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個性的人 · 第二部 如出一轍(下)
一〇四 拉喜兒和索利曼狹路相逢
在圖齊家的崇高任務與聚集在那兒的大量思想之間,活躍著一個奔走勞碌、輕快靈活、熱情興奮、非德意志的人,這就是這位小婢女拉喜兒。她打開大門,半張開雙臂站著準備把大衣接過去。烏爾里希有時真想問問明白,她是否已經注意到他與圖齊家的特殊關係,並試圖盯住她的眼睛,但是拉喜兒的眼睛不是向一邊躲閃便是像兩個絲絨小盲點似的頂住他的目光。他還記得,這目光在他第一次遇見時是一直望著別處的,後來他觀察過幾次,發現在這樣的場合,前室一個黑暗角落裡總是有一雙眼睛像兩個又大又白的蝸牛殼那樣盯住拉喜兒;這是索利曼的眼睛,但是拉喜兒同樣也不回看索利曼一眼,並且只要客人一到便悄然撤身,這也就不作結論地回答了這個問題:這個少年是否也許就是拉喜兒克制的原因。
實際情況比好奇心所能料想到的更富於浪漫色彩。自從索利曼執拗地懷疑阿恩海姆輝煌形象中包藏著奸險的陰謀詭計,而且拉喜兒對狄奧蒂瑪的兒童似的欽佩也因這一變化而受到損害,她心中蘊藏著的對良好舉止和熱心盡職的愛的種種熱烈渴求便積聚在烏爾里希身上。由於她聽信了索利曼,覺得必須仔細觀察這個家裡所發生的事情,便苦費心機在門口和服務的過程中悉心傾聽,而且也偷聽了圖齊司長和他夫人之間的某些談話,所以烏爾里希處於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之間的那種半受敵視半受喜愛的地位對她來說並不陌生,並且完全符合她自己對毫不猜疑的女主人那種在反抗和懊悔之間搖擺不定的感覺。如今她也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早就已經察覺到烏爾里希對她有所企求。她沒有妄想自己會稱他的心意。她也許經常期盼——自從她遭擯斥並想讓加利齊的家人們看看,她將會有多大出息——中一個頭獎,得到一筆意想不到的遺產,發現自己是高貴人家的棄兒,有機會拯救一位王公的性命,但是她會博得一位經常在她女主人家出入的先生的歡心,成為他的情婦,甚至嫁給他,這樣一種簡簡單單的可能性她卻從來也沒有想到過。是她和索利曼,是他們在得知烏爾里希和將軍是朋友之後給將軍寄去了一份請柬;當然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因為必須使事情進行起來,而按整個以前的發展情況來看一位將軍就顯得是很合適的人物。但是由於拉喜兒隱蔽而神出鬼沒地採取與烏爾里希一致的步調,她和他之間——她好奇地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便不可避免地產生那種巨大的協調一致,從而使得所有偷偷被觀察到的他的嘴唇、眼睛和指頭的動作變成演員,變成她懷著激情——這是看著他的不引人注目的存在被擺上一個大舞台的人的激情——依戀的演員。她越是明顯地覺察到這種關係比蹲在鑰匙孔前時一件緊身連衣裙更強烈地擠壓著她的胸脯,她便越是覺得自己卑劣,因為她不能更堅決地抵抗索利曼與此同時的隱秘追求;這就是烏爾里希十分不熟悉的、她為什麼肅然起敬、滿懷熱情顯出一個有教養的模範女僕形象的原因。
烏爾里希徒然在心裡盤算,為什麼這個由大自然充滿深情創造出來的寵兒竟如此貞潔,以至於人們幾乎不得不相信這是在身材窈窕的女人身上並非完全罕見的那種性慾冷淡敵意。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個驚人的場面,他當然便改變主意並且也許也有點兒失望了。阿恩海姆剛來,索利曼在前室里往地上那麼一蹲,拉喜兒一如既往迅速撤身離去,但是烏爾里希利用因阿恩海姆進入而引起的片刻騷動,返回來取大衣里的一塊手帕。燈光又已熄滅,但索利曼還在,並且不知道烏爾里希在門框陰影的籠罩下只是假裝開啟和關上房門,仿佛已經又離開了前室似的。他小心翼翼站起身,頗費事地從短外衣下面掏出一大朵花來。那是一朵漂亮的白色百合花,索利曼觀看這朵花,然後他踮著腳尖,從廚房旁邊走過去。烏爾里希知道拉喜兒的房間在哪兒,小聲尾隨,看這是怎麼回事。索利曼停留在門前,在那兒把花緊緊貼在唇上,隨後把它插在門把手上:他急急忙忙把花莖在門把上繞兩圈並把末端塞進鑰匙孔里。
途中偷偷將這朵百合從花束中抽出並替拉喜兒將它藏好,這是一樁難辦的事,所以拉喜兒懂得該怎樣賞識這樣的殷勤。被當場拿獲和被解僱,這對她來說等於是死亡和末日審判:所以她很感到討厭,不管她站立和行走在哪兒,處處都得提防著索利曼,而且每逢他突然從一個藏身之處鑽出來擰一把她的大腿而她又沒法叫喊,這總是使她感到不大愉快;但是一個人冒著危險向她獻殷勤,懷著最大的犧牲精神偵查她的每一個行動並在艱難的情況下考驗她的性格,這卻對她並非沒留下任何印象。這隻小猴子加快了這件她覺得既荒唐又危險的事情的進程。這就是拉喜兒對這件事的感受,而有時她完全違背自己的原則並且在所有這些充滿她腦海的紛亂的期待之間產生這種邪惡的渴望,不管在遙遠的將來會發生什麼重要的事,她也要先充分利用一下黑人國王的兒子這厚厚的、到處等候著她的、適宜於她的女僕職務的嘴唇。
有一天,索利曼問她是否有勇氣。阿恩海姆在狄奧蒂瑪和她的幾個朋友的陪伴下在山區待兩天,沒有帶他去。廚娘休假二十四個小時,而圖齊司長則在飯店吃飯。拉喜兒曾給索利曼講過關於她在自己房間裡發現香菸痕跡的事,兩人一致猜測:群英會上大概有什麼事正在醞釀,這也要求他們以某種方式加強活動。當索利曼問她是否有勇氣時,他已經宣布他要從他主人那兒竊取可以證明自己高貴出身的文件。拉喜兒不相信這些證書,但是周圍所有這些誘人的糾葛已經在她心頭勾起不容拒絕的需要:必須採取某種行動。他們商定,索利曼來接她並陪她去飯店時,她應該戴那頂白小帽,系婢女圍裙,這樣就會看上去像是受主人委派去辦事似的。當他們走到街上時,小圍裙的花邊前襟後面冒出一股騰騰的熱氣,眼睛迷迷糊糊的竟什麼也看不見,但是索利曼大膽地叫住一輛馬車;最近他手頭很有錢,因為阿恩海姆常常丟三落四。於是拉喜兒也鼓起勇氣,大模大樣上了車,仿佛她的使命和職業就是和一個小黑人一道坐車兜風似的。透著上午的氛圍的街道,連同那些衣著入時的無所事事的人一道,光亮地從旁邊飛馳而過,這些街道合法地屬於那些無所事事的人,而拉喜兒則又心情緊張得像是在偷竊。她試圖像從狄奧蒂瑪身上看到的那樣正經八百依靠在車廂里;但是上面和下面,只要她觸到軟墊,她心頭便涌動起一陣雜亂、搖動的激動情緒。車廂是封閉的,索利曼利用她向後依靠的姿勢將自己的寬大印泥盒嘴印在她的嘴唇上;這可能會讓人從窗戶里看見,但是馬車飛馳而去,使人想起文火燒一種芬芳液汁的感覺頓時便從搖搖晃晃的軟墊里傾注進拉喜兒的後背。
這黑人也堅持要馬車駛到飯店門前才停下。當拉喜兒從馬車裡下來時,戴黑色絲綢袖管穿綠色圍裙的飯店服務員們咧開嘴笑,索利曼付車錢時,飯店門房從玻璃門裡窺望,拉喜兒只覺得腳底下的石子路面在往下沉。但是後來她卻覺得索利曼在這家飯店裡頗有影響力,因為在他們邁步穿過巨大圓柱式大廳的當兒,沒有任何人攔阻他們。大廳里零星坐著幾個男人,從安樂椅里用目光尾隨著拉喜兒;於是她又感到很害羞,但是隨後她便登上樓梯,她當即見到許多侍女,她們和她一樣也是黑皮膚,頭戴白小帽,只是穿著稍欠優美罷了。這時,她心裡沒有任何別的感覺,只覺得自己像一個探險家,在一個陌生的、也許是危險的島上四處瞎跑並第一次遇見人。
此後,拉喜兒便一生中破題兒頭一遭看到高級飯店的房間。索利曼先把所有的房門都鎖上,然後他感到有必要再次親吻他的女友。拉喜兒和索利曼在最近一段時期里的互相親吻帶有某種孩童親吻的熾熱;與其說它們會使人酥軟,還不如說可以使人增強信心,即使現在,在一間房門鎖住的房間裡第一次單獨在一起,索利曼也覺得最要緊的莫過於,他要把這個房間鎖閉得更富有浪漫色彩。他放下百葉窗並堵住通向外面的鑰匙孔。拉喜兒也對這些準備工作太感到激動,除了想到她的嘴和可能被發現的恥辱,別的什麼也不想。
接著,她就讓索利曼領著去看阿恩海姆的柜子和箱子,所有的箱、櫃都敞開著,只有一隻是關閉的。所以很清楚,秘密只可能藏在這隻箱子裡。黑人拔出敞開著的箱子上的鑰匙並一一試驗它們。沒有一把鑰匙插得進。索利曼邊試邊咿咿呀呀說個不停;他把駱駝、王子、神秘信使和對阿恩海姆的懷疑一古腦兒全給抖摟出來。他向拉喜兒借一隻髮夾並試圖用它做一把萬能鑰匙。這還是白搭,於是他就從衣櫃和五斗櫥里掏摸出所有的鑰匙,將它們攤在自己的膝頭,若有所思地蹲在它們的前面,他沉吟片刻,便作出一個新的決定。「你瞧,他是怎樣提防我的!」他對拉喜兒說,邊說邊擦他的額頭,「可是我也完全可以先讓你看所有其他的東西。」
說罷,他便乾脆把阿恩海姆的箱子和衣櫃裡那一大堆令人眼花繚亂的物件攤開擺放在拉喜兒面前,而拉喜兒則蹲在地上,兩手夾在膝間,好奇地凝視著這一堆物件。一個養尊處優的男人的私人衣物是某種她還未曾見過的東西。她的男主人當然穿得不壞,但是他既沒有錢購買最精美的時裝、最豪華的家庭和旅行奢侈用品,也沒有這樣的需求,連女主人也遠沒有像這個非常富有的男人那樣擁有如此講究的、貴婦用品般精緻和難以使用的物品。拉喜兒對這位富豪的某種既驚恐又尊敬的情感又在她心頭甦醒,而索利曼則自鳴得意於他用他主人的物件所激起的強烈印象,拽出所有的東西,擺弄所有的器械並熱心講解一切秘密。拉喜兒漸漸地感到疲倦了,這時她心頭情不自禁地突然泛起一陣特殊的情感。她清楚地記得,自一些時候以來在狄奧蒂瑪的衣物和家用器具中曾出現過類似的物件。它們不像這裡的這些器皿數量如此眾多、價值如此昂貴,但是如果人們拿它們與從前修道院式的簡樸比較,那麼肯定相似現在的這幅景象甚於相似嚴厲的過去。這時,拉喜兒完全受到這種可恥的猜測的支配:她的女主人和阿恩海姆之間的關係並不如她所想像的那樣完全是精神方面的。
她的臉一直紅到頭髮根。
自從她在狄奧蒂瑪家裡當差以來,她的思想就一直未曾觸及過這個領域。她的眼睛曾像連紙吞咽藥粉那樣吞咽她的女主人的華美肉體,卻並不曾對這個華美肉體的應用產生這樣的聯想。與高貴的人物共同生活在一起,她對此感到如此心滿意足,以至於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對於十分容易受誘騙的拉喜兒來說,一個男人根本不可能成為實際存在的、異性的人,而只能是具有浪漫色彩和傳奇一般的別的什麼。她因為這高尚情操而變得更像孩子那樣,簡直因此又重新回到無私地為陌生名人激動得臉紅的那個性成熟前的時期,而且也只有這個才能解釋,為什麼索利曼的胡言亂語會遭到一個廚娘的輕蔑嘲笑,卻會受到她的遷就和青睞。但是就在拉喜兒這樣蹲在地上並看到阿恩海姆和狄奧蒂瑪之間有姦情的想法暴露在自己眼前的時候,她心中便發生了一種早已開始了的變革,一種由不自然的精神狀態漸漸向多疑的世間肉慾狀態變化的變革。
她一下子完全沒有了浪漫色彩,她有些惱怒;現在她成了一個由衷的身體,這個身體認為,即使一個女傭有朝一日也會受到應有的重視。索利曼挨著她蹲在他的庫存貨物前面,把她曾特別欣賞過的東西統統歸攏在一起,並試著將它們當作禮物塞進拉喜兒的圍裙口袋裡去,直塞得口袋鼓鼓囊囊。於是他一躍而起並用一把小刀迅速再次鼓搗那隻鎖上的箱子。他狂熱地說,他要趁阿恩海姆還沒回來,用他主人的支票簿——因為在銀錢事務上這個傻裡傻氣的魔鬼不像孩子,很在行——提出一大筆旅費來,和拉喜兒一起逃跑,但在這之前他必須將自己的證件弄到手。
拉喜兒原先跪著,這時站起來,毅然決然地倒掉塞進口袋裡的全部禮物說:「別胡說!我沒有時間了,現在幾點啦?」她的聲音低沉了起來。她撫平圍裙,戴正小帽;索利曼當即感覺到她不理睬他這套兒戲並一下子比他年長了。但是他還沒來得及反抗,拉喜兒便吻了他一下以示告別。她的嘴唇不像以往那樣顫抖,而是緊緊壓在他臉上。與此同時,她向後扳他的腦袋並長時間這樣將其抓住,瞥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索利曼手足亂動亂踢,而當他被鬆開時,他心裡覺得仿佛自己讓一個更強壯的男孩沉入水下去了,最初他什麼也不想,只想為自己所遭的非難進行報復。但是拉喜兒已經奪門而逃,而他那總算還把她趕上的目光雖然在開始時憤怒得像一支箭頭燃燒著的箭,但是隨後便漸漸燒成輕柔的灰,索利曼從地上揀起他主人的所有物,將它們放回原處,並且成了一個年輕的男人,一個希望獲得某種並非不可企及的東西的男人。
一〇五 高貴的戀人日子難過
在山裡度假之後,阿恩海姆出門旅行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如果人們必須正確地說「在家裡」,那麼他自己不自覺地已經接受了的「出門旅行了」這個詞兒的這種使用法便是頗奇特的了。由於眾多這類原因,阿恩海姆覺得迫切需要作出一個決定。他受到不愉快的白日夢境侵襲,這是他這個作風嚴謹的人還從未經歷過的事。有一個夢境尤其頑固;他看見自己和狄奧蒂瑪站在一個高聳的教堂尖塔上,大地剎那間綠生生鋪在他們腳下,然後他們縱身跳了下去。晚上不講任何騎士風度地闖進圖齊的臥房並將這位司長擊斃,這顯然是同樣的解決辦法。他也可以在決鬥中把他打倒在地,但是他覺得這不太自然;這一幻象已經受到太多的現實禮儀的煩擾,而阿恩海姆越是接近現實,反抗便越是令人不愉快地增長。最終他也還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說,不受阻礙地——到圖齊家去向他的夫人求婚的嘛。可是對此他會怎麼說呢?這已經意味著陷於一種充滿使自己丟臉的種種可能性的境地。姑且假定,圖齊會採取通情達理的態度,這件醜聞會局限在最低的程度上——甚至如果人們設想,壓根兒就沒有什麼醜聞,因為當初即使在上流社會離婚也已經開始被容許了——那麼也還存在著這樣的問題:一個老光棍往往會因一樁晚到的婚姻使自己顯得有些可笑,這大致就像一對夫婦在慶祝銀婚之時還生下一個孩子。如果阿恩海姆想做出這種事來,那麼,對商業的責任起碼就會要求他娶一位高貴的美國寡婦或者一位接近宮廷的貴族女子,而不是一位平民官員的離了婚的妻子。對於他來說,每一個行動,包括感官上的,都充滿著責任。在一個像現在這樣對人們的所作和所思不負責任的時代,提出這樣的異議來的,不只是個人的虛榮心,而簡直是一種超越個人的需要,一種要使在阿恩海姆們的手中增長起來的勢力(這個產物,它原本產生自對金錢的渴望,但隨後早已就不再受其限止,有其自己的理性和意志,必定會擴大,鞏固,可能會生病,停歇下來就會生鏽)與存在的勢力和等級相協調的需要,這個情況,據他所知,即便是對狄奧蒂瑪,他也從來不曾隱瞞過。誠然,一個像阿恩海姆這樣的人甚至可以隨意娶一個牧羊女;但是他只能從個人角度隨意這樣行事,此外這始終還是一件事向一個個人弱點的背叛。
儘管如此,他曾建議狄奧蒂瑪嫁給他,這卻是確有其事。他之所以這樣做,就是因為他想防止出現通姦的情況,這樣的情況和一種高貴的、有責任心的生活狀況是不相容的。狄奧蒂瑪感激地握住他的手並帶著一種令人想起美術史上優秀榜樣的那種微笑回答他的提議說:「對於我們正在擁抱的人,我們永遠也不會愛得最深……」在這個回答——它的意義模糊得像百合花幼芽里那誘人的黃色——之後,阿恩海姆便缺乏決心,沒有再提他的這個請求。但是取代這個請求的,是一些一般性質的談話;在這些談話中,離婚、結婚、通姦等諸如此類的詞兒表現出要顯現出來的奇異欲望。就這樣,阿恩海姆和狄奧蒂瑪一再就當代文學作品怎樣對待通姦作深刻的交談,而狄奧蒂瑪則覺得,這個問題全然是在對風紀、節制、英雄般的禁慾的重大意識無感覺的情況下,純粹從感性上得到處置,可惜這也恰恰正是阿恩海姆對此所持有的意見,如今只需補充說明:對人的深層道德秘密的意識今天已經幾乎普遍失卻。這個秘密就是,人並不是什麼事情都可以做的。一個什麼事情都可以做的時代曾使在其中生活過的人感到不幸福。風紀、節慾、俠義心、音樂、道德、詩歌、禮儀、禁令,這一切的最深刻的意義,莫過於賦予生命一種有限和明確的形態。沒有無限的幸福。沒有無大禁令的大幸福。甚至在生意場上人們也不可以不顧一切追逐利潤,否則人們將一無所獲。限度就是現象的秘密,力量的、幸福的、信仰的和任務的——作為微小的人在宇宙中有一席之地的任務的——秘密。阿恩海姆就這樣闡述這件事,而狄奧蒂瑪則只有贊同他的分兒。這在某種意義上是這樣的認識的一個令人遺憾的後果:合法性的概念由於這樣的認識而獲得一種豐富多彩的意義,對於尋常人來說它普遍不再擁有這樣的意義。然而,偉大的心靈需要合法性。人們在崇高的時刻里隱約感到宇宙的垂直威嚴。商人雖然統治著世界,卻尊奉王國、貴族和教士為非理性界的代表人士。因為合法的東西都是樸素的,就像一切偉大都樸素,都不需要理解力。荷馬是樸素的。耶穌是樸素的。傑出的人物們一再談到樸素的原則,人們甚至必須有勇氣說,他們一再談到的都是道德說教;所以總的看來,誰也沒有像自由的心靈那樣難以反傳統。
這樣的認識儘管千真萬確,但對於插足別人的婚姻的意圖卻並不有利。就這樣,這兩個人處於這樣一些人的處境之中——一座美好的橋將這些人連接起來,而橋中間的一個不多幾米大的窟窿卻使他們不能相聚。阿恩海姆最深切地感到惋惜,自己竟一星半點那樣的貪慾也沒有——這種貪慾在所有的事情上都是相同的,它既可以把一個人卷進一樁輕率的生意也可以把一個人牽連進一種輕率的愛情之中,他開始懷著這種惋惜的心情詳細談論起貪慾來。用他的話來說,貪慾完全就是符合我們這個時代的理性文化的那種情感。沒有什麼別的情感像這種情感這樣明確地對準著自己的目標的。它像一支已射入的箭那樣附著,而不是像一群鳥兒那樣呼呼地不斷飛向遠方。它使靈魂變得貧困,一如計算、機械學以及粗暴使靈魂變得貧困。所以,阿恩海姆以不同意的口吻談論貪慾,並覺得它這期間像地下室里的一個眼花繚亂的奴隸那樣咕嚕咕嚕直響。
狄奧蒂瑪試圖另闢蹊徑。她向這位朋友伸出手去並說:「讓我們沉默吧!言語能成就大事,但是還有更重大的事!兩個人之間的真正實情是不能講出口來的。我們一講,門就關上。倒不如說言語是為不真實的情感傾訴服務的,人們只在不活著的那些時刻里講話……」
阿恩海姆隨聲附和:「您說得對,自信的言語使我們看不見的內心活動具有一種任意的和可憐的外形!」
「您別講啦!」狄奧蒂瑪重複說,並把手擱在他的胳臂上,「我覺得,我們沉默不語,就是互相贈送片刻生命。」過一會兒,她又把手撤回並嘆息道:「有這樣的時刻,靈魂的全部隱蔽的寶石在這樣的時刻里都敞開著!」
「也許這樣的時刻就要到來,」阿恩海姆補充說,「許多跡象表明,這樣的時刻已經臨近,心靈將在沒有感官中介的情況下互相溝通。嘴唇分開時,心靈便聯合起來!」
狄奧蒂瑪的嘴唇噘起來,形成一個歪斜小洞穴的輪廓,就像一隻蝴蝶壓在花朵上那樣的小洞穴。她在精神上極度地陶醉了。這大概就是愛情以及全部提高了的狀態的特性,一種輕度的自我關係妄想;言語所到之處,一個有多層意思的思想便閃現,像一個蒙著面紗的上帝顯露出來並化為沉默。狄奧蒂瑪了解這個孤獨而又情緒高漲的時刻里的現象,但是先前它從未曾高漲到恰恰還可以過得去的精神幸福的限度;這是她心中的一種極度無政府狀態,一種像滑冰那樣的神性輕輕飄蕩的感覺,好幾次她都覺得仿佛要昏倒似的。
阿恩海姆跨過去幾大步將她扶住。他取得延緩和喘息。於是,這張鬆弛下來的重要思想之網便又在他們中間起伏波動。
在這種伸展開來的幸福中的痛苦是,它不允許集結。顫抖的波浪一再從它發出並擴大成圓圈,但是它們並不互相緊貼形成涌流。狄奧蒂瑪卻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她至少在想像中有時曾認為得體和明智的做法是,寧可冒通姦的風險也別陷於打亂生活秩序的大災難之中。而阿恩海姆則在道義上早已決定不接受這個犧牲,而是要娶她。他們可以以這一種或另一種方式隨時得手,這一點他們倆都知道,但是他們不知道,他們怎麼會願意做出這種事來,因為這幸福把他們特別適宜於干此事的靈魂拽到一個如此莊嚴的高處,以至於他們在那兒對不美的內心激動深感恐懼,這種恐懼感在腳下踏著一團雲的人身上是極其自然的。
就這樣,在生活傾倒在他們面前的全部偉大和美好的事物當中,他們倆的精神從未放棄過什麼,但是在最高的增長過程中卻出現了一種特殊的中斷。以往曾充滿了他們生活的願望和虛浮如今在他們心中就像谷底的玩具小屋和小庭院,連同咯咯的雞叫、狗的狂吠和種種紛擾,都被寂靜吞沒。剩下的,是沉默、空虛和煩惱。
「難道我們是被選中了?」狄奧蒂瑪心中暗想,她在具有這樣性質的情感最高峰上向四面張望,並預感到某種充滿痛苦和無法想像的東西。較小的強度她不僅自己曾經歷過,一個像她表兄那樣可靠的男子也很會談論它們,而且近來寫了許多論述它們的文字。但是如果各種報道不假的話,每隔一千年便會出現這樣的時代:在這樣的時代里,靈魂比往常更接近覺醒,並且簡直可以說是通過單一的個人進入現實之中,而靈魂則要這些個人經受完全不同於讀和說的考驗。在這種情況下,她甚至突然又想起將軍沒有受到邀請,卻神秘地出現了。於是,就在激動情緒在他們之間隆起一條顫抖的弧線的當兒,她極其小聲地對她的正在搜索詞句的朋友說:「理智不是兩個人之間唯一的互相理解的手段!」
阿恩海姆當即回答:「對。」他的目光像一束日落時的霞光平射在她的眼睛上。「您方才已經說過。兩個人之間的真正實情是不能講出口來的,任何努力都將成為它的障礙!」
一〇六 新派人信上帝還是信世界公司總裁;阿恩海姆的猶豫觀望
阿恩海姆獨自一人。他若有所思地站在他的飯店寓所的窗口,俯視樹葉已脫落的樹冠,它們編織起一個線條網格,身穿彩色和深色衣服的人在這個網格下形成兩列長隊,此刻它們已經互相爭吵了起來。一絲惱怒的笑意分開這位大人物的雙唇。
