一旁觀看,現在他們跟著也滿臉堆起了笑容。 「如果你這樣與我講來講去,」阿加特小聲說,「我覺得,就仿佛在一面鏡子的碎片裡看見自己的形象:人們在你這兒永遠看不見自己的完整形象!」 「對,」烏爾里希回答,他沒有鬆開她的手,「今天人們看不見自己的完整形象,人們永遠不用整個形象活動:情況正是這樣!」 阿加特讓步,突然放鬆了自己的胳臂。「我肯定是神聖的反面,」她小聲說,「我的漫不經心,也許比一個賣身的女人更糟糕。我一定也並不富有活動能力,也許沒有能力去殺害哪個人。可是就在你第一次這樣說聖者的時候,這已經有一會兒工夫了,那時我曾看到了一些我的完整形象……」她低下頭,為了進行思考,或者是為了不讓人盯住自己的臉,「我曾見過一個聖者,他也許曾矗立在一個井台上。說真的,我也許什麼也沒看見過,但是我曾感覺到某種人們必須這樣將其表達出來的東西。水已經流動,聖者所做的事也已經漫流開來,仿佛他是一個向四面八方緩緩溢出的井邊貯水池。我想,人們必定都是這樣的,於是人們的行動便總是對的,而人們做什麼,這就完全是無關緊要的了。」 「阿加特看到自己滿懷神聖的感情並因自己的罪孽而顫抖著站立在這個世界上,用懷疑的目光覺察到,蛇和甲蟲,群山和溝壑,寂靜地、比她自己小得多地在跪下向她懇求。可是拿哈高厄爾怎麼辦呢?」烏爾里希小聲打趣說。 「說的就是嘛。此人不能參加,此人必須離開。」 「我也給你講點什麼吧,」她的兄長說,「每逢我必須參加某種共同行動,參加一樁公益活動,我的情況便總是像這樣一個人:這個人為了吸進一點兒新鮮空氣在最後一幕前離開劇院,看見了浩茫、幽暗的星空,並留下了帽子、衣服、演出,揚長而去。」 阿加特用探詢的眼光望著他。這既適宜又不適宜作答覆。 烏爾里希也盯住她的臉。「你也常常受一種厭惡情緒的折磨,對這種情緒現在還沒有好感。」他說,心裡在想:她真的像我嗎?他又覺得:也許猶如一幅彩色粉筆畫之像一幅木刻畫。他認為自己更堅定,而她則比他更漂亮。如此端美、漂亮。現在他由手指進而抓住她的整隻手;這是一隻溫暖、頎長的充滿生命力的手,迄今他只是在見面問候時握過這隻手。他年輕的妹妹心情激動,即使不見得在眼眶裡噙著淚水,但是濕乎乎的空氣眼睛裡卻是有的。「不多幾天以後你也將離我而去,」她說,「我該怎樣去對付這一切呀?」 「我們可以在一起生活,你可以到我那兒去嘛。」 「你怎麼設想這件事?」阿加特問,額頭上顯出她那道小小的思考皺紋。 「唔,我還根本沒去設想它;我剛才才突然想起來的。」說著,他站起來,又給了牧羊人夫婦一個錢幣,「賠償劃破的桌子。」阿加特透過一團煙霧看見牧羊人夫婦咧開嘴笑,點點頭並嘟噥幾句簡短的含混不清的話表示某種愉快的心情。當她從他們身旁走過時,她感覺到那四隻殷勤好客的眼睛不加掩飾並動情地盯著她的臉並領悟到,他們被當作發生口角後又言歸於好的一對情侶了。「他們把我們當作一對情侶了!」她說。她興高采烈地挽住她兄長的胳臂,她的全部歡樂溢於言表。「你應該吻我一下!」她邊要求邊笑著把烏爾里希的胳臂緊緊壓在自己的身上,這時他們正站在小屋的門檻上,低矮的屋門一開外面已是一片蒼茫暮色。 一一 神聖的談話。開始 烏爾里希逗留此地的餘下的日子裡,他們很少再談到哈高厄爾,但是也很久沒再提起要延長他們會面的期限並開始共同生活的這個話茬兒來。儘管如此,在阿加特的除掉她的丈夫的不可抑制的渴望中突然騰起的火舌,如今卻仍還餘燼未滅。它在談話中蔓延開來,這些談論沒有盡頭,卻又重新冒起來;不妨說,阿加特的情感在尋覓另外一種熊熊燃燒的可能性。 通常都是她在這樣的談話開始時提出某一個帶個人色彩的問題,其內在形式是:「我可以還是不可以?」她的性格中的不合乎規律的特性到那時為止一直曾有這種悲哀和疲憊的信念形態:「我什麼都可以,但是我反正就是不願意。」就這樣,他的年輕妹妹的這些問題便並非不合理地有時給烏爾里希留下一個類似一個孩子的問題給人留下的那種印象,孩子的這些問題像這個困惑的人兒的小手一樣溫暖。 他的奇特的答覆有著一種異樣的,但對他來說並非缺乏特色的特點:因而他總是喜歡講述一些他的生活和思考的成果;一如他習慣的那樣,他以一種既坦率又是思想上有作為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思。他總是很快便談到他的妹妹所說的「歷史的道德」,用簡單明了的用語加以歸納,喜歡拿自己作比較並以這樣的方式向阿加特報告了許多關於自己的情況,尤其是自己的更動盪的、從前的生活。阿加特沒給他講任何自己的情況,但是她欣賞他的這種能這樣講述自己的生活經歷的能力,而他從道德角度考慮她的全部建議,這又正合她的心意。因為道德無非就是靈魂和各事物的一種秩序,它把兩者都包括在內;所以生命意志還全面不麻木的年輕人經常談論它,這也就不奇怪了。對烏爾里希這樣的年齡和閱歷的男人倒是有必要作一番說明;因為男人只有當這個詞兒屬於他們的官方語言時才從職業角度談論道德,但是通常這個詞兒在他們那兒已經消失在生活的各種活動之中並且不再被釋放出來。所以烏爾里希談道德,這就意味著一種深刻的紊亂,這跟阿加特意氣相投,對她頗有吸引力。現在她為自己的這個有些單純的表白感到羞愧:她想生活得「逍遙自在」,因為她聽到,在這面前擺著多麼錯綜複雜的條件;然而,她還是急切地期盼著,她的兄長會快些得出一個結果來,因為她常常覺得,他所說的一切筆直向那兒移動,甚至每一次都越來越精確地移向終結,在需要邁出最後一步跨過門檻時才停住,這時,他每次都放棄行動。 但是這個轉折和這最後的幾步的位置——它那折磨人的效應也沒有逃過烏爾里希的眼睛——可以最一般性地這樣來標出:歐洲道德的每一個原理都通到這樣一個人們不繼續往前走的點上;致使一個為自己辯解的人只要在自己心中有堅定的信念,便先有一種涉過淺灘時的神情,但當他繼續往前走幾步時便突然現出可怕的溺水時的表情,仿佛生命的基礎從淺灘直接陷進一個完全不可靠的深淵。這種情況以一定的方式也表現在兄妹倆的外表上:烏爾里希能夠用平靜和解釋性的語氣談論他先前提出的一切,如果他深思熟慮參與進來的話,而阿加特則在仔細聆聽時感覺到一種相似的熱情;但是隨後,當他們停下來並沉默不語時,他們臉上便現出一種激動得多的緊張情緒。有一回發生了這樣的事:他們稍不經意越過了他們到那時為止一直下意識地守住的界限。烏爾里希斷言:「我們的道德的唯一根本標誌就是,它的各種信條自相矛盾。所有原理中最符合道德標準的就是:例外證明規則!」很可能促使他這樣講的只是對一種道德程序的厭惡,這種道德程序表現出不屈不撓的樣子,而在實施過程中卻不得不聽任各種篡改;就這樣,它就跟一種精確的行動方式,跟這種先注重經驗、然後從觀察經驗中獲得規律的行動方式恰好相反。他當然了解這種差別,人們就是這樣來區別自然規律和道德規律的,以至於人們可以從無道德的自然上看出這一種規律,但卻不得不把另一種規律託付給他們不太固執的稟性;然而,他卻認為,在這種分離上今天總有什麼東西不再對頭了,他曾想直言不諱地說:道德處於一種遲到了一百年的思維狀態,所以它很難適應變化了的需要。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這樣詳細闡述自己的觀點,阿加特便用一句話打斷了他的思路,這句話好像很簡單,但一時間卻讓他愣住了。 「難道做好人不好嗎?」她問她的兄長,眼睛裡流露出某種跟當時她對那些勳章做出某種很可能並非按每個人的判斷都好的事來時的神情。 「你說得對,」他生氣勃勃地回答,「人們必須確實先形成這樣一個原理,如果人們又想感受其本來的意義的話!但是兒童還是像喜歡甜食那樣喜歡做好人——」 「此外也喜歡做壞人。」阿加特補充。 「但是做好人是成年人的愛好嗎?」烏爾里希問,「這是他們的一個原則!他們不做好人,他們覺得這幼稚,他們行好事;一個好人是一個有好原則並做好事的人:這樣的人可能就是最討厭的傢伙,這是一個公開的秘密!」 「看看哈高厄爾好啦。」阿加特添上一句。 「這些好人身上潛伏著一種悖理的無理智,」烏爾里希說,「他們使一種狀況成為一個要求,一種慈悲成為一種準則,一種存在成為一種目標!在這個好人家裡一輩子只有殘羹剩飯可吃,而且流傳著一個謠言,說是有一回曾舉辦過一次節日宴席,這些殘羹剩飯便是那次宴席上吃剩下來的!毫無疑問,一些美德時不時地會重新流行起來,但是一旦流行以後,它們也就會重新失去活力。」 「有一次你曾說,同一個行動在不同情況下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壞?」阿加特問。 烏爾里希承認說過這話。這是他的理論:道德價值不是絕對值,而是功能概念。但是如果我們進行道德教育並從中引出一般性結論,那麼我們便是從它們的自然整體中將它們分離出來。「很可能這已經就是在通往美德的道路上有什麼東西不對頭的那個地方。」他說。 「否則符合道德準則的人怎麼會這樣無聊呢,」阿加特補充說,「他們的當好人的意願勢必就是人們能想像得出來的最惹人喜歡、最艱難和最有趣味的事了!」 她的兄長猶豫不決,但是他突然脫口而出發表了一個很快便使他和她陷入不尋常關係之中的論斷。「我們的道德,」他說,「是一種與道德完全不同的內部運動的結晶!我們說的所有的話,其中根本就沒有一句話是對頭的!你就隨便提出一句來,我恰好想起這句話:『監獄裡應該充滿悔悟氣氛!』這是一句人們可以心安理得地說的話;但是沒有人認真看待它,因為否則的話人們簡直就要用煉獄裡的烈火把囚犯們統統燒死!那麼人們是如何看待它的呢?肯定很少有人知道什麼是悔悟,但是人人都在說,什麼地方應該充滿悔悟氣氛。或者你不妨想一想,什麼東西正在聳立起來:這是從哪兒飛到道德里來的呢?我們什麼時候曾帶著透出崇高感的愉快的笑臉匍匐在塵埃?或者你就認真看待一個思想將你攫住這件事:就在你這樣從肉體上感覺到這種會合的時候,你也許就已經在瘋子王國的界限內了!所以每一句話都願意被人認真看待,否則的話它就會墮落成為謊言,但是哪句話人們也不可以認真看待,否則世界就會變成一座瘋人院!某種飄飄然的感覺作為朦朧的回憶從中升起,人們有時便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我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一個舊有的整體的被扯下和被毀壞的部分,人們一度曾錯誤地補充了這些部分。」 發表了這個評論的這場談話是在藏書室兼工作室里進行的;烏爾里希坐在他隨身攜帶著踏上旅途的幾部作品前面,而他的妹妹則在翻閱父親遺留下來的法學和哲學書籍,如今她已經成為這些書籍的共同繼承人,她從中擷取部分提問的啟迪。自那次郊遊以來他們便很少離開這所屋子。他們以這樣的方式度過時光。有時他們在花園裡散步,冬天花園裡的灌木樹葉脫落,光禿禿的,到處顯露出濕乎乎的泥土。這情景是淒涼的。空氣蒼白無力,像某種長時間浸泡在水裡的東西。花園不大。人們走出去不多一會兒便又返回原地。這兩個人在散步途中所陷入的這種狀況,在圓圈裡漂浮,猶如一股水流在一個障礙物前打轉,轉著轉著河水便升高起來。每逢他們返回屋裡時,起居室里便總是光線暗淡、窗戶緊閉;窗戶就像深長的遮光取景框,白日的光線從那裡柔和而呆板地照進來,仿佛它是由薄薄的象牙組成似的。現在,在烏爾里希最後一聲熱烈喊叫之後,阿加特便從她坐著看書的書梯上下來,用她的胳臂摟住他的肩膀,沒有作答。這是一個異乎尋常的溫柔舉動,因為除了那兩個親吻,他們初次見面的晚上的那個和不多幾天前他們離開牧羊人小屋踏上歸途時的那個,這種自然的兄妹間的矜持還沒有化解為超出言語或小小的親切友好姿態範圍以外的東西;而且在那兩次中,親密接觸的效果也讓出乎意料的和興高采烈的效果給掩蓋住了。但是這一回,烏爾里希立刻就想到了那條長襪鬆緊絲帶,她沒有講許多話,而是情真意切地把它送給死者當了陪葬物。他的腦海里也閃過這樣的念頭:「可以肯定,她有一個情人;但是她似乎不怎麼在乎他,因為要不然她就不會這樣從容不迫地滯留在這裡!」可以看得出來,她是一個女人,曾不受他影響地過著一個女人的生活並且還將繼續過那樣的生活。他的肩膀已經從平穩均衡地擱著的胳臂上感受到這胳臂的美,而在向著他妹妹的那一側上,他卻隱隱約約感覺到她那金黃色胳肢窩和自己貼得很近,感覺到她的胸脯的輪廓。但是為了不致這麼幹坐著並毫無抵抗地聽任這靜靜的擁抱,他便用手抓住擱在他頸項旁邊的她的手指頭,用這個身體接觸蓋過另外的身體接觸。「你知道嗎?我們現在所談論的,有些幼稚可笑,」他不無惱怒地說,「世界上天地廣闊,大有作為,而我們卻坐在這裡,大談特談什麼當好人的甜蜜和一套套理論,好讓人們用這些甜食裝滿一個個用這些理論做成的盆盆罐罐!」 阿加特掙脫她的手指頭,但又讓手擱回到原來的位置上。「這幾天你究竟一直在讀什麼呀?」她問。 「這你是知道的嘛,」他回答,「你沒少站在我背後瞧我讀的書呀!」 「可是我琢磨不透書里的意思。」 他拿不定主意,不知該不該對此作出說明。阿加特拉過來一把椅子,蹲坐在他身後,簡直是平和寧靜地把她的臉枕在他的頭髮上,仿佛她就睡在那上面了似的。這使烏爾里希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的敵人阿恩海姆用胳臂摟住他、不正常觸碰另一個人的感覺像通過一個缺口湧進他體內的那個時刻。