標識他認為是沒有情感的東西的特徵,這迄今為止還從未讓他感到為難過。今天什麼不是沒有情感呢?個別例外情形還是容易看得出來的。阿恩海姆記得昔日曾聽過一個室內樂晚會。朋友們在邊界地區他的宮殿里,普魯士菩提樹發出香味。朋友們是年輕的音樂家,他們的境遇相當壞,儘管如此他們卻在晚會上演奏得熱情洋溢。這是富有情感的。或者另舉一個例子:不久前他拒絕繼續支付一筆捐款,他曾一度用這筆捐款支持某一個藝術家。他原以為這位藝術家會生他的氣,會有被人遺棄的感覺。他要貫徹自己的決定,恐怕會有一些麻煩,人們必須告訴他,也還有別的藝術家需要支持,以及諸如此類令人不愉快的話。可是實際情況卻不是這麼回事,如今阿恩海姆在最近這趟旅行途中遇見這位藝術家,此人只是緊緊盯住阿恩海姆的眼睛,抓住他的手說:「您已經使我處於艱難的境地,但是我深信,一個像您這樣的人做任何事都不會沒有深層原因!」這是男子漢的情感,阿恩海姆並非不樂意另找機會再為這個人出點力。
所以在許多細小情節上甚至今天也還存在著情感,這在阿恩海姆看來始終是重要的。但是如果人們不得不直接地、無條件地和它打交道,那麼對真誠便意味著一種嚴重的危險。一個心靈沒有感官中介相通的時代果真正在來臨嗎?這樣互相交往,一如最近內心衝動迫使他和他神奇的女友所做的,這有某種具有現實目的的級別和意義嗎?他神志清醒,一刻也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可是他心裡卻明白,自己助長了狄奧蒂瑪的這個信念。
阿恩海姆處於一種特殊的內心衝突之中。道德方面的財富和金錢方面的財富有著密切的聯繫;這一點他心裡很明白,而且很容易就可以看出,情況為什麼是這樣的。因為道德用邏輯取代心靈。如果一個心靈有道德,那麼對於心靈來說其實就不再有道德方面的問題,而是只還有邏輯方面的問題。心靈會考慮,它想做的事是否在這一條或那一條戒律之列,它的意圖是否可作這樣或別樣的解釋,如此等等,一切就像一群狂怒猛衝過來的人變得體操運動員般地守紀律,一聲令下做出右弓箭步、一側伸臂和下蹲動作。但邏輯以可再次出現的經歷為前提。明擺著的,在各事件可能會像一個漩渦——在這個漩渦里沒有任何東西會再次出現——那樣變更的時候,我們從來都不會講出這個深刻的認識:A等於A,或者更大不是更小。我們會幹脆做夢,而這是一種每個思想家都憎惡的狀態。所以,這對道德也是同樣適合的,而倘若不存在什麼可以重複出現的東西,那麼,我們也就可以不受任何管束,而既然不可以管束人,那麼道德也就根本不會帶來什麼愉快。但是,道德和理智所特有的可重複性也極大地附著在金錢上;金錢簡直是由這個特性所組成,只要價值穩定它便將人世間的一切享受分解成為那些購買力的小積木塊——人們愛用它們拼合什麼就可以用它們拼合什麼。所以金錢是符合道德準則的,是符合理性的。而眾所周知地,並非也可以反過來說每一個有道德和有理智的人都有錢,所以可以推斷出,這些特性的根子在金錢上,或者至少,金錢是一種道德的和理性的存在的頂峰。
不用說,阿恩海姆並沒有完全按這樣的方式認為教育和宗教是財產的自然結果,而是認為,財產有這樣的義務。但是,精神的力量並非總是對存在的有效力量有足夠的了解,它們所殘餘的那種與世隔絕狀態很少能完全解除,這種情況他樂意強調指出,而且作為了解全局的人他還獲得了完全別樣的認識。因為每一次權衡,每一次斟酌和考慮也都以有待估量的對象不在考慮過程中起變化為前提;如果還是起了變化,那麼就必須運用全部銳利的洞察力,以便在變化之中找到某種沒有變化的東西,所以金錢與所有的精神力量是性質相似的,而學者們則按它的榜樣把世界分解為原子、規律、假設和奇異的計算符號,於是技術人員們便用這些虛構的東西建設一個新事物的世界。熟諳各種為自己效勞的力量之本質的大工業占有人對這種情況的了解,猶如一個一般的愛讀小說的德國人對《聖經》道德觀念的了解。
這種對明確性、可重複性和穩固性的需要,這種構成思維和計劃成功前提的需要——阿恩海姆一邊望著下面的街道,一邊這樣繼續思考——如今在精神領域總是通過一種暴力形式而得到滿足。誰寄希望於人的心靈,誰就只可以使用低級的特性和激情,因為只有與利己主義最密切相關的東西,才能持久,才能到處受到考慮;更高的意圖是不可靠的,它們充滿矛盾並且像風一樣短暫易逝。這個人,他知道,人們遲早將像治理工廠那樣治理王國,這個人望著下面這一群熙熙攘攘穿制服的、神態驕傲的人,臉上露出一絲攙和著優越感和憂傷的微笑。對此不可能存在什麼懷疑:如果上帝今天返回,要在我們中間建立千年王國,那麼沒有一個講求實際和有經驗的人會對它表示信任,除非在末日審判以外也執行固定的徒刑處罰,警察、憲兵隊、軍隊、叛逆罪條款、政府機關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機構早作了準備,以便將心靈的無法估量的功效限制在這兩個基本事實上——未來的天國居民只有通過恐嚇和擰緊螺絲或通過收買自己的要求,一句話,只有通過「強有力的方法」才可以確有把握地取得一切人們想從他那兒得到的東西。
但是到那時候,保爾·阿恩海姆就會走到前面並對主說:「主啊,為何呀?利己主義是人類生活最可靠的特性。政治家、士兵和國王憑藉它的幫助用計謀和強制整頓了你的世界。這是人類的旋律,你和我必須承認這一點。廢除強制,這就是嬌慣秩序;使人有能力成就大事,雖然這個人是個私生子,這才是我們的任務!」阿恩海姆會邊說邊謙遜地對主微笑,保持心平氣和的態度,以使人不致忘記,恭順地承認這些大秘密,這對於每一個人來說仍然何等重要。隨後他就會繼續作他的演說:「可是金錢不是和暴力一樣都是一種處理人際關係的可靠方法,並允許我們放棄對這種方法的簡單使用嗎?這是出脫凡俗的暴力,暴力的一種巧妙的、高度發達的和創造性的專門形式。做生意不是以計謀、強制和巧取豪奪為依據的嗎,只不過這些手段文明,完全被移置到人的內心,甚至簡直是披上了自由的外衣而已嗎?資本主義,作為沉溺於力量等級的利己主義的攫取金錢的組織,簡直是我們為向你表示敬意所能培養出來的最大而最通人情的制度;人的行為自身並不包含更精確的尺度!」阿恩海姆一定會勸告主按商人的原則建立這千年王國並委託一個大商人來管理這個王國,這個大商人當然也得對宇宙有哲學方面的認識。因為就純宗教信仰而言,它一度總是遭受磨難;與軍人時代的沒有保障相比,即便對純宗教信仰商人領導也始終是可以提供巨大利益的。
阿恩海姆大概會講這樣一些話,因為一個內心深處的聲音清楚地告訴他,金錢也好,理性和道德也罷,人們都不能放棄。但是另一個同樣是內心深處的聲音卻同樣清楚地告訴他,人們應該大膽放棄理性、道德和這全部合理化的生活。而且恰恰在令人眩暈的時刻,在他沒有別的需要、覺得只需要像一個找不到目標的衛星衝進狄奧蒂瑪的太陽場裡的時刻,這個聲音幾乎更強有力。然後他便覺得這些思想的生長陌生和不深沉得就像指甲和頭髮的生長。他覺得一種符合道德準則的生活就像某種無生命的東西,一種對道德和秩序的潛在的厭惡使他臉紅。阿恩海姆的境況和他的整個時代的境況沒有什麼不一樣。這個時代崇拜金錢、秩序、知識、計算、衡量和權衡,總而言之,崇拜金錢及其親屬們的精神並同時對這感到惋惜。這個時代在他的工作時刻里跳動和計算,在這之外舉止行為就像一群兒童——這群兒童受帶有一種苦澀的厭惡滋味的「那麼我們現在幹什麼」這種強制的驅使,做出一個又一個過分的行為來,可是與此同時,這個時代卻擺脫不掉對逆轉的內心警示。它把勞動分工原則應用到這上面來,它為了作這樣的預感和內心悲嘆而擁有特殊的知識分子、時代的懺悔者和聽取懺悔的神父,擁有持有赦罪券的人、文學上勸人懺悔的布道師和福音報導者——知道存在著這樣的人,這是很有價值的,如果人們本人不能站在他們一邊的話;國家每年在無底洞似的文化設施上投入的詞語和資金也並不意味著跟這同樣性質的道德上的贖身金有許多不同之處。
這種勞動分工也發生在阿恩海姆本人的身上。每逢他坐在他的一間經理辦公室里審查一份銷售計劃,一定會羞於不從商業和技術角度考慮問題。但是一旦公司的金錢不再受到牽扯,那麼他就一定會羞於不對問題作反向的思考,不提出這樣的要求:必須使人有能力走另一條發展的路,而不是使人誤入規律性、規章、量度單位等等的歧路,這條歧路的結果是完全非內心的,歸根到底是非本質的。人們稱這另一條道路為宗教,這是不成問題的。他寫過這方面的書。在這些書里他也曾把這個時代稱為神話,稱為回歸樸素、心靈的王國、經濟的精神化,行動的本質等等,因為它有許多特點;嚴格地講,它的特點恰恰跟他所發現的自身的特點一樣多,每逢他像一個看到自己面臨偉大任務的人必須做的那樣無私地省察自己,便總是會發現自身的這些特點。但是,這顯然是他的命運:這種勞動分工在關鍵時刻瓦解了。就在他想投身到自己的感情的火焰之中或者感到需要像原始時代的人物那樣偉大和完整、像只有真正高貴的人才能做到的那樣無憂無慮、像被深切領會的愛情的本質所要求的那樣徹底地篤信宗教的時候,也就是說就在他想不顧自己的地位和前途拜倒在狄奧蒂瑪的腳下的時候,一個聲音制止他。那是不合時宜地出現的理性的,或者如他暗自思忖的,計算的和扒挖的聲音,今天這聲音到處抗擊偉大的生命形態和感情的秘密。他憎恨這聲音,可同時卻知道,它並非沒有道理。因為假設,拿蜜月來說,那麼在蜜月結束之後將會出現哪種與狄奧蒂瑪在一起的生活形態呢?他將會回到他的商務中去並和她一道去完成其餘的畢生使命。年月在金融操作與在大自然中、在自己的存在的動物性和植物性部分中的休閒之間更迭。也許將可能出現工作休息、人的生計所需與美的一種偉大的真正人道的聯姻。這是很好的,這大概也作為目標浮現在他的眼前,而按照阿恩海姆的觀點,沒有哪個人擁有力量去進行大規模金融活動,倘若他不了解徹底的鬆弛和下沉,不了解沒有其他欲求的、在一定程度上只披一塊遮羞布的遠離世界的話。但是,阿恩海姆心頭感到一陣狂烈而無聲的滿足,因為這一切都與狄奧蒂瑪在他心中激起的最初和最後感覺相牴觸。每天當他又看見她,看見這個多了一些現代人曲線美的古希臘羅馬式女人,他頓時便跌入困惑之中,感到自己的力量在消融,感到無能為力,無法在自己的內心安置下這種均衡協調、平和閒適、和諧循環的氣質。這根本就不再是什麼高度人道的情感,連一般人道的情感也不是。全部永恆的空虛蘊含在這種狀態之中。他凝視他的情人的美麗容貌,流露出一種目光,它似乎已經尋覓了一千年這種美,如今一見到這種美時卻突然變得無所作為,這產生出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而這種無能為力則顯而易見地帶有一種木僵的、幾乎是痴呆驚訝的特性。感覺已經再也無法對這種過分要求作出回答,因為這種過分要求其實無法與任何別的東西進行比較,它只能與一種願望相比,一種想讓自己從一門大炮射進宇宙的願望!
舉止十分得體的狄奧蒂瑪也為此找到了恰當的詞語。有一次在這樣的時刻她提出,偉大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已經發現愛情,白痴病和虔誠的內心生活之間有聯繫,可是,儘管如此,今天的人沒有經歷過篤信宗教的俄羅斯,他們大概先需要得到拯救,然後才能實現這個思想。
這說出了阿恩海姆的心裡話。
說出這樣的話來的這個瞬間是那些充滿超我性和超物性的瞬間中的一個,它們像一個被堵塞住吹不出聲音來的喇叭那樣把血液驅進人的頭腦;從一個壁架上的最小的杯子——它像凡·高的作品似的有空間感——到人的軀體——它們極其腫大和尖銳,似乎要擠進他的體內——其中沒有任何東西是不重要的。
狄奧蒂瑪驚駭地說:「現在我最想講笑話,幽默實在是好,它沒有任何渴慕飄浮在種種幻象之上!」
阿恩海姆笑了笑。他已經站起來並在房間裡走動了起來。「如果我把她撕成碎片,如果我開始吼叫並蹦跳起來,如果我不顧一切,傾心愛慕她,那麼也許就會出現奇蹟?」他暗自思忖。但是他保持住了適度的冷漠。
現在這個情景又栩栩如生地出現在他眼前。他的目光再次冷冷地停留在腳下的街道上。「真的得先出現一種拯救的奇蹟,」他暗想,「必須是別人在地球上居住,只有這樣人們才會想到要實現這樣的事情。」他不再費心思去猜測,人們必須如何拯救和拯救什麼,無論如何一切情況都必須改變。他走回到半小時前他離開的寫字檯跟前,審閱他的信件和電報,並搖鈴讓索利曼去把他的秘書叫來。
就在他等候秘書並已經想好一份商務公函的頭幾句措辭的當兒,所經歷過的這些事在他心中凝結成為一個美好的、充滿內在聯繫而又符合道德準則的表現形式。「一個意識到自己的責任的人,」阿恩海姆深信不疑地在心裡說,「如果他對某人傾心相愛,最終也只可以犧牲利息,絕不可以犧牲本金!」
一〇七 萊恩斯多夫伯爵取得一個意想不到的政治上的成就
每逢伯爵閣下談到一個將興高采烈聚集在這位高齡皇帝族長周圍的歐洲國家大家庭,他便總是默默地把普魯士排除在外。也許現在他這樣做時甚至比以前更情真意切,因為萊恩斯多夫伯爵覺得自己受到保爾·阿恩海姆博士給人留下的印象的明顯干擾:只要他到他的女友狄奧蒂瑪這兒來,便總是要麼遇見這個男人要麼看到此人的痕跡,並且還和圖齊司長一樣,真不知道他是怎麼了。現在,每當狄奧蒂瑪深情地望著伯爵閣下,她便總是看到——從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他手上和脖子上鼓脹起來的青筋以及那淺褐色的、透著正在衰老的男人氣息的皮膚,而儘管她對這位大人物表現出相當的敬重,她的寵愛的光芒中卻有某種猶如夏日太陽變成冬天太陽的變化。萊恩斯多夫伯爵既不愛幻想也不好音樂,但是自從他不得不忍受阿恩海姆博士以來,他便莫名其妙地經常在耳中感覺到一種輕微的像一首奧地利軍隊進行曲的鼓和鈸那樣的響聲,或者是,每逢他閉上眼睛,他便不安地感覺到在黑暗的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它來自黑黃色的旗幟,這些旗幟在那兒成堆地轉動。圖齊家的其他朋友們似乎也受到這種愛國主義幻象的侵襲。至少是,不管他往哪兒聽,人們雖然都懷著莫大的敬意談論德國,但是只要他一暗示這場偉大的愛國行動也許會在事態發展過程中稍稍刺傷一下這個兄弟王國,這種敬意便會受到一絲親切笑意的美化。
這時,伯爵閣下在自己的領域裡碰上了一個重要的現象。有某些重家庭的情感,它們特彆強烈,而戰前在歐洲國家大家庭內曾普遍蔓延開來的對德國的反感便屬於此種情感之列。也許德國是精神上最缺少統一性的國家,人們都能在那兒為自己的反感找到什麼因由。那是這樣一個國家,這個國家的古老文化最早給碾在新時代的車輪下並被割斷成推銷假冒偽劣商品的漂亮話語;此外,這個國家像任何一個情緒激動的廣大群體那樣好爭辯、貪得無厭、好誇口、既有危害又對自己的行為不能負責:但是這一切畢竟都是歐洲式的,歐洲人至多可能會覺得這個國家有點兒歐洲味兒太濃。事情似乎很簡單:必定有這樣的性質,有這樣的非理想——它們在那兒堆聚起反感、爭執,仿佛就是生活今天的一次燃燒的殘留物。可能性令所有參與者莫名驚訝地突然變成現實,而在這個極其雜亂的過程中被取消的、不對頭的、過剩的以及不滿足精神的東西,似乎構成那種分布在大氣中的、在所有生物之間迴蕩的仇恨,這種仇恨表明現代文明的特徵並用對別人行動的那種可以輕易獲得的不滿足去取代對自己行動的失落的滿足。總結這種有特殊性質的反感的嘗試,僅僅是某種屬於最古老的應用心理學的生命占有狀態的東西。魔術師就是這樣從病人的體內掏出那精心準備好的崇拜物的,善良的基督徒就是這樣把自己的錯誤轉嫁到善良的猶太人身上並聲稱,他是受了猶太人的引誘才去做廣告、放貸款、辦報紙,做出諸如此類的事情來的;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已經把責任推在雷聲、女巫、社會主義者、知識分子和將軍的身上,而在戰前的最後時期里,由於完全不顯眼的特殊原因,普魯士-德國也曾是這個奇特事件中最卓越、最受歡迎的手段之一。世人不僅丟失了上帝,而且也丟失了魔鬼。正像世人將惡搬移進非理想的情景一樣,世人將善搬移進理想的情景,這些理想情景受到世人敬愛,因為世人做著人們自己認為不相宜的事。人們讓別人使勁,而自己卻在一旁坐著觀看,這就是體育;人們讓人講極片面的過甚其詞的話,這就是理想主義;人們抖落惡而那些身上被濺潑到這惡水的人,這就是非理想情景。這樣,一切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自己的秩序;但是這種尊敬聖徒和用放棄餵肥替罪羊的技術並不是沒有危險性,因為它用種種未果的內心鬥爭的緊張心情充滿世界。人們不是自相殘殺便是互相結為親密朋友並且不太清楚,人們是否是懷著極嚴肅認真的態度這樣做的,因為人們的一部分自身在自身之外,而所有事件似乎幾乎是在現實的前面或後面作為一種仇恨和愛慕的欺騙伎倆發生的。古老的鬼神迷信把一切人們可以感覺得到的善和惡歸咎於上天的和地獄的鬼神,它工作得好得多,精確得多,乾淨得多;人們只能希望,我們帶著不斷發展著的應用心理學回歸鬼神迷信。
卡卡尼尤其是一個與理性情景和非理想情景打交道的無比適宜的國家;那兒的生活反正帶有某種不現實的特性,而恰恰是那些精神最高雅的卡卡尼人,他們覺得自己是著名的、從貝多芬延伸至輕歌劇的卡卡尼文化的繼承人和代表人士,恰恰是他們覺得這是極其自然的事情:人們與帝國德意志人結盟、結義,卻極不喜歡他們;人們喜歡對他們指指戳戳,一想到他們的成就便總是對自己家鄉的狀況有點兒擔憂。但是家鄉的狀況卻主要是:卡卡尼,一個本來曾經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國家,經過幾個世紀的滄桑變幻,如今已經有點兒失去了對自身的興趣。在平行行動過程中已經有幾次可以看出,和別的歷史一樣,世界歷史也是由人創造的;這就是說,作家們很少想起什麼新東西來,在涉及到各種糾葛和思想時,他們喜歡互相抄襲。但屬於此列的,還有某種迄今未曾被提及的東西,而這不是別的,正是對歷史的喜愛;另外還有那個作家們十分熟悉的信念:人們正在創造一段好歷史;還有作者的激情,這激情使作者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並乾脆融化掉任何批評意見。萊恩斯多夫伯爵有這種信念和激情,而且也還可以在他的友誼中找到它們,但是在遼闊的卡卡尼,它們卻已經消失,人們早已尋覓過一件代替物。在那兒,人們正在撰寫的民族史已經取代了卡卡尼史,而且人們完全用那種賞識歷史小說和古裝戲劇的歐洲審美情趣來修訂這部歷史。這樣,就發生了這種奇怪的和也許還沒得到正確評價的事:有些人應該協同辦理一件極尋常的事,譬如建一所學校或安排一個人當火車站站長,這些人談到了一六〇〇年或公元四百年,他們爭論,如果人們考慮到民族大遷移[53]中的向阿爾卑斯山前部山地的移民以及反宗教改革會戰[54],應該優待哪個申請者;還有就是,他們給這些爭論提供那些有關高尚和卑鄙、祖國、忠誠和男人力量的觀念,這些觀念大致符合那處處風靡的博學的特性。並不看重文學的萊恩斯多夫伯爵對此不勝驚訝,這尤其是因為他考慮到,從根本上來說所有農民、手工業者和城市居民——他在自己居住著德國和捷克移民的波希米亞領地上旅行時曾見過這些人——的境況多麼美好。所以他把下述情況歸因於一種特別的病毒,歸因於可惡的煽動:有時他們互相反目成仇,對政府的明智政策極端不滿,這尤其顯得不可理解,因為在這樣的情感爆發的大間歇期以及在他們不憶及自己的理想的時候,他們跟每一個人都和睦相處。
但是國家對此所採取的政策,就是那著名的卡卡尼民族政策,這種政策的結果卻是:大約每半年更迭一次,政府時而對某個不順從的民族採取懲罰行動,時而又明智地對它退讓,而正像在一隻大腳玻璃杯里另一半下沉時這一半便上升一樣,對德意志「民族」所採取的態度也符合這種情況。這個德意志「民族」在卡卡尼擔負著一個特殊的角色,因為它總體上其實始終只有這一個期盼——國家強盛。它曾最長久地堅持這個信念:卡卡尼的歷史必須具有某種意義。漸漸地,當它領悟到人們在卡卡尼可以從當叛逆犯開始和以當部長告終,但也可以反過來又以叛逆犯的身份繼續其部長生涯,它才也開始覺得自己是受壓迫的民族。也許不僅僅是卡卡尼有類似的情況,但這個國家所特有的情況卻是,那兒不需要任何革命和變革,因為一切漸漸地開始取一種自然的、平和地來回擺動的發展態勢,簡直就是依據著概念的不穩定,而最後在卡卡尼就還只有各受壓迫的民族和一批最上層圈子裡的人,這些人是真正的壓迫者並覺得自己受到被壓迫者們極大地愚弄和折磨。在這個圈子裡人們對無所作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對缺乏歷史深感憂慮,並且堅信,最終是必定會有所作為的。而如果這一切又針對德國,一如平行行動似乎想引起的那樣,那麼,人們壓根兒就不會為這件事不受歡迎,因為首先,人們總是因帝國里的兄弟而感到有些羞愧,其次,在政府主管部門人們卻覺得自己是德國式的,除了以這樣無私的方式以外人們根本就不能以更好的方式來炫示卡卡尼的超黨派任務。