但是這一次,不是他自己的天性排斥陌生的天性,而是某種東西向它擁擠過來,某種埋藏在不信任和厭惡的卵石堆下的東西,某種充滿一個已經涉世頗深的人的內心的東西。阿加特與他的關係,這種在妹妹與婦人、陌生女人與女友之間飄忽不定的關係,這種和其中的哪一種人也不可等量齊觀的關係,這種關係也不是一種思想或感情的一致,要是的話,這種一致會走得特別遠的——關於這方面的問題他經常考慮過;但是,正如他此刻幾乎驚奇地注意到的,這跟在不多幾天裡由無數不會馬上重複出現的印象中生出的一個事實已經變得完全一致起來了,這個事實就是:阿加特的嘴不帶著任何別的要求地擱在他的頭髮上,他的頭髮讓她呵得暖和和、濕乎乎的。這既是精神上的,也是身體上的;因為,當阿加特重複她的問題的時候,一種他自信教的青少年時代以來便不再感受到過的嚴肅便襲上他的心頭,而就在這種嚴肅、這團無重力的雲霧重又消散之前——這團雲霧從他背後的空間達到停歇著他的思維的書上,貫穿過整個身體——他作出了一個答覆,這個答覆與其說是以其內容毋寧說是以其完全無諷刺意味的語氣讓他感到吃驚。他說:「我在探索神聖生活的途徑。」 他已經站立起來;但不是為了離開妹妹的身邊,而是為了走出去幾步好從那兒打量她。「你不要笑,」他說,「我不虔誠;我帶著這樣的問題審視這條神聖的道路:人們是否也可以開著一輛汽車在這條路上行駛!」 「我之所以笑,」阿加特回答,「僅僅是因為我很想知道你將會說些什麼。你帶來的那些書,我感到陌生,但是我覺得,我並不是完全不理解。」 「你懂這個?」她的兄長問,他已經確信她懂,「人們可能正在情緒最激動的時候,但是眼光突然落在某種被上帝和世人拋棄了的事物的遊戲上,人們被它吸引住了?!突然,人們像一根全無重力隨風飛舞的羽毛那樣被自己那小小的存在承載著?!」 「除了你如此著重指出的強烈的激動情緒之外,我以為我全明白了,」阿加特說,她忍不住取笑起在她兄長的臉上顯出的與他那柔和的話語毫不相稱的冷酷而窘迫的神色來。「人們有時忘記視覺和聽覺,並且完全失去講話能力。然而,恰恰是在這樣的時刻,人們感覺到在一個瞬間甦醒過來了。」 「我是想說,」烏爾里希用輕快的口吻繼續說,「這像這樣一種情況:人們朝外面一片閃閃發亮的水面望去:眼睛以為看到的是一片模糊,雖然一切十分明亮,對面岸邊一切事物似乎不是立在地上,而是帶著一種幾乎使人疼痛和令人迷惘的柔和的高清晰度飄浮在空中。在這個印象中既有一種增強也有一種失落。人們和一切結合在一起,卻不能靠近任何事物。你站在這邊,世界在那邊,超自我和超物體,但兩者幾乎既疼痛又清晰;分離和結合平素攙和在一起的東西的,是一種暗淡的閃光,一種淹沒和熄滅,一種來回擺動。你們像水中的魚或空中的鳥那樣漂浮,但是沒有岸,沒有樹枝,儘是這種漂浮!」烏爾里希分明是在吟詩作文;他的熱烈、剛毅的語言在其柔和、輕飄的內容的襯托下顯得鏗鏘有力。他似乎已經擺脫一種以往一直將他禁錮住的謹慎,阿加特驚訝地看著他,但也懷著透著不安的歡樂。 「你認為,」她問,「這後面有什麼東西?不止是一種『心血來潮』或如同此類撫慰的話語所表述的那種東西?」 「這還用我說!」他又在他原先的座位上坐下,翻閱放在那兒的書,而阿加特則站起來,給他讓出地方。接著,他翻開一本書,說「聖者們是這樣描寫的」並朗讀:「這幾天,我心神不定。一會兒,我小坐片刻,一會兒,我在屋裡來回溜達。這好似一種痛苦,然而這與其說是一種痛苦,還不如說是一種歡樂,因為我不覺得煩惱,而是感到一種奇特的、完全超自然的安逸。我已經超越我的全部能力達到這神秘力量的邊緣。在這裡我聽不見聲音,在這裡我看不見光線。於是,我的心便變得無底,我的精神便變得無形,我的本性便變得無實質。」他們倆覺得,這些話跟促使他們自己在屋裡和花園裡溜達的那種心神不定有相似之處,而尤其讓阿加特感到驚訝的是,聖者們居然也稱他們的心無底、精神無形;但是烏爾里希似乎很快又囿於他那種冷嘲熱諷之中了。 他解釋說:「聖者們說:我曾一度遭禁閉,後來我被從自我中抽出,不知怎麼地就被沉沒於上帝之中。打獵的皇帝們——我們從我們的讀本里聽說過他們的故事——用另一種方式描述這件事:他們說,他們面前出現了一隻鹿角上有十字架的鹿,致使他們不由得就一槍打死了那隻鹿;後來他們就在那個地方蓋了一座小禮拜堂,於是他們也就又可以繼續打獵了。和我來往的那些富有、聰明的女士們,如果你去問她們這種事情,她們會馬上回答你說,最後描繪過這樣經歷的人是凡·高。也許她們也會不談畫家而談里爾克的詩;然而,一般來說,她們更喜歡凡·高,凡·高是一種極好的投資,他割下了自己的耳朵,因為繪畫和人生的各種樂趣都不能使他得到滿足。我們的民眾中的多數人將會說,在山頂上經歷的那種顯而易見的高遠空曠才是一種德意志式的情感流露。對於他們來說,孤獨、小花朵和潺潺的小溪是人類崇高情感的集中體現:他們也還在這種高貴而純真的自然享受中蘊含著一個神秘的第二生命的被誤解了的最終作用;總而言之,必定有或者曾經有過這種生命!」 「那你就還是別對此進行嘲笑的好。」阿加特表示異議說,因好學而臉色陰沉,因焦急而容光煥發。 「我之所以嘲笑,僅僅是因為我喜歡這樣做。」烏爾里希簡短回答說。 一二 神聖的談話。變化多端地繼續進行 此後,桌上總是放著一大堆書,這些書部分是他從家裡帶來,部分是他後來買的;他時而自由談論,時而為了找憑據,或者因為想逐字朗誦一段話,他又打開書中夾著紙條標出的一頁。它們大部分都是神秘教徒們的傳記和個人言論,或者論述他們的學術論文;通常他用「讓我們儘可能客觀地看一看,這是怎麼回事」這樣的話偷偷留下這方面的談資。這是一種小心謹慎的態度,他是不會輕易就自動放棄這種態度的;所以有一次他也說:「如果你能完全通讀這些傳記,過去幾個世紀裡的男人們和女人們留下的描述他們虔敬上帝狀況的這些傳記,那麼你就會覺得,字裡行間都透著真實感和現實感;然而由這些字眼組成的論斷與你的現實意願是極度牴觸的。」他繼續說,「他們談到一種滿溢的光輝。一種無限遼闊,一種光明燦爛。一種一切事物和精神力量的輕飄的『統一』。一種神奇的、難以描繪的心靈的振奮。談到種種認識,它們如此快捷,以至於一切都同時發生,而且像掉落到世界上的火星。另一方面,他們談到一種忘卻和不再理解,甚至也談到一種各事物的沒落。他們談到一種脫離了激情的巨大的寧靜。一種緘默不語。一種思想和企圖的消失。一種他們可以看清楚情況的盲目,一種他們死了並有著超自然的生氣的明朗。他們稱這是一種『衰變』並聲稱生活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充實:這不是——即使為表達上的困難所隱約遮蔽——同一種感覺嗎,人們今天還會有的那種感覺,假如心兒偶然——如他們所說,『貪婪和知足』地——陷入那些烏托邦的領域,那些在一種無限溫柔和無限孤獨之間的虛無縹緲處存在著的領域?!」 在烏爾里希所作的短暫思考間歇之中,阿加特的語聲攙和進來:「這就是有一回你稱之為在我們內心重疊在一起的兩個層面的東西。」 「我——什麼時候?」 「你漫無目的地步行到城裡去的時候,你覺得,仿佛你被溶解在這座城市裡了,但是你同時也不喜歡它;我曾對你說,我經常有這樣的心情。」 「噢,是的!你甚至隨後就說了『哈高厄爾』!」烏爾里希喊道,「我們都笑了。現在我想起來了。但是我們並不完全真的就有這樣的看法。此外我也給你講了施與的和索取的看,男人的和女人的原則,原始想像中的兩性人學說以及諸如此類的事:這樣的事我能講許多!仿佛我管不住我的嘴巴似的,它就像那月亮,如果人們在夜晚需要和一個知心人聊聊天兒,那月亮也總會到場的!但是這些虔誠的教徒們所講的有關他們心靈奇遇的事,」他繼續說,在他的言語的憤懣中又攙雜進客觀,甚至還有讚賞,「有時這是用一種司湯達式的研究的力量和無情的信念寫成的。當然只能是,」他加以節制地說,「停留在現象上,他們不把自己的判斷攙和進來,這種判斷受到這個討人喜歡的信念的篡改:他們是被上帝選中來直接聆聽他教誨的人。因為從這個時刻起他們當然不再給我們講述他們那些難以描繪的沒有名詞和動詞的感受,而是用有主語和賓語的句子講話,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的靈魂和上帝,猶如相信兩個門框柱子,神奇的門戶將會在它們之間開啟。就這樣,他們作出了這樣的陳述:他們的靈魂游離開肉體、被沉入主的體內,抑或主像一個情人那樣侵入他們體內;他們被上帝俘獲、吞食、迷惑、掠奪、強姦,抑或他們的靈魂擴展到他那兒,侵入他體內,體驗他,用愛擁抱他並聽他講話。這時,塵世的榜樣是明白無誤的。這些傳記現在不再像重大的發現,而是只還像某些類似的幻象,一位愛情詩人用這些幻象修飾他的題材,對於這個題材只可以有一種看法:這些報導至少使養成克制習慣的我處於痛苦的緊張狀態中,因為這些被選中的人恰恰是在聲稱上帝對他們講過話或者他們聽得懂樹木和動物的言語的時候,沒有同時告訴我們上帝對他們說了些什麼話;他們一旦這樣做了,人們也就發現,原來這僅僅是個人事務或眾所周知的教會新聞。永遠令人遺憾的是,沒有哪個一絲不苟的研究人員有幻覺!」他結束他的長篇答詞。 「你認為,這些研究人員會有幻覺嗎?」阿加特試探他。 烏爾里希略一沉吟。隨後,他像一個有宗教信仰的人那樣回答: 「我不知道,也許這種情況會發生在我的身上!」當他聽到他自己的這句話時,他笑了笑,算是又節制了一下這句話。 阿加特也笑了笑;她似乎得到了她渴望得到的回答,而她的臉則映現出一種緊張情緒突然停止後接踵而至的無可奈何、灰心喪氣的小小瞬間。所以,她之所以提出異議,也許僅僅是因為她想重新撩撥她的兄長。「你知道,」她說,「我是在一所十分虔誠的學校里長大的:其後果就是,有人一講起虔誠的理想來,一種對漫畫的喜悅之情便會在我心頭油然而生並變得簡直很不體面。我們的女教員們都穿一種兩種顏色構成一個十字形記號的制服,這不用說一定會提醒我們記住一個最崇高的思想,這個思想就會以這樣的方式整天在我們眼前浮現;可是我們一秒鐘也不曾想過這樣的念頭,我們憑她們的外表和她們那軟綿綿的話語把我們的媽媽們叫作十字形蜘蛛。所以,就在你朗讀的時候,我也是一會兒想哭,一會兒想笑的。」 「你知道嗎,這證明什麼?」烏爾里希喊道,「什麼也證明不了,只證明,以某種方式存在於我們內心的向善的力量會立刻咬穿四壁的,假如人們把這股力量關入一個堅固的模型,這股力量立刻就會通過窟窿向惡逃逸!這使我想起了我當軍官、和我的同伴們一道支撐王位和祭壇的那個時代:我這一輩子沒有第二回聽到像在我們這個圈子裡這樣自由談論這兩件事的!感情怕受束縛,但尤其是某些感情。我確信,你們的了不起的女教員們自己是相信她們向你們傳布的教義的:但是信仰一刻也不會一成不變!就是這麼回事!」 雖然烏爾里希匆忙間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並不盡如人意,阿加特卻自己明白,使她失去了對信念的興趣的那些修女們的信念僅僅是某種「醃漬過的東西」。雖然可以說保持了原汁原味並且沒有失去信念特色,但畢竟不新鮮,甚至以一種無據可查的方式進入另一種狀態,它不同於此刻作為預感浮現在逃遁的、倔強的聖潔弟子眼前的原來的狀態。 這連同所有其他他們已經對道德講過的,都屬於她的兄長沉入她心田的那些感人的懷疑之列,屬於一種內心復甦的狀態,這就是從那時以來她一直感覺到的、卻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的狀態。因為她有意顯露出來並從內心感到偏愛的這種冷淡狀態,並不總是主宰了她的生活。有一回曾發生過什麼事,這種對自我懲罰的需求直接來自於一種深深的沮喪情緒,正是這種沮喪情緒使她顯得不莊重,因為她認為自己沒有受此恩寵,要對崇高情感保持忠誠;從此她便因自己內心懶散而蔑視自己。這件事發生在她在她父親家裡過著少女生活和她和哈高厄爾的令人不可理解的婚姻之間,其範圍是如此狹窄,以致烏爾里希迄今一直都提不起打聽它的興趣來。所發生的事,不久就講了:阿加特在十八歲上嫁給了一個只比她自己年紀稍長一點點的男人;在一次以他們的婚禮開始並以他的死亡告終的旅途中,他在途中染上的一種疾病在幾個星期內便又把他從她身邊奪走了。醫生們稱這是傷寒,阿加特也跟著他們這麼說,覺得這是一種表面上的正常情況,因為這是事情的被世俗磨平了的一面;但是在那沒給磨平的一面,這就是另一回事了:阿加特迄今一直生活在她的備受眾人尊敬的父親的身邊,致使她心存疑心地認為,如果她不愛他,她就是不仁不義;在學校里的那種對自己的捉摸不定的期待由於這期待在她心頭勾起的猜疑因而也就沒有鞏固她與世人的關係;而後來,當她懷著突然覺醒的活力並且在和青少年時代的遊伴們的共同努力下在不多幾個月內克服一切障礙——從他們倆青春年少中生出的一門婚姻的障礙,雖然一對戀人的家庭彼此沒有什麼反對意見——這時她一下子不再感到孤獨並恰好因此而顯出了自己的本色。這種情況不妨可以說是愛情吧;但是有恰似看太陽那樣看愛情的戀人,他們只會變得眼睛失明;也有當生活受到愛情照耀時破題兒頭一遭驚訝地看見生活的戀人:阿加特便是這樣的戀人,她還根本不知道,她是愛她的伴侶還是愛別的什麼東西,就已經發生了在冥暗世界的語言裡叫作傳染病的這種事。