所以伯爵閣下在這種情況下絲毫也沒有想到要認為自己的行動是泛日耳曼主義的,這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了。但是這個行為被認為具有這樣的特性,這卻是由於,在有職有權的國民部分中間——他們的願望將會得到平行行動各委員會的理解——斯拉夫支族漸漸開始短缺,而外國大使們則漸漸聽到有關阿恩海姆、圖齊司長和一樁德國人反全體斯拉夫人的陰謀活動的如此可怕的消息,以至於其中某些消息以流言蜚語的形式也傳到伯爵閣下的耳中,而這則證實了他的擔心:即便是在沒發生什麼特殊事件的日子,由於許多事人們均不可以做,人們也處於從事艱難活動的狀態。但是由於他是個現實政治家,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採取了對策,可惜這時他作了一個如此寬宏大量的估計,以致這個估計開始時竟具有一個政治權術上的錯誤的假象。宣傳委員會首腦——這就是那個以使平行行動群眾化為己任的委員會——一職當時尚還空缺,萊恩斯多夫伯爵決定讓維斯尼茨基男爵擔任此職,他這樣做僅僅基於這樣的考慮:維斯尼茨基若干年前曾當過部長,他當時是一個被各德意志黨派推翻並被認為是推行了一項陰險的反德政策的內閣的成員。因為伯爵閣下有他自己的計劃。這在平行行動開始時就已經是他的想法之一:恰恰要爭取德族卡卡尼人中的覺得自己不喜歡祖國更喜歡德意志民族的那部分人支持平行行動。儘管卡卡尼的其他「民族」把它說成監獄並且還公開表達他們對法國、義大利和俄羅斯的愛慕,這在某種程度上卻可以說是小菜一碟,沒有哪個嚴肅的政治家可以把這與某些德國人對德意志帝國的熱忱同等看待——這個德意志帝國地理上緊緊圍住卡卡尼並且直至三十多年前一直和它有著親密的關係。他的著名格言「他們會自動來的」是針對這些德國背叛者們的,他們的活動在萊恩斯多夫伯爵心中激起所有情感中最痛苦的情感,因為他自己是個德國人。這期間,這句格言已經上升至一個在愛國行動中為人們所信賴的政治預言的等級,它大致有如下內容:人們必須首先爭取「其他的奧地利各民族」支持愛國主義,而一旦做到了這一點,所有德國圈裡的人就也不得不參與進來,因為不參加大家都在做的事,這顯然要比拒絕開這個頭艱難得多。所以通向德國人的路首先是反對德國人的並導致偏愛別的民族;這一點萊恩斯多夫伯爵早就已經認識到,當行動的時刻來到時,他也就將其付諸實施,而恰恰就是這個讓他把維斯尼茨基閣下推到宣傳委員會的首腦位置上,按萊恩斯多夫的判斷這個維斯尼茨基出生在波蘭,但具有卡卡尼人的觀點。
伯爵閣下是否意識到,這一選擇,正如人們事後指責他的那樣,是指向德意志觀念的,這就難以判斷了;至少,很可能他曾以為這一選擇是為真正德意志觀念效勞的。然而結果卻是,眼下在德國人圈裡也出現了一陣繁忙的反平行行動的活動,致使這一選擇竟然一方面被視為敵視德意志的陰謀並受到公開反對,而另一方面又被認為是一種泛日耳曼主義的陰謀並在小心謹慎的藉口下一開始便遭到禁忌。這樣意想不到的成就也沒有逃過伯爵閣下的眼睛並激起深切的憂慮。然而,萊恩斯多夫伯爵也異乎尋常地受到這樣的禍患的侵襲。在狄奧蒂瑪和其他領導人一再憂心忡忡的詢問下,他向這些畏畏縮縮的人露出一副諱莫如深但卻忠於職守的面孔,並向他們作出如下的回答:「我們這個嘗試沒有收到立竿見影的效果,但是誰想做大事,就不可以只圖一時的成就。無論如何,人們對平行行動的興趣增長了,而只要持之以恆,其他問題也就會迎刃而解!」
一〇八 沒有得到拯救的民族和施圖姆將軍對「拯救」一詞的思考
不管在一座大城市裡每一刻正在講多少話用以表達其居民的個人願望,有一個詞兒是永遠不會在其中的:拯救。不妨假設,所有別的、最富有激情的話語,以及表示最錯綜複雜的,甚至顯然被看作例外的關係的詞語都在翻來覆去地同時被大聲叫嚷和低聲耳語,譬如「您是我所碰到過的最大的騙子」或者「像您這樣楚楚動人的女人舉世無雙」,致使這些極具個人色彩的經歷簡直可以用一條美麗的全市用量分配統計曲線來表現。但是從來沒有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對另一個人說「你能夠拯救我」或「救救我吧」。人們可以把他綁在一棵樹上並讓他挨餓;人們可以在他數月之久的徒然追求之後把他和他的情人一道棄置在一個無人居住的荒島上;人們可以讓他偽造匯票並找到一個救星:世界上所有的話語連珠炮似的從他嘴裡說出來,但是,只要他內心確實不平靜,他就絕不會說拯救、拯救者或得到拯救,雖然從語言角度來說也許沒有任何反對這樣做的理由。
儘管如此,聯合在卡卡尼王冠下的各族人民卻稱自己是沒有得到拯救的民族!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在考慮。由於他在國防部里所擔任的職務,他對卡卡尼遭遇的民族困境有足夠的了解,因為軍隊在預算案審理過程中最早感受到隨之而來的搖擺不定和顧忌重重的政策,而才在不久前,部長才不得不萬分惱怒地撤回了一個緊急軍事提案,因為一個沒有得到拯救的民族曾為批准所需資金要求民族意識上的讓步,但政府則不可能給予這種讓步而不過度刺激別的民族的拯救需要。就這樣,卡卡尼對外部敵人依然沒有設置防護,因為成問題的是一個重要的炮兵提案,這個提案提出要用在射程上較之別國的大炮猶如長矛對小刀的新大炮去替換在射程上較之別國的大炮猶如小刀對長矛的完全過時了的陸軍大炮,而這卻又一次受阻而變得遙遠無期了。沒準兒施圖姆將軍因此而產生過想自殺的情緒,也難說,但是極度惡劣的情緒起先也可能會在許多看似分散的瑣屑小事上表現出來,而施圖姆考慮沒有得到拯救和拯救,這毫無疑問與卡卡尼因自己那叫人受不了的內部爭吵而註定遭到的沒有武裝和沒有抵抗力的狀態有關,這尤其是因為自一些時候以來,在狄奧蒂瑪那兒進行他那半民事活動時,他也頻頻聽到「拯救」這個詞兒,聽得耳朵都生出繭子了。
他的第一個觀點是,它根本就屬於語言學上還沒有完全搞清楚的「腫瘤詞」。這是他天然的士兵意識告訴他的;但是且不說這種士兵意識已經讓狄奧蒂瑪給搞糊塗了——因為施圖姆是從她的嘴裡第一次聽到「拯救」這個詞兒並感到無比興奮的,而儘管有著炮兵提案的煩惱,這個詞兒今天還從這個方向送來一股迷人的魔力,致使將軍的第一個觀點其實已經是他生平的第二個觀點了——由於另外一個原因,關於這詞的腫瘤理論也似乎不對頭:人們只需要給「拯救」這個詞組的各個體配備上小小的、親切可愛的「缺乏嚴肅」的成分,那麼它們即刻就會被毫不費勁地說出口來,「你確實拯救了我」,如此等等。一個人只要在這之前已經焦急地等候了十分鐘或者遭遇到了另一樁同樣不足掛齒的不愉快事件,誰會沒說過這樣的話呢?所以將軍明白了,原來讓健康的理智感到反感的,根本就不見得就是言語,而是由這些言語得到了不可信的保證的嚴肅狀態。的確,如果施圖姆問自己,除了在狄奧蒂瑪那兒和在政界,他曾在哪兒聽人談論過「拯救」,那麼,就是在教堂里和咖啡館裡,在藝術雜誌上和他讚賞地讀過的阿恩海姆的書里。就這樣,他清楚地認識到,用這樣的話所表達出來的,不是一個自然的、樸素的和合人情的事件,而是某種抽象的和一般的錯綜複雜事態;拯救和渴望得到拯救按任何方式來說顯然都是某種只能由一種精神給另一種精神帶來的東西。
將軍點點頭,這樁公務導致他獲得的這些引人入勝的認識頗感驚詫。他將他的辦公室房門上方的電動磨圓玻璃板調到紅色,表示他有重要會議,而就在他的軍官們拿著公文包在門口嘆著氣向後轉的當兒,他卻在繼續思考。現在,他在各條道路上所遇到的有才智的人都不滿足。他們對什麼事都指指戳戳,他們到處橫挑鼻子豎挑眼,在他們看來似乎一切事物永遠都不對頭。他們簡直使他反感。他們就像那些不幸的敏感的人,這些人總是坐在有穿堂風的地方。他們咒罵不科學和無知,咒罵野蠻行為和過分挑剔,咒罵好爭論和漫不經心:他們的目光所投向之處,到處都敞開著一條裂縫!他們的思緒永不停歇並察覺到一切事物的永遠流浪的殘餘,它到處都不順當。所以他們終於確信,他們所生活於其中的這個時代註定了要精神貧瘠並且只有通過一個特殊的事件或者一個完全特殊的人物才能擺脫貧瘠、得到拯救。就這樣,當時在所謂有知識的人士中間產生了對「拯救」這個詞的偏愛。人們確信,再也不能這樣繼續下去,必須馬上出現一個彌賽亞。這看情況可以是一個醫學彌賽亞,這個彌賽亞將拯救醫學,使其擺脫玄奧的研究——在進行這些研究的期間,無助的人類將罹病而死亡;也可以是一個文學彌賽亞,這個彌賽亞將有能力寫出一個可以將成百萬人拉進劇院並具有最無先決條件的高貴精神的劇本。除了認為其實每一個單一人類的活動只有通過一個特殊的彌賽亞才能重新歸還給自身的這個信念之外,自然也還有對有著強勁的手控制全局的彌賽亞的純樸而毫不含糊的渴望。所以當初那場大戰前的時代,是一個相當具有彌賽亞精神的時代,而即便各民族都想得到拯救,實際上這也沒有任何特殊和不尋常之處。
將軍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些話和所有其他講出來的話一樣不能按字面去理解。「倘若救世主今天返回,」他心中暗想,「那麼,他們也會像推翻任何一個別的政府那樣推翻他的政府的!」他按自己的經驗猜想,這種情況是由於人們寫太多的書籍和報刊文章造成的。「軍事規章多聰明,」他想,「它禁止軍官在沒有獲得有關當局的特別許可的情況下寫書。」想到這裡,他感到有些吃驚,一陣如此強烈的忠誠情感襲上心頭,這種情形他已經很久沒經歷過。毫無疑問,他自己想得太多!這是接觸平民精神使然;平民精神顯然已經失去了擁有堅定的世界觀的優越性。這一點將軍看得一清二楚,所以現在他也還看到了整個這套關於「拯救」的說詞的另一面。施圖姆將軍的思緒游移回溯到對上過的基督教《聖經》課和歷史課的回憶上,以便闡明這種新的聯繫;很難說他這時想了些什麼,但是如果人們將他的想法列舉出來並對其進行一番加工潤色,那麼它大致是這樣的:先開始簡要談談教會部分,只要人們相信宗教,就能夠把一個好基督徒或虔誠的猶太人推下去,不管是從希望或安康大廈的哪一層,幾乎可以說他總是落在他的心靈的腳上。這是因為,所有的宗教都把詮釋生命——它們送給人類的生命——看作是一個非理性的、無法估量的殘餘部分,這個殘餘部分被它們稱作上帝的無法探明究竟的特性;凡人的打算若是實現不了,那麼,他只需要回想起這個殘餘部分,他的靈魂就能夠滿意地搓手。這種落在腳上和搓手被人們稱為世界觀,而同時代人則已經忘記了這一點。要麼他不得不完全放棄對自己的生命進行思考,這是許多人都樂意做的,要麼他陷入那種奇特的內心衝突:他必須思考,可是看上去卻似乎永遠也不能好好地獲得滿意的結局。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內心衝突往往既具有徹底無信仰的形態,也具有重新徹底屈從信仰的形態,而它今天最常見的形態則是這樣的,即人們確信,沒有精神就沒有合理的合人情的生活,但精神太多,這種生活也不會有。我們的文化完全建立在這個信念的基礎上。它嚴密注意,為教育和科研機構提供資金,但並非太多的資金,這資金與它為娛樂、汽車和武器所花費的金額成適度的微小比例。它通過各種途徑為能人開闢自由發展的道路,但想方設法使他也長於經商。它在抵抗一陣之後承認每一種思想,但這隨後便自動地也於這個思想的反思想有好處。這看上去就像一種巨大的弱點和疏忽;但是這大概也是一種完全有意識的努力,要讓精神知道,精神不是一切,因為哪怕僅僅是唯一一次把推動我們生活的各種思想中的一個完全地由反思想不留任何殘餘地付諸實踐,那麼,我們的文化也就不再是我們的文化!
將軍有一個厚墩墩的孩童小拳頭,他捏緊拳頭並像用一隻加襯裡的手套那樣一拍寫字檯的台面,這時他感覺到這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強有力的拳頭。作為軍官,他有世界觀!其中的非理性殘餘部分就是榮譽、服從、最高統帥、勤務條例第三部分,而歸結起來說,它就是這信念:戰爭無非就是和平用更強有力手段的繼續,一種充滿力量的秩序,沒有這秩序世界就不再能夠存在。將軍拍桌子時的神態本來是會顯得有點兒可笑的,倘若一個拳頭僅僅意味著某種競技運動性質的東西,不也意味著某種精神的東西,對精神的一種不可缺少的補充。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對平民精神已經有些厭倦。他有過這樣的體會:只有圖書館勤雜工才是對平民精神有深切的全面了解的人。他曾發現過過量秩序的佯謬,即它的完全不可避免地會招致無所事事。他心頭有某種滑稽可笑的感覺,覺得這像一種解釋,說明為什麼最大的秩序和獻身精神都同時可以在軍隊中找到。他已經弄清楚,原來通過某種說不出的關係,秩序可以導致一種殺人的需要。他憂心忡忡地思慮,他不可以用這樣的速度繼續工作下去!「究竟精神是什麼呀?」將軍帶著反叛情緒問自己。「它總不會在半夜穿一件白襯衫遊蕩,這和整理好我們的印象和經歷的秩序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呢?可是,」他斷然得出結論,想到了一個令人欣喜的主意,「既然精神無非就是有秩序的經歷,那麼人們在一個井然有序的世界上就根本不需要它!」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舒了口氣,把會議信號調到「通行」,走到鏡子前,理平自己的頭髮,以便在他的下屬進來前消除一切內心激動的痕跡。
一〇九 博娜黛婀,卡卡尼;幸福和平衡的體系
如果說在卡卡尼有誰對政治既一竅不通也不想知道什麼,那麼博娜黛婀便是這樣的人;然而,她和沒有得到拯救的民族之間卻有一層關係:博娜黛婀(不要與狄奧蒂瑪混淆,博娜黛婀,這位善良的女神,貞操女神,她的廟宇由於命運的相互作用而變為荒淫無度的場所,一個地方法院院長之類的夫人和一個既和她不相稱也不充分需要她的男人的不幸的情婦)擁有一個體系,而卡卡尼的政治卻沒有。
博娜黛婀的體系迄今為止一直是一種雙重生活。她在一個堪稱高雅的家庭圈子裡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並且也在自己的社交生活中感受到被認為是一個很有教養的高貴女士的滿足;但是她屈從於她的精神所遭受到的某些誘惑,她藉口自己是一種受過度刺激的體質的犧牲品,或者也藉口自己有一顆誘使自己干蠢事的心,因為心靈的蠢事具有與既浪漫又帶政治色彩的罪行相似的光彩,即便它們的伴隨現象將並不完全無可指摘。在這方面,心靈與將軍生活中的榮譽、服從和勤務條例第三部分或與任何一種有秩序的生活態度中的非理性殘餘部分——這個殘餘部分最後把理智沒有能力做到的一切全都整理好——起著同樣的作用。
但是,這個體系運作起來有一個毛病:它把博娜黛婀的生活分成兩種狀態,這兩種狀態之間的過渡實現起來不無重大損失。因為即使心靈在失足前可能很善辯,然而事後它也膽怯,而它的女主人則不斷地在躁狂得發嘶嘶聲的和如墨水般黑乎乎流出來的精神狀態之間被推來移去,它們難得得到平衡。但這總算是一個體系;這就是說,這不是放任自流的情慾宣洩——就仿佛,從前人們曾經想把生活理解為樂趣和無樂趣的一種自動總結,帶著某種樂趣的最後差額——而是這體系含有大量的精神預防措施,以便偽造這個總結。
每一個人都有一種如此這般的方法,可以對自己印象的總結作有利於自己的新的解釋,以至於在一定意義上可以說是從中產生出在尋常時期足以令人滿意的每日樂趣的最低限度量。他的人生樂趣也可能由無樂趣組成,這樣的有形差別不起什麼作用,因為眾所周知,正像有悠然迴蕩得絲毫也不比一首舞曲更悲哀的哀樂一樣,同樣也有快活的憂鬱者。大概甚至也可以反過來,許多興高采烈的人並不比悲傷的人快活一絲一毫,因為幸福和不幸福一樣費力;這大致就像按照比空氣更輕或更重的原則飛行。但人們很容易產生另一個反對意見,因為這樣一來,沒有一個窮人有必要妒忌富人,因為以為富人的錢會使他們幸福,這只是一種錯覺,富人的這句古老的名言豈不就是對的了嗎?富人的錢只會使窮人面臨這樣的任務:不展示自己的生活體系,而是展示另一個生活體系,這個生活體系的樂趣預算充其量也只能生出窮人反正就有的少量幸福過剩。從理論上來說,這意味著,露宿街頭的一家人如果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沒有凍僵,那麼在晨曦中是和不得不從溫暖的被窩裡出來的富人一樣幸福的;而從實際上來說,其結果就是,每一個人像一頭驢那樣馴服地馱運著讓他承擔的東西,因為一頭比其負荷稍微重一些的驢是幸福的。確實是這樣,這是關於個人幸福的最可靠的定義,人們只要獨自觀察一頭驢,就能得到這樣的認識。但是事實上個人幸福(或內心平靜,知足或人們慣常稱之為人的自動的最內心的目標的東西)只要是獨立的,那麼它就像一道牆裡的一塊磚或一條河裡的一滴水,它貫穿著整體的力量和急切心情。一個人自己所做的和所感受到的,與一切他必須假設別人以井然有序的方式為他所做和所感受的情況相比,是無足輕重的。沒有哪個人只沉浸在他自己的平衡之中,每一個人都依靠周圍各階層的平衡;就這樣,投入到這家個人小樂趣工廠的是一筆極其錯綜複雜的道義上的貸款,關於這筆貸款以後還會講到,因為它不僅屬於總體的,而且也屬於個人的精神總結。
自從博娜黛婀重新博得她情人歡心的努力沒獲得成功並且相信是狄奧蒂瑪的才智和精力奪走了烏爾里希,她便對這個女人滿懷醋意,但卻一如在懦弱的人身上很容易就會發生的那樣,在對她的欣賞中找到某種解釋和補償,部分抵消了自己所受到的損失;如今她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處於這種狀態之中並設法時不時藉口給平行行動提供微薄捐款而受到狄奧蒂瑪的接見,然而,她卻沒有因此而被吸收進入這個家庭的社交圈,於是她便以為,在這個問題上狄奧蒂瑪和烏爾里希之間一定有某種默契。所以她深受這兩個人的殘忍之苦,而由於她也愛他們,所以她心中便產生感受到一種無與倫比的純潔和無私的錯覺。早晨,她丈夫在她的焦急期盼下離開寓所之後,她便常常像一隻抖落好自己的羽毛的鳥兒那樣坐到鏡子前。隨後她就扎結、火燙和盤繞自己的頭髮,直到她的髮型與狄奧蒂瑪的希臘髮髻看上去不無相似之處時為止。她撫摸並梳理出小發鬈,儘管這種做法顯得有點兒可笑,可是她卻覺察不出來,因為從鏡子裡向她微笑的是一張一般造型中隱約透著神性的面龐。於是,一個受到她讚嘆的人的自信和美貌以及這個人的幸運便在她心頭升騰,泛起層層溫暖的漣漪,突顯出一種神秘的、但還沒深刻完成的結合,如同人們坐在大海邊上並把雙腳伸進水裡。這種類似虔誠崇敬的態度——因為從人類在原始狀態連同自己的整個身體爬入其中的神祇面具,到各文明儀式,這種攫住肉體的虔誠模仿的幸福從未完全失去其意義——還由於她對服飾和外表的喜愛而能夠將博娜黛婀控制住。每逢博娜黛婀穿上一件新衣服照鏡子,她從來都不能想像會出現這樣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里人們不蓄鬈曲的額頭小鬈髮,不穿長長的鐘形小裙,人們竟會穿沒膝小裙、蓄一頭男孩發。她本來也不會否認這種可能性,因為她的腦子恐怕簡直就沒有接受這樣的想像的能力。她曾一直這樣穿戴,一如人們作為貴婦必須具有的那樣的外貌,每隔半年她便對新時裝式樣感受到一次像是對永恆的敬畏。倘若人們迫使她的思考能力承認非永恆性,那麼這也絲毫不會減少她的敬畏的。她純粹地接受世人的強制,而人們折彎名片的一個角或給他的朋友們把新年祝願送進飯店或在舞會上脫去手套的時代則存在於人們不這樣做的時代之中,遠遠落在她的後面,猶如對於每一個其他的同時代人來說一百年前的時代,即完全存在於不可想像的、不可能的和陳舊的事物之中。所以看到不穿衣服的博娜黛婀,這也同樣是引人發笑的;於是她也就完全失去了任何精神上的保護,成為一種無情的強制的赤裸的獵獲品,這種強制像地震那樣殘忍地襲擊她。
但是,她的文化向一個沉悶的物質世界的間歇性的過渡現在已經消失,而自從博娜黛婀如此深奧莫測地精心呵護自己的外貌以來,她便一直過著那個非法部分的寡婦生活。人們不妨承認這是一條普遍經驗:過分精細呵護自己容貌的女人比較有道德,因為手段就會排除目的,完全就像大體育明星往往是壞情人、樣子太兇狠的軍官是壞士兵,以及特別有思想的人有時甚至是笨蛋;但是就博娜黛婀而言,這不僅涉及到精力分配問題,而是她已經以滿腔熱忱地轉向自己的新生活。她帶著畫家的喜愛之情描自己的眉毛,在額頭和面頰上略微塗一點琺瑯質,致使額頭和眉毛擺脫自然主義達到宗教風格特有的那種對現實的輕微提高和背離,身體在柔軟的胸衣內搖動好,而對兩個大乳房——平時它們總讓她感到有點不方便和羞愧,因為她覺得它們太女性了——她則頓時感到一種姐妹般的愛。她的丈夫不勝驚訝,每逢他用手指頭搔她的脖子便總是得到這樣的回答:「別弄壞了我的髮型!」或者每逢他問:「你不願意把手伸給我嗎?」她便總是回答:「不行,我穿著我的新衣服呢!」但是罪孽的力量仿佛已經從身體將其拘禁於其中的鉸鏈中掙脫出來,並像一顆青春煥發的星辰那樣遨遊於博娜黛婀容光煥發的新世界,這個博娜黛婀在這種不尋常的、和煦的光芒照耀下覺得自己已經擺脫它的「過度刺激」,好似一塊痂已經從身上脫落似的。自他們結婚以來破題兒頭一遭,她的丈夫滿腹狐疑地思忖,會不會有第三者插足,擾亂他的家庭的平和。
但因此而發生的事,卻無非就是生命體系範疇內的一種現象而已。突出了其當代的影響並且從在一個作為自在形式的人的形態上的巨大存在這個角度來看,衣服是奇特的管形物和贅生物,與鼻孔穿箭、唇上掛環的社會相稱;但是如果人們看到衣服連同它們賦予其擁有者的那些特性,它們就會變得多麼有魅力!這不啻是一張紙上的一組紊亂的線條里注入了一個偉大字眼的意義。人們不妨設想,一個人在林蔭道上散步或者邊喝著茶邊往盤子裡放上三明治的時候,他的看不見的善良和出類拔萃便會突然作為一個蛋黃中帶金色的、滿月般大小飄懸著的光環在他的蓬亂頭髮後面出現,一如在信神的、古老的圖畫上可以看到的那樣:這無疑就會是一個最非同尋常、最驚心動魄的經歷,使看不見的,甚至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顯現出來,這樣的力量一件製作精美的衣服天天都在證明著!