這是一陣突然掀起的風暴,一陣生活陌生領域裡的恐懼風暴,一種抗爭、忽閃和熄滅,是兩個互相依附的人的災難和一個毫無惡意的世界向嘔吐、腹瀉和恐懼的沉淪。 阿加特從來也沒有承認過這個毀滅了她的感情的事件。絕望而不知所措地,她跪在瀕死的人的病榻前,自己欺騙自己地企盼著她會用魔法召來曾使她在童年制伏自己那場疾病的力量;當病勢還是日益惡化、知覺已經喪失時,她,置身在一家陌生旅館的房間裡,無法理解所發生的事,呆呆地盯住那張被離棄的面孔,不顧危險地用胳臂抱住那個垂死的人,全然不顧被激怒的女護理員,不顧客觀現實,什麼事也不干,只是接連數小時對著他完全失去聽覺的耳朵嘟噥:「你不可以,你不可以,你不可以!」當一切結束的時候,她卻已經驚異地站了起來;沒有什麼特別的信仰和想法,僅僅是出於一個孤獨的人的夢幻能力和任性,她便從這種空虛驚訝的時刻起在內心這樣對待這已經發生的事,就仿佛這件事沒有最終了結似的。大概每一個人都會顯示出一種類似的徵兆來的,假如他不願意相信一個不幸的消息或者給不容改變的東西加上令人安慰的色彩的話;但是阿加特的態度中的特別之處卻是這個反作用的強度和範圍,其實就是她那突然爆發的對世人的藐視。從此她就故意只用這樣的態度來接受新東西,仿佛這新東西不是當前的,而是某種極其不明確的東西,一種態度——她歷來對現實的不信任使她很容易採取這種態度;而過去的事物則因遭受到打擊而凝固了並緩慢地受到時間的剝蝕,它的受剝蝕遠比回憶要慢。但是這沒有任何夢幻、片面性和反常情況的特性,需要請醫生來診治;相反,阿加特表面上完全井然有序、規矩本分,只是有些感到無聊地繼續過著她的日子,懷著一種略微高漲的厭世情緒,這確實像她在兒時莫名其妙地自願經受的那種發燒。而過去的事物和可怕的事物一小時一小時地恰似一具裹著一塊白布的屍體活生生地留在她那反正從不將其印象輕易淡化的記憶中,這使她內心充滿一種幸福感,儘管這樣精確的回憶會帶來種種痛苦,因為這起到了跟神秘而遲到地暗示「還不是一切都已經終止」一樣的作用,並使她在情緒低落時保持住一種不明確但卻高尚的緊張心情。事實上,這一切當然只有一個結果,這就是她又失去了存在的意義並有意使自己處於一種與自己的年齡不相稱的狀態之中;因為只有老人才這樣生活:他們堅持一個過去的時代的經驗和成績並且不再為現在觸動。但是阿加特總算運氣,人們在她當初那個年齡上都把自己的決心當作永恆來理解,可是一年就幾乎已經相當於半個永恆了;所以她難免也就在過了一些時候之後讓受壓制的本性和被束縛的想像自由釋放出來。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就其細節而言是相當無關緊要的;一個男人使她失去了內心的平靜,而在別的情況下這個男人的追求是絕不可能會得逞的,他成為她的情人,而這次重複嘗試則在十分短暫的狂熱希望之後便以強烈的失望而告終。阿加特感到自己遭到了自己的現實的和自己的不現實的生活的唾棄,感到和崇高原則不相稱。她屬於那一類性情暴躁的人,這類人能夠長時間採取靜止不動、耐心等待的態度,直至他們在某一點上突然陷入混亂狀態;所以她在失望中不久便作出一項新的欠考慮的決定,這項決定簡短說就是:她以一種跟她犯過失時相反的方式懲罰自己,她判自己和一個引起自己輕微反感的男人共同生活。她找來懲罰自己的這個男人就是哈高厄爾。 「這樣做自然對他既不公正,也不十分體貼!」阿加特直言不諱;必須承認,甚至在這時候第一次發生這樣的事,因為公正和體貼並不是受年輕人歡迎的美德。她的「自我懲罰」在這種共同生活中畢竟也不是微不足道的,阿加特如今正在繼續審查這件事。她浮想聯翩,烏爾里希也在他的書里尋找著什麼,似乎已經忘記繼續進行這場談話了。「在以往的幾個世紀裡,」她想,「一個有我這樣心境的人早就進修道院了。」她沒進修道院反倒結了婚,這並非沒有一種純情的滑稽,一種她迄今一直沒有覺察到的滑稽。這種滑稽,這種沒有被她的年輕的意識更早發現的滑稽,當然無非就是當今時代的滑稽,它在最壞的情況下在一家旅遊者旅館,但通常是在一家阿爾卑斯山飯店滿足遁世的需要,並且甚至努力給這個流放地配備上漂亮家具。這體現出這種深長的、歐洲的需要:不誇張任何事物。沒有哪個歐洲人今天還在為贖罪而鞭笞自己,用灰燼塗抹自己,割下自己的舌頭,真正盡心而忘我或者也只是不和所有的人來往,因激情而不能自持,處以車磔刑或用矛刺人;但是每一個人有時都會感到有這種需要,所以很難說究竟什麼是值得避免的,是希望呢還是無所事事。為什麼偏偏一個苦行者就應該挨餓呢,這只會讓他胡思亂想!合理的苦行就是在經常保持良好營養條件下對飯菜感到嫌惡!這樣的一種苦行可以經久,它允許精神獲得那種自由,而如果精神在奮起反抗時依賴身體,便不會有那種自由!從她兄長那兒學來的這一套既辛辣又有趣的解釋詞,如今使阿加特感到十分舒適,因為它們將這種「悲劇性的東西」——她沒有經驗,長期覺得自己應該一成不變地相信這個——分解為諷刺和一種激情,這種激情既沒有名字也沒有目標,所以也就沒有和她所經歷過的東西決裂。 就這樣,自從她與她的兄長相聚在一起以來,她第一次覺察到,一種拯救的、將這解開的東西重新系住的運動正在進入不負責任的生活與陰森可怕的幻想之間的這條大裂痕之中。譬如現在,在她與她兄長之間保持著的、受到書籍和回憶加深了的一片寂靜中,她回想起,烏爾里希曾向她描述過,他怎樣漫無目的地在城裡閒逛,走著走著便在內心充滿了對這城市的印象:這跟她那不多幾個星期的幸福生活十分相似;這也是對的,當他向她講述這個經歷時,她笑了,她簡直是完全無端地、荒唐地笑了,因為她發覺,在哈高厄爾的圓形隆起的嘴唇上,在這嘴唇拱起親吻的時候,就有這種世情顛倒:他所談到的這種快樂至極、滑稽可笑的翻轉的某種特徵。不過,這卻讓人感到一陣寒戰;可是,她想,即便在大白天也會打起寒戰來的,而她則不知怎麼地從這上頭感覺到,對她來說還不是所有的機會都已經喪失。某一種微不足道的東西,一種中斷,在過去和現在之間一直存在著的中斷,已經在最近飛走了。她偷偷往四下里看了看。她置身於其中的這個房間已經構成產生出她的命運來的空間的一個部分;現在她是第一次在這裡想到了這一點。因為每逢她知道父親不在家,便總是和青少年時代的遊伴們到這裡來聚會,他們信誓旦旦地表示要互相恩愛,有時她也在這裡接待過那個「不足取的人」,曾偷偷噙著憤怒或失望的淚水在窗口站立過;最後,在父親的撮合下,哈高厄爾的求婚也發生在這裡。只要這只是事件的不引人注意的背面,家具、牆壁、被奇特地鎖住的光就會在重新認出的瞬間變得極其具體,而奇異地在其中消逝了的東西則構成一個如此物質的、根本不再是模稜兩可的過去,仿佛這是灰燼或者燒焦的木頭似的。只還有這種滑稽而朦朧的感覺,這種奇異的刺激——由於舊有的、乾枯成塵埃的他自己的痕跡,人們感覺這種刺激並且在感覺到它的時候既不能驅散也不能領會它——遺留了下來並且變得幾乎強烈得叫人難以忍受。 阿加特發現,烏爾里希沒注意她,便小心翼翼打開胸部的衣襟,她在那裡貼身藏著帶那張小照片的小盒,這幾年裡她一直沒讓這照片離身。她走到窗口,裝出看窗外的樣子。她小心謹慎地彈開這隻微小金牡蠣的銳利邊圈,偷偷觀看她的已故愛人。他長著豐滿的嘴唇和一頭柔軟、濃密的頭髮,一張還帶著稚氣的臉上眼裡流露出二十歲人的俏皮。她長久不知道在想什麼,但是一下子,她想:「我的上帝,一個二十一歲的人!」 這樣年輕的人互相談些什麼?他們賦予他們的事情以何等的意義?他們往往多麼滑稽和傲慢!他們的生動活潑的想法對她多麼有迷惑力!阿加特好奇地打開回憶薄紙包里的古老格言,她把它們當作至理名言一直收藏在這個紙包里:我的上帝,這幾乎是至關重要的呀,她想;但是其實連這種事也無法準確無誤地加以斷言,假如人們不想像那座花園,那些話就是在這座花園裡講的,花園裡有他們叫不出名字來的奇花異草,有好似疲憊不堪的醉漢落在那些花草上的蝴蝶,還有那光線——那光線流溢過他們的面龐,仿佛天和地在光線中被溶解了似的。如果她用這個標準來衡量自己,那麼她今天便是一個年老且有經驗的婦人,雖然已流逝的歲月的數目並不怎麼大,而她則頗有一點迷茫地發現了這一不相稱的關係,這就是她,二十七歲的女人,迄今還一直在愛著這個二十歲的人:他對她來說已經變得太年輕了!她問自己:「我究竟會有怎樣的感覺呢,假如我,在我這個年齡上,果真極其珍愛這個像男孩那樣的男子的話?!」這一定是相當奇特的感覺;它們對她來說無關緊要,連對它們形成一個清晰的概念的這個能力她都沒有。其實一切都在化為烏有。 阿加特懷著一種崇高的、愈來愈強烈的情感承認,她在她一生中的這次唯一的值得驕傲的激情中犯了一個錯誤,而這個錯誤的核心由一團火紅的霧組成,它摸不著抓不住,不管人們是說信仰一刻也不會一成不變,還是有別的什麼說法;這始終都是自他們聚在一起以來她的兄長所談到的那些事,這始終都是她本人——即使他玩弄種種概念遊戲,他的謹慎對她的急躁來說太從容,他談論的也始終都是她本人。他們一再回到這同樣的談話上來,而阿加特則自己就急切地盼望著他們的熱情不要消退。 當她向烏爾里希說話時,他根本不曾察覺這長時間的中斷。但是誰若不是已經從蛛絲馬跡上看出在這兄妹倆之間所發生的事,不妨就把這個報告放在一邊,因為其中描寫了一項他絕不會贊同的驚險活動:可能性邊緣之旅,它沿著不可能性和不自然性,沿著令人厭惡性,沿著這樣的危險地段伸展開去,它也許並不總是沿伸開去;一種「難以確定的兩可情況」,一如後來烏爾里希這樣稱呼的,帶有有限和特別的有效性,好似數學為得到真實而自由使用荒謬。他和阿加特不經意中走上一條與虔敬上帝者們的活動有某些干係的道路,他們走在這條路上,但是他們並不虔誠,他們不信上帝或靈魂,甚至哪怕只是來世和轉世他們也不信;他們已經作為這個世界的人不經意地走上了這條路,如今正作為這樣的人走在這條路上:這恰恰正是值得注意的事。烏爾里希在阿加特與他攀談的時候尚還沉浸在他的書籍和她向他提出的問題之中,儘管如此,他卻一刻也沒有忘卻這次談話,在說到他妹妹對女教員們的虔誠的反抗和他自己的「精確的幻覺」要求時,談話便中斷了;他立刻回答:「人們根本用不著當什麼聖者便可親身經歷這樣一些事情!人們也可以坐在山裡一棵弄倒的樹上或一張長椅上,並在一旁觀看一群牛吃草,人們就會飄飄然起來,仿佛一下子進入另一種生活境界了似的!人們精神恍惚,一下子又清醒過來:你自己就曾講過這樣的話!」 「可是那兒正在發生什麼事呢?」阿加特問。 「噯呀,那你就得先弄清楚,什麼是平凡!」烏爾里希說,他試圖說一句玩笑話,剎住這洶湧奔騰的思緒。「平凡就是,一群牛對我們來說無非就只是意味著牧放的牛肉罷了。抑或它是一個帶背景的繪畫素材。抑或人們根本不怎麼在意它。山路旁的牛群屬於山路的一景,而對於這樣的山路景象,人們首先就會覺察到,假如在那地方聳立著一座電標準鍾或者一所出租公寓的話。否則,人們就會考慮,該站起來還是該依然坐著;人們覺得成群地圍著牛群飛舞的蒼蠅討厭;人們察看牛群里是否有一頭公牛;人們考慮道路在哪裡繼續向前延伸:這是無數的小小的企圖、憂愁、算計和認識,它們仿佛構成畫這幅牛群畫的紙。人們對這張紙一無所知,人們只知道那上面的牛群——」 「這紙突然撕碎了!」阿加特插話。 「嗯。這就是說:某種按習慣交織在我們心中的東西撕碎了。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東西;沒有任何可繪畫的東西;沒有任何東西阻擋住你的去路。連『吃草』和『牧放』這樣的詞兒你都不會造了,因為造這樣的詞兒需要有大量有目的的、有用的概念,而你卻已經一下子失去了這些概念。留在畫面上的,最容易被人稱作一種情感波動,它或起伏或喘氣和閃爍,仿佛它無輪廓地占滿了全部畫面。當然其中也還包含著無數零星的感覺,包含著顏色、稜角、運動、謠言和一切屬於現實的東西:但是這已經不再被承認,即使它還會被認識到。我是想說:個別部分不再擁有它們的那種可以使它們占用我們的注意力的利己主義,而是親如手足地並且在嚴格意義上『親密地』互相連接在一起。當然那上面也不再有什麼『畫面』,一切以某種方式無限地轉移到你身上。」 這時,又是阿加特生動地進行說明:「現在你只需要不說個別部分的利己主義,而是說人的利己主義,」她喊道,「那麼這就是這種人們如此難以表達的東西了:『愛你的最親近的人』並不意味著,像你們這樣去愛他,而是表示一種夢幻狀態!」 「道德的全部原理,」烏爾里希確認說,「表示一種夢幻狀態,這種夢幻狀態已經從人們用來囚禁它的規則里逃了出來!」 「其實隨後也就根本沒有善和惡,而是只有信仰或懷疑!」阿加特大聲說,現在她似乎很熟悉這承載著自身重量的原來的信仰狀態,也很熟悉這種狀態在道德中所遭受的損失,她的兄長曾談到過這種損失,當時他說,信仰一刻也不會一成不變。 「是的,當人們擺脫生活瑣屑的時候,一切都互相處在一種新的關係之中,」烏爾里希表示贊同,「我幾乎想說,根本沒有關係。因為這是一種完全陌生的關係,我們沒有任何經驗,而所有別的關係則已經消失;但是這一種關係儘管昏暗朦朧卻清晰得足以使人不能否認它。它是強烈的,但是它又強烈又難以想像。人們也想說:通常人們注視什麼東西,那目光就像一根長針或一條繃緊的線,眼睛和景象用這相互支撐著,每一秒鐘都有某一件大的這樣性質的針織物支撐著;而現在在這一瞬間倒還不如說是某種又痛苦又甜蜜的東西在把眼光拉開。」 「人們在這個世界上一無所有,人們再也抓不住什麼東西,人們沒有任何支撐物,」阿加特說,「一切就像一棵大樹,樹上沒有一片樹葉在動彈。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做不出任何卑劣的事情來。」 「人們說,在這種狀態下不會發生任何與這種狀態不一致的事,」烏爾里希補充說,「一種『隸屬於它』的渴望是唯一的根由,是在它內部發生的一切行為和思維的深情規定和唯一形式。它是某種無限靜止和廣博的東西,而在其中所發生的一切則都增長著它那平穩上升的意義;抑或這不增長那意義,於是這就是壞事,但是壞事是不會發生的,因為寂靜和清澈撕碎、奇異的狀態停止在同一個時刻。」烏爾里希趁她不注意偷偷用審視的目光注視他的妹妹;他總是覺得,現在他得趕快終止。但是阿加特臉上陰沉沉的;她在想著久已過去的事情。她回答:「我對我自己感到奇怪,但是確實有過一段短暫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沒有嫉妒、惡意、虛榮心、貪慾以及諸如此類的心態;這幾乎無法讓人相信,但是我覺得,當初它們一下子不僅從心裡,而且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於是人們不僅自己不能採取卑劣態度,而且別人也不能這樣做。一個善良的人使一切與他發生接觸的事物變得善良,別人可以愛怎麼對付他就怎麼對付他:這既然屬於他的職責範圍,就會被他改變!」 「不,」烏爾里希插嘴說,「情況不完全是這樣;相反這或許是最古老的比例失調之一!因為一個善良的人絲毫也不會使世界變得善良,他對這個世界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他只是與世隔絕而已!」 「可是他待在這個世界的正中間!」 「他待在這個世界的正中間,然而他覺得,仿佛空間正在從種種事物中被抽出或者正在發生某種想像中的事:這就難說了!」 「儘管這樣,我還是覺得,一個『樂觀的』人——我只是湊巧想起這個詞兒——是絕不會讓什麼卑劣的東西擋住去路的;這可能是廢話,但這是經驗之談。」 「這可能是經驗之談,」烏爾里希回答,「但是也有相反的經驗!你以為,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那些士兵,他們的情感不卑劣?可是他們是上帝的工具!況且,即使是興奮到極點的人也會有惡劣的情感:他們抱怨,他們不受賞識,然後就感到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不快,他們感到恐懼、痛苦和羞恥,也許甚至還感到憎恨。只有當這靜靜的熱望又開始時,懊悔、憤怒、恐懼和痛苦才會使人感到無比幸福。對所有這一切很難作出判斷!」 「你什麼時候熱戀過?」阿加特突然問。 「我?哦,我已經給你講過了嘛:我從情人身邊逃離了一千公里,當我確實感覺到隨時有可能受到她實實在在的擁抱時,我便像狗對月亮那樣對她吼叫!」 這時,阿加特向他供認了自己的戀愛故事。她很激動。她最後的這個問題就已經是被她宛如撥動一根過度繃緊的弦那樣一甩而出,其餘的便以同樣的方式一一道出。當她將這多年埋藏心底的話抖摟出來時,她的內心顫抖了。 但是她的兄長並沒有對此特別感到震驚。「一般來說,回憶跟人同步衰老,」他向她解釋,「而最富有激情的事件則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變得具有錐形透視圖的特點,仿佛人們最後是從九十九扇連續開啟的門觀看它們似的。但是有時候,如果它們和很強烈的感情聯結在一起,那麼個別的回憶便不會衰老,就會把層層本質的東西積存起來。你就屬於這樣的情況。幾乎在每一個人身上都有這樣的點,它們略微扭曲心靈上的勻稱;他的行為從它們上面流淌過去,一如河水流過一塊看不見的大石塊,而在你身上這種情況僅僅是十分強烈而已,致使這幾乎等於一種停滯狀態。但是最後你還是擺脫出來了,現在你又心緒不寧了!」 他用一種幾乎是職業上的思維的平靜語氣說了一番話;他的觀點不容易改變!阿加特是不幸的。她固執己見地說:「我當然心緒不寧,但是我不談這個!我想知道,我當初幾乎會落到何等地步!」她也感到惱火,因為她說這話不是出於自願,僅僅是因為她的激動情緒必須用某種方式表達出來;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順著原來的思路繼續講,在她表面上的溫柔話語和暗藏著的惱怒之間她感到頭暈目眩。就這樣,她講到一種提高了的敏感性和靈敏性的奇特狀態,這種狀態引起印象的溢出和回流,從而產生出像在一個柔軟的平滑如鏡的水面上與一切事物聯繫在一起並無意志地給予和收受的那種感覺;這種外表及內心越限和無限的奇異感覺,這是愛情和神秘教的共同特點!阿加特當然不是用這樣的已經包括一種解釋在內的話語來表述的,她僅僅是把她的一個個富於激情的回憶片斷串聯起來;雖然烏爾里希曾經常考慮這個問題,但是他也不會解釋這些經歷,他尤其不知道,他是否應該按其特有的方式或者按照尋常的理性的方法試著作這樣一種解釋,這兩者對他來說都同樣易於理解,但對他妹妹的可感覺到的激情來說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所以他在回答中所表達的,僅僅是一種中介,對種種可能性的一種審核。他指出這種奇特的親和性,說是在他們所談到的那種情緒高漲的狀態下這種親和性存在於思維和道德之間,致使每一個思想被視為幸運、事件和禮物並且既不進入儲藏室也根本不與占有和勝任、緊握和觀察的感覺結合,因而占有他自己的樂趣在頭腦里同樣也在心坎里被一種無限的纏綿情意所取代。「一生中有那麼一次,」阿加特用熱情而堅定的語氣回答說,「人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另一個人。人們為了他看到陽光照耀。他無處不在,而人們自己則無處存在。然而,這卻並不是『兩個人的利己主義』,因為另一個人的情況一定也是這樣。最後,兩個人恐怕不再是為了彼此而存在;剩下來的,是一個純屬兩個人的世界,它由讚賞、獻身、友誼和無私組成!」 由於心情激動,她的面頰在昏暗的房間裡發紅得像一朵在陰影里綻開的玫瑰。烏爾里希請求說:「讓我們重新用客觀冷靜的態度來說話吧;在這些問題上騙人的花招實在太多!」她覺得這也並非不正確。也許是這還一直沒有完全消逝的懊惱,是它使得她的喜悅之情受到這添加上來的現實的一些抑制;但是界限的這種孕育著危險的顫抖,這不是什麼不愉快的感受。 烏爾里希開始談論起一些人的胡言亂語,那些人這樣來解釋他們在談話中所涉及的經歷,仿佛在其中不僅正在發生一種奇特的思維變化,而且是一種超人的思維正在取代尋常的思維。不管稱這是神使鬼差還是按新時代的時尚僅僅稱之為直覺,他認為這是現實理解的主要障礙。按照他的信念,從屈從經受不住嚴格檢驗的想像中是得不到任何好處的。這只是像伊卡洛斯[8]的蜂蠟雙翼,都在高空中熔化了,他大聲喊叫,說是如果人們不單單想在夢中飛行,那麼人們就必須乘著金屬翅膀學飛行。 過了一小會兒工夫,他邊指著那些書邊繼續說:「這是基督教的、猶太教的、印序的和中國的證詞;其中個別的證詞之間相隔一千多年。儘管如此,人們還是在所有證詞中都可以看到同樣的、偏離尋常結構的、但卻自成一體的內部運動的結構。它們相互之間的差別幾乎完全只在於來源於與一個神學和天國智慧體系——它們已經進入這個體系的保護網下——有聯繫的那種東西。所以我們可以以一種明確的第二和不尋常的具有重要意義的狀態為先決條件,人類有能力適應這種狀態,它比各種宗教更原始。 「另一方面,教會,」他退一步說,「這就是說,信仰宗教的人們的文明團體,經常用類似一位官僚對私人的進取心所抱的那種不信任態度對待這種狀態。教會從未無保留地承認這種熱情奔放的體驗,相反,它們作出巨大的和看似合理的努力,以便用一種正規的、可理解的道德去取代這種狀態。所以這種狀態的歷史與一種不斷進行的否認和稀釋相似,它使人想起排乾沼澤地的水。」 「而當教會的精神統治及其詞彙變為陳舊時,」他最後說,「人們便理所當然地把我們的狀態只還當作一種幻覺。為什麼市民階層的文化在取代宗教文化時要比宗教文化帶有更強烈的宗教色彩呢?!它已經毀掉了那另一種狀態,毀掉了那種狀態下的認識。今天有一大批人,他們埋怨理性並且想說服我們相信:他們在他們的最明智的時刻里是藉助一種特殊的、高居于思維之上的能力來進行思考的:這是最後的,甚至已經完全是理性主義的、公開的殘餘;疏乾的最後殘餘已經變為一派胡言!所以,除了在詩歌中以外,人們便只允許未受過教育的人在愛情的最初幾個星期保持這種舊有的狀態,使其一時受到迷惑;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有時在床和講台木上抽出嫩葉的遲開的綠色樹葉:但是只要它們想恢復其原來的旺盛的長勢,便會被人毫不容情地剷平和連根拔除!」 烏爾里希大約講了跟一位外科大夫洗手和胳臂以免把病菌帶進手術室所花費的一樣長的時間;也懷著與擺在面前的工作將會帶來的激動不安相悖的那種耐性、專注和鎮定。但是當他給自己完全消毒之後,他卻幾乎熱切渴慕些許感染和發燒,因為他不是為了要頭腦清醒才愛頭腦清醒。阿加特坐在一架用來從高處往下取書的梯子上,在她兄長沉默不語時也沒表示出任何參與的跡象來;她望著外面那無邊際的、大海一樣的灰濛濛天空,像先前傾聽話語那樣傾聽這沉默。就這樣,烏爾里希帶著一絲勉強用一種玩笑口氣掩蓋住的執拗繼續說。 「讓我們回到山裡我們的長椅和牛群上來吧,」他請求,「你設想,某一個穿剛出廠的嶄新皮褲的高等法院參議坐在那兒,身上繫著綠色褲背帶,上面繡著『你好』:他代表生活的真實內容,他正在度假。因而他對自己的存在的意識這會兒自然就變了。如果他注視著這牛群,那麼他是不計算、不估計、不推測在他面前吃草的牲畜的活重[9]的。他原諒他的敵人們並對他的家庭抱著寬和的想法。對他來說,這個畜群幾乎可以說已經從一個具體的對象變為一個道德的對象。當然也可能是,他稍稍計算、推測一下並且不完全原諒他的敵人,但是隨後四周至少會林濤呼嘯,溪水叮咚,陽光照耀。人們可以用一句話表述這個意思:一向構成他的生活內容的東西,如今他覺得『遙遠』和『其實並不重要』了。」 「這是一種休假情緒。」阿加特機械地補充說。 「非常正確!如果他覺得在這種休假情緒中的非休假生活『其實並不重要』,那麼這隻意味著:在休假期間。今天的真實情況是:人有兩種存在狀態、意識狀態和思維狀態,他保護自己免受這種情況勢必會在他心頭引起的一種致命的鬼怪畏懼的侵襲,辦法就是,他認為一種狀態是另一種狀態的休假,是另一種狀態的中止、靜止或其中的某種他自以為知道的東西。而神秘教則相反,它是和長期假期的目的相結合的。那位高等法院參議會把這說成是不光彩的並且會一如他在休假將近結束時慣常所做的那樣迅速感覺到:現實生活在他的有條不紊的辦事處理中斷了。我們有異樣的感覺嗎?某種事情是否可以被整理好,這總是最終決定,人們會不會完全認真看待它;在這方面,這些經歷並不幸運嘛,因為它們在幾千年里都不曾超越它們最初的無秩序和不完備狀態。準備著對這種情況作出解釋的是幻想概念——宗教幻想或愛情幻想,隨你的便;你完全可以相信:今天連大多數信教的人都已經如此受到科學的思維方式的感染,以致他們竟不敢查看什麼在他們內心深處熾熱燃燒,而且他們隨時都準備從醫學角度出發把這種熱情叫作幻想,即使他們在官方場合講不一樣的話!」 阿加特用一種像有火堆在雨中噼里啪啦響那樣的目光望著她的兄長。「如今你已經巧妙地把我們帶領出去了!」當他不再繼續往下講時,她便責備他。 「這話你說得對,」他承認,「而奇怪的是,我們已經用木板把這一切像一口可疑的井那樣蓋住。可是,儘管如此,某一滴殘留下來的這種陰森森的魔水卻依然在往我們的全部理想上烙一個窟窿。沒有哪個理想完全對頭,沒有哪個理想使我們感到幸福;它們全都指向某種不存在的東西:這方面的問題我們今天已經講得夠多的了。我們的文化是一座荒蕪的被稱作幻想的東西的神廟,但同時也是它的一種保管所,而我們則不知道我們患的是過多症還是過少症。」 「也許你從未曾敢於完全參與此事。」阿加特惋惜地說並從梯子上下來;因為他們原本是在整理父親的遺囑,只是因為先是讀書後來又閒談才轉移了對這項已逐漸顯得緊迫的工作的注意力。這時,他們又開始仔細觀看涉及財產分割的規定和記述,因為答應哈高厄爾解決問題的日子臨近了;但是就在他們眼看就要認真著手進行這一項工作的時候,阿加特卻從那些文件上抬起頭來,重新問道:「你自己在多大程度上相信你對我所講的這一切呢?」 烏爾里希頭也沒抬地回答。「你設想,就在你的心已經與世人疏遠的時候,在那群牲畜當中有一頭兇惡的公牛!你就試試看,你就真的相信,你講到過的那場致命的病會有另外一種結果,假如你的感情一刻也沒有減退的話!」說罷,他抬起頭來,指著他手下的文件。「法律、權利、節制,你以為,這是完全多餘的嗎?」 