這樣的物件就像用驚人的利息償還我們借給他們的財物的債務人,而實際上除了債務人事務以外沒有任何別的事。因為那種衣服特性,信念、偏見、理論、希望、對什麼的信仰、思想也有,甚至連漫不經心也有那種特性,假如它只憑藉自己便深信自己的正確。這些物件給予我們以我們借給它們的那種信任,它們全都服務於用我們發出的光顯示世界這個目的,而從根本上來說只有這才是任務,促使每一個人擁有自己的特殊體系的任務。我們用偉大的和多種多樣的藝術製造假象,在這種假象的幫助下我們就能夠與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物共處並與此同時完全保持鎮靜,因為我們把這些凍僵了的,宇宙怪相看作一張桌子或一把椅子,一聲呼喊或一條伸出的胳臂,一種速度或一隻烤雞。我們有能力,在我們頭頂上的一個敞開的天空深谷和腳下的一個略微遮蓋住的天空深谷之間,覺得自己在地球上就像在一個關閉的房間裡那樣不受干擾。我們知道,生命消失在不通人情的廣袤宇宙之中,它同樣也消失在不通人情的狹窄原子世界裡,但是在這兩者之間我們把一個地層的形成物當作世態萬象看待,而絲毫也不介意這僅僅意味著對我們在某個中等距離內獲得的印象的偏愛。一種這樣的態度顯著地位於我們的理智頂峰之下,但正是這一點卻證明了我們的感情強烈參與其中了。確實是這樣,人類最重要的精神預防措施有助於保持一種穩定的精神狀態,而比起人類為保持其文雅的寧靜心境而作出的巨大的、但卻完全無意識的努力來,世上的全部感情、全部激情都微不足道!這看上去幾乎不值一談,因為它顯得無怨無悔。但是如果人們仔細一看,這卻是一種極其不自然的意識狀態,它使人類在旋轉的星辰之間採取直立行走的姿態,並允許人類在這幾乎是無限陌生的世界上威嚴地把手插在第二個和第三個上衣紐扣之間。而為了辦成這件事,不僅每一個人——無論是白痴還是智者——都使出自己的訣竅,而且這些個人的訣竅體系也還十分巧妙地納入社會和總體的道德和智能平衡預防措施之中,它們總的說來是服務於同樣的目標的。這種互相接合與大自然中的互相接合相似,所有的宇宙力場在那裡作用於地球的力場,而人們卻覺察不到,因為塵世上的事件就是這個結果;而由此而引起的精神鬆弛是如此之大,以致最賢明的人完全和懵懵懂懂的小姑娘一樣在不受干擾的情況下覺得自己很聰明很善良。
但是有時候,在這樣的人們在某種意義上也可以稱為感覺和希望的強制狀態的滿足狀態之後,我們似乎會突然遭遇到相反的情形,抑或用瘋人院裡的話來說,隨後地球上突然開始一場觀念大逃亡,在這場大逃亡結束之後,整個人類生活便有了新的中心和軸心。所有大革命的比誘因更深層的原因不是不健康因素的日益積聚,而是曾支撐過心靈的虛假滿足的凝聚力不斷磨損。一位著名早期經院哲學家的一句名言[55]恐怕最恰當不過地說明了這種情況,這句格言拉丁語叫作「credo,ut intelligam」,翻譯成現代德語大致就是:主啊,我的上帝,給我的精神一筆生產貸款吧!因為大概每一條合乎人情的信條壓根兒就只是一筆特別貸款。不管是在情場還是在商場,不管是搞學問還是跳遠,人們都必須有信仰,然後人們才能贏得勝利、達到目的,而這又怎麼會不適用於整體上的生活呢?!不管他的秩序多麼有根有據,其中總是有一片對這種秩序的自願信仰,它像描述一種植物那樣指明已經長出嫩枝的地方,而如果這個信仰已經不中用,沒有存在的理由和保證,那麼崩潰就會接踵而至;時代和王國就會倒坍,這跟企業因失去貸款而破產沒有什麼兩樣。這一下,對精神平衡這一原則性思考似乎已經從博娜黛婀的美好實例進行到悲哀的卡卡尼了。因為卡卡尼是當代發展階段上的第一個國家,它被上帝抽走貸款、生活樂趣、對自己的信仰和所有文化國家的能力——傳播自己有一項任務這一有益幻想的能力。這是一個聰明的國家,它供給有教養的人住宿;和地球上各處所有有教養的人一樣,這些人也在聲響、速度、更新、爭執的紛擾與一切一向還屬於我們生活中視覺—聽覺風光之列的東西之間,懷著一種狐疑不決的心情四處奔走;和所有其他人一樣,他們也天天讀、聽幾十條讓他們毛髮直豎的新聞,並準備對此感到激動,甚至要進行干預,可是事態沒有發展到這個地步,因為片刻過後這種刺激就已經讓更新的刺激排擠出意識之外;和所有其他人一樣,他們也覺得自己為謀殺、殺人、激情、犧牲精神、高尚情操所包圍,它們用某種方式在他們周圍混亂的一團中發生著,但是他們無法去親身經歷這些驚險活動,因為他們坐在一間辦公室或一所職業學校里不得脫身,而每逢傍晚時分得了閒暇,那種緊張心情便化作並不給他們帶來歡娛的娛樂活動。恰恰是涉及到有教養的人的時候,如果他們不像博娜黛婀那樣完全沉溺於愛情之中,那麼就還得添上一條:他們不再有獲得信貸的才能,也不再有進行欺騙的才能;他們不再知道,他們的微笑、他們的嘆息、他們的思考會產生什麼結果。他們為何微笑和思考?他們的見解是偶然所得,他們的愛好早已存在,不知怎麼地一切都作為模式懸在空中,人們走進這個模式,而他們則不能全身心地去做或放棄任何事情,因為沒有統一的規律。按照這樣的方式,有教養的人就是這樣的人:他感覺到某種債務在不斷增長,他將永遠不再有能力償還這筆債務;他是這樣的人,這個人看到破產不可避免並且要麼控告他註定得生活於其中的時代——雖然他完全和隨便哪個人一樣很樂意生活於這個時代,要麼懷著一個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人的那種勇氣撲向每一個允諾他改變狀況的觀念。
誠然,全世界的情況都是這樣,但是當上帝不再給卡卡尼提供信貸時,他做了這件特殊的事:他讓各民族明白文化的種種困難。他們像細菌那樣棲息在自己的土壤里,並不為天空整齊的弧形或諸如此類的事感到擔憂,但是他們突然感到心裡憋悶。人一般不知道,為了能夠展示自己的實際才能,他就必須認為自己比實際上更有才能;但是他卻必須用某種方式去感受自身周圍的這種情況,有時他也可能會突然不需要它。於是,他就感到缺乏某種想像中的東西。在卡卡尼根本沒發生什麼事,要是在從前人們就可能以為,這正是古老的、不引人注目的卡卡尼文化,但是這種「沒發生什麼事」現在卻像「不能睡覺」或「不能明白」一樣令人不安。知識分子們自以為這種情況在一種民族文化中將會有所不同,所以他使卡卡尼各族人民對此深信不疑,這對他們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這是一種宗教代用品或對維也納的好皇帝的一種頂替或乾脆對一個禮拜有七天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的一種解釋。因為有許多不可解釋的事物,但是如果人們唱自己的國歌,便感覺不到它。當然這可能會是這樣的時刻,一個好卡卡尼人在這樣的時刻對他是什麼人這個問題也會熱情地回答說:「什麼人也不是!」因為這意味著某種東西可以自己作主,把卡卡尼建成一個面目嶄新的卡卡尼!但是卡卡尼人並不是多麼執拗的人,他們滿足於一半,而每一個民族則僅僅努力用另一半去做它看好的事。這時,人們自然難以形象地想像人們自己沒有的痛苦。人們通過兩千年捨己為人的教育已經變得如此無私,以至於即使我或你境況頗壞,人們也總是為別人。儘管如此,人們卻不可以把著名的卡卡尼民族主義想像成為某種特別狂野的東西。它與其說是一個現實的,不如說是一個歷史的過程。那兒的人互相頗有好感,他們雖然互相打破腦袋並互相吐唾沫,但是他們僅僅是因為考慮到更崇高的文化才這樣做,正如平時也會發生這樣的事:一個人私下裡不會傷害一隻蒼蠅,卻會在法庭里的耶穌受難像下判處一個人死刑。人們也許可以說:每一回,只要卡卡尼人的更崇高的自我停頓一下,卡卡尼人便舒一口氣並覺得自己是正直的膳食工具——他們和所有的人一樣適合於當這樣的工具——並對自己作為歷史工具的經驗感到十分驚訝。
一一〇 莫斯布魯格爾的解析和保存
莫斯布魯格爾還一直在坐牢並等待著由精神科醫生對他重新進行檢查。這一等就接連等了好多天。個人既然已經存在,他就會顯現出來,但傍晚時分他就又陷於人群之中。莫斯布魯格爾接觸到囚犯、看守、過道、庭院,接觸到一小塊藍天,接觸到橫過這塊藍天的幾朵雲彩,接觸到食物、水,有時還接觸到一位來照看他的上司,但是這些印象太淡薄,不能經久維持。他既沒有鐘錶也沒有太陽,既沒有工作也沒有時間。他總是覺得餓。他總是疲倦,在他那六平方米上四處亂走,這比奔走幾英里路還累人。不管做什麼事他都感到厭倦,仿佛他得不用厚紙板攪動便盆似的。但是如果他尋思整個兒這件事,那麼他便覺得,白天和黑夜、一次次吃飯、查看和監督仿佛在不停地、迅速而連續地發出嗡嗡聲,而他則覺得這挺好玩。他的生活時鐘全亂了套;人們能夠向前和向後轉動它。他喜歡這個,這合他的心意。遙遠的往事和新近的事再也不人為地被區分開來,如果這是同樣的事,那麼,被人們稱之為「在不同的時候」的那種東西便不再像一條紅線附著在上面——人們出於無奈不得不把這根紅線系在一個孿生兒的脖子上。非本質的東西從他的生活中消失。每逢他考慮這種生活,便總是在內心與自己談話,在談話時對主要音節和次要音節都一樣重視;這是一首生命之歌,它完全不同於人們天天聽到的生命讚歌。他常常久久地停駐在一句話上,而每逢他最終不知怎麼地離開這句話時,過一些時候這句話便會突然在別處向他迎面走來。他開懷大笑,因為誰也不知道他怎麼了。找到一個詞語來表達他在某些時刻里獲得的這種性格統一,這是一件難事。人們很容易便能想像,一個人的生命像一條小溪潺潺流淌;但是莫斯布魯格爾在自己的生命中所感受到的運動卻像一條小溪流淌過一大片死水。這運動一邊向前漂浮,一邊也向後互相緊密交織,而生命的真正進程幾乎消失於其中。他自己有一回曾半睡半醒地做了一個夢,覺得自己像穿一件蹩腳上衣那樣把活生生的莫斯布魯格爾穿在身上,現在他稍稍一打開這件上衣,最最神奇的絲綢襯裡波濤洶湧般從裡面湧出來。
他再也不想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事。不知什麼地方正在打仗。不知什麼地方正在舉行一個盛大的婚禮。俾路支國王現在到達,他尋思。到處士兵操練,妓女遊蕩,木匠站在屋架上。在斯圖加特的酒店裡,啤酒從跟貝爾格勒一樣的彎曲黃龍頭裡流出來。如果有人徒步旅行,那麼到處都有警察檢查他的證件,他們給他蓋上一個印。到處有臭蟲或沒有臭蟲。有活兒干或沒活兒干。女人都一樣。醫院裡的醫生都一樣。晚上做完活回來,只見人都在街上,無所事事。到處都永遠是這同樣的景象,人們都什麼事也想不起來。當第一架飛機穿過藍天飛越莫斯布魯格爾頭頂上空時,這真是美妙極了;但是後來這樣的飛機一架挨一架地來,而且模樣都一樣。這是不同於他的老一套思想奇蹟的另外一種老一套。他不明白,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步田地,而他則處處受它掣肘!他搖搖頭。「讓這個世界,」他尋思,「見鬼去吧!」要不就讓他見劊子手去好啦,他不會失去許多的……
儘管如此,他有時還是無意識地走到門口並在外面是鎖的地方輕輕來回鼓搗。於是過道里就有一隻眼睛從窺視孔向里張望,接著便是一個厲聲呵斥他的聲音。受到了這樣的侮辱,莫斯布魯格爾迅速退進囚室,隨後,他覺得自己被禁錮、遭搶劫了。四堵牆壁和一扇鐵門沒什麼了不起的,如果人們走進走出的話。別人窗戶前的柵欄也礙不了多少事,一張板床或一張木頭桌子有其固定的位置,這沒問題。但是在人們不能按自己的心愿對待它們的那個時刻,不免就產生了極其荒唐的事。這些人製造出來的傢伙,人們壓根兒不知道其模樣的僕役們、奴隸們,它們變得狂妄無禮。它們處處掣肘。每逢莫斯布魯格爾發現人們怎樣對他發號施令,他就恨不得把他們拉開,但費盡艱辛後卻不得不認識到,司法部門的這些僕役們不值得他去進行一場戰鬥。可是他的手抽搐得很厲害,他擔心自己會得病。
人們已經選定了廣闊世界的六平方米,莫斯布魯格爾就在這上面來回踱步。再者,健康的、不被監禁的人的思維很像他的思維。雖然他們不久前還曾起勁地研究過他的案情,卻很快就已經把他忘記了。就像一顆釘子被釘到牆上那樣,他被人帶到這塊地方,一旦他待在這塊地方上,便再也沒有人注意他。現在輪到別的莫斯布魯格爾們了;他們不是他,他們根本就不是同樣的人,但是他們卻做著同樣的事。這是一樁性犯罪案,一則曖昧的故事,一起可怖的謀殺,一個瘋子的行為,一個不完全行為責任人的行為,一次其實每一個人都必須提防的相會,一次刑事警察科和司法部門令人滿意的干預……這樣一般性的、內容貧乏的概念和回憶意願把這個已被吮吸一空的事件夾緊在它們那張大網的某個地方。人們忘記莫斯布魯格爾的名字,人們忘記細節。他已經變成「一隻松鼠、一隻兔子或一隻狐狸」,更精確的區分已失去意義;公眾的意識對他沒有明確的概念,而是只有互相攙和著的一般概念的黯淡而廣闊的領域,它們就像一架調到太遠的距離上的望遠鏡里的灰色光亮。這種聯繫的虛弱性,一種思維的殘酷性——這種思維支配受他歡迎的概念,而不為給每一個決斷增加困難的痛苦和生活的分量操心:大眾的心靈和他的心靈有這樣的共同之處;但是大凡在他的愚人頭腦里是夢幻,是童話,是意識,是鏡子裡有缺陷的或奇特的部位,它不反射世界圖像,而是讓光穿過——大眾的心靈一概沒有,抑或充其量有時在個別人身上和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激動情緒中包含有某些這種成分。
而凡是嚴格涉及莫斯布魯格爾的事情——涉及這一個,而不是另一個莫斯布魯格爾,這一個在這期間讓人安置在世界上某六平方米上的莫斯布魯格爾——對他的供養、監守、照案卷處置、繼續監禁或處死,這些事情已經交託給一個比較小的群體去辦,這些人採取完全不同的態度。這裡,眼睛露出猜疑的目光行使著自己的職務,聲音呵斥著最微小的違反規定的行為。從來沒有少於兩個看守進入他的囚室。他們帶他走過過道時,總是給他戴上手銬。人們這樣做是因為受到一種害怕和謹慎心緒的影響,這種心緒緊緊跟隨著這個小地方的這個莫斯布魯格爾,但卻與他所受到的一般待遇不知怎麼地有著奇異的矛盾。他常常抱怨這種謹慎。但是看守、監獄長、醫生、牧師,不管是誰聽了他的抗議,都板著臉回答他說,對他的做法符合規定。所以,這規定就是對失去的世人關懷的補償,而莫斯布魯格爾則尋思:「一根長長的繩索套在你的脖子上,你看不見誰在拉它。」他簡直是繞著一個角落被拴在外部世界上了。基本上根本就不惦記看他的人,甚至壓根兒就對他一無所知的人,或者充其量只把他視作動物學大學教授眼裡一條普通鄉村街道上的一隻普通母雞的人,這些人通力合作,裝備著這命運,他感覺到這命運在無形地拉扯著自己。一位辦公室女職員在寫一份卷宗附錄。一位登記官按有高度藝術性的記憶規則處理這份附錄。部里的一位處長在擬定執行判決的最新指示。幾個精神病專家進行一場學術爭論,探討純粹心理變態性疾病和某些癲癇病例以及和癲癇中混合著別的病象的病症的界限。法學家們撰寫文章,論述減刑理由與緩刑理由之間的關係。一位主教表示反對道德準則的普遍放鬆,而一位狩獵場租賃人則向博娜黛婀的有正義感的丈夫訴說狐狸劇增,這增強了這位高級幹部心中維護法律原則堅定不移的心緒。
個人的經歷以一種暫時無法描寫的方式由這樣的非個人事件組成。而如果人們剔除莫斯布魯格爾案件中的一切個人的具有浪漫色彩的成分——它們只涉及他和幾個遭他殺害的人——那麼,關於他的情況也就大致只剩下烏爾里希的父親附在最近一封給他兒子的信里的引文索引中所表述的那些了。這份索引內容如下:AH.—AMP.—AAC.—AKA.—AP.—ASZ.—BKL.—BGK.—BUD.—CN.—DTJ.—DJZ.—FBgM.—WMW.—ZGS.—ZMB.—ZP.—ZSS.—Addickes a.a.O.—Aschaffen a.a.O.—Beling a.a.O.等等,等等。或者翻譯成文:Annales d’s Hygi』ene Publique et de Médicine légale,hgb. v. Brouardel,Paris;Annales MédicoPsychologiques,hgb. V. Ritti……等等,等等。一整頁最簡短的縮略語。真理不是可以塞進口袋裡的水晶玻璃,而是一種無窮盡的液體——人們落進這液體中。不妨設想這些縮略語中的每一個都連著幾百或幾十頁印刷品,每一頁都連著一個寫它的有十個指頭的人,每一個指頭連著十個弟子和十個反對者,每一個弟子和反對者連著十個指頭,而每一個指頭則連著一個個人思想的十分之一,這樣一想,人們也就對它有一些概念了。沒有它,連那著名的麻雀也不會從屋頂上掉落下來。陽光、風、食物把麻雀引到了屋頂上,疾病、飢餓、寒冷或一隻貓把麻雀殺死;但是沒有生物、心理、氣象、物理、化學、社會等等的規律,這一切也就不可能發生,而如果人們只是尋找這樣的規律,不是像在道德和法學中那樣自己製造這些規律,那麼這倒是一樁令人欣慰的事。至於說到莫斯布魯格爾的其他個人特性,那麼,一如人們所知道的,他很尊敬人類的知識——可惜他只擁有其中的很少的一部分——但是他將永遠也不會完全領悟他自己的處境,即使他對此有所認識也罷。他模模糊糊地預感到這種處境。他覺得自己的情況不穩定。他的強壯的身體並不完全保持關閉狀態。天空有時向腦殼裡窺望。一如從前在漫遊途中經常發生的那樣。即使現在有時簡直讓他感到厭惡,某種重要的高雅情緒——它通過監獄圍牆從整個世界向他湧來——也從來沒有離開過他。就這樣,作為一種可怕的行為的野性的、遭禁錮的可能性,他就像一座無人居住的珊瑚島,坐落在一個看不見地包圍著他的無窮盡的論文大海之中。
一一一 對於法學家來說沒有半瘋的人
不管怎麼說,比起罪犯迫使學者們從事的那種吃力的思維活動來比,一個罪犯往往是很輕鬆自如的。原告乾脆利用這樣的情況:從健康到疾病的過渡天生帶有滑動性;與此相反,在這種情況下法學家卻不得不斷言:「涉及到自由自決或對行為犯罪性質的認識,肯定和否定的理由如此互相阻礙和抵消,致使按照全部思維規律竟會得出一個值得懷疑的判斷。」因為法學家出於邏輯的原因牢牢記住,人們「在關係到同樣的行為時絕不可以承認兩種狀況的混合比」,而他不容許「道德自由原則與受身體條件限制的精神狀態相比融化為經驗思維的朦朧不清的不明確性」。他不是從自然中獲取自己的觀念,而是用思維的火焰和道德法則的劍穿透自然。這在由司法部為修訂刑法法典成立的委員會裡——烏爾里希的父親屬於這個委員會——激起一場爭論;但是在過了若干時候以後,被幾經催促,要他履行孩子的義務,烏爾里希這才仔細研讀他父親的描述和全部附件。
他的「愛你的父親」——因為在最尖刻的信上他最後也這樣署名——提出了這樣的論斷和要求:一個部分罹病的人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可以被宣告無罪,即如果可以證明在此人的妄想中曾出現過這樣的妄想,它們——假如它們不是妄想的話——可以為其行為辯護或消除其行為的可受懲罰性。施翁教授則相反——也許是由於他四十年來一直是這位老先生的朋友和同事吧,這最終勢必要導致激烈的對抗——他提出了這樣的論斷和要求:一個這樣的人——有刑事責任能力和無刑事責任能力狀況在這個人身上只能快速交替著相繼出現,因為它們在法律上沒有能力相互並存——只有在這樣的情況下才能被宣告無罪,即如果在涉及這個個別願望時可以證明,在產生這個願望的時刻原告不可能控制這個願望。這是最初的事實情況。門外漢不難認識到,不忽視行為瞬間的健康意志,不忽視也許可以說明他應受懲罰理由的觀念,這對於犯人來說可能都是相當困難的;但是給思維和道德行動提供舒適的溫床,這不是司法的任務!而由於兩位學者同樣都對法律的尊嚴深信不疑,而且哪個也無法使多數委員站到自己一邊,他們就先指責對方有錯誤,繼而又前後緊接著指責對方不邏輯、有意誤解和缺乏觀念性。他們先是在拿不定主意的委員會內部這樣干,但是後來,當委員會會議開始停滯不前,不得不延期並終於長期休會時,烏爾里希的父親寫了兩本小冊子《刑事法典三百一十八款和真正的法律精神》和《刑事法典三百一十八款和法律發現的混濁來源》,而施翁教授則在《法學家學術世界》雜誌上批評這兩本小冊子,這本雜誌同樣也在寄給烏爾里希的附件之中。
這些論戰文章中出現許多「以及和或者」,因為必須「澄清」這個問題:人們是否可以用一個「以及」聯結或者必須用一個「或者」分開這兩種觀點。而當長時間休會後又復會時,這個委員會裡已經分出一個「以及」派和一個「或者」派。但是此外也還有一派,它主張採納一個簡單的建議,即按同樣比例讓刑事責任和有刑事責任能力的尺度上升和下降,一如精神力量——它在已有的疾病情況下將足以促成自我克制——耗費值的上升和下降。跟這一派相對立的是第四派,這一派堅持必須首先完完全全地決定,一個作案者是否有刑事責任能力,因為刑事責任能力的降低在概念上是以刑事責任能力的存在為先決條件的,而如果作案者在一個部分上有刑事責任能力,那麼他就必須完完全全地受到懲罰,因為人們無法用別的方式在刑法上把這部分考慮進去。一個新的派別反對這一派的觀點,它雖然承認這個原則,但卻強調指出大自然不遵守這個原則,說是大自然也製造半瘋的人;所以人們只有採取以下的形式才能使這些人受到法律的善待,即雖然不考慮減輕罪責,但卻通過減輕處罰而顧及客觀情況。就這樣,也還形成了一個刑事責任能力派和一個刑事責任派,而當這些派別也充分分裂了之後,那些觀點——人們還沒有對這些觀點的應用產生過糾紛——才變得自由自在了。當然,今天沒有哪個專家使自己的法律爭執取決於哲學和神學的無休止的爭吵,但是作為透視畫法,這就是說如空間般空蕩,卻像空間把萬物推在一起,這兩個爭奪最後智慧的情敵到處都插手專業光學系統。所以,人們是否可以把每個人視為道德上自由的,這個被小心繞開的問題,一句話,這個有益的、古老的意志自由問題終於在這裡形成一個各種意見分歧的透視畫法的中心,雖然這個問題不屬討論之列。因為如果人在道德上是自由的,那麼人們就必須通過懲罰對他施加一種人們在理論上並不相信的實用的強制;可是如果人們不把他看作自由的,而是認為他是不容更改地聯繫起來的自然界過程匯聚點,那麼,人們雖然通過懲罰能夠在他心中激起一種有效的無興趣傾向,但是卻不可以把他的所作所為都視為符合道德的。所以由於這個問題還產生了一個新的派別,這一派建議把作案者分成兩部分:一個動物學-心理學的部分,這部分與法官無關,還有一個法律的部分,這部分雖然只是一種虛構,但在法律上卻是自由的。幸好這只限於理論。
馬上就公正地對待法律,這是困難的。委員會由大約二十位學者組成,他們可能會採取幾千種立場,這是不難計算得出來的。有待修訂的法律自一八五二年以來一直在使用,這反正是一件曠日持久的事情,不是可以輕易用另一件事情取代得了的。靜止的法律機構壓根兒就跟不上當時占主導地位的精神風尚的全部思想跳躍——正如一位會議參加者所正確論述的。必須多麼認真地進行工作,這可從下述情形中最清楚不過地看出:按照統計調查,犯傷害罪的一百個人當中約七十個有把握逃脫我們的法律機構的制裁;顯而易見,對於已被抓獲的四分之一人們必須愈加認真地進行思考!後來這一切情況自然可能稍許有所好轉。此外,把嘲笑冰花——理智在富有法律經驗者的頭腦里使這些冰花成為最漂亮的花,而這一點已經受到過許多記住融雪天氣的人的取笑——看作這種報導的真正意圖,恐怕是錯誤的;相反,阻礙與會學者毫無偏見地運用其智力的,是男人的嚴厲、高傲、道德健康、無可爭議性和惰性,純粹都是情緒特徵,大部分都是,如人們所說的,我們希望永遠不會失去的美德。他們按照較年老的學校教師的方式把男孩當作一個託付給他們照管的人看待,這個人只需殷勤周到、心甘情願,便可順利達到目的,而造成這樣的結果的,恰恰正是長他們一輩的那一代人的那種三月革命前政治情緒。當然,這些法學家們的心理學知識落後了大約五十年,但是只要人們必須用鄰人的工具耕作他自己的知識領域的一塊田地,這種情況便容易發生,時機有利時也可以迅速得到彌補;然而,持續地落在他的時代的後面的——因為它此外還對自己的持續性頗有些自負——卻是人的心,而且尤其是細緻認真的人的心。理智從來也沒有如此乾枯、嚴酷和棘手,仿佛它得了從前的那種心臟輕度衰弱症!