「你在多大程度上相信?」阿加特再次問。 「既相信也不相信。」烏爾里希說。 「那就是不相信。」阿加特斷言。 這時發生了一個偶然的事件,它影響了談話;當既不想重新進行交談內心又不夠平靜不想考慮公事的烏爾里希在此刻拿起攤開在他面前的文件時,什麼東西掉落到地上。這是一捆鬆散包著的各種雜物,它和遺囑一塊兒從寫字檯抽屜的一個角落裡顯現了出來,它多半是在它的主人不知情的情況下在那兒待了幾十年了。烏爾里希心不在焉地觀看他從地上撿起來的東西,並當即在幾頁紙上認出他父親的筆跡,但這不是晚年時的筆跡,而是壯年時的筆跡,他仔細一瞧,看到除了寫著字的紙片外還有紙牌、照片和各種零碎雜物,便迅速領悟到自己發現了什麼。這是寫字檯的「黃毒抽屜」。那裡面有細心記下的、大多是誨淫的笑話;裸體照片;密封寄發的印有體態豐滿女牧民的明信片,人們可以在背面解開那些女牧民的褲子;各種紙牌,它們看上去完全是正經貨,但是,對著光線一照,便顯現極其可怕的事物來;小男人,只要一壓他們的肚子,他們便露出種種物件來;如此等等,不一而足。老爺子顯然毫不知曉抽屜里藏著這些東西,因為否則的話他是會及時銷毀它們的。它們顯然還是壯年時期物件,在這個年齡段上不少光棍和鰥夫都用這種傷風敗俗的玩意兒尋歡作樂,但是烏爾里希卻為他父親這種不經意遺留下的幻想,為這種因死亡而擺脫了實體的幻想而臉紅了。與中斷了的談話的內在聯繫眼下他是清楚的。儘管如此,他的第一個反應卻是,趁阿加特沒有看見便將這些文件毀掉。但是阿加特已經看見了什麼不尋常的東西落到他的手裡了,所以他便突然改變主意,喊她過來。 他想耐心等待,看她會說什麼。他一下子又為這個想法所支配:她是一個女人,必定有經驗,知道在較深刻的談話過程中什麼東西是完全從意識中生成的。但是從她的臉上卻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她嚴肅而鎮靜地注視著她父親的這份地下遺產,偶或她粲然一笑,但也又不是愉快的笑。於是,烏爾里希便一改初衷自己開了腔:「這是神秘教的最後殘餘!」他既惱怒又詼諧地說,「同一隻抽屜里放著遺囑的嚴格道德勸誡和這種污泥濁水!」他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他剛開始講話,他妹妹的沉默便使他說出新的話來。 「你問我,我相信什麼,」他開了腔,「我相信,我們的道德的全部規範是對一個野蠻人的社會的承認。 「我相信,沒有什麼道德規範是正確的。 「另一種意識在它們的後面發出微光。一團火,它會將他們重新熔化。 「我相信,沒有什麼事情已經結束。 「我相信,沒有什麼事情處於平衡狀態,而是一切都想互相利用、抬高自己。 「這我相信;這是和我一道出生的,或者是我和它一道。」 每講完一句話他都站住,因為他沒大聲講話,所以必須用什麼別的辦法來加強這番自白的力量。現在他的目光停留在擺在上面書架上的那幾尊古典石膏像上;他看見一尊密涅瓦[10]像,一尊蘇格拉底像;他回想起,歌德曾把一個超過真人大小的朱諾[11]石膏頭像放在自己的房間裡。他覺得這種偏愛驚人地遙遠:一度曾經是極好的想法的,後來就變成一種毫無生氣的古典主義了,變成他父親同時代人中的落伍者的剛愎自用和盡職盡守,是徒勞無益的。「流傳給我們的道德是這樣的,仿佛人們把我們送到外面一根晃晃悠悠張在一個深淵上空的繩子上,」他說,「並且沒給我們出什麼別的主意,只是勸我們:好好挺直你的身體!」 「看樣子,我是在沒有我出力的情況下和另一種道德一起出生的。 「你問我,我相信什麼!我相信,由於種種有效的原因人們可以向我證明一千次:某種情況是善的或美的。我將依然對此採取漠不關心態度,我將僅僅按照這樣的信號行事:它的臨近使我上升還是下降。 「我會不會被它激發起對生活的感情。 「是否僅僅是我的舌頭,還有我的腦在談論它,抑或是我的指尖上那發光的寒顫。 「但是我也不能證明任何東西。 「我甚至確信,一個順從這種情況的人是毫無希望的。他陷於神志昏迷狀態。陷於朦朧和胡扯。陷於混亂和無聊。 「如果你剔除生活中單義的東西,那麼剩下的就是一座沒有梭子魚的鯉魚池塘。 「我相信,粗俗不堪的東西甚至就會是我們的美好精靈,它可以保護我們! 「因此我不相信! 「但是我首先不相信善對惡的束縛,不相信我們的混合文化有這種約束力:我討厭這個! 「因此我既相信又不相信! 「但是我也許相信,在一些時候以後人類一方面將會變得很有才智,另一方面將會成為神秘教徒。也許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的道德今天就已經在分解為這兩個組成部分。我也可以說:分解為數學和神秘教;分解為實用的農田土質改良和陌生的冒險奇遇!」 他多年來未曾這樣坦誠、激動過。他講話中的「也許」他感受不到,他覺得這些字眼十分自然。 這當兒,阿加特已經在火爐前面跪下;她把那一捆圖片和紙片放到自己身邊的地上,把每一件東西又審視了一遍,隨後將其塞進火爐。對她所觀看的這些傷風敗俗物件的猥褻和性感她並非完全無動於衷。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因它們激動起來了。她覺得,她身不由己,就好像人們在荒郊野外感覺到某處一隻家兔倏忽而過。她不知道,她是否會在她兄長面前感到羞愧,假如她把這告訴他;但是她在內心深處感到疲倦,再也不想說什麼話。她也沒聽他在說什麼;她的心已經一上一下受到十分劇烈的搖動,如今再也經受不起激烈動盪了。總是別人比她聰明,知道什麼是對的;這一點她想到了,但是,也許因為她害羞吧,她這樣想時懷著一種隱蔽的抗拒。走一條未經許可的或秘密的路:她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比烏爾里希強。她聽到,他怎樣總是重新小心翼翼地收回一切他不由自主地說出的話,他的話語像大量幸福和悲傷的滴劑涌到她的耳邊。 一三 烏爾里希返回並從將軍那兒獲知一切他耽誤了的事 四十八個小時以後,烏爾里希站在他的孤寂的寓所里。早晨。寓所已打掃乾淨,家具擦得一塵不染、光潔鋥亮;在匆忙離去時他把他的書籍和文章落在桌子上了,如今它們在僕人的精心維護下,還是按原樣放在那兒,打開著或者夾著已經不知道是什麼用意的書籤,有些文件甚至還在中間夾著一根他從手中放下的鉛筆。但是一切像一隻人們忘記添加燃料的熔煉坩堝里的熔煉物那樣冷卻和凝結了。烏爾里希痛苦、清醒卻又迷惑不解地望著一個過去時刻的痕跡曾充滿過這個時刻的強烈激動情緒和激越思想的印痕。如今要接觸自身的這些殘餘部分,他不由得感到一陣不可名狀的厭惡。「現在,」他想,「這經過各門戶越過整所房屋一直延伸到下面廳里那荒唐的鹿角上。最近這一年裡我過的是什麼生活!」他閉上眼睛這樣站著,為了可以不必看見任何東西。「多好啊,她不久就會到我這兒來,我們將會使這裡的一切改變面貌!」他想。可是隨後他卻不禁回憶起他在這裡度過的最後幾個小時的情景;他覺得,他離開了很久很久了,如今他想對照一下。克拉麗瑟:這無關緊要。但事先和事後:這奇特的紛擾,他便是懷著這種紛擾的心情急奔回家的,後來便是那種世界的筋疲力盡的熔化!「就這樣,像鐵,在一股巨大重力作用下這鐵變軟了,」他考慮,「這鐵開始流淌,可是它依然是鐵。一個人竭力湧進這個世界,」他浮想聯翩,「但是這個世界在他四周合上,頓時一切變了樣。再也沒有什麼內在聯繫。沒有他來時走過的路,沒有他必須繼續走的路。在他剛才還看見一個目標或者其實是每一個目標前面的平淡無奇的空虛的地方如今是一種發出微光的被包圍狀態。」烏爾里希還一直閉著眼睛。漸漸地,朦朦朧朧地,感覺又歸來了。這情形,就仿佛他正在返回到他當初和現在站立的地方,這種感覺,它與其說在內在意識中,還不如說在外在空間中;其實這壓根兒就既不是一種感覺,也不是一個念頭,而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過程。如果人們受到過度刺激和感到孤獨,一如他當初那樣,大概就會以為世界的本質正在由里向外翻轉過來;他心裡豁然亮堂了起來——不可思議的僅僅是,這種情況現在才發生——而且這就像一種平靜而坦率的回顧:他的感覺當初就已經向他預告了這次與他妹妹的相會,因為從那個時刻起他的思想便一直受到神奇力量的引導,直到——然而,烏爾里希還沒來得及想到「昨天」,便急急忙忙地扭過身去,他是如此顯而易見地被他的回憶喚醒了,就仿佛撞到桌角似的;那兒有某種他現在還不願意去想的東西! 他走到寫字檯跟前,還沒脫下旅行裝便一一檢查擺在那兒的郵件。當他沒在其中發現妹妹的電報時,他感到失望了,雖然他並不指望會發現這樣一份電報。一大堆唁函夾雜著學術通告和書商廣告擺放在那兒。發現了兩封博娜黛婀的信,這兩封信摸上去顯得如此厚實,他絕不會先去打開它們。也有一封萊恩斯多夫伯爵急切請求拜訪他的信函,其中也有狄奧蒂瑪的兩封懇切的便箋,她同樣邀請他返回後立刻去見她;仔細讀罷,發現其中的一封,後來的那一封,含有非官方的弦外之音,它們十分友好、憂鬱,並且幾乎有些溫柔多情。烏爾里希扭過臉去查看他不在時記下的電話記錄:施圖姆將軍、圖齊司長、兩次萊恩斯多夫伯爵的私人秘書處、多次一位女士——她沒說自己的名字,很可能是博娜黛婀——還有銀行經理萊奧·菲舍爾以及其他事務性的通知。就在烏爾里希讀這些記錄並且還站在寫字檯旁邊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起來;烏爾里希拿起聽筒,對方自稱「國防部,教育司,軍士希爾施」,十分驚愕,沒想到會聽到烏爾里希親自回話,一迭連聲地說,將軍先生曾命令每天早晨打一次電話,說是將軍本人將馬上打來電話。 五分鐘以後,施圖姆明確地聲稱,就在這一天上午他得去參加「極其重要的會議」,他無論如何也得在這之前和烏爾里希當面談談;烏爾里希問他有什麼事,為什麼不能在電話里談,他朝話筒里嘆了口氣並預告了「通報情況、憂慮、問題」,不過從他嘴裡也掏不出什麼明確的話來。可是二十分鐘以後,國防部的一輛菲亞特便停在了大門口,施圖姆將軍走進寓所,一位肩上掛著一隻大皮公文包的傳令兵跟隨在他的身後。烏爾里希分明還是在談論偉大思想的進軍計劃和土地冊頁時就已見過將軍的這件精神憂愁貯藏器,他疑惑地皺起眉頭。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讓傳令兵回到車上去,解開上衣,取出套在他脖子上一條小鏈子上的保險鎖鑰匙,一句話也沒說,便從那隻此外別無他物的公文包里拿出來兩個軍用麵包。 「我們的新麵包,」有意識地停頓一會兒後他說,「我帶來讓你品嘗品嘗!」 「多謝你的好意,」烏爾里希說,「我一夜旅途勞頓,你不讓我睡覺,倒給我送來麵包。」 「如果你家裡有燒酒,我想這恐怕不會有錯的吧,」將軍回敬說,「那麼,經過一夜旅途勞頓之後,麵包和燒酒就是最好的早餐。有一回你給我講過,說是你在給皇上服役期間我們的軍用麵包是你喜歡的唯一的東西,而我則想斷言:奧地利軍隊在生產麵包方面領先於所有別的軍隊,尤其是自從行政管理部門推出『一九一四』這種新樣品以來!所以我把它帶來了,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另外,你得知道,現在我原則上也都這樣干。我當然不必整天坐在我的沙發椅上,也不必對我離開辦公室邁出的每一步都作出匯報,這是不言而喻的;但是你知道,總參謀部不是白叫耶穌會軍團的,如果一個人頻頻在外活動,便總有人竊竊私語,而封·弗羅斯特閣下,我的上司,則說到底也許對精神——我指的是平民精神——的範圍還沒有完全恰當的概念,所以,一些時候以來,我想外出活動活動時,便總是帶著這公文包和一個傳令兵,為了不讓傳令兵以為這公文包是空的,我每次都裝兩個麵包進去。」 烏爾里希忍不住笑了起來,將軍也開懷大笑。「你對人類偉大思想的樂趣似乎比從前減退了?」烏爾里希問。 「現在大家對它的樂趣都在減退,」施圖姆邊用自己的小刀切麵包,邊向他解釋,「現在已經公布了行動的口號了。」 「你得給我講講這個。」 「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你不是真正的行動迅速果斷的人!」 「不是?」 「不是。」 「我不知道。」 「我也許也不知道,但是人們這樣說。」 「誰是『人們』?」 「譬如阿恩海姆。」 「你和阿恩海姆關係不錯?」 「那是自然!我們關係好極了。倘若他不是這麼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的話,我們真的就會互相稱『你』了!」 「你也和油田有關係吧?」 將軍喝一口烏爾里希讓僕人端上來的燒酒,啃一口麵包,以便贏得時間。「味道好極了。」他吃力地說,繼續啃麵包。 「你當然和油田有關係!」烏爾里希心裡突然一亮地斷言。「這是一個涉及你們的海軍部船隻燃料的問題;如果阿恩海姆想取得這些油田,他就必須向你們作出讓步,向你們供應廉價原油。另一方面,加利西亞是進攻俄羅斯的軍隊集結地區和前沿地帶,所以你們必須採取預防措施,使他想在那兒興辦的石油開採業在發生戰爭時受到特殊保護。所以他的裝甲—金屬薄板工廠在供應你們想得到的大炮時就會對你們作出讓步:我居然會沒有預料到這一點!你們簡直是天生的一對嘛!」 將軍為謹慎起見啃了第二塊麵包;但是現在他再也不能保持緘默,他猛一使勁咽下滿嘴麵包。「『作出讓步』,你說得倒輕巧;你不知道,這簡直是一隻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我請求原諒,」他矯正自己的措辭,「你不知道,此人何等道貌岸然地對待這樣一筆交易!我不曾料想到,譬如鐵路噸公里十赫勒[12]是一個信念問題,是一個人們必須在歌德作品或一部哲學史中查對的信念問題?!」 「你在進行這樣的談判?」 將軍喝一口酒。「我根本就沒有說過正在進行談判!要我說,你不妨稱這是交換思想。」 「你受了這個委託?」 「沒有人受什麼委託!就是談談而已。人們有時候也可以不談平行行動,談點別的什麼的嘛。假如有人受了委託,那麼受委託的肯定不是我。這不是教育司的事。這樣的事與總統府辦公廳,至多還與行政管理部門有關係。如果我參與其中的話,那麼大概只會是當一種平民精神問題的專業顧問,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當翻譯,因為這個阿恩海姆很有文化修養。」 「因為你通過我和狄奧蒂瑪經常和他會面!親愛的施圖姆,如果你要我繼續給你當陪襯,你就得對我說真話!」 但是,施圖姆這時已對此作好了思想準備。「你既然了解情況,你還問什麼呀!」他氣憤地回答,「你以為你可以把我當傻瓜,我不知道阿恩海姆跟你無話不談?!」 「我根本就什麼也不知道!」 「可是你剛才還說,你知道這件事!」 「油田這件事我知道。」 「你還說過,我們跟阿恩海姆在這些油田上有共同利益。你向我保證你知道這個情況,那麼我就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你。」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抓住烏爾里希遲疑不決的手,盯住他的眼睛,狡黠地說:「那麼,既然你現在向我保證你已經了解全部情況,我也就向你保證你是了解全部情況的!對不對?僅此而已。阿恩海姆想利用我們,我們想利用他。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為狄奧蒂瑪而內心充滿了極其複雜的矛盾!」他嚷嚷:「但是這話你別往外傳,這是一個軍事秘密!」將軍樂了。「你知道什麼是軍事秘密嗎?」他繼續說,「幾年前波士尼亞軍事總動員,那時他們曾想免除我在國防部的職務,當時我還是上校,他們讓我當上了一個戰時後備軍營的營長;一個旅我當然也帶領得了,但是由於我據說是騎兵,由於他們就是想裁掉我,他們就把我派到一個營里。由於打仗需要花錢,我到達下面後,人們就給了我一隻錢箱。你在軍隊里服役時見過這玩意兒沒有?它看上去一半像一口棺材,一半像一隻飼料箱,是用厚木塊做的,四周包著鐵圈像城堡大門。上面有三把鎖,開鎖的鑰匙由三個人隨身帶著,每人帶一把,所以單獨一個人是沒法開錢箱的,這三個人就是:營長和兩個司庫。當我到達下面時,我們就像作禱告似的聚在一起,把鎖一一打開,滿懷敬畏地把一包包鈔票拿出來,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大祭司,兩個人在身旁充當輔彌撒者,所不同的僅僅是,朗讀的不是福音書,而是國庫記錄中的數字。但是當我們朗讀完畢後,我們就又關上箱子,箍上鐵圈,鎖上鎖,一切均按開始時的相反順序進行,我還得說點什麼話,說什麼話我現在記不得了,然後這慶典便宣告結束——我曾這樣以為,你也會這樣以為的,我曾經對戰爭時期軍隊行政管理上的這種堅定不移的嚴謹作風懷有過莫大的敬意!但是當時我有一條獵狐犬,我現在這條的前任,這是一頭非常聰明的牲畜,也沒有明文規定它不能參加開箱儀式;可是這畜生只要看見一個窟窿,便會立刻發瘋似的去刨它。當我想離去時,我發現,施普特——它叫這個名字,是條英國狗——在箱子上嗅來嗅去,怎麼也不肯離去。人們已經不時聽說過最隱蔽的陰謀詭計讓忠實的狗揭露的故事,當時也幾乎是在戰爭時期,於是我就暗自思忖,我還是去看看吧,施普特是怎麼了——你以為,施普特是怎麼了?你知道嗎,管理處發給戰時後備軍營的並非恰恰都是最新的物資,譬如我們這隻營部錢箱便是件年高德劭的舊貨,可是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仨在前面鎖上了錢箱,錢箱後面,在靠近底部的地方居然有一個窟窿,人們完全可以伸一隻胳臂進去!這是樹木上的一個節瘤,它在從前的一場戰爭中掉落出來了。可是你想幹什麼呀;當我們所要求的替代品到達時,整個波士尼亞的戰爭準備狀態恰好宣告結束;在這之前我們每一個星期都可以舉行慶祝活動,只是我不得不讓施普特留在家裡,為了防止它把這個秘密泄露給別人。所以你看,一個軍事秘密可能就是這種樣子的!」 「嗯,我想,你還始終沒有像敞開你的箱子那樣完全敞開你的內心,」烏爾里希回答,「你們是不是真的要做這筆交易?」 「我不知道。我以我的人格向你擔保:事情還沒有到這種地步。」 「萊恩斯多夫呢?」 「他當然什麼也不知道。他也不會支持阿恩海姆的計劃的。我聽說,他對你還參加過的遊行惱怒已極;他現在完全反對德國人。」 「圖齊?」烏爾里希問,繼續嚴厲盤問。 「絕不可以讓他知道這件事!他會立刻把這計劃毀掉的。我們當然都希望和平,但是我們軍人有一種跟官僚們不一樣的服務於和平的方式!」 「還有狄奧蒂瑪呢?」 「哎喲!這完全是一件男人的事情嘛,這種事她這麼嬌慣連想都不會去想的!我不忍心用真實情況去煩擾她。我也知道,阿恩海姆絲毫也未曾向她講述過這件事。你知道,他講起話來口若懸河、美麗動聽,所以一旦對什麼事隻字不提,這本身就可能已經是一種享受啦。所以我就以為這就像一種隱蔽的健胃苦味酒!」 「你知道嗎,你已經變成一個無賴了?!祝你身體健康!」烏爾里希向他祝酒。 「不,不是無賴,」將軍辯解說,「我是部長會議的成員。在一次會議上每一個人都說出自己想要得到並認為正確的東西,而最後卻產生出某種沒有哪個人完全想要的東西:這就是結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懂我的意思,我不會更清楚地表達我的意思。」 「我當然懂你的意思。但是,儘管如此,你們對狄奧蒂瑪的態度是卑鄙的。」 「我感到抱歉,」施圖姆說,「但是你知道嗎,一個劊子手是個不老實的傢伙,對於這一點是沒有什麼可以爭議的;可是繩索製造者只向監獄管理部門供應繩索,他可能是倫理學協會的會員哩。這一點你考慮得不夠。」 「你這是從阿恩海姆那兒聽說的!」 「也許吧。我不知道。今天的情況這麼複雜,人們的腦子簡直不夠使了。」將軍真誠地抱怨。 「要我在這方面幹些什麼呢?」 「你瞧,我考慮過了,你曾經當過軍官——」 「好哇。可是這與『行動迅速果斷的人』有什麼關聯?」烏爾里希氣惱地問。 「行動迅速果斷的人?」將軍驚奇地又問了一遍。 「你這一席話就是以我不是行動迅速果斷的人開始的!」 「啊,原來是這樣。這跟這件事當然毫無關係。這只是我的一句開場白而已。我是說,阿恩海姆並不怎麼認為你是個行動迅速果斷的人;這話有一回他說過。你無所事事,他說,而這就引導你進行思考。如此等等。」 「這就是說,進行無益的思考,在『勢力範圍內』無法容忍的思考?為思考而進行思考?一句話,進行正確和獨立的思考!嗯?或者也許是進行一個『隱遁避世的唯美主義者』的思考?」 「對,」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用外交家手腕擔保說,「諸如此類的話。」 「類似什麼的話?你認為,什麼對精神更危險:夢幻還是油田?你不必用麵包塞滿你的嘴巴,算了吧!阿恩海姆怎麼想我,我完全無所謂。但是你在開始時曾說『譬如阿恩海姆』;那麼還會有誰呢,我還會在誰的心目中不夠一個行動迅速果斷的人呢?」 「噢,你知道,」施圖姆斷然地說,「這樣的人不少呢。我給你講過了嘛,現在已經發布了行動口號了。」 「這口號怎麼說?」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萊恩斯多夫已經說過,現在必須採取某種行動!事情就是這樣開頭的。」 「狄奧蒂瑪呢?」 「狄奧蒂瑪說,這是新精神。這話現在許多參加碰頭會的人都在說。我想知道你是否也懂得:如果一個漂亮女人是一位如此重要的人物,這簡直就會讓人暈頭轉向的?」 「這我樂意相信,」烏爾里希承認;他不讓施圖姆溜掉,「但是我想聽聽,狄奧蒂瑪對這新精神說些什麼。」 「也就是人云亦云唄,」施圖姆回答,「參加碰頭會的人都說,時代將會獲得一種新精神。不是立刻,但在幾年以後;如果不是更早發生某種特殊情況的話。這種精神不應該包含許多思想。現在連感情也不合時宜。思想和感情,這更適用於無所事事的人。一句話,這就是一種行動的精神,更多的情況我也不知道。但是有時候,」將軍若有所思地添上一句,「我曾經想過,說到底這豈不就是軍事精神嗎?!」 「一種行動必須有一種意義!」烏爾里希要求;在這場傻裡傻氣、花里胡哨的談話的後面,他的認真嚴肅的良知使他回憶起與阿加特在瑞典堡壘上就這方面的問題所進行的第一次談話。 但是,將軍也說:「這話我剛剛已經說過了嘛。如果人們無所事事並且不知道該拿自己怎麼辦,人們就精力充沛。於是人們就到處吼叫、酗酒、打鬥並刁難坐騎和馬弁。但是另一方面,你會承認:如果人們知道自己想幹什麼,那麼人們就成為一個唯唯諾諾的人。你看一看像莫爾特克這樣的總參謀部年輕軍官吧,看他怎樣沉默不語、抿緊嘴唇,看他怎樣一本正經:十年後他就會在紐扣下面有一個將軍肚,但不是像我這樣善意友好的,而是一個惡毒肚子。所以一個行動可以有多少個意義,這是難以規定的。」他略一沉吟便補充說,「只要方法得當,人們是可以在軍隊里學到許多東西的,這一點現在正越來越成為我的信念;可是你不認為,假如還會找到這個偉大的思想,這豈不就是最簡單的做法了嗎?」 「不,」烏爾里希反駁說,「這是胡鬧。」 「那好吧,可是隨後確實也就只剩下行動了,」施圖姆嘆息,「我自己就幾乎已經在說明這一點。你記得嗎,有一回我曾警告說,所有這些過分的思想只會漸漸變為故意殺人?這種情況人們必須阻止!」他明確申言,「在這方面總得有一個人來牽個頭!」 「承蒙你關照,你要我承擔哪項任務?」烏爾里希邊問邊不加掩飾地打哈欠。 「我這就走,」施圖姆保證,「可是在我們作了這樣一番傾心交談之後,如果你願意做一個忠實的夥伴的話,那麼你就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之間有些不對頭!」 「你說什麼呀!」屋主人斂一斂神。 「你自己會看到的,我什麼也不用給你講!況且,她信任你勝過我呀。」 「她信任你?從什麼時候?」 「她已經有些習慣我了。」將軍自豪地說。 「我祝賀你。」 「好吧。可是你也還是得快去見萊恩斯多夫,為他對普魯士人反感的緣故。」 「這我不干。」 「你瞧,我知道的嘛,你不喜歡阿恩海姆。但是這件事你還是得干。」 「不是這麼回事。我壓根兒就不去見萊恩斯多夫。」 「為什麼不?他是一位高貴的老人。妄自尊大,我不喜歡他,可是他對你很不錯。」 「現在我要擺脫和整個這件事情的干係。」 「但是萊恩斯多夫不會放過你的。狄奧蒂瑪也不會。我就更不用說了!你總不會撇下我不管的吧?!」 「我覺得整個兒這件事太愚蠢。」 「你這話,一如既往,說得對極了。但是什麼不愚蠢呢?!瞧,我相當愚蠢;沒有你。怎麼樣,你幫我個忙去見萊恩斯多夫?」 「可是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出什麼事了?」 「這我不告訴你,否則你連狄奧蒂瑪那兒也不去了!」將軍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你願意,萊恩斯多夫可以給你安排一個助理秘書,一切你不喜歡的事都讓助理秘書代你出面處理;或者我從國防部給你派一個來。只要你願意,你儘管可以退居幕後,但是你得當我的保護神?」 「你先讓我好好睡一覺吧。」烏爾里希請求。 「你不答應,我就不走。」 「好吧,等我睡過一覺再說吧,」烏爾里希表示讓步,「別忘記將這軍事科學麵包放回你的包里去!」 一四 瓦爾特和克拉麗瑟家的新鮮事。一場戲和它的觀眾們 傍晚促使烏爾里希出門去見瓦爾特和克拉麗瑟的,是他的不安寧的心緒。一路上他試圖回憶那封信的內容,他把那封信不知塞進哪件行李里或許已經弄丟了;他記不得具體內容,只記得最後那句「我希望,你不久就回來」,以及這樣一個總的印象:他必須和瓦爾特談談,這不僅和惋惜與不快,而且也和幸災樂禍聯繫在一起。如今他停留在這個粗淺而無意識的、無足輕重的感覺上,他並不驅散它;他跟一個眩暈的人有著某種相似的感覺,只要使自己處在低矮的位置上,他就感到安心。 當他一拐彎向那幢房屋走去時,看見克拉麗瑟站在有一排桃樹的側牆旁邊曬太陽;她倒背雙手,靠在鬆軟的藤蔓上,眼睛直視著遠方,沒有看見走近過來的人。