這種心臟衰弱症最終導致一種激情爆發。當戰鬥已經充分削弱了所有的參與者並阻礙了工作的進展的時候,建議達成一個協議的呼聲便日益增多,這個協議的措詞看上去大致就像用一句漂亮話糊住一個無法終止的矛盾時所用的那種措詞。存在著在那個著名定義上達成一致的傾向,按照那個定義人們把那些按其精神的和道德的特性有犯罪能力的罪犯稱為有刑事責任能力;這就是說,絕不是沒有這些特性,這就是一個特殊的定義,它有這樣的好處:它使罪犯們花很多力氣並且簡直會允許他們把囚衣權和博士頭銜聯繫在一起。但是鑒於正在臨近的紀念年的寬容溫和,鑒於一個像雞蛋——他認為這雞蛋是一個向他扔來的手榴彈——那樣圓滾滾的定義,烏爾里希的父親這時做了這件他稱為「引起轟動的向社會福利學派轉化」的事。有關社會福利的觀點告訴我們,根本就不能從改善道德的角度,而是只能按對人類社會的危害程度去評價犯了罪的「蛻化變質者」。由此得出結論:危害程度越大,刑事責任能力也就必定越強;由此繼續以令人信服的邏輯方式得出結論:看似最無辜的罪犯,即精神有病的人,由於他們的天性最難接受處罰的改正性影響,人們必須用最嚴厲的處罰,無論如何也要用比對健康人更嚴厲的處罰去威嚇他們,以便產生同樣大的威懾力量。人們可以合乎情理地期盼施翁同仁將提不出任何理由反對這個有關社會福利的觀點。情況似乎也正是這樣,但是正因為如此他才採取了一些手段,這些手段直接促成烏爾里希的父親自己主動拋開公正的途徑——它有在委員會的無休止爭論中逐漸停頓下來的危險——並求助於他的兒子,以便利用他使兒子獲得的與上層和最上層人士的聯繫,使其為這樁善事服務。因為施翁同仁已經幹的事,就是他不作任何實事求是反駁的嘗試,而是立刻惡毒地揪住「社會福利」這個詞兒不放,在一部新發表的文章中懷疑這是「實利主義」和「普魯士國家精神」。
「我親愛的兒子,」烏爾里希的父親寫道,「我雖然立刻指出了社會法學派思想來源於羅馬藝術時代,絕不是來源於普魯士,但是對這種告密和誹謗可能仍將是徒勞無益的,這種告密和誹謗懷著極大的惡意指望得到勢必會在上級機構受厭惡的印象,而這印象則太容易與實利主義和普魯士這些觀念聯繫在一起。這不再是人們可以自衛反擊的指責,而是散布一則如此無法認定的謠言,以致上級機構將幾乎不會檢驗和研究它便會對無辜的犧牲者像對喪盡天良的告密者那樣感到惱火。在生活中一直鄙棄走後門的我,如今不得不要求你……」這封信以這樣的話告結束。
一一二 阿恩海姆將他父親薩穆埃爾置於眾神之中並決定使烏爾里希就範;索利曼想進一步了解父王的情況
阿恩海姆搖鈴讓人尋找索利曼。很久沒發生過這樣的事了,他竟會感到需要和他聊一聊,而這小淘氣此刻則正不知在飯店的什麼地方閒蕩。
烏爾里希的桀驁不馴終於傷害了阿恩海姆。烏爾里希在和他作對,這當然從未逃脫過阿恩海姆的眼睛。烏爾里希無私地幹著,他起著如同水澆在火上,鹽放進糖里的作用,他力圖消除阿恩海姆的影響,幾乎是不由自主地。阿恩海姆確信,烏爾里希甚至在濫用狄奧蒂瑪的信任,背後詆毀或挖苦自己。
他在內心裡承認,這樣的情況很久沒在他身上發生過了。他通常取得成功的方法不靈了。因為一個偉大和能幹的人的作用就像美人的作用:它經受不住在氣球上鑽洞或在一座塑像的腦袋上安上一頂帽子這樣的否定。一個美麗的女人若不討人喜歡就會變成醜女人,而一個偉大的男人若不受重視也許會變得更偉大一些,但是他也就不再是一個偉大的人物。誠然,這一點阿恩海姆不是用這樣的話向自己默認的,但是他想:「我不容許桀驁不馴,因為只有理智才通過桀驁不馴繁榮發展,而如果某人只有理智,我就蔑視他!」
阿恩海姆認為,想個什麼法子使他的對手無法再為非作歹,這對他來說恐怕不是一件困難的事。但是他想爭取、影響、教育烏爾里希並迫使他欽佩自己。為了使自己心裡寬舒些,他自欺欺人地認為,他懷著一種深摯和充滿矛盾的喜悅喜歡他,並且不知道他該用什麼理由來解釋這件事。他對烏爾里希無所懼怕、無所希冀;萊恩斯多夫伯爵和圖齊司長反正成不了自己的朋友,這他知道,此外,事態儘管進展緩慢,但畢竟如他所希望的那樣在進行。同阿恩海姆的作用相比,烏爾里希的反作用相形見絀,簡直就仍然是一種非塵世的申訴;似乎它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稍許疲沓一下狄奧蒂瑪的決心,從而延遲這個神奇女人的決斷。阿恩海姆小心翼翼揭示出這一層意思,不由得會意地笑了。這是憂傷還是陰險呢?在這樣的情況下這樣的區別無足輕重,他的對手的理性批判和桀驁不馴必定會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為他效勞,他認為這是一件公平合理的事情;這是更深湛的事情的一個勝利,是極其清晰的、正在圓滿解決的生活糾葛中的一個。阿恩海姆覺得,這就是命運之繩索,是它把他同這個年紀較輕的人聯繫在一起並引誘他作出那個人不理解的讓步。因為烏爾里希並不樂於接受別人的追求,他像一個傻瓜那樣對有關社會福利方面的利益麻木不仁,並且似乎對要求聯誼的表示不是沒注意到便是不屑於一顧。
有某種阿恩海姆稱為「烏爾里希的詼諧」的東西。他這話部分是指一個有豐富精神生活的人沒有能力去認清生活提供的利益,並使自己的精神適應可以給他以尊嚴和穩固地位的大人物和大機會。烏爾里希顯示出可笑的、對立的觀點,即生活必須適應精神。阿恩海姆眼前浮現出他的形象;和他自己一樣身材高大,更年輕,沒有他在自己身體上無法掩蓋住的那種柔軟性,臉上現出某種無條件獨立的神色;他並非完全沒有妒意地認為這是苦行的學者家族的出身使然,因為他就是這樣設想烏爾里希的出身的。這張臉對金錢和權勢的無牽掛,超出一個奮起的王朝對其後人許可的程度!但是這張臉上缺少某種東西。它缺少生活氣息,生活的痕跡短缺得可怕!在阿恩海姆無比清晰地看到這一點的時刻,這就是一個十分令人不安的印象,以至於他從中又看出自己對烏爾里希的全部好感。人們幾乎可以預言災禍將降臨到這張臉上。他反覆思考這種既嫉妒又憂慮的矛盾感情;這是一種透著悲哀的滿意,用怯懦使自己得到安全的人可能會有這種感受,而一陣嫉妒和否認的激烈衝動則突然把這個他無意識尋找和規避過的思想向上拋起。他曾想到過,烏爾里希也許是一個不僅會犧牲他的靈魂的利息,而且也會犧牲他的靈魂的全部資本的人,假如客觀情況要求他這樣做的話!是呀,這就是阿恩海姆令人驚訝的對「烏爾里希的詼諧」的理解。在這個他記起自己創造的詞語的時刻,他完全清醒地認識到:他覺得「一個人簡直可以讓自己的激情把自己從適宜呼吸的空間拽出去」這種觀念像一則笑話!
當索利曼躡手躡腳地走進房間並在他的主人面前站住腳,這位主人大半已經忘記為什麼叫他來,但是他感覺到從一個活生生的、忠誠的人身上散發出的這種平靜。他板著臉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而那張黑臉盤則向著他轉動。「你坐下,」阿恩海姆命令,用腳跟轉過身來後他便在牆角站住並開腔說道,「偉大的歌德在《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的一個章節里懷著某種強烈的情感提出一種正當生活的規章,這規章就是:『思考,為了行動;行動,為了思考!』這話你懂嗎?不懂,這個道理你大概不會懂……」他自問自答地說,隨後便又沉默不語。「這是一個良方,它包含全部生命的智慧,」他想,「而那個想和我作對的人只知道其中的一半,思考!」他想起來了,人們也還可以把這理解為「只有詼諧」。他看出了烏爾里希的弱點。詼諧來自於知道,一種語言的智慧,因為它表明這個特性的知識來源,表明它的陰森可怕的、感情貧乏的天性;詼諧的人總是好管閒事,他不顧已有的界線,而情感豐富的人則不越其雷池一步。就這樣,狄奧蒂瑪和靈魂資金這件事被置於一個更令人高興的角度之下,而阿恩海姆則邊作這樣的思考邊對索利曼說:「這是一個包含全部生命智慧的規章,為此我不讓你讀書,我敦促你工作!」
索利曼不吭聲,露出一副極嚴肅表情。
「你曾經見過幾次我的父親,」阿恩海姆突然問,「你記得他嗎?」
索利曼骨碌碌直轉自己雙眼的眼白,而阿恩海姆則若有所思地說:「你看,我父親幾乎從不讀書。你認為,我父親多大年紀?」他又不等別人答覆便自己補充說:「他已經年逾七旬,只要我們的家族有什麼風險,他仍然照樣要過問!」說罷,阿恩海姆又默默地來回踱步。他覺得有一種不可抑制的需要,很想談談自己的父親,但是他不能把自己想到的全都說出來。誰也不比他更清楚地知道,他父親有時也做砸了生意;但是大概誰也不相信他會有這種事,因為一旦人家都說他是個拿破崙式的人物,那麼即便打了敗仗他也是贏家。所以對於阿恩海姆來說從來也不曾有過別的可能性可以維護自己在父親身邊的地位,而是只有他選擇的這個可能性,這就是使精神、政治和社會為商業服務。小阿恩海姆見多識廣、能幹練達,這似乎也讓老阿恩海姆感到高興;但是如果需要就一個重要問題作出決定,如果人們已經接連幾天從生產技術、財政管理上,從精神政治和經濟政治的角度進行了討論和論證,那麼,他會表示感謝,卻往往下令做與人們向他建議的相反的事,而對人們向他提出的種種異議只報之以困惑而執拗的一笑。甚至經理們也常常對此直搖頭,但是每一次情況遲早都表明,老頭所說的多半兒沒錯。情況大致就是,仿佛一位年老的獵人或登山旅行嚮導不得不聽了一次氣象學者們的會議,隨後卻終於按自己的風濕病預卜作出決定。從根本上來說,這絲毫不奇怪,因為風濕病在某些問題上還就是比科學更可靠,而且關鍵也不單單在於預見是否準確,因為事態的發展總是與人們所想像的不同,主要的事情是,人們機靈和堅韌地順應它們的不順從。阿恩海姆本來就應該不難懂得,一個熟悉業務的老手知識淵博,能夠做出理論預想不到的事來。但是,儘管如此,一個後果嚴重的日子還是到來了,在這一天他發現,老薩穆埃爾·阿恩海姆有直覺。
「你知道,什麼是直覺嗎?」阿恩海姆順著自己的思緒問,仿佛是在摸索一個可為自己要求談論此事開脫的理由。索利曼使勁眨巴眼睛,每逢他因忘記辦一件事而受盤問,便總是這樣眨巴眼睛,而阿恩海姆則再次迅速修正自己的話。「今天我心情很煩躁,」他說,「這個你當然不會知道!但是我現在要對你說的話,你得留神聽著:賺取金錢,如你能想像的那樣,會使我們處於並非總是高雅的境地。工於計算和千方百計謀取利益,這些永恆的努力同較幸運的時代可以培養的那種偉大的生活形態有牴觸。人們曾經能夠使謀殺變成高尚品德勇敢,但是用計算是否能做成某種相似的事情,我覺得這是很成問題的;其中沒有真正的善意,沒有尊嚴,沒有深刻的本性,金錢使一切成為概念,它既合理又令人不愉快;我一看見金錢,不管你理解還是不理解,每一回都必然會想到無信仰檢驗著的手指頭、許多喧譁和許多智力,這些觀念我同樣無法忍受。」他停住,又陷於孤寂之中。他回想起孩提時代他的親戚們怎樣邊撫摩他的腦袋邊說,他的小腦袋瓜子好使。一個工於計算的小腦袋瓜子。他憎恨這種看法!在這些光亮的金幣里反映出一個已經興旺發達起來的家族的理念!對自己的家庭感到羞愧,這種心態一定是受到他鄙視的,相反,恰恰是在最上層的圈子裡他堅持自己的出身;但是他的家族的理念使他害怕,仿佛那過分熱烈的講話和變化無常的神情是一個家族弱點,這個弱點會使他在人類的頂峰上出醜。
很可能他之所以崇敬非理性原因就在於此。貴族是非理性的:這聽起來幾乎像是對貴族缺乏理智的一種戲謔,但是阿恩海姆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只需想一想,自己作為猶太人是怎樣沒當上預備役軍官的;但是由於他身為阿恩海姆也不能擔任軍士這個低下職位,人們便乾脆宣布他不合服役資格,所以他今天仍不贊成一味地把這看作缺乏明智,他並不讚賞與他聯繫在一起的這種守本分的品性。這一回憶促使他多講了幾句話以充實他向索利曼所作的演講。「有可能,」他接茬繼續往下講,因為儘管他對此很反感,講起話來還是很講究條理,哪怕是在講離題的話,「有可能是,甚至很有可能是,貴族並不總是恰恰就具有這種我們今天稱之為高貴品質的東西。為了積聚大片田產,以便日後在那上面營造自己的高貴,與今天商人的所作所為相比,貴族並不少工於計算一些、少勤勉一些,甚至很可能是商人做起生意來還更誠實一些呢。但是在土地里蘊藏著一種力量,你明白嗎,我是說,這力量蘊藏在泥塊里,在狩獵中,在戰爭中,在對上天的信仰中以及在鄉村野趣中,一句話,在這些人的身體的活動中,這些人不大活動頭腦,只活動手臂和大腿,這股力量就在大自然的近旁,它終於使這些人變得體面、顯貴和脫離了種種低級趣味。」
他尋思,他是否一時心血來潮,話說得太多了。如果索利曼不明白這含義,那麼這個男孩總會有能力通過主人這一席話讓自己對貴族的恭敬之情降下溫來。可是這時卻發生了某種意想不到的事。索利曼已經煩躁不安地來回挪移了一陣身子,這時他提了一個問題打斷主人的話。「請問,」索利曼問,「我的父親是國王嗎?」
阿恩海姆愕然地望著他。「對此我一無所知,」他半嚴厲、半笑呵呵地回答。但是就在他盯住索利曼的嚴肅的、幾乎是憤怒的臉龐的時候,某種像是受感動的情感漸漸獲得了左右他的力量。他喜歡這個男孩對一切事情都很認真。「他完全沒有風趣,」他想,「而且實際上充滿悲劇色彩。」不知怎麼地,他總覺得沒有風趣跟生活的沉重和充盈是一碼事。他用諄諄勸導的口吻繼續回答男孩的提問說:「很少有什麼跡象表明你父親是國王,我倒是認為,他從事過某種次要的職業,因為我是在一個沿海城市的一群雜耍藝人當中找到了你的。」
「我花了您多少錢?」索利曼用疑惑的口吻問。
「啊呀,我的好朋友,這個我今天怎麼還會記得!不會多的,我估計。肯定不多!可是這一切與你有什麼相干?我們來到這世上,就是為了為我們自己建立我們的王國嘛!我也許明年讓你去參加一期商務培訓班,在這之後你可以在我們的任意一家辦公室里先當學徒幹起來。你會有多大出息,這當然取決於你,但是我會關照你的。譬如你以後可以在有色人種已經有權參與決定的地方代表我們的利益;在那兒做事當然得非常小心謹慎,但是,不管怎麼說,你是個黑人,這個事實對你總還是有某些益處的嘛。也只有做起事來你才會清楚地看到,你在我的直接監護下度過的這幾年時光對你多麼有好處,而有一點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就是:你屬於一個尚還擁有某些自然貴族特性的人種。在中世紀的騎士傳說里,黑人國王總是扮演著一個光榮的角色。如果你呵護好你心中的這種精神高尚的東西,呵護好你的尊嚴、你的善心、坦率、求真的勇氣以及克制今天大多數人都有的偏執、嫉妒、猜忌和尖酸刻毒的更大的勇氣,如果你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你就肯定也會走你的商人之路,因為不僅給世人帶來商品,而且也給世人帶來一種更好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我們的任務。」
由於阿恩海姆很久沒有推心置腹地和索利曼談話了,所以他覺得,這會讓他在一個旁聽者的面前顯得滑稽可笑,但是沒有旁聽者在場。況且,他所說的這一席話,這僅僅是他所記住的更深層聯想的表層而已。就這樣,他所說的有關高尚思想和貴族成長的話當即在內心繼續恰好按與他的這一席話相反的方向運動起來。於是,他的腦子裡闖入了這樣的想法:自古以來還從未有過什麼事是單單從精神純潔和善良思想中生成的,一切只從隨著時間推移磨去稜角的卑劣行為中生成,而最後甚至連高貴和純潔的思想也從其中生成!貴族的發展和一家垃圾清理公司發展成為涵蓋全世界的康采恩一樣,都並非僅僅落在這樣的關係上——它們與一種提高了的人性的關聯是肯定無疑的,而從這一種發展過程中生成出內涵深刻的銀色文化,從另一種發展過程中則生成出阿恩海姆。生活因此而明確地向他提出一項任務,這項任務他以為可以用這個內含深刻矛盾的問題最正確地加以表述:為了創造高尚的思想,哪種程度的卑劣是必要的,可以允許的?但是這期間,在另一個層面上,他的思緒時不時地繼續追蹤著他對索利曼說過的有關直覺和理性主義的話。阿恩海姆突然栩栩如生地回憶起,他如何第一次向他父親說明對方是憑直覺做生意。有直覺,當時是所有不能用理智很好地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人的一種時尚;它與擁有速度大致起著同樣的作用。一切做錯的或者在一個人的內心深處沒有徹底成功的事都有了正當的理由:這是為直覺或是由於直覺而造成的。人們既利用直覺烹調也利用直覺寫書。但是老阿恩海姆卻對此懵然無知,他真正是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驚奇地望著他的兒子。這是對這位老人的一種高度讚頌。「賺錢,」他說,「迫使我們奉行一種並不總是高尚的思維。在這方面,我們大商人很可能是責無旁貸,理應在下一個歷史轉折關頭承擔領導民眾的責任,雖然我們不知道,我們在精神上是否將會有這個能力!但是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東西能給我勇氣的話,那麼這就是你,因為你有一種想像和意志的才能,這是在古老的偉大時代里尚還受上帝指引的國王們和預言家們曾擁有過的那種才能。你怎樣抓住一樁買賣,這是一個秘密,我想說,所有計算不到的秘密都具有同等的重要性,不管這是勇氣的、發明的秘密還是星辰的秘密!」阿恩海姆無比清晰地在眼前看到,抬起頭來望著他的老阿恩海姆怎樣在講完頭幾句話之後又埋頭讀起報紙來,不管兒子如何頻繁地談論生意和直覺,他再也不會撂下報紙抬頭看兒子一眼。這種父子關係一直存在著,而在一個第三思想層面上,仿佛是在這些回憶影像的銀幕上,它現在也在支配著阿恩海姆。他把經常壓抑他的他父親的占壓倒優勢的經商才幹看作某種類似原始自然力的東西,這種原始自然力對內心世界更複雜的兒子來說必定仍然是可望而不可即,他就是用這種原始力使這個榜樣脫離徒勞努力的範疇並同時取得一份證明自己家世的敘爵文書。他這個雙重訣竅相當奏效。金錢變成一種超人的、神話般的力量,這種力量只有最純樸的人才完全抵禦得住,而他則將他的祖先置於眾神之中,恰似古代武士們所做的那樣。儘管滿懷敬畏,這些武士們很可能依然覺得與自己相比他們神話式的祖先也有點兒未開化。但是在第四層面上,他對位於這第三層面上方的那種微笑便一概無知,他再次轉悠著這完全同樣的念頭,他考慮他尚還希望要在人世間扮演的那個角色。這樣的思維層次當然不能按字面去理解,仿佛它們像不同深度的土壤一層層疊在一起似的,而它們無非是一種表達可滲透的、從不同方向湧來的思維活動的方式而已,如果這種思維活動受到強烈情感對應作用的影響的話。阿恩海姆在他的一生中對詼諧和諷刺也都曾懷有過一種幾乎是病態的神經過敏的反感,這種反感很可能來源於一種不那麼微弱的易犯這兩種毛病的遺傳素質。他把它壓了下去,因為它一直被他看作是不高尚和粗俗而有才智的縮影,但是恰恰是現在,就在他的情感最最高尚並且簡直是對才智懷著敵意的時候,在對狄奧蒂瑪的關係上顯露出了它的跡象,而如果說他的感覺似乎已經踮起足尖的話,那麼他就往往受到這個極大機會的誘惑:用那種言辭準確地講述愛情,講述他不時從下屬或粗魯人嘴裡聽說的愛情笑話,以便擺脫他的崇高情緒。他一邊從所有這些層面中向上冒出來,一邊突然驚訝地盯住索利曼的陰沉而聚精會神的臉,這張臉看上去就像一個黑色的拳擊練習球,不可理解的處世之道劈里啪啦往下砸在了這個球上。「我使自己處於多麼可笑的境地!」阿恩海姆心中暗想。
當索利曼的主人結束這一席一言堂式的談話的時候,索利曼的身體似乎在椅子上睡著了,但眼睛卻睜大著;眼睛轉動了起來,但是身體卻不肯動彈,仿佛它還在等候一句喚醒它的話似的。阿恩海姆察覺到這一點,而從這個黑人的目光里則向他流露出一種渴求,渴望了解詳情,他究竟用了什麼陰謀手段使王子變為僕人的。這種像是用爪子向前抓撓的目光使他當即回憶起那個偷走了他的收藏品的園圃工人,而他則感慨萬端地心想,他大概永遠不會有這種簡單的獲取利益的欲望。他突然覺得,這個突然產生的念頭只用一句話竟然也標明了他同狄奧蒂瑪的關係的特性。懷著憂傷的心情,他覺得在自己的生命的巔峰讓一個寒冷的陰影把自己和自己所接觸過的一切分開了。對於一個剛剛才講出了「為了行動,人必須思考」這個原則並總是努力將一切偉大占為己有、使一切渺小銘記自己的意義的人來說,這不是一個簡簡單單的想法。但是,儘管有著他從不吝惜的意志力,這個陰影卻已經來到他和他所要求的對象之間,而阿恩海姆則令自己感到驚異地、有把握地認識到,這個陰影和模糊遮住他的青年時代的那些冥茫敬畏有關聯;恰似由於處置失當它們變成了一層薄冰。只有這層薄冰為什麼一次也不在狄奧蒂瑪迴避世情的心靈前融化這個問題,他沒法給自己回答。但是這時烏爾里希像一種只是等待著一次接觸的令人不愉快的痛苦,又闖入他的腦海。阿恩海姆頓時便意識到,這個人的和他一樣,他們的生活都籠罩著同樣的陰影,但它在那兒有不同的效果!在人類的激情中,人們很少把一個被另一個人的性格刺激得妒意頓起的人的激情擺到正確的位置上,擺到按其強烈程度而應有的位置上,而他的對烏爾里希的無濟於事的惱怒在更深的心底像互相沒有認出來的兩兄弟的懷有敵意的相會,他的這個發現則是一種非常強烈、同時也非常舒適的感覺。阿恩海姆好奇地這樣比較著察看他們倆的性格。烏爾里希比他更缺乏謀取生活利益的粗俗獲利意識,而他則沒有精細的獲利意識,沒有獲取生存的尊嚴和重要意義的願望,這簡直令人感到惱火。這個人對生活的重要內涵沒有需求。他的講求實用的熱情——這是不可否認的——並不竭力追求對財物的占有;阿恩海姆很可能覺得自己簡直要回想起自己的雇員們來了,若不是他們的無私工作態度用到烏爾里希身上本身就會帶有某種極其傲慢的色彩的話。可以更確切地說,一個不願意當占有者的著了魔的人。人們也許能想到一個自願受窮的戰士。似乎也可能是在談論一個完全理論上的人;只是這又不對了,因為人們實際上根本就不能把他稱為一個理論上的人。這時阿恩海姆回想起,有一次自己曾明確向他聲明,說是他的思維能力落後於他的實用能力。但是如果人們從實用的角度觀察他,那麼這個人便完全要不得。阿恩海姆就這樣反覆思量著,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是,儘管今天他對自己滿腹狐疑,他仍然不可能在哪個個別問題上給烏爾里希以優先權。於是,他得出結論,認為決定性的差別很可能就在於烏爾里希缺少什麼東西。然而,總的來說,這個人身上還是有某種精力充沛和放蕩不羈的特性。阿恩海姆猶豫不決地承認,這簡直使他想到了這個「整體的秘密」——他自己擁有這個秘密並覺得它受到這另一個人的危害。如果這隻涉及衡量的理智可接受的東西的話,那麼怎麼可能把「詼諧」這種同樣的不舒適的情感運用在這樣一個不現實人身上呢,阿恩海姆曾從一個如他父親這樣極其精通現實的人身上學習害怕這種情感!「所以整個看來這個人缺少什麼東西!」阿恩海姆心想,但是仿佛這只是這個確信的另一面似的,他幾乎在這同時完全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個人有靈魂!」
這個人擁有精力充沛的靈魂:由於這是一種直覺的靈感,阿恩海姆實在無法詳細說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是無論如何情況就是,每一個人,據他所知,都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把自己的靈魂溶化在理智、道德和高貴的思想之中,這是一個不容更改的進程;在他的友敵身上這個進程沒進行到底,所以還剩下某些東西,其模稜兩可的魅力人們不能適當地加以描述,但卻能從這一點上認識到:這種「某些東西」與不再可以被恰當地計入文化內涵的無感情範疇的因素、理性的和機械的事物建立不尋常的聯繫。此外,就在他考慮這一切並使自己適應他的哲學著作的表達方式的時候,阿恩海姆一刻也沒有認為其中的什麼東西是烏爾里希的一個功績,哪怕這只是他唯一的功績。因為作出了一項發現的這個印象很強烈,是他自己創立了這些觀念,像在一個還沒有高揚起來的聲音中發現可能存在的光彩的大師。他的思緒在索利曼的臉上漸漸冷卻下來,索利曼顯然已經不錯眼珠地盯住他看了很久,如今以為機會已到,可以繼續詢問了。意識到不是每一個人都善於憑藉這樣一個平凡、沉默的半開化的人獲得自己的認識,阿恩海姆頓時倍感幸運,自己居然可以成為唯一了解自己對手的秘密的人,雖然在這方面有些情況還不明朗,隨著今後事態的發展才能被認清。他只感覺到一個放高利貸者為他的獻祭品——他已經把資金投入其中——所感受到的那種愛。也許是索利曼的這副模樣,是這個使他突然在心頭產生這樣的決心:不惜一切價值也要把這個人——他覺得這個人是他自己的冒險的另一種體現——拉到自己身邊,哪怕他因此而必須收他當養子也在所不惜!想到對一個還有待具體化的企圖這樣匆忙確認下來,他笑了,他當即打斷由於悲慘的求知慾而臉孔抽搐的索利曼的話,宣布說:「現在可以結束了,你得把我訂好的鮮花送到圖齊夫人那兒去。如果你還有什麼事要問,那麼也許我們可以改天再談。」
一一三 烏爾里希用上層理性和低層理性之間的邊緣學科的混合語言與漢斯·塞普和格達談話
烏爾里希確實不知道,他該怎麼辦才能滿足他父親的願望,父親要求他熱情支持社會福利學派,為和伯爵閣下和其他高層愛國者進行一次面談作好安排。所以,為了徹底忘記這件事,他來拜訪格達。他在她家裡遇見了漢斯,漢斯立刻轉入進攻。「您把菲舍爾經理保護起來了?」
烏爾里希避不作答反問道是否格達對他講過此事。
是的,格達是對他講過。
「還要說什麼呢?您願意聽聽為什麼嗎?」
「我洗耳恭聽!」漢斯要求。
「這不是這麼簡單的事,親愛的漢斯。」
「您別說『親愛的漢斯』!」
「那好吧,親愛的格達,」他轉過臉去對她說,「這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關於這件事我已經談過很多很多,我還以為,您是理解我的呢。」
「我是理解您,但我不相信您的話。」格達回答,卻竭力通過她說這話的口吻和望著他的那副神態給她站在漢斯一邊的戰鬥姿態添上某種同烏爾里希和解的色彩。
「我們不相信,」漢斯立刻打斷這種比較友好的談話氣氛,「您說這話是當真的,您是打腫了臉充胖子!」
「什麼?!您是指這件,人家……沒法說清楚的事嗎?」烏爾里希問,他立刻領悟到,漢斯的放肆無恥關聯到他和格達私下裡所說過的話。
「噢,人們是可以把話說得一清二楚的,如果他們說話當真的話!」
「我實在做不到。但是我可以給您講一個故事。」
「又要講一個故事!看樣子,您像荷馬老爺爺,真會講故事!」漢斯更放肆、更自信地大聲嚷嚷。格達用懇求的目光看著他。但是烏爾里希不肯作罷,他繼續說:「有一回我墮入情網,我可能和您現在一樣的年紀吧。其實我當初是愛上了我的愛情,愛上了我的變化了的狀態,不是愛上了與此相關的女人。當初我了解了這種種情況,而今天您,您的朋友們和格達卻把這當作了不起的秘密。這就是我要給您講的故事。」
兩個人對這故事如此之短感到吃驚。格達猶豫不決地問:「您曾一度墮入情網……」並與此同時為自己在漢斯面前帶著一個年輕女孩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心發問而感到惱火。
但是漢斯橫插一槓:「這樣的事情有什麼好說的!您還不如給我們講講,您那位落入年邁破產者們手中的表妹在幹些什麼勾當?」
「她在尋找一個可以使我們祖國的精神在全世界面前呈現出美好景象的思想。您不願意提個建議助她一臂之力?我完全可以當中間介紹人。」烏爾里希回答。
漢斯譏諷地哈哈大笑:「您為什麼裝作好像不知道我們要擾亂這個行動似的!」
「是呀,您究竟為什麼要對此大為光火呢?」
「因為這是一種恬不知恥的、針對這個國家裡的德意志事業的卑劣行為!」漢斯說,「您真的不知道,一個充滿希望的反行動正在醞釀之中?人們已經促使德意志民族團注意您的萊恩斯多夫伯爵的種種意圖。體操協會已經對傷害德意志精神提出抗議。奧地利高等學校攜帶武器的大學生社團組織聯合會將在近日表態反對迫在眉睫的斯拉夫化,而我所屬的德意志青年聯盟將不會善罷甘休,哪怕我們不得不走上街頭!」漢斯挺直了身子,帶著幾分驕傲講述這一席話。儘管如此,他還是補充說:「但是這一切自然都是沒什麼了不起的!這些人過高估計種種外部條件。關鍵是,這裡壓根兒就什麼事也成功不了!」
烏爾里希詢問原因。據說各大種族一開始就創造了自己的神話,那麼有沒有一個奧地利神話呢?漢斯向對方反問。一種奧地利原始宗教?一部史詩?天主教和福音新教都不是在此地產生的;印刷術和傳統繪畫來自德國;王室由瑞士、西班牙、盧森堡提供,技術由英國和德國提供;最美麗的城市,維也納、布拉格、薩爾茨堡是義大利人和德國人建造的,軍事是按拿破崙的模式建立起來的。一個這樣的國家不應該想做什麼有自己的特色的事,對它來說壓根兒只有一條出路,這就是和德國合併——「這麼說來,您想從我們這兒了解的情況,您全都已經知道了!」漢斯最後說。
格達不清楚,她該為他感到驕傲還是羞愧。最近她心中又萌動起對烏爾里希的愛慕之情,儘管想自己扮演一個角色這一通情達理的願望通過她更年輕的男友得到更好的滿足。奇怪的是,這位年輕姑娘被這兩個互相矛盾的意向搞得不知所措:成為一個老小姐和委身於烏爾里希。這第二個意向是愛情的自然結果,這愛情她幾年來就已經感受到,誠然,這是一種不熊熊燃燒而是膽怯地在她心裡發熱的愛情;而她的感受則類似愛戀一個不體面的人,被侮辱的心靈受到一種好以身相許的可鄙習氣的困擾。但是,與此形成奇特的對照的,也許簡單自然地作為一種對平靜的渴望而與此相關聯著的,則是這種預感:她將永遠不結婚,在一切夢幻終了時過一種孤寂、平靜而有效的生活。這不是從信念中生出的願望,因為格達看不清與她有關係的事;不如說是一種預感,這是我們的身體有時遠比我們的理智更早地感受到的那種預感。漢斯對她所施加的影響也與這有關聯。漢斯是一個不引人注目的男孩,骨頭突出,個頭不高,體格不健壯,在頭髮上或者衣服上擦手,一有機會就照一面小而圓的鐵皮鑲邊的袖珍鏡子,因為他那張不加護養的臉皮上總有一個什麼膿包擾得他心神不定。但是格達卻完全就是這樣來設想不顧種種迫害在地下墓窖里聚會的頭一批羅馬基督教徒的;這面袖珍鏡子很可能不計在內。完全就是這樣,也並不就是全部細節全都吻合,但卻符合一種一般性的、把她和對基督教的想像聯繫在一起的基本和恐怖的情感;她始終更喜歡沐浴過和擦過油膏的異教徒,但是擁護基督教徒,這意味著一種犧牲,一種人們應該為自己的性格作出的犧牲。這些更高的要求從而使格達散發出一股帶霉味的有些令人厭惡的氣味,而這種氣味則非常適合和這神秘信念相結合——是漢斯為她開拓出了這個神秘信念的領域。
烏爾里希很熟悉這種信念。人們也許得感謝亡魂再現論,感謝它通過滑稽的、讓人想起已故廚娘們亡靈的來自樂土的心靈感應滿足粗略的形上學的需要;如果不是上帝,至少是幽靈們想弄明白這種需要,就像想弄明一道菜那樣,這道菜在黑暗中冷冰冰順著咽喉向下流淌。在較古老的時代里,這種與上帝或上帝的夥伴進行個人接觸的需要——據說這是在心醉神迷狀態中發生的——儘管有著精細和部分神奇的安排,依然是一種粗魯而塵世的態度和一種極其不尋常和分辨不清的預兆狀態的混合。形上學的東西是放進這種狀態的有形之物,是塵世願望的一個映象,因為人們以為從中看到了某種東西,合乎時勢的想像期盼它會使人們看到這一點。但是隨著時代一同起變化並變得不可信的,恰恰正是這些才智的想像;假若有人今天想說,上帝曾和他講過話,曾揪痛他的頭髮並把他向上提拉到自己身邊或者曾以一種不太可以理解、但卻生動而甜蜜的方式溜進他的胸中,那麼,這些他用來表達自己經歷的明確的想像就沒有人會相信,最不相信的當然是官方的神職人員,因為他們作為一個理智時代的孩子有一種相當通情達理的擔憂,他們生怕自己受到興奮若狂和歇斯底里的追隨者們的揭露。結果就是,人們要麼必然會認為在中世紀和在古希臘羅馬的異教信仰中大量和清晰地存在過的經歷是幻覺和病象,要麼就產生這樣的猜想:這些經歷含有某種不依賴神話聯繫的東西——人們迄今總是使它建立這種聯繫;一個純粹的經歷核心,即使按照嚴格的經驗原則它也必定是可信的並且隨後理所當然地將意味著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遠在人們提出這第二個問題來之前:從中可以對我們與超世俗的關係得出哪些結論。就在被納入神學理性秩序的信仰到處要經受一場與現行理性的懷疑和對立的嚴重鬥爭的時候,看來這赤裸裸的、被剝去了一切遺留下來的抽象信仰外殼的、擺脫掉古老宗教觀念的、也許幾乎無法還可以被叫作唯一宗教上的被神秘攫住的基本經歷確實已經廣泛傳播開來,而這個基本經歷則構成那種多種形狀的非理性運動的靈魂,它像一隻迷途誤入白天的夜鳥鬼怪一般,在我們的時代里出沒。
這個多種多樣的運動的一個古怪的質點也是這圓圈和渦流——漢斯·塞普便在其中扮演著他的角色。如果人們把這些理念加在一起——但按現行的基本觀點人們是不可以這樣做的,因為他們不喜歡數字和數值——如果人們把這些在這個社會上相互交替的理念加在一起,那麼就會遇到試驗性婚姻和志同道合式的婚姻,甚至是一夫多妻制和一妻多夫制的靦腆而最初的、完全是柏拉圖式的要求。然後,他們會繼續在藝術問題上遇到非具體的、指向普遍有效性和永恆性的思想,這思想當初以表現主義的名義輕蔑地迴避那粗俗的現象和外殼,迴避那「平淡的外表陳列」——對它的忠實描繪在前一代人那兒曾不可思議地被認為是革命性的;但是與這個開門見山直接展現精神和世界的一種「本質陳列」的抽象意圖相協調一致的,也有最具體和最有限的意圖,亦即鄉土藝術的意圖,這些年輕人因自己的德意志心靈及其有益的敬畏而覺得自己負有這樣的責任;就這樣,人們可能還會男女相間地找到最美妙的在時間的道路上被拾起來的禾稈和青草,人們可以用它們為精神築一個窩,青年的權利、義務和創造力的豐富想像在那裡尤其起著一種十分重要的作用,所以我們應該較詳細地來論述它們。據說,當代青年沒有什麼權利可言,因為直至成年為止一個人幾乎是不受法律保護的。父親、母親、監護人可以隨意地給他穿衣、供他食宿,可以隨意地懲戒他和——按漢斯·塞普的觀點——隨意地毀滅他,只要他們不超越一種精細的法律條文界限,一種至多給孩子提供動物式保護的法律條文界限。孩子之屬於父母猶如奴隸之屬於主人,由於經濟上的依賴性孩子就是資本主義的財產和物件。這種「藉助於孩子的資本主義」——漢斯起初在什麼地方讀到對這種資本主義的描述,但後來便自己形成了這種觀點——就是他傳授給他驚異的、迄今一直在家養尊處優的女弟子格達的最早的知識。說是基督教只減輕了妻子的桎梏,沒減輕女兒的;女兒過著艱難困苦的生活,因為她被人用強制手段脫離生活:經過這番準備後他便教她懂得孩子有權利按自己性格的法則去營造自己的教育。說是孩子是富有創造性的,因為孩子在發育成長,在自己塑造自己;孩子如君王,因為孩子向世界展示自己的觀念、情感和幻想;孩子不願意與偶然的現成世界打交道,而是營造自己的理想世界;孩子有自己的性的特性,成年人犯下一種野蠻的罪惡,因為他們通過掠奪他的世界而抹殺他的創造精神,用照搬過來的死的知識材料扼殺他的創造精神並訓練他的創造精神去適應某些他不知道的目標。說是孩子做事不講求目的性,他的創作就是戲耍和溫柔成長;如果人們不用強制手段干擾他的話,那麼他便什麼也不接受,只接受他真正吸納進自己內心的東西;他接觸的每一個物件都有生命,孩子是世界,是宇宙,他看到終極和絕對,雖然他不會表達它:但是人們卻教導孩子領悟目的並將他困在被人們虛假地稱之為現實的平庸而屢見不鮮的東西上,從而殺死這個孩子!漢斯·塞普作如是說。當他開始將這個學說移植到菲舍爾家裡來時,他已經二十一歲了,格達也並不更年輕一些。此外,漢斯早就沒有了父親,對他的母親——她經營一家小商店,養活他和他的兄弟姊妹——隨時都會出言不遜,所以其實不存在什麼直接因由,會形成這樣一種被壓迫者為可憐的孩子們呼籲的哲學。
在接受這種哲學的過程中,格達在一種教育後人的溫和教育學癖好和在對萊奧和克萊門蒂娜的態度上的直接戰鬥性利用之間搖擺不定。相反,漢斯·塞普對待這個問題態度堅定得多。他提出這樣的口號:「我們大家都應該是孩子!」他如此頑固地堅持孩子的戰鬥姿態,這恐怕要歸因於早期的獨立自主的欲望,但這主要是由於,當初興起的青年運動的語言是使他的情感變成言語的第一種語言,並且一如一種適當的語言必須做的那樣,這語言把他的情感從一句話語引向另一句話語並且在每一句話中所說的內容比人們實際上所知道的還多。所以,「我們大家都應該是孩子」這句話也顯示出這些最重要的認識。因為孩子不該為了成為父親和母親就扭曲和丟掉自己的本性;當父親和母親僅僅是為了成為「公民」,成為世界的奴隸,受束縛和「囿於目的」。所以是那相當具有市民特性的東西,是它使人衰老,而孩子則進行抵抗,不願成為公民:這樣,二十一歲的人不可以舉止行為像孩子這樣的困難便一下子全消失,因為這場鬥爭從出生延續到老年,在愛的世界摧毀市民世界時才告結束。這可以說是漢斯·塞普的學說的更高階段,而所有這一切都是烏爾里希逐漸從格達那兒了解到的。
是他發現了這些年輕人稱之為他們的愛情,換句話說也稱之為集體的東西,與一種奇特的、極富宗教色彩的、非神話學而神話式的或者也許僅僅是令他感到傷心的簡單愛慕狀態的後果之間的一種聯繫,而他們卻不知道這種情況,因為他只限於取笑存在於他們之中的自己的痕跡。現在他也以這樣的方式對漢斯表示關心並徑直問他,為什麼他不願意試一試,利用平行行動去促進「完美無自我者集體」呢?
「因為這無濟於事!」漢斯回答。
由此而引出這兩個人之間的一場談話,這場談話多半會給局外人留下奇特的印象,跟用一種罪犯行話所進行的交談並非不相似,雖然這種行話無非就是半世俗半教會戀愛的混合語言而已。所以我們就不要複述這次談話的全文,還是說說大意吧:完美無自我者集體,這是漢斯發現的一個詞語,但是,儘管如此,這還是好理解的,因為一個人越是覺得自己無私,世界上的事物就變得越明亮和堅固,他越輕鬆愉快,便越覺得自己高雅,而這樣性質的經驗則大概是每個人都有的;只不過就是人們不可以把它與高興、快活、逍遙自在等等混淆起來,因為如果說這不是已死亡的風俗的,那麼也僅僅是低級風俗的代用品。也許人們壓根兒就不應該把這種真正的狀態稱為高雅,而是應該稱之為去掉甲冑;去掉自我的甲冑,漢斯作這樣的解釋。說是人們必須區分兩道人的圍牆。每逢人做什麼好事和不謀私利的事,其中的一道圍牆就會被攀越,但是這只是一道矮牆。那道高牆存在於那個尚還最無私的人的自我之中,這是地地道道的原罪;每一種感覺印象,每一種情感,甚至包括獻身的情感,在我們的論述中不是一種給予而是一種索取,而這層浸透著利己主義的甲冑人們幾乎不能以任何方式逃脫。漢斯一一列舉:所以知識無非就是對一樣陌生事物的占有;人們像一頭動物那樣殺死、撕碎並消化它。概念,變得靜止不動的被殺死之物。信念,不再可變的,已經冷淡下來的關係。研究等於定位。性格等於不想變化的惰性。認識一個人就如同不再被他感動。洞察力即視力。真實即實事求是和不近人情地進行思維的成功嘗試。在所有這些關係中都存在著殺害、嚴寒,一種對財產和凝固的要求以及私慾和實事求是的、膽怯的、陰險的、不真的無私的一種混合!「什麼時候愛情本身,」漢斯問,雖然他只認識內心純潔的格達,「會是和想讓占有或獻身相抵的願望不一樣的別的什麼東西嗎?!」
烏爾里希對這些並非完全一致的論斷表示謹慎的同意並作出部分修正。說是忍受和放棄也為我們自己留下一筆存款,這是對的;只要沒有無主語的謂語,那麼一切行為上都粘著一絲模糊的、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語法上的利己主義陰影。
但是漢斯嚴詞拒絕。他和他的朋友們爭論人們應該怎樣生活。他們有時認為,每一個人必須首先為自己,然後才為大家活著;此外,他們確信,每一個人只能有一個真正的朋友,但是這位朋友卻又需要另一位朋友,由此他們就覺得這集體是一種圈子裡的精神聯繫,像光譜或一節節的連鎖。但是,他最樂意相信的是,有一種精神的、僅僅是被利己主義遮蔽住的集體精神法則,一個內心的、巨大的、尚未被利用的生命源泉——他們把種種可能的冒險活動歸因於這個生命源泉。比起易受影響的人今天感覺到的大眾的隱秘熱情,他們的活動力,他們那無意識團結的分子般看不見的過程——這些過程使他們每呼吸一次就想到,最偉大者和最渺小者一樣不孤單——比起這些來,在森林裡作戰並受森林保護的樹木不會更無把握;烏爾里希的情形也是這樣,他清楚地看到,克制的利己主義——生命由它組成——產生出一種有秩序的結構,與此相比,共同性的氣息依然只是模糊聯繫的一個縮影,而就他個人而言,他甚至是一個傾向於分離的人,但是格達的年輕朋友們對必須被攀越的高牆提出的荒誕無稽的看法總是莫名其妙地讓他感到悲哀。
漢斯單調而機械地背誦自己的信條,時而絮絮叨叨,時而猛衝猛撞,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說是一條不自然的分界線貫穿天地萬物並像分割一個蘋果那樣將其分割,這兩半蘋果便因此而變干。所以,人們必須以不自然的和反自然的方式在今天掌握往昔人與之一致的東西。但是,人們可以廢除這條分界線,通過某種敞開內心,一種改變了的態度,因為某人越能忘記自己、抹去自己、與自身疏遠,他心中釋放出的為集體的力量就越多,就仿佛這力量從一種錯誤的聯繫中被釋放出來似的;而他越接近集體,就必定會同時變得越奇特,因為如果人們聽懂了漢斯的話,就也會得知,真正獨特性的強度不包含在純粹的特性里,而是因敞開內心而產生,進入參加和獻身的不斷增長的強度之中,也許一直達到一個完全被世人接受的完美無私者的集體之最高強度,一個人們以這種方式所能達到的最高強度!
這些看似完美無瑕的信條讓烏爾里希冥想,人們如何能使這些信條具有真實內容,但是他只是冷冷地問漢斯,他想怎樣用這敞開內心之類的辦法去具體實施這件事呢?
漢斯在這方面擁有無法比擬的言辭;先驗論代替思考的我,哥德式的我代替自然主義的我,客觀實體王國代替現象,無條件的經歷以及類似的強有力的詞語——它們被他硬性納入無法描述的經驗的總體。順便說明一下,這是使事物受損和提高地位的一個流行的習慣,而由於這種狀況,這種有時、也許也經常浮現在他眼前的狀況從來也不會保持得比幾十個瞬間的短促思索更長久,所以他還多此一舉地聲言,說是這來世的想像今天顯示得硬是變化無常、不清不楚,作出超身體的、當然難以固定下來的展示,而反映出它的成果的,充其量也就是偉大的藝術作品;他談到「象徵」這個他最愛說的詞兒,它體現出這些和另外一些極其令人鼓舞的生命徵兆,最後談到日耳曼的、奉獻給潰散的日耳曼人血統代表人士的經歷,談到創造和觀看這樣的東西的經歷;以這種「美好舊時代」模式的一種極精細變體的方式,他很方便地解釋說,不斷地攫取真實存在之物隸屬過去並且已經避離當代,而爭論恰恰是由這個論斷引起的。
烏爾里希對這種迷信空談感到惱火。漢斯對格達究竟有什麼吸引力,這在長時間裡對他來說一直是個不明不白的問題。她臉色蒼白地坐在一旁,沒怎麼積極參與談話。漢斯·塞普有一大套關於戀愛的理論,她很可能是在這套理論中發現了自我的更深層含義。烏爾里希繼續引導著談話,他斷言說——對要進行這種談話心裡老大不樂意——一個人感覺到的最大的增強既不是在把遇到的一切據為己有的那種尋常的利己主義的態度中,也不是如朋友們所斷言的,在人們可以稱之為表白和傾訴式自我增強的態度中出現,其實,這是一種靜止狀態,一種永遠不會有什麼變化的靜止狀態,就像一潭死水。
格達精神為之一振,並問他這話什麼意思。
烏爾里希當即回答她說,整個這段時間裡漢斯淨是在談愛情,雖然部分地用了強詞奪理的言詞;他談到了聖徒愛情、隱士愛情、漫出希望之岸的愛情,這是總是被描繪為一種溶解、一種鬆散,甚至一種所有世俗關係的顛倒的愛情,並且無論如何不只意味著一種情感,而是意味著一種思維和知覺的變化。
格達望著他,仿佛她要審查,他是否曾經用他超越她的知識的知識以某種方式體驗過這種情況,抑或從這個被偷偷愛戀著的人身上,就在他在這裡不露許多聲色地坐在她身旁的時候,是否會逸出那種奇異的氣息,它可以把兩個人的身體分開著聯合成一體。
烏爾里希感覺到這個考驗。他的心情就仿佛是在用一門外語講話,他能夠流暢地用這門外語繼續講下去,但這是外表。這些話並沒有在他心中紮根。「在這種情況下,」他說,「在人們越出平素給態度劃定的界線的情況下,他們什麼都理解,因為心靈只接受和它息息相通的東西;在某種意義上,心靈事先就已經知道自己將會了解到什麼情況。戀人們並不能相互述說什麼新消息:他們也沒有識別能力。因為戀人對自己所愛戀的人毫無認識,戀人只認識到,自己以一種難以描繪的方式被這個自己所愛的人置於內心活動之中。認出一個他所不愛的人,這對他來說就意味著把那個人納入愛情之中,把那個人像一堵死牆——陽光靜臥這堵牆上——那樣納入愛情之中。認出一個無生命之物,這並不意味著將它的個性一一探察,而是意味著一塊面紗落下或者一條不屬於可感覺世界的界線被廢除,那無生命之物也為人所不知、但卻充滿信任地進入戀人們同志般友好的氣氛之中。戀人們的本性和奇特的精神相互注視著對方的眼睛;那是同一個行動的兩個方向,那是一種向著兩個方向的流動和一種兩端燃燒。而認識與自己沒有關係的一個人或一個物件,這隨後也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了。因為了解情況,這取走事物的某種東西,這些事物保持自己的形態,但是似乎在其中分解為灰,它們之中的某種東西在蒸發,而留下的只是它們的木乃伊。所以對於戀人們來說也沒有實情;實情就是一條死胡同、一個終結,是思想的死亡,只要他活著,這思想便像一團火焰的呼吸著的邊緣,光亮和黑暗胸貼胸地聚合在這團火焰的邊緣。一切都在閃光,某種單一的東西怎麼會讓人明白易懂呢?!一切都大量存在,些許自信心和明確性有何用途?如果人們已經經歷戀人們不再從屬於他們自己,而是必須把自己奉送給一切合他們、合這些私下組合在一起的人的意的東西,那麼人們如何還能單獨為自己渴求什麼呢?即使所渴求的恰恰是所鍾情之物本身?」
如果人們掌握這門語言,那麼就能夠不費勁地繼續使用它。人們就像手拿一盞燈在行走,這盞燈的微弱光線照在一個又一個生活關係上,而它們全都顯出那種樣子,就仿佛它們那在不變的日常光線中所有的尋常現象只是粗暴的誤解似的。譬如「占有」這個詞兒的動作立刻就會顯得多麼不成體統,如果人們將它用在戀人們身上的話!但是人們想占有原則,難道這就顯示了更美好而優雅的願望了嗎?那孩子們的尊重、思想、自己的內心呢?然而,一頭用自己的整個身體壓住其獵獲品的肥胖動物的粗魯進攻姿態合乎情理地就是資本主義基本和久遠的特徵,所以其中顯示出市民生活占有者和認識和技能擁有者之間的關聯,是生活把自己的思想家和藝術家變成這樣的擁有者,而愛情和苦行則作為一對孤獨的兄妹袖手旁觀。這些兄弟姊妹站在一起時不是無目的和無目標的嗎,恰恰跟生活的目的和目標相反?但是「目的」和「目標」這些名字源出於射手的語言:無目的和無目標就其本來的關聯而言豈不就是意味著不當殺人者嗎?所以僅僅跟蹤語言的痕跡——一種被抹掉、但卻泄露真情的痕跡——人們就已經發現,粗略改變了的意識到處迫不及待地取代了已經完全失去了的、更謹慎的關係。這就像一種到處都可以感覺得到的,哪兒也把握不住的關係,烏爾里希放棄繼續和他對話,但是這不能怪罪漢斯:他認為,如果人們在什麼地方有吸引力,那麼整套精心編造的謊言勢必就會翻轉過來,可是正確地點的概念已經喪失掉。他一再打斷並補充烏爾里希的話:「如果您想作為研究者來考察這些經歷,那麼您作為銀行職員將在其中看不到任何的東西!一切從經驗出發所作的解釋都是虛假的,都跳不出低級的、感官上把握得住的認識的圈子!您的求知慾無非是想把世界引回到所謂自然力的一種機械的遊手好閒上去!」這就是他的異議和插話。他時而粗暴,時而激昂。他感到自己把事情搞糟了,並把這歸咎於這個陌生男人的在場,是這個陌生男人阻止他和格達單獨待在一起,因為和她面對面同樣的話就會以完全不一樣的方式,像閃光的水和盤旋的鷹那樣變得清澈和有力,這個他知道;他覺得,他本來可以在這一天大出風頭的。同時,他對於聽烏爾里希取代自己作如此輕快而詳盡的講話感到非常驚訝和惱怒。實際上烏爾里希講起話來並不像一個精確的研究者,而是講的話遠比他願意承擔的責任多,儘管如此卻並不給人以言不由衷的印象。一種對此感到的壓抑的憤怒激勵著他。與此有關的是一種特別高漲、輕微焦灼的以這樣方式講話的情緒,而烏爾里希的情緒則處於這種情緒和漢斯的外貌之間。漢斯長著一頭茁壯豎起的頭髮,皮膚護養得極差,舉止動作有力而難看,滔滔不絕地講話——講話時四濺的飛沫中懸掛著一層像是從心抽出的膜。但是嚴格地說,烏爾里希一生都處在這件事的兩種這樣的印象之間,他從來就有能力如此酣暢地談論這方面的問題,一如他今天所做的那樣,並對自己的談論半信半疑,然而他卻從未超越這種遊戲般技能的範圍,因為他不相信它的內容,不管談話的興致和無興致現在以何種方式保持著一致步調。
可是格達並不注意他因此而時不時像一個滑稽諷刺模仿家插入的帶嘲諷意味的異議,而是僅僅處於這樣的印象之中:現在他已經自己敞開了內心。她幾乎是憂心忡忡地望著他。「他的心腸比他自己承認的軟得多。」他一講話,她便這樣想,而一種像一個在胸脯摸索的小孩兒的感覺使她變得毫無抵抗能力。烏爾里希瞥了她一眼。她和漢斯之間所發生的事,他幾乎全都知道,因為她對這事感到害怕並覺得需要至少作些暗示性的解釋——烏爾里希輕易就能夠補充它們——以使自己得到解脫。他們把一般地被年輕戀人們視為目的的占有看作他們所嫌惡的精神資本主義的開端,並且認為自己蔑視身體的激情,但卻也蔑視那被他們當作市民的理想而視為不可信的意識。這樣,就產生了一種非身體和半身體的相互交融、纏繞糾結;用他們的話來說,他們是試圖互相肯定,他們感覺到生命體戰戰兢兢、柔和細緻的結合,這種結合之所以產生,是由於:人們互相觀察,窺視胸腔和額頭後面那隱蔽的波浪起伏,並且在人們自以為互相理解的時刻感覺到相互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而,在情緒並不完全高昂的時刻,他們也滿足於一般性的相互欣賞;隨後他們就僅僅是回憶起著名的印象和情景,並且每逢他們相互親吻,便總是驚訝於——在此不妨重複一個驕傲的詞兒——幾十個世界都在俯視他們。因為他們互相親吻。在愛情中他們雖然宣布身體蜷曲的自我的粗俗情感和胃的扭曲一樣的低級,可是他們的肢體並不完全照顧靈魂的觀點,它們自顧自地緊緊貼在一起。事後,他們倆每一次都完全惘然若失。他們柔弱的哲學承受不住「附近一個人也沒有」這樣的意識,承受不住昏暗的房間、偎依在一起的身體的迅猛增長的吸引力,而尤其是格達,身為年紀較大的姑娘,她隨後便天真無邪而又強勁有力地感受到對盡善盡美的擁抱的渴望,恰似一棵受到什麼障礙不能在春天開花的樹所能感受到的那樣。這些不充分的擁抱,像兒童的親吻般淡而無味,似高齡老人的愛撫那樣沒有限度,它們每一回都使她事後變得神情頹然。漢斯卻能夠較好地順應這種情勢,因為一旦事過境遷,漢斯就把這看作對思想的一種考驗。「我們不善於當占有者,」他教導說,「我們是一步一步行走的漫遊者。」每逢他發現格達由於沒有得到滿足而渾身顫抖,便總是毫不遲疑地哪怕不把這看作非日耳曼出身的一種殘餘也要把這看作她的弱點,並覺得自己像上帝所喜愛的亞當,據說亞當從前擁有過的肋骨使他男人心與信仰疏遠了。於是,格達便蔑視他。很可能這就是為什麼她至少從前儘可能多給烏爾里希講述此事的原因。她隱約感到,一個男子漢絕不會像漢斯這樣做出這種事來:這個漢斯在傷害了她的感情之後竟像一個孩子那樣把他那張淹沒在淚水中的臉埋在她的大腿之間。懷著對自己的經歷既驕傲又厭倦的心情,她向烏爾里希提供這方面的情況,憂心忡忡地期盼著他會用自己的話摧毀這個充滿痛苦的美景。
然而,烏爾里希卻很少如同她所期望的這樣對她講話,而是通常說些譏諷的話給她潑冷水,因為雖然格達因此而拒不信任他,他卻分明知道,她對自己處在一種對順從的持久渴望之中,並且漢斯和別的什麼人都不能像他這樣擁有左右她情緒的力量。他為自己辯白,認為在這個不明不白的邋遢鬼漢斯之後,任何一個別的真正的男子漢處在他的地位也必定會對她起到解救於水火的作用。但是就在他考慮著這一切並驟然感到精神振作的當兒,漢斯已經醒悟過來並試圖再次發起攻擊。「總而言之,」他說,「您試圖用概念來表達有時把一個思想抬高於概念之上一點的東西,這就犯了一個人們可能會犯的最大的錯誤;但是這大概就是一位學識豐富的先生和我們之間的區別了吧。人們必須先學習過這樣的生活,然後也許才能學習這樣思維!」他驕傲地添上這一句,而當烏爾里希報之以微微一笑時,他飛快地惡狠狠地說道:「耶穌十二歲便有深刻的理解力,並沒有先獲得博士學位!」
烏爾里希因此便違背保守秘密的義務,不由自主地給他出了一個主意,這一主意泄露出他只有通過格達才有可能了解到的情況。因為他回敬他說:「我不知道,既然您想過這種生活,您為什麼不把這件事進行到底。我要是您,就會擁抱格達,拋開理性的全部疑慮,緊緊摟住格達,直至我們的身體要麼化為灰燼,要麼跟著官能的變化走並一如我們無法想像的那樣回歸自身!」
被醋意刺痛的漢斯不望著他,而是望著格達。格達臉色煞白、神態尷尬。「我就會擁抱並緊緊摟住格達」這樣的話讓她感覺到了這是一個秘密的諾言。人們會如何最合乎邏輯地想像那「另一種生活」,此刻的她完全無所謂,她完全有把握:如果烏爾里希果真願意,他就會把一切做得合乎情理。漢斯對自己所感覺到的格達的背叛怒不可遏,他對烏爾里希所說的事是否會成功表示懷疑。說是時代不適宜,第一批人必定會完全像第一批飛機那樣從一座山上起飛,而不是從一個低谷起飛。說是也許得先來一個人,此人拯救別人使他們擺脫尷尬局面,爾後這最崇高的事才能成功!他覺得沒有什麼情況表明他就不可能會成為這樣的救世主,但是這是他的事情,而除此之外他也不認為當前的低落狀態會有能力造就出一個救世主來。
這時烏爾里希回答了幾句,說是今天已經有不知多少個救世主。每一個比較好的協會會長都被認為是一個這樣的救世主!他確信,即使耶穌本人歸來,他碰到的情況也將比任何時候都更糟糕;有道德心的報刊和讀書會將會認為他講話的語氣太不富於情感,而世界各大報刊將幾乎不會向他敞開大門!這樣一來,一切又好像剛開始,談話回到了起始時的狀態,而格達則垂頭喪氣地坐在那兒。
但是有一點不一樣了,烏爾里希的思想亂了,雖然這沒有明顯表現出來,他的思想和他的言語對不上茬兒。他望著格達。她的身體線條分明,她的皮膚顯得疲憊和暗淡。他一下子清楚地認出了她身上有一絲淡淡的老處女似的氣息,雖然在使他跟這個愛他的年輕姑娘不能取得一致的拘束心理上,她很可能一直扮演了主要的角色。對此,漢斯顯然也用他的集體精神的半身體性質產生過影響,而這集體精神則可能自身同樣也有某種與老處女似的情緒並不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格達不合烏爾里希的意,然而他卻渴望把這次與格達的談話繼續進行下去。這使他回想起,他曾邀請她去拜訪他。她沒有露出任何口風,她是已經忘記了這個建議了呢,還是仍記著這個建議,而他卻再也找不到機會去偷偷詢問她的意向。這在他心頭留下一絲焦灼不安的惋惜和一絲欣慰,就好像人們感覺到一個太晚才認識到的危險正從自己身旁經過。
一一四 關係尖銳起來。阿恩海姆寵幸施圖姆將軍。狄奧蒂瑪準備走進無限。烏爾里希幻想像書本中那樣生活的可能性
伯爵閣下迫切希望狄奧蒂瑪了解一下在七十年代曾激起全奧地利的熱情來的馬卡特[56]的《周年紀念遊行》;他還清楚地記得掛著壁毯的車輛,套上沉甸甸挽具的馬匹,吹小號者和人們對那把他們從日常生活中解脫出來的中世紀式服裝的驕傲。就這樣,狄奧蒂瑪、阿恩海姆和烏爾里希從宮廷圖書館裡走出來,他們在那兒查閱了同時代人對此的描述。如狄奧蒂瑪噘起嘴唇對伯爵閣下預言的那樣,這次查閱根本談不上有什麼結果;這樣的心靈破爛已經不再能夠使人從日常生活中解脫出來。美麗的婦人向她的陪同者們宣布,她想到明媚的陽光下走走,體味一下這一九一四年的氣息,這一九一四年和那個腐朽的時代隔著遙遠的距離,在幾個星期前就已經開始了。狄奧蒂瑪在樓梯上說她想步行走回家去,但是他們剛走到戶外便碰上了將軍,將軍正要走進圖書館大門,由於頗有些驕傲於在作這樣的學術活動時被人遇見便當即表示願意向後轉並略盡一份綿薄之力加入護送狄奧蒂瑪回家的行列。所以,狄奧蒂瑪才走了幾步便覺得自己累了,她想坐車。可是一時間又沒有空車駛過,於是他們大家都站立在圖書館前面的廣場上,這是一個像槽一樣的長方形廣場。它的三面以華麗的舊牆為界,而在第四面,在一座伸長的低矮宮殿前面,則是一條像滑冰場那樣閃閃發光的柏油馬路。馬路上汽車和馬車疾駛而過,他們像乘船遇難者那樣拚命揮手,可是沒有一輛車搭理他們,後來他們終於揮手揮累了或是忘記了揮手,只是偶或還有氣無力地重複一下這個動作。
阿恩海姆親自把一本大書夾在腋下。這是一種讓他感到高興的姿勢——對精神俯就並同時懷著敬意。他和將軍熱烈交談。「遇上您也來拜訪圖書館,我感到高興;人們應該時不時地到精神的本家來拜謁精神,」他解釋說,「但是如今在有地位的人中間這已經成為一樁稀罕事了!」
施圖姆將軍回答說,他非常熟悉這座圖書館。
阿恩海姆覺得這值得稱道。「現在幾乎只有作家還在讀書,誰也不讀書,」他繼續說,「您考慮過嗎,將軍先生,每年印多少本書?我想我還記得,每天光在德國就是一百多本書。每年創辦一千多種刊物!每一個人都在寫作,每一個人都在隨心所欲地把每一個思想當作自己的思想使用,沒有人想到要對整體負責!自從教會失去其影響以來,在我們的一片混亂中便不再有什麼權威。沒有教育樣板,沒有教育思想。在這種情況下,情感和道德無錨滑動,而最堅定的人也開始動搖,這便是最自然也不過的事了!」
將軍感到口乾。人們不能說阿恩海姆博士本來就是在對他講話;他是一個站在一個廣場上並說出自己的想法的人。將軍回想起,大街上許多人一邊急匆匆奔向什麼地方一邊自言自語地說著話;說得更正確些,是許多平民百姓,因為一個士兵是會讓人關押起來、一個軍官是會讓人送進精神病院的。簡直是在首都和政府所在地的中心進行哲學探討,這給施圖姆留下一個不愉快的印象。除了這兩個男子以外,廣場上陽光下只還站立著一個沉默不語的人,這是一尊銅像,安放在一塊大石頭上;將軍記不得這是誰的塑像,現在根本是第一次看見他。阿恩海姆注意到這尊銅像,便打聽這是誰。將軍道歉。「人們把他放到這兒來,好讓我們敬仰他!」這位強人說,「可是事情就是這樣的!每一分鐘我們都在機構、問題和要求之間運動,我們只知道其中的最後一件,致使當代不斷地伸向過去。如果您允許我這樣說的話,那麼我們就是直至膝頭以上都陷進了有地下室的時代並覺得這是至高無上的當代!」
阿恩海姆微微一笑,他在和人對話呢。他的雙唇在陽光下上下嚅動,眼睛裡閃爍著光亮就像一艘打信號的輪船。施圖姆感到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他覺得自己難以一方面在眾目睽睽下身穿制服站在廣場上引人注目的位置上,一方面又要一再地表示自己在注意傾聽如此眾多和不尋常的習語。鋪路石塊縫隙里長著草;這是去年的草,它可能看上去很新鮮,像一具埋在雪堆里的屍體。如果人們考慮到,離這兒不多幾步遠的柏油路面被汽車合乎時勢地擦得鋥亮,那麼在石塊間長著草,這便壓根兒就是異常奇怪和很不協調的。將軍開始忍受這鬱悶不安的靈感之苦:如果他還得長時間傾聽下去,那麼他可能就會跪倒在地並吃起草來了。他不清楚這是為什麼;但是他四下張望,企圖尋求烏爾里希和狄奧蒂瑪的保護。
這兩位已經躲進籠罩在牆角的一片薄薄的模糊陰影里,人們只聽見一場發生在他們之間的爭吵中那輕得令人無法理解的語聲。
「這是一種索然無味的觀點!」狄奧蒂瑪說。
「什麼?」烏爾里希問,語氣中與其說透著好奇,不如說帶著機械。
「生活中也有具有個人特徵的人物!」
烏爾里希盡力從旁邊盯住她的眼睛。「噯呀,」他說,「這方面的問題我們已經談過了嘛!」
「您冷酷無情!要不您不能總是這樣講話!」她溫和地說。暖和的地氣從石頭板上沿著她的大腿往上升騰,它們像一座雕像的大腿那樣被長長的衣裙裹住,令世人難以接近、對世人並不存在。沒有跡象表明她察覺到什麼。這是一種柔情,一種不帶人性的柔情。她的眼睛變得黯淡起來。但是這也許只是她的矜持所造成的印象,在一種她遭受過往行人注目的情況下。她向烏爾里希扭過臉來並費勁地說:「如果一個女人必須在義務和激情之間選擇,若不依據自己的性格,那麼她該依據什麼呢?!」
「您不必選擇!」烏爾里希回答。
「您太過分了,我沒有說我!」表妹悄聲說。
由於他不吭聲,他們便共同且懷著敵意地朝廣場那邊望了片刻。隨後,狄奧蒂瑪便問:「您認為這可能嗎,我們稱之為我們的靈魂的東西會從它通常所在的陰影里走出來嗎?」
烏爾里希詫異不已地望著她。
「在特殊的、有特權的人的身上。」她補充一句。
「說到底您是在尋覓新聞報導材料吧?」他不信任地問,「阿恩海姆介紹您認識了一家新聞媒體嗎?」
狄奧蒂瑪失望了。「我沒有料想到您會這樣誤解我!」她責備他,「我說了從陰影里走出來,這是指,從非本意中,從這個發出微光的隱蔽地方,有時我們在那兒會感受到這種不尋常之處。這就像張開了一張網,這張網使我們感到苦惱,因為它既不網住人也不放開人。您不認為有過情況與這不一樣的時代?內心活動更強烈地顯露出來,個別人走一條照亮的路;一句話,一如人們從前說過的那樣,他們走這條神聖的路,而奇蹟則變成現實,因為它們無非就是一種永遠存在的不同樣式的現實!」
狄奧蒂瑪對這種自信感到驚訝,憑著這種自信即使沒有特別的情緒。這也能簡直是現實地被表現出來。烏爾里希心頭感到怒不可遏,但是其實他是深深感到了震驚。原來事情已經落到了這步田地,這隻大母雞講起話來完全和我一個樣了?他暗自思忖。他看到狄奧蒂瑪的和自己的靈魂以一隻正在啄食一條小蠕蟲的大母雞的形態在眼前浮現。對這位貴婦的古老的兒童般的恐懼襲上他的心頭,攙和著另一種奇特的情感:讓與一個是他的親戚的人的愚蠢的一致耗儘自己的精力,他覺得這是一件愉快的事。這種一致當然只是偶然和瞎扯。他既不相信親戚關係的幻術,也不相信自己有可能會——哪怕是在醉意朦朧中——認真看待自己的表妹。但是在最近他有了變化,他軟和下來了,他曾經一直是攻擊型的心態在減退並顯示出發生突變的傾向,以及轉變為渴望溫情、夢幻、親情或天知道什麼的傾向,這種情況也這樣表現出來:與這戰鬥著的反向進行的情緒、一種兇惡意願的情緒,有時突然從他胸中迸發出來。
所以,他現在也嘲笑他的表妹。「我認為這是您應盡的責任,相信我這話吧,您要麼公開要麼私下,但一定要儘可能快地成為阿恩海姆的『完全徹底』的情婦!」他對她說。
「請您別說了!談論這個,我沒給您這個權利!」狄奧蒂瑪嚴詞拒絕。
「我必須談這個問題!直到不久以前我一直不清楚,您和阿恩海姆究竟是什麼關係。但是現在我看清楚了,我覺得您像一個當真想飛到月球上去的人,我真沒想到您竟然會有這麼多的荒誕不經的想法。」
「我曾對您說過我能走極端!」狄奧蒂瑪試圖大膽地朝空中望去,但是太陽光把她的瞳孔和眼瞼收縮成一副幾近滑稽可笑的模樣。
「這是愛情渴望譫妄症,」烏爾里希說,「願望一滿足症狀也就消失。」他心裡在盤算,阿恩海姆會拿他的表妹怎麼樣。後悔自己的求婚並試圖耍花招掩護撤退?可是一走了事、不再返回,這豈不更簡單;一個終生在生意場上征戰的人,這一點點冷酷無情總還是拿得出來的吧?他記得曾在阿恩海姆身上看到過某些表明一個年紀較長的男人有過激情的跡象;那張臉有時灰黃、鬆弛、疲倦,看到這張臉就像是看到了一個中午時分床還沒鋪好的房間。他猜想,這很可能可以用兩種大致同樣強烈的激情爭奪統治地位無結果而造成的那種破壞來加以解釋。但是由於他想像不出阿恩海姆在多大程度受到對權勢的激情的控制,所以他也就不明白愛情對此所採取的預防措施有多麼強烈。
「您是一個怪人!」狄奧蒂瑪說,「總是和人們期望的不一樣!不是您自己曾對我講過如天使般的愛情的嗎?」
「而您以為人們能真的這樣做?」烏爾里希漫不經心地問。
「人們當然不能像您所描述的那樣去做!」
「而阿恩海姆竟然是在如天使般地愛您?」烏爾里希輕聲笑了起來。
「您別笑嘛!」狄奧蒂瑪惱怒地請求,聲音幾乎有點兒發虛。
「您不知道我為什麼笑,」他表示歉意說,「一如人們所說,我是因激動而笑。您和阿恩海姆都是感情細膩的人。您愛讀詩,我完全相信您有時會流露出一種情緒,一種不知是什麼樣的情緒:問題在於,這是什麼情緒。而如今您要用您的理想主義有能力提供的全部徹底性去消除它?!」
「您不是總是要求人家精確、徹底的嗎?」狄奧蒂瑪回敬他。
烏爾里希有些吃驚。「您瘋了!」他說,「原諒這個詞兒,您瘋了!您不要這樣!」
這當兒,阿恩海姆已經告訴將軍,說是自兩個世代以來世界就一直處在最大的變革之中:靈魂將盡。
這刺痛了將軍。我的天哪,這又是什麼新鮮事!說真的,直到此刻為止他一直跟狄奧蒂瑪賭著氣地認為,壓根兒就沒有「靈魂」這一說。在軍官學校和在團隊里,人們就聽不進這一套牧師的說教。但是由於一位大炮鋼板和裝甲板製造者如此心平氣和地談論這件事,仿佛他看見它就在附近站立著似的,所以將軍的眼睛便開始發癢,並憂鬱地在這透光的空氣中四處轉動起來。
可是阿恩海姆沒等人請求便自己做起解釋來,話語從他的嘴唇,通過一撮剪短的髭鬚和一撮山羊鬍之間的蒼白中帶點淡紅的縫隙涌流出來。據他說,自教會衰落以來,也就是大致在市民文化開始的階段,靈魂就已經陷於一個萎縮和老化的過程之中。從此它就失去了上帝、固定的價值和理想,而今天的人則已經到了可以沒有道德、沒有原則,甚至壓根兒沒經歷而活著的地步。
將軍不太明白,為什麼如果人們沒有道德,人們就會沒有經歷。但是阿恩海姆打開手裡拿著的那本大豬皮封面書;這是一份手稿的尊貴翻印本,這份手稿是連像他這樣一個非同凡響的凡人也借不出來的。將軍看見一個翅膀水平跨越兩頁的天使站立在一幅圖片的中央,此外,畫面上還有暗色的土地,金色的天空和奇特的、像雲堆聚著的顏色。他望著一種最感人和最美妙的早期中世紀繪畫的畫風,但是由於他不認識這幅畫,倒是對家禽狩獵和描繪這方面題材的作品十分在行,所以他只覺得,一個長著翅膀和長脖子的有生命之物,既不是人也不是鷸,勢必意味著一種偏離正道,而他的同伴正是想促使他注意這一點。
這當兒,阿恩海姆用指頭指著畫像,若有所思地說:「您瞧這兒,這就是奧地利行動的女創建者想歸還給世界的東西……」
「哦,哦?!」施圖姆回答。他顯然把這低估了,如今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說話。
「這個重要的藝術形象,以其完美的樸素,」阿恩海姆繼續說,「清楚地顯示出我們的時代已經失去的東西。與此相比,我們的科學算得了什麼?斷簡殘編!我們的藝術?極限值,沒有一個中介體!我們的精神缺少團結的秘密,您瞧,所以這個奧地利計劃打動了我的心,它要送給世界一個團結的榜樣,一個共同的思想,雖然我認為這個計劃並不完全切實可行。我是德國人。今天在整個世界上一切都喧鬧和臃腫;但是在德國一切更喧鬧。在所有的國家裡人們從早到晚辛苦操勞,不管他們是在工作還是在娛樂;但是在我們那兒大家起得更早睡得更晚。計算的和權力的精神已經在全世界失去了與靈魂的聯繫;但是在德國有著最眾多的商人和最強大的軍隊。」他喜形於色地環顧廣場四周,「在奧地利,這一切還沒發展到這個程度。這裡還有過去,人們保持住了某種原始直覺的東西。如果德意志精神壓根兒還有可能得到拯救的話,那麼恐怕只有這裡的理性主義才能起到這種拯救的作用。可是我擔心,」他嘆息著補充說,「這恐怕難以成功。一個偉大的思想在今天會遇到太多的阻力。偉大的思想只還可以起到相互阻止被濫用的作用,我們簡直是生活在一種用思想武裝起來的道德和平狀態之中。」
他對自己的這句玩笑話微微一笑。隨後他還想起了什麼:「您瞧,德國和奧地利的區別,我們剛才談到過的這個區別,它總是讓我回想起打檯球:如果人們想依仗計算,不跟著感覺走,那麼就會滿盤皆輸!」
將軍猜想,聽到武裝的道德和平他應該感到受寵若驚才是,於是他就想證明自己在注意傾聽。對於打檯球他略懂一二。「對不起,」所以他說,「我打檯球,也玩九柱戲球,可是我還從未聽說德國的和奧地利的球技之間有什麼區別?」
阿恩海姆閉上眼睛沉吟了片刻。「我自己從不打檯球,」隨後他說,「但是我知道,人們可以用高處或低處的球,右邊的或左邊的球;人們可以擊中第二個球的球心或擦過它的邊上;人們可以猛烈或輕輕地擊球;更猛烈或更輕微選擇『欺詐』;肯定還有許多這樣的可能性。我可以在想像中把每一個這樣的原理隨意分成等級,所以就有幾乎無限多的組合可能性。假若我想從理論上弄清它們,那麼我就必須在數學和剛體機械學的規律之外也要顧及電學的規律,我就必須知道材料的係數和溫度影響,我就必須擁有最精細的協調和分級我的運動脈衝的測定方法,我的距離估計就必須像游標那樣精確,我的組合分析能力就必須比一把計算尺還快還可靠,更不用談誤差計算法、散射幅面和這種情況:兩個球正確重合的這個有待達到的目標本身並不是一個明確的目標,而是取平均值的一組剛好還充分的事實情況。」
阿恩海姆講得緩慢,使人不得不注意傾聽,仿佛什麼東西正在從一個小滴瓶倒進一隻玻璃杯里;他不厭其煩,把每一個細節都講給對面的人聽。
「所以您分明看到,」他繼續說,「我必須全然有個性並必須做我不可能有和不可能做的事。您一定有足夠的數學知識,能夠作出判斷,哪怕人們只想以這樣的方式計算一次簡單擊球的過程,這也將是一項終生的任務。我們的理智簡直就是不中用了!儘管如此,我嘴裡銜著一根香菸,心裡想著一個曲調,可以說是頭上戴著帽子,走到檯球桌跟前,幾乎沒費什麼勁兒便分析形勢,著手解決任務!將軍先生,同樣的情況在生活中發生無數次!您不僅是奧地利人,而且也是軍官,您必須理解我:政治、榮譽、戰爭、藝術,生活的這些決定性過程是超然於理智之外的。人的價值就在無理性之中。我們商人也不像您也許想認為的那樣計算,而是——我當然是指領導人,小商人反正對每個芬尼都會精打細算的——學習把我們確實卓有成效的想法看作一個糟得無法計算的秘密。誰不喜歡感情、道德、宗教、音樂、詩歌、禮儀、風紀、騎士精神、爽直、坦率、忍耐——您相信我吧——也就永遠不會成為一個大商人。所以我一直很欣賞武士階級;尤其是奧地利的,它奠立在古老的傳統上,而我則感到非常高興,因為您在助夫人一臂之力。我就放心了。除了我們這位年紀較輕的朋友的影響之外,您的影響也是至關重要的。所有偉大的事物都建立在這些同樣的特性的基礎上。承擔崇高的義務是一種福氣,將軍先生!」
他不由自主地握住施圖姆的手,還說道:「很少有人知道,真正偉大的東西永遠都是沒有根據的。我是說,一切強大的東西都是簡單的!」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屏住呼吸,他覺得自己幾乎一句話也沒聽懂,感到需要奔回到圖書館裡去查閱幾個小時的資料,了解一下所有這些觀點,這位大人物向他披露這些觀點顯然是想奉承他。但是最後,在這場春季風暴襲擊下,他的頭腦一下子豁然開朗了起來。「見鬼,這個人在打我的什麼主意!」他心裡說。他抬起頭來。阿恩海姆還一直雙手捧著那本書,但這時卻當真準備招呼一輛車過來;他的臉顯得興奮並微微地發紅,一個剛剛和別人交換過思想的人便是這樣一副神態。將軍沉默不語,恰似在講了一句意義重要的話之後人們出於敬重而沉默不語。假若阿恩海姆打他的主意,那麼施圖姆將軍也可以為造福最高機構而打阿恩海姆的主意。這個想法開闢了這樣的可能性:施圖姆暫時放棄考慮一切是否確實正確。但是假若書里的那個天使突然舉起他的畫上去的翅膀,以便讓這位聰明的施圖姆將軍稍稍看一看翅膀下面,這位將軍大概是不會覺得自己更困惑、更幸福的!
這當兒,在狄奧蒂瑪和烏爾里希的那一角提出了下面的問題:一個處於狄奧蒂瑪這樣的艱難境地的女人該不該捨棄一時衝動和人通姦,或者做第三種的、混合的事,即這女人也許身體上屬於這一個,精神上則屬於另一個男人,也許連身體也不屬於任何人;關於這第三種狀態簡直可以說沒有任何文字記載,而是只有一種音樂的鏗鏘音調。而狄奧蒂瑪則也還一直死守住這一條線:她根本不是講自己,而是講「一個女人」;每逢烏爾里希想把兩者混為一談,她便總是用怒氣沖沖的目光制止他。
所以他也講話繞彎子。「您什麼時候見過一條狗?」他問,「您僅僅是這樣認為罷了!您始終只是看見了某種讓您或多或少有理由覺得那是一條狗的東西。它沒有全部狗的特性,它有某種獨特性,這又是別的狗所沒有的。在生活中我們該如何去做『正確的事』呢?我們能做某種永遠也不是正確的事,某種多多少少有些不正確的事。
「什麼時候有過一塊磚像定律所規定的那樣從屋頂掉落下來?從來沒有過!即使在實驗室里各事物也不顯示出其應有的特性。它們無規則地向四面八方偏離開去,而我們把這當作設計錯誤並猜想在其中必有一種真正的價值,這卻在相當程度上是一種錯覺。
「抑或人們找到某些石頭並因其共有的特性而稱它們為金剛石。但是一塊來自非洲,另一塊來自亞洲。一塊是一個黑人,另一塊是一個亞洲人從地下挖出來的。也許這個區別重要得可以抵消那共同的特性,在『金剛石加環境依然是金剛石』這個公式中,金剛石的使用價值是如此之大,以至於環境的價值在它旁邊就不顯眼了;可是精神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這種情況顛倒過來了——是很容易想像的。
「一切都參與一般,而且還特殊;一切都真,而且還放蕩不羈、和任何事物都不可比較。這讓我覺得,仿佛任意一個生物的個性恰恰就是那與任何別的東西都不一致的東西。從前有一回我對您說過,我們發現的真實性越多,世界上剩下的獨特性就越少,因為早就存在著一場鬥爭,反對這越來越失去依據的個性。我不知道,如果一切都合理化了,那麼最後從我們身上還會剩餘下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會剩下,但是也許我們賦予個性的錯誤意義一消失我們就會像接受最美妙的冒險活動那樣接受一種新的意義。
「那麼您想怎樣作出決斷呢?『一個女人』應該按法則行事嗎?那她就完全可以以市民的法則為準則。道德是一種完全合理的平均值和集體值,既然人們承認它,人們就得檢點行為,嚴格遵守它。但是有些個別情況不能由道德來決定,它們擁有的道德既不多也不少,恰似它們所擁有的世界的無窮盡性一般!」
「您作了一個演說!」狄奧蒂瑪說。她對這些向她提出過分要求的高難程度感到某種滿足,但卻想這樣來顯示自己的優越性:她並不是也這樣漫無邊際地瞎扯。「一個處於我們講過的那種境地的女人在現實生活中究竟應該怎麼辦?」她問。
「聽其自便!」烏爾里希回答。
「聽誰自便?」
「愛誰誰!她的丈夫,她的情夫,她的捨棄,她的混合物。」
「您確實想像得出這意味著什麼嗎?」狄奧蒂瑪問,她痛心地感到自己回想起,也許捨棄阿恩海姆這一崇高決心因她和圖齊在一個房間裡睡覺的這個簡單事實而每夜都在受到削弱。這個想法多半已被她的表兄揣摩出幾分,因為他直截了當地問:「您願意試試我,看我是否合適嗎?」
「試您?」狄奧蒂瑪拖長聲調回答,她試圖用不懷惡意的譏諷進行自衛:「您也許是要就您究竟如何設想這件事向我提出一份報價吧?」
「那敢情好,」烏爾里希嚴肅地自告奮勇,「您讀很多書,對不對?」
「沒錯。」
「您怎麼讀的呢?我願意立刻這樣回答:您的理解力省略一切對您不合適的東西。作者同樣也是這樣做的。在夢中或在想像中您都這樣省略。所以我斷定:就在人們省略的時候,美或激動便來到這世上。我們在現實世界中的態度顯然是一種妥協、一種中間狀態,處於這種狀態的情感阻止彼此熱烈展開並略微混合成灰色。所以,還沒有取這種態度的兒童們比成年人更幸運和更不幸。我要馬上補充一點,笨人也省略,愚笨使人幸福嘛。所以我建議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我們試著互相愛慕,就好像您和我是一個作家筆下的人物似的,在一本書里相會。讓我們無論如何省略掉這整個粗體架子吧,它使現實變得圓滿。」
狄奧蒂瑪急忙提出異議;她現在想把談話從太濃的個人情調中引開,而且她也想顯示,她對提及的這些問題有所理解。「很好,」她回答,「可是人們聲稱,藝術是現實的一種復原,目的就是,精神振奮地返回到現實中去!」
「而我則很無知,」她的表兄回答,「我斷言,絕不會有『復原』!這是一種什麼生活,人們有時不得不用『復原』把它打得布滿窟窿!我們會因為一幅畫向我們提出太美好的要求就往這幅畫上捅窟窿嗎?在永恆的幸福中規定了休假星期嗎?我向您承認,有時甚至一想到睡眠我就會感到不舒服。」
「哦,您看,」狄奧蒂瑪打斷他,她抓住這個例子不放,「您所說的話多麼不自然!一個人不需要安寧和休息!這個例子最好不過地說明了您和阿恩海姆之間的區別。一方面是一個不知道萬物皆有陰影的人,而另一方面則是一個正在從充分的人性中,帶著陰影和陽光成長起來的人!」
「毫無疑問我過甚其詞,」烏爾里希不動聲色地承認,「如果我們詳細討論這個問題,您將會更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讓我們想一想大作家們吧。人們可以以他們為自己生活的榜樣,但是人們卻不能從他們身上壓榨出生活來。他們如此有力地塑造了這種使他們感動的東西,它像受擠壓的金屬那樣在字裡行間站著。但是他們究竟說了什麼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自己就從未把這完全弄清楚過。他們像一塊田地,蜜蜂在這塊田地上空飛翔。他們自己同時就是一種來回飛翔。他們的思想和情感有各種程度的轉化——這是真實或者也是萬不得已時可以指出的錯誤,與我們可以觀察到的擅自接近或擺脫我們的可變化性格之間的轉化。
「使一本書的思想脫離它的樊籬,這是不可能的。它像一個人的臉那樣向我們示意——這張臉在別的臉的行列里從我們身旁掠過並瞬間意義深長地出現。我大概又有些誇張了,但是現在我想問您:難道在我們的生活中會發生什麼不同於我所描述的情況嗎?我不願意談論那些精確的、可測定和可闡明的印象,但是所有別的作為我們生活依據的概念無非都是僵化的譬喻罷了。一個如男性概念這麼簡單的概念不是已經在多少種觀念之間動搖不定了嗎!這是一絲兒氣息,它隨著每一次呼吸改變自己的形態,沒有任何東西是固定的,沒有任何印象、任何秩序是不變的。如果我們如我已經說過的那樣在讀文學作品時省略不適宜於我們的內容,那麼我們沒有做任何別的事,僅僅是恢復生活的本來狀態而已。」
「親愛的朋友,」狄奧蒂瑪說,「我覺得這些話言之無物。」烏爾里希方才停頓了片刻,狄奧蒂瑪便乘機插入這句話。
「嗯,似乎是的。我希望,我沒有太提高嗓門講話。」他回答。
「您講得快速、輕聲和長久,」她略帶譏諷地補充說,「但是,儘管如此,您原本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講。您知道嗎,您又給我解釋了什麼?人們必須廢除現實!我向您承認,自從我第一次聽您講這個看法,我記得那是在我們郊遊的時候,就一直未能將它忘卻,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這件事您打算怎樣去做,可惜您又是沒說!」
「顯然,我還得至少再這麼長時間地講一次。但是難道您指望事情會很簡單嗎?如果我沒有搞錯,您曾說過,您想和阿恩海姆一道遠走高飛,去過一種聖潔的生活。您把這設想為第二種現實。而我所說的,我的意思卻是,人們必須重新奪取非現實,現實不再有什麼意義!」
「哦,可是阿恩海姆恐怕不會同意這樣的看法!」狄奧蒂瑪說。
「當然不會,這就是我們之間的矛盾。他吃、喝、睡,是了不起的阿恩海姆,卻不知道他該不該娶您,他想使這種情況具有一種意義,為此他一向就聚集了全部精神財富。」烏爾里希突然頓住,繼而就沉默不語起來。
片刻過後,他改變話題問:「您能告訴我嗎,為什麼我偏偏和您進行這樣的談話?此時此刻我回想起我的童年時代。我是個好孩子——這一點您大概不會相信——溫和得像一個月明如晝的夜晚的溫暖空氣。我能夠無限地愛戀上一隻狗或者一把刀——」他也沒有把這句話講完。
狄奧蒂瑪疑惑不解地望著他。她又回想起,他當初曾竭力主張「感情的精確性」,而如今卻說反對的話。有一回,他甚至曾指責阿恩海姆意識不夠純潔,可今天卻主張聽其自然。令她感到不安的是,烏爾里希主張「沒有休假的感情」,而阿恩海姆則模稜兩可地說過,人們永遠也不應該全身心地恨或全身心地愛!她覺得自己對這個思想很沒把握。
「難道您真的以為有一種無限的感受?」烏爾里希問。
「噢,有無限的感情!」狄奧蒂瑪回答,心裡又感到踏實了起來。
「您看,我不太相信這種事,」烏爾里希漫不經心地說,「奇怪的是,我們經常談論它,但是這恰恰正是我們終生迴避的,仿佛我們會在其中溺死似的。」他發現狄奧蒂瑪沒注意聽,而是煩躁不安地朝阿恩海姆那邊望去,後者正在用眼睛搜尋一輛車。
「我擔心,」她說,「我們必須使他擺脫將軍的糾纏。」
「我去攔一輛車,我來照管好將軍吧。」烏爾里希自告奮勇。就在他要離去的時刻,狄奧蒂瑪把手擱在他的胳臂上,為了友好地酬謝他的努力而用溫柔同意的口吻說:「任何一種不同於無限的感情的感情都是無價值的。」
一一五 你的乳頭像一片罌粟葉
按照在大穩定時期之後是劇烈動盪的規律,博娜黛婀也故態復萌。她接近狄奧蒂瑪的嘗試一直徒勞無益,想用兩個情敵交好並把他撂一邊的辦法懲罰烏爾里希的美好意圖成為泡影——這是一種幻想,她為此獻出了許多夢幻。她不得不屈尊又去敲她情人的門,但是這位情人似乎把事情安排得使她的夢幻不斷受到擾亂,而一碰上他那毫無激情的友好態度,她想用來向他說明為什麼儘管對方不配自己還是又來的一套說辭便都化為烏有。想因此而和他大吵大鬧一場,這個渴望極度困擾著她,但是另一方面,她有道德修養的態度又禁止她這樣做,致使她漸漸對這一度自以為具有的長處很感到厭惡。在夜晚,不滿足的肉慾引起的那顆胖腦袋在她的肩上就像一個椰子——它那猴子毛髮般的外殼由於造化的一個錯誤向里長了。最後,她滿腔無可奈何的憤怒,一如一個被人奪走了酒瓶的酒徒。她在心裡暗暗咒罵狄奧蒂瑪,稱她為女騙子、臭娘兒們,而她的幻想則給高貴女性的尊貴——其魅力正是狄奧蒂瑪的秘密——加上內行的注釋,模仿這副相貌給她帶來莫大的愉悅,這成為博娜黛婀的監獄,她從這座監獄逃進荒涼自由之中;燙髮鉗和鏡子失去了把她塑造成理想形象的力量,而與此同時那種不自然的意識狀態——她曾處於這種狀態——也在崩潰。甚至連儘管命途多舛博娜黛婀也總是美不勝收地享用過的睡眠,現在到了晚上有時也姍姍來遲,這對她來說是新鮮事,所以她竟覺得這像病態失眠症。在這種情況下,她感覺到了所有的人在真正罹病時所感覺到的情形:精神逃遁並像棄置一個傷員那樣將肉體棄置不顧。每逢博娜黛婀像躺在灼熱的沙灘上那樣受到種種誘惑的煎熬,她便覺得她曾欽佩過的狄奧蒂瑪的種種聰明的絮叨話離她很遠很遠,她真誠地蔑視它們。
由於下不了再次造訪烏爾里希的決心,她便又想出一個重新爭取他贊成自然感覺的計劃,這個行動的結尾已經首先想好:如果烏爾里希在狄奧蒂瑪那兒,她就闖這個女勾引者的家。在狄奧蒂瑪家裡的會談顯然僅僅是託詞,不是真正想為公眾做點什麼,而是為了互相奉承。博娜黛婀則相反,她要為公眾做點事,這樣她的計劃的開端也就已經想好了:因為誰也不再照管莫斯布魯格爾,而就在此人走向滅亡的當兒,別人卻在說大話!博娜黛婀對莫斯布魯格爾又將幫自己擺脫困境絲毫也不感到驚異。假若她曾對他進行過認真思考,那麼她一定會覺得他很可怕,但是她只想:「既然烏爾里希已經這樣同情他,那他也就不應該忘記他!」在進一步琢磨她的計劃時,她還想起了兩個細節:她回想起,烏爾里希在談到這個殺人犯時曾斷言,說是人們擁有第二個靈魂,這個靈魂始終是無辜的,而一個有刑事責任能力的人則始終能採取不同的做法,但是無刑事責任能力的人卻永遠也不能;她從中得出類似這樣的結論:她願意當個無刑事責任能力人,這樣她就是無辜的,一種烏爾里希也沒有的狀態,一種應為他好而使他具有的狀態——穿得像參加社交聚會那樣得體,她為實施這個計劃而接連好幾個晚上在狄奧蒂瑪的窗前徘徊,她不需要等待很久,那整排窗戶便象徵著內部活動亮了起來。對她的丈夫她說是受到了邀請,但她從不久待;在她尚還缺乏勇氣的不多幾天裡,從這樣謊言中,從晚上這樣在一所她不該進入的房屋前的來回踱步中,產生出一種不斷增長的推動力,這種推動力很快就會驅使她上樓去。她可能會讓熟人看見,被她偶然從這兒經過的丈夫發現;她可能會引起門房的注意,一個警察可能會心血來潮盤問起她來:她越是溜達得頻繁,便覺得這些危險越大,如果還久拖不決,就越有可能會發生意外事件。嗯,博娜黛婀倒也並沒少無聲地溜進大門或在不願被人看見的道路上行走過,但這時她像有一個保護天使在她這一邊似的意識到,這不可避免地屬於她想得到的東西,而這一回她卻要闖入這樣一所房屋:沒有人期盼她到來,她所面臨的將是一片渺茫;她的心情就像一個女刺客,這個女刺客一開始沒把整件事想好,但在客觀環境的推動下進入這樣一種狀態:一支手槍的響聲、飛濺的鹽酸珠子空氣中的閃光,幾乎不再意味著一種情緒的提高。
博娜黛婀沒有這樣的意圖,但是當她終於真的按鈴並走進去時,她處於相似的精神孤寂狀態。小拉喜兒悄悄走近烏爾里希並告訴他,外面有人要和他說話,但卻沒泄露「有人」是一位蒙著厚面紗的陌生女人,而當她在他身後關上客廳門時,博娜黛婀掀開了臉上的面紗。這時,她堅定不移地深信莫斯布魯格爾的命運刻不容緩,迎候烏爾里希時不像一個犯醋勁兒的情婦,而是像一個氣喘吁吁的馬拉松賽跑運動員。她不費勁兒地憑空捏造補充說,她的丈夫昨天告訴她,說是莫斯布魯格爾不久就沒救了。「我最憎恨的,」她最後說,「莫過於這類傷風敗俗的殺人犯。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甘冒可能在這裡被當作闖入者的風險,因為你現在必須立刻回到這家的女主人和很有影響的客人們身邊,並把你的事情提出來討論,如果你還想取得什麼成果的話!」她不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麼結果。烏爾里希會受到感動而千恩萬謝,他會把狄奧蒂瑪叫出來,狄奧蒂瑪會和她以及他一道退回到一個僻靜的房間裡去嗎?狄奧蒂瑪也許一聽到講話聲音就會被引誘到會客室里來,到時候她就要向她表明,她,博娜黛婀,並不是最沒有資格關懷烏爾里希的高貴情感的女人!她的眼睛閃著濕乎乎的光,她的雙手顫抖。她大聲講話。烏爾里希很是感到難堪,他不住地微笑作為無可奈何的手段,想以此安撫她並贏得時間考慮如何才能使她相信她必須儘快離開此地。形勢是嚴峻的,倘若不是拉喜兒幫了一把的話,事情本來也許也會以博娜黛婀歇斯底里的發作而告終。整個這段時間裡,小拉喜兒一直睜大著發光的眼睛站立在離這兩個人不遠之處。當這位陌生而美麗的、渾身煩躁不安的女士要求跟烏爾里希談話,她立刻就猜到其中必有隱情。她傾聽了大部分談話內容,而莫斯布魯格爾這個名字的一個個音節則像槍炮聲那樣傳入她的耳中。這個因憂愁、渴求和嫉妒而劇烈顫動的女人的聲音把她吸引住了,雖然她不理解這些情感。她猜想這個女人大概是烏爾里希的情婦,此刻便比平時倍加強烈地愛戀他。她覺得自己不由自主地要做一件事,就仿佛有人要放聲歌唱,而她則必須和唱似的。就這樣,她一邊用目光請求保持沉默,一邊打開一扇房門並邀請這兩位走進這個唯一沒有被來賓占用的房間。這是她所犯下的第一個對她的女主人明顯不忠的行為,因為她分明知道,這將會揭示出一個什麼樣的秘密;但是世界是如此美麗,而美妙的激動情緒又是一種如此雜亂的狀態,致使她竟顧不上考慮它。
當燈光亮起來,博娜黛婀的眼睛漸漸看清她置身何地時,雙腿幾乎軟綿綿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面頰上泛起嫉妒的紅暈,因為這是狄奧蒂瑪的臥室,她四下打量這間臥室,到處