她的神態中有某種忘記自己和呆滯的成分;但是同時也有某種幾乎覺察不到的做戲的成分,這隻有這位了解她的特徵的男朋友才覺察得出來:她看上去,就仿佛她正在參與演出這幾場扣動她心弦的重頭戲,她被一場戲拘留住,脫身不得。他回想起她的話:「我想懷一個你的孩子!」今天他覺得這句話不像當初那樣不舒服;他輕聲喊他的女友,等待著。 但是克拉麗瑟卻在想:「這一回邁因加斯特在我們這兒變形!」他的一生包含好幾次很奇特的變形;有一天,在對瓦爾特的回信沒作出任何回復的情況下,他實現了他將來訪的預告。克拉麗瑟確信,他到他們這兒後立刻便著手進行的工作與一次變形有關聯。在她內心,對一個在每一次洗心革面前在某處降臨的印度神的回憶,跟這樣的回憶攙雜在一起:動物都選擇一個一定的變蛹的場所。從這個念頭——它給她留下極其健康和有泥土味的印象——她想到了在一堵被陽光照耀著的牆上發育成長的桃樹籬這性感的香味:所有這一切的合乎邏輯的結果就是,她在紅彤彤的晚霞照耀下站在窗下,而預言者則已經退進後面虛幻的洞裡。前一天他曾告訴她和瓦爾特,說什麼奴僕就是Knight[13],按其原始意義就是少年、男孩、學徒、適合於服兵役的男子和英雄;於是她對自己說「我是他的奴僕」,並為他效勞、保護他的工作:不需要再說什麼別的話,她只是帶著被照亮的臉一動不動地沐浴在霞光里。 當烏爾里希向她打招呼時,她漸漸向這不期而至的聲音轉過臉來,他頓時便發現,情況有變。向他投來的目光中含有一種冷漠,這是五彩繽紛的大自然在目光熄滅後發射出來的那種冷漠,他立刻便知道:她再也不向你要求什麼了!她的目光中再也沒有一絲這樣的痕跡:她曾經想把他「從石塊里擠出去」,他曾經是一個大魔鬼或上帝,她曾經想和他一道從這「音樂的窟窿里」脫逃,他若不愛她她就要殺死他。他並不在乎這個;一束目光中的這種已經熄滅的私慾的熱情,這可能也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小的經歷;儘管如此,這仍還是像人生面紗上的一道露出冷漠和虛無的小裂口,而當初就為某些後來發生的事奠定了基礎。 烏爾里希得知邁因加斯特在這兒,他明白了。他們輕聲走進屋裡去叫瓦爾特,三個人一起又同樣輕聲地回到戶外,以免打擾這位正在創作的人。一進一出時,烏爾里希兩次從敞開的房門朝邁因加斯特的後背投去迅疾的一瞥。他棲身在寓所里的一間隔出來的、空蕩蕩的房間裡;克拉麗瑟和瓦爾特不知從什麼地方搜羅到一副鐵床架、一張廚房小板凳和一隻鐵皮盆權當洗臉台和澡盆;除了這幾樣家什,這間沒有窗簾的房間裡便只還有一隻放書的舊餐具櫃和一張沒上過油漆的軟木小桌。邁因加斯特坐在這張桌子旁邊寫著,沒有向從一旁走過的人扭過頭來。所有這一切,有的烏爾里希曾親眼目睹過,有的他從他的朋友們那兒獲悉。他的這些朋友們對安排這位大師住在比他們自己差得多的居室里並不感到問心有愧,而是相反地出於某種原因對大師能湊合將就感到自豪。這是令人感動的,對他們來說也不費什麼事;瓦爾特擔保說,如果人們趁邁因加斯特不在時走進這個房間,這個房間便會具有一隻破舊手套戴在一隻高貴而剛毅的手上的那種難以描繪的特性!而邁因加斯特則確實感到在這樣的環境中工作是莫大的愉快,這種帶有戰時性質的簡樸環境使他感到光榮。他把這理解為他自己的意志,是這意志塑造出紙上的言語。何況克拉麗瑟還像先前那樣站在他的窗下或上面的樓梯平台上,哪怕只是坐在她的房間裡——「裹著一種看不見的北極光大衣」一如她給他充當模特兒那樣——這位虛榮心重的、被他麻痹住了的女學生就這樣增強著他的樂趣。筆端下思緒涌流,輪廓鮮明而顫動的鼻子上方那大而黑的眼睛開始發紅。這將是他的新書的一個最重要的章節,他打算在這樣的情況寫完這個章節,人們將不得稱這部作品為一本書,而是稱它為一項給新人類精神的軍備命令!當從克拉麗瑟站立的地方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向他傳上來時,他停下自己的工作,小心翼翼向下望去;他沒有認出烏爾里希,但是他隱約想起他來,他既不認為這正上樓來的腳步聲是關上自己的房門的理由,也不扭過頭去看來者。他在上衣下面穿一件厚羊毛夾克,顯示出對天氣和人都麻木不仁。 烏爾里希被領出去散步,得以聆聽對這位大師的熱情讚美,而這位大師則致力於寫作。 瓦爾特說:「和一個像邁因加斯特這樣的人交朋友,人們才會領悟,他們原來一直受到對別人嫌惡的折磨!我想說,在與他的交往中,一切就像是用純顏料而不是用灰色畫成的。」克拉麗瑟說:「人們在與他交往中有這樣的感覺:人們有一個命運;人們完全具有個性並坦坦蕩蕩地站在這兒。」瓦爾特補充說:「今天一切分解為成百個層,變得諱莫如深、模糊不清:他的思想像玻璃!」烏爾里希回答他們:「有替罪羊和道德羊;此外還有需要它們的綿羊!」 瓦爾特回敬他說:「這是意料中的事,這個人會不合你的口味的!」 克拉麗瑟喊道:「有一次你聲稱,人們不能按觀念生活。你記得嗎?邁因加斯特就能!」瓦爾特從容不迫地說:「我當然對他有某些反對意見——」克拉麗瑟打斷他:「聽他講話,你會在自己內心感到震顫。」烏爾里希回答:「特別好看的男人頭腦一般來說都是愚笨的;特別深邃的哲學家一般來說都是平庸的思想家;在文學創作上一般來說中等偏上一點點的才能都被同時代人認為才華橫溢。」 這是一種奇特的現象,這種讚嘆現象。在個別人的生活中只局限於「感情的爆發」,它在總體的生活中形成一種持久不變的機制。瓦爾特本來會覺得自己代替邁因加斯特受到他的和克拉麗瑟的尊重會是一樁頗令人滿意的事,他實在不理解,情況居然不是這樣;但是這裡面也有某個小小的好處。這種以這樣的方式省卻的情感對邁因加斯特有相似的好處,就像一個人領養一個陌生孩子似的。另一方面,這種對邁因加斯特的讚嘆恰恰因此也就不是純潔的和神聖的情感,這瓦爾特自己知道。倒不如說這是一種高度神經過敏的渴望,一種獻身於對他的信仰的渴望。這種讚嘆含有某種故意的成分。它是一種沒有充分信念而洶湧翻騰的「鋼琴感覺」。這一點烏爾里希也感覺出來了。對激情——它把生活壓碎成小塊並將其攙和得無法辨認——的原始需要之一,在為自己尋找一條退路,因為瓦爾特狂熱地稱讚邁因加斯特,這種狂熱跟劇場裡的一批觀眾超越自己真正的見解的一切限度向刺激他們的歡呼需要的老生常談喝彩頗有相似之處;他稱讚他時處於那些崇拜緊急狀態中的一種,平時有慶典和慶祝會、偉大的同時代人或觀念以及向他們表示的尊敬來顯示這種崇拜,人們參與這種活動,可是卻沒有哪個人清楚地知道,為誰或為什麼事,每一個人在內心都準備著次日比以往加倍卑鄙,這樣也就可以問心無愧了。烏爾里希就是這樣想他的朋友們並不時準備對邁因加斯特提出一些尖刻的評論從而使他們處於情緒激動狀態;因為跟每一個自以為是的人一樣,他曾經無數次不得不因他的同時代人的激起熱情的能力而感到惱火,因為這種能力幾乎總是失算並進而也還毀掉冷漠所剩下的東西。 當他們這樣交談著返回屋裡時,天已經黑下來了。 「這個邁因加斯特靠今天猜想和信仰被混淆過日子,」烏爾里希最後說,「幾乎一切非科學的東西,人們都只能猜想,這就是某種需要人們付出激情和謹慎的東西。就這樣,一種人們不知道的東西的方法學就會幾乎成為跟一種生命方法學一樣的東西。但是只要一個人像邁因加斯特那樣對待你們,你們就『信仰』!大家都這樣做。這種『信仰』是一種災難,大致就相當於你們用你們的全部尊貴的人格冒險坐到一隻雞蛋筐里,去孵筐里那陌生的東西!」 他們站在樓梯腳跟前。烏爾里希一下就知道他為什麼到這兒來並又和這兩個人像從前那樣講話。他不感到驚奇,瓦爾特回答他說:「在你研究完一種方法學之前,世界大概應該停止運動吧?」他們顯然全都瞧不起他,因為他們不懂,這個在知識的可靠性和猜想的煙霧之間廣泛伸展的信仰領域多麼荒蕪!舊有的思想密集在他的腦海;思維幾乎被擁堵得停止下來。但是他卻分明知道,現在沒有必要像一個讓夢幻搞得頭暈目眩的地毯編織工那樣又從頭開始,他還知道,他僅僅是因此而才又站在這兒。最近一切已經變得簡單得多了。最近這十四天已經使一切從前的東西失效並且用一個牢固的結把內心活動的各個線條合併在一起。 瓦爾特期待著烏爾里希將回敬他幾句會令他感到氣惱的話。然後他就可以加倍報復他!他已下定決心,要告訴他,像邁因加斯特這樣的人是降福的人。「而福祉本來就相當於完好無損的意思,」他想,「降福的人也許會搞錯,但是他們使我們完好無損!」他想說,「這種東西你也許根本就無法想像吧?」他對烏爾里希感到一種類似於不得不去看牙醫時的厭惡。 但是,烏爾里希只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邁因加斯特在最近這幾年裡究竟寫了些什麼、幹了些什麼。 「你瞧!」瓦爾特神情沮喪地說,「你瞧,連這你都不知道,可你卻罵人!」 「啊,」烏爾里希說,「詳細情況我也不需要知道,略知一二足矣!」他抬起腳來走上樓梯。 但是這時,克拉麗瑟拉住他的上衣並輕聲低語:「可是他根本不叫邁因加斯特!」 「他當然不這樣稱呼:這難道是什麼秘密嗎?」 「他一度變成邁因加斯特了,現在他又在我們這兒變形!」克拉麗瑟激動而神秘地輕聲低語,這種輕聲低語與一個突然騰起的火舌有某種共同之處。瓦爾特趕緊過來撲滅它。「克拉麗瑟!」他央求她,「克拉麗瑟,你別這樣胡說嘛!」 克拉麗瑟不吭一聲,笑了笑。烏爾里希在前頭走上樓梯;現在他終於想見一見這位從查拉圖斯特拉的群山降落到瓦爾特和克拉麗瑟的家庭生活中來的使者,而當他們到達樓上時,瓦爾特不僅對他,而且對邁因加斯特也沒有什麼好感。 此人在他的崇拜者們的幽暗寓所里接待他的崇拜者們。他已經看見他們到來,克拉麗瑟立刻向他走去,走到灰濛濛的拉上了窗簾的窗戶前,一個小而尖的影子在他的細而高的影子的旁邊;沒有作什麼介紹,或者只是單方面的介紹,僅僅是這位大師回憶起烏爾里希的名字而已。接著,大家便沉默不語。烏爾里希很想知道事態將怎樣繼續發展,所以他走到沒拉上窗簾的第二扇窗戶的前面,而瓦爾特則莫名其妙地走到他的身邊,很可能僅僅是遇到了暫時是同樣的推斥力,受到了較少遮蔽的窗玻璃的聖潔魅力的吸引,這聖潔魅力朦朦朧朧滲進房間。 時令正值三月。但是氣象學並不總是可靠,有時它讓一個六月夜晚提前或推遲到來:克拉麗瑟如是想,窗戶外面的這一團黑暗讓她覺得這像一個夏天的夜晚。那兒,煤氣路燈燈光照耀的地方,這個夜晚塗上了淡黃色的油漆。路燈旁邊的矮樹叢構成黑乎乎的涌動的一團。被燈光淹沒之處,這一團變成綠色或白茫茫——這其實不太好描述——顯出成鋸齒形的樹葉,在路燈燈光下飄浮,就像在一汪緩緩流淌的水面漂洗的衣裳。矮小樁上一條狹窄的鐵帶——無非是一種回憶和記住秩序的勸誡——沿著草地伸展片刻,便接上這片矮樹叢,隨即消失在黑暗中:克拉麗瑟知道,矮樹叢在那兒就終止了;人們也許曾作過規劃,要讓這塊地方帶上某種園藝色彩,不久便又放棄了這個計劃。克拉麗瑟向邁因加斯特靠攏過去,以便可以從他那兒露出的一角窗戶向著那條道路的儘可能遠處望去;她的鼻子平壓在玻璃上,兩個身體如此貼近和多樣地相互碰觸,仿佛她伸展四肢躺在一個樓梯上似的——這樣的事有時也出現過;隨後,邁因加斯特的長手指在靠近肘處抓住了她的不得不讓出位子來的右臂,這手指好似一頭極其精神渙散的鷹的強勁有力的利爪,這頭鷹正在把一方小絲巾揉成一團。自一些時候以來克拉麗瑟就已經看見一個男子,此人有些不對頭,可是她弄不清楚那人是怎麼回事:他時而遲疑不決地行走,時而漫不經心地行走;給人的印象是,好像有什麼東西圍住了他的行走的決心,每一回,當他把這種東西撕碎之後,他便像任何一個別的不怎麼急於趕路的人那樣走一段路,但也不停頓下來。這種不均勻運動的節奏攫住了克拉麗瑟;每當此人從一個路燈旁邊走過時,她便試圖看清他的臉,她覺得這張臉憔悴而冷漠。在倒數第二個路燈那兒,她認為這是一張微不足道的、令人不快和驚怯的臉;但是當他朝幾乎就在她窗下的最後一個路燈走來時,他的臉非常蒼白,而這張臉則在燈光下來回漂浮,宛如燈光在黑暗中的來回漂浮,致使近旁路燈的鐵樁顯得十分挺直和激動,並以一種比原本相稱的淺綠更強烈的色彩映入人們的眼帘。 所有這四個人都漸漸開始觀察起這個自以為沒被人看見的人來。現在他發現了這一片浸沉在燈光里的矮樹叢,這使他想起一件女人襯裙的鋸齒,這麼厚,他還不曾見過,但是分明是想見一見。這時他毅然下定決心。他跨過低矮的籬笆,他站在草地上,他覺得這塊草地像一隻玩具匣子的樹下面的綠色木棉,不知所措地朝自己的腳前看了一會兒,被他的腦袋喚醒,這腦袋小心翼翼地向四下里張望,他按習慣藏在陰影里。出遊的人們正在回家,他們讓這暖和的天氣吸引到戶外去了,人們老遠就已經聽見他們的喧鬧和嬉笑聲;那人害怕極了,他暫且藏進樹葉叢中。克拉麗瑟始終還不知道,這個人想幹什麼。每逢一群人走過、行人的眼睛受路燈燈光刺激看不清黑暗中的事物,他便顯露出來。他就三步並作兩步向這個光圈移近過來,就像一個人在淺灘上走進不沒及腳踝的水中。克拉麗瑟注意到,這個人臉色很蒼白,他的臉扭歪成一塊蒼白的玻璃。她非常同情他。但是他做出一些奇特的小動作,她久久地不明白它們的用意,直至她突然大驚失色,不得不為自己的手尋找支撐物;而由於邁因加斯特還一直緊緊抓住她的胳臂,致使她無法做出大的動作來,所以她就一把揪住他的寬鬆的褲子,死死地抓住這褲腿尋求保護,大師腿上的這褲腿被扯拉得像暴風雨中的一面旗幟。這兩個人就這樣互不鬆手地站著。 烏爾里希自以為第一個發現窗下的這個男子屬於那些以自己的違反規則的性生活極大地引起有規則的人的好奇心的病人之一,他不必要地為心裡很不踏實的克拉麗瑟會怎樣對待這一發現擔了一會兒心。後來他就忘記了這碴兒,自己也很想知道,這樣一個人的內心裡究竟有些什麼思想活動。在此人越過柵欄的這個瞬間,他暗自思忖,變化一定十分完美,以致這變化根本無法一一加以描繪。就這樣,仿佛這是一個恰當的比喻似的,他自然而然地覺得自己立刻回想起一個歌唱家來,這位歌唱家剛才還在吃吃喝喝,但隨後便立即走到鋼琴前,將雙手互握在肚子上方,張嘴就唱起歌來,部分是另一個人,部分不是。他也回想起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這位伯爵能夠使自己切入一個宗教-倫理的以及一個銀行世俗-無偏見的電路中,烏爾里希心裡這樣想。這種在內部進行、但在外部通過世人的迎合而得到證實的變形,這種變形的充分完美性曾令他感到傾心:下面這個人心理上有些什麼活動,這對他無所謂,但是他不得不想像,此人的腦袋怎樣漸漸充滿壓力,像一隻正在充氣的氣球,很可能一天一天地、漸漸地在充氣,但還一直在將它系在牢固土地上的繩子上搖晃,直至一聲聽不見的號令、一個偶然的原因或者乾脆就是引起任何一個事態的某一段時間的進程解開這些繩索,與人類世界沒有聯繫的這顆腦袋飄浮在不自然事物的空虛中。這個長著一張憔悴、無足輕重的臉面的人確實藏在灌木叢中並像一頭猛獸那樣窺伺著。他本應等到出遊的人漸漸稀少、這地段因而對他更為安全時再下手的;但是只要在兩批行人之間有一個獨行的女人走過,甚至有時候,只要有一個女人,又說又笑,在這樣一群人的當中步履輕盈地走過,對他來說他們就不再是人,而是他的意識荒唐地為自己雕刻好的木偶。他心中對他們充滿了一種像對一個殺人犯那樣的冷酷和殘忍,而對他們極大的恐懼他會感到滿不在乎的;但是與此同時他自己卻忍受著一些痛苦,因為他想到,在他還沒完全到達喪失理智狀態高峰之前,他們就可能會發現他並把他像一條狗那樣趕跑,他的舌頭在嘴裡害怕得發抖。他呆頭呆腦地等候著,黃昏的最後一絲微光漸漸黯淡下來。這時,一個踽踽獨行的女人向他的躲藏地走近,而就在路燈還將他和她分開的時候,他就已經能夠脫離開所有周圍的人,看到她怎樣在一亮一黑的波濤中一起一伏,看到她是一個黑色的團塊,她還沒走近過來,這個團塊便亮晃晃起來。烏爾里希也發現,是一位無定形的中年婦女,是她在那兒走近過來。她有著一個像一隻裝滿鵝卵石的口袋那樣的身體,她的臉沒顯出什麼令人喜愛的樣子,而是有權勢欲的、好吵架的。但是灌木叢里的這位瘦小體弱、臉色蒼白的人大概可以趁其不備,猝不及防地將她制服。她的眼睛和她的大腿遲鈍的動作很可能已經讓他渾身顫慄,他準備向她襲擊,使她來不及自衛,用他這副模樣襲擊,這模樣將深深刻進這位受驚嚇的女人的腦海並將永遠銘記在她的心中,不管她還會怎樣變化。這種激動在他膝頭上、手上和喉頭上呼嘯和轉動;至少烏爾里希覺得是這樣,這時他正在觀看此人怎樣摸索著穿過那部分似亮似不亮的矮樹叢,並作準備,以便在關鍵時刻走出來顯露自己的真面目。這個不幸的人倚靠在最後幾棵輕柔的枝條上,兩眼直勾勾地盯住那張醜陋的臉,那張臉如今已經在明亮的燈光下一顛一簸,他就著陌生女人的節奏而氣喘吁吁。「她會不會大聲叫喊呢?」烏爾里希想。這個粗魯女人完全有可能不受驚嚇,而是怒不可遏,進行攻擊:這個神經錯亂的膽小鬼就只好逃之夭夭,受到阻礙的肉慾就會將它的刀子和帶著鈍的刀柄一起刺進他的身體!可是在這個緊張的時刻,烏爾里希卻聽見兩個沿路走來的男人無拘無束的談話聲音;一如他透過玻璃聽到這語聲那樣,可能這聲音也在下面恰恰尚還穿透了情緒激動的嘶嘶聲,因為窗下那人小心翼翼地又閉合上那幾乎已經打開的灌木叢面紗,悄沒聲地縮回到黑暗之中。 「這豬玀!」與此同時克拉麗瑟使出全身力氣對她身邊的人輕聲細語,但絲毫也不帶怒氣。在邁因加斯特變形之前,他曾多次聽她講過這樣的話,這種話當時是針對他那紛擾而無拘束的態度的,所以這話可以被視為歷史性的。克拉麗瑟假定邁因加斯特一定也還會不顧自己的變形回想起這件事來;她果然覺得,作為回答他的擱在她胳臂上的手指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動。今天晚上壓根兒就沒有什麼事情是偶然的;那個人也並非僅僅是偶然選中了克拉麗瑟的窗戶,走到這窗戶下面來的:她會殘忍地吸引有些不太對頭的男人,她的這個看法堅定不移,已經多次證實是真實無誤的!總而言之,她的思想不但混亂,而且也省略了中間環節,或者在某些別人沒有這樣的內部來源的地方充滿了感情。是她當初使得邁因加斯特有可能徹底轉變,她的這個信念就其本身而言並非不可信;此外,如果人們考慮到,由於是在遠方和在沒有接觸的年代,所以這一變化進行得多麼不連貫,如果人們也考慮到這一變化的重要意義——因為它已經把一個淺薄的花花公子變成一個預言家——但是如果人們最後甚至還考慮到,在邁因加斯特辭別後不久瓦爾特和克拉麗瑟之間的愛情便升級達到它現在所處的那個戰鬥的高度,那麼,克拉麗瑟的這一猜想——瓦爾特和她必須承擔還未變形的邁因加斯特的罪過,以便使此人有可能發展——就比無數個有聲譽的、今天還為人所相信的思想更有充分的根據。但是,由此產生出這種騎士般的殷勤熱情的關係,克拉麗瑟覺得自己跟這個返回來的人就是處在這樣的關係之中;如果說她不是簡單地談到一種變化,而是談到他的新的「變形」,那麼,她也僅僅是恰如其分地表達了迄今一直瀰漫在她心頭的高漲情緒。處在一種意義重大的關係之中的這種意識能夠在真正的意義上使克拉麗瑟得到升華。人們不太清楚是否應該畫腳踏一朵雲彩的聖者,抑或聖者們乾脆就站在離地面一指高的空中;現在她的情形恰好正是如此,邁因加斯特選中了她的家宅,要在其中完成他的大作,這部作品很可能有很深的背景。克拉麗瑟不像一個女人,而是更像一個崇拜男子漢的男孩那樣愛戀他;這個男孩感到喜上眉梢,如果他得以用跟那個男子漢同樣的方式戴上自己的帽子的話,而且心裡暗暗充滿了還要勝過他的競爭心。 這情況瓦爾特知道。他既聽不見克拉麗瑟與邁因加斯特悄聲所說的話,除了窗戶朦朧暮色中的一團濃重融和的陰影以外,他的眼睛也不再能看清那兩個人的身形,但是他把一切毫無例外地看得明明白白。他也已經看清,灌木叢里的那個男人是怎麼回事,而籠罩在房間裡的寂靜則最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他能夠看清一動不動站在他身邊的烏爾里希正在緊張地從窗戶向上張望,他假設,另一扇窗戶前的那兩個人在做著同樣的事。「為什麼沒有人打破這沉默呢?!」他想。「為什麼沒有人打開窗戶轟走這個流氓呢?!」他想起來,這種事是應該報告警察的,可是家裡沒有電話機,而他則也沒有勇氣去做什麼可能會遭到他的同伴們蔑視的事。他根本就不願意去當「憤怒的市儈」,他只不過是大大地被激怒了!他的妻子與邁因加斯特的這種「騎士般的關係」,他甚至很可以理解,因為即便在愛情中克拉麗瑟也不可能想像一種沒有努力的超脫:她得到的不是對感性,而僅僅是對虛榮心的超脫。他回憶起,當他還在從事藝術品的創作的時候,她在他的懷抱里曾多麼富有活力;但是除了這樣繞彎子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溫暖她的心。「也許所有的人都只會得到對虛榮心的有效超脫?」他疑惑地想。他注意到了,每逢邁因加斯特寫作時,克拉麗瑟便總是「站崗」,用自己的身體保護他的思想,雖然她根本就不了解這些思想。瓦爾特傷心地觀察著灌木叢里的這位孤獨的利己主義者,這個不幸的人給他提供了一個警示性的例子,揭示出在一個極端孤寂的人的內心所遭受的禍殃。與此同時,這樣的想像折磨著他:他完全知道,現在克拉麗瑟在一旁觀看時心裡在想些什麼。「她一定處於一種輕微的激動狀態,仿佛快步上了一道樓梯似的。」他想。他自己看到呈現在他眼前的這幅景象便感受到一種壓力,仿佛某種想撕裂其外殼的東西被縛在其中了似的;他感到,在這種神秘的、克拉麗瑟也感覺到的壓力中萌動著一種意志,即不僅要在一旁觀看,而且也要立刻有所行動,親自投身到正在發生的事件中去,以便將那被縛住的東西釋放出來。對於別人來說,思想從生活中產生,但是對於克拉麗瑟來說,她所經歷的事每一次都源出於思想:這真是癲狂得令人羨慕!瓦爾特寧願喜歡他的也許患精神病的妻子的誇張,也不喜歡他的自以為謹慎和大膽的朋友烏爾里希的思想:不知怎麼地,什麼東西更荒唐,他便覺得更舒服,它也許不觸及他本人,它求助於他的同情心,不管怎樣,許多人不喜歡難對付的思想而喜歡癲狂的思想的嘛;克拉麗瑟在黑暗中與邁因加斯特悄聲低語,而烏爾里希則只有當不會說話的影子站在他身邊的份兒,這甚至讓他在心頭感到某種滿足;看到烏爾里希敗在邁因加斯特手下,他感到幸災樂禍。但是時不時地,他滿懷痛苦期待著克拉麗瑟會突然推開窗戶或飛快下樓奔向灌木叢:後來他就憎惡兩個男人的陰影和她的不正經的袖手旁觀,這種旁觀態度使這位可憐的、受他照看的小普魯米修士——他遭受種種精神誘惑——的境況一分鐘一分鐘地變得越來越令人憂慮。 這時,羞恥和受阻的情慾在這個已縮回到灌木叢的病人身上融合成一片惆悵,澆鑄出他那一團辛酸般的空心形象。當他進入一片黑暗的中心時,他倒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腦袋像一片樹葉那樣耷拉下來。他面前的世界對他露出責備的目光,他對自己的處境的看法跟那兩個路過的男人倘若發現他便會對他的處境所抱的看法大致是一樣的。但是,在這個男子不掉一滴眼淚地為自己哭了一會兒之後,他身子又出現了那種原始的變化,這一回甚至攙雜進一絲抗拒和報復。事情又一次失敗了。一個大約十五歲的少女,顯然在什麼地方掉了隊了,這時從一旁走過,他覺得她美麗動人,一個小小的、倉促的目標:這個墮落者覺得,現在他其實完全可以走出來,客客氣氣地和她攀談,但是眼下他對此感到極度恐懼。他的幻想——它準備向他佯作只有一個女人才能勾起的可能性——面對可以欣賞這個無防衛地走來的小姑娘的全部美麗的唯一而自然的可能性變得既膽怯又笨拙。這個小姑娘越是適合博得他的光明面自我的喜歡,她便越是令他的陰暗面自我感到不愉快;既然他已經不能愛她,他便徒勞地試圖去恨她。就這樣,他無把握地站在陰暗面和光明面的分界線上並露出自己的面目。當小姑娘發現他的秘密時,她已經從他身旁走了過去,離他大約已有八步遠;起先她只是朝樹葉叢中那個不寧靜的地方看了一眼,沒看清怎麼回事,後來當她看清究竟時,她已經能夠具有足夠的安全感,所以她沒有被嚇得靈魂出竅:她目瞪口呆地站住了一會兒,但是隨後她便尖叫一聲,奔跑了起來,這個小淘氣甚至似乎樂呵呵地回過頭來看了看,而那個男子則羞愧地感到自己被遺棄了。他憤怒地希望,一滴毒汁已經落進她的眼裡,以後將侵蝕她的心臟。 這個相當坦誠和滑稽的結局使旁觀者們的人性頗感幾分欣慰,倘若這個驚人事件不是以這樣的方式化解掉的話,那他們這一回是一定會見義勇為的;處於這樣的印象中,他們幾乎沒注意到下面的這件事是怎樣結束的,他們不得不從看到這條雄性「鬣狗」——如同瓦爾特後來所說的——一下消失不見上斷定事情已經發生。那是一個從各方面看都中不溜的女孩子,是她使男子漢的決心獲得成功,她驚愕而嫌惡地凝視著他,走著走著便不由得大吃一驚地站住了片刻,隨後就試圖裝出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在這一秒鐘里,他感到自己連同這樹葉頂蓋以及這整個翻轉過來的世界——他就是來自這個世界——深深滑進這個無抵抗力女孩的抗拒目光中。情況可能就是這樣,也許是別樣。克拉麗瑟沒有注意。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她直起腰來,這時邁因加斯特和她已經互相放開一會兒了。她覺得,她的腳底突然落在木地板上了;一個難以言喻的、令人膽寒的情慾的漩渦在她的體內頓時平靜了下來。她堅信所發生的一切均具有一種特殊的、針對她的重要意義;不管這話聽起來有多麼奇怪,她對這個令人厭惡的事件的印象是,她是一個新娘子,有人在窗下向這個新娘子唱了一支情歌,於是在她的腦海里她想結束的決心跟這種她新下定的決心一道狂飛亂舞了起來。 「真滑稽!」烏爾里希突然對著黑暗中說,他第一個打破了這四個人的沉默。其實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錯綜複雜的想法:這個傢伙只要知道有人在暗中偷偷觀察他的一舉一動,那麼他的興致整個兒就會給敗壞掉的!從一片虛無中現在邁因加斯特的影子,它朝著烏爾里希語聲的方向像幽暗的狹窄濃影一般站住。「人們太過於看重性方面的活動了,」這位大師說,「實際上這是爭取時間的愚蠢遊戲。」除此之外,他就再也沒說什麼。但是在聽到烏爾里希的話語時不由得吃了一驚的克拉麗瑟卻覺得,她受到了邁因加斯特的話的推動,雖然她在暗處,人們不知道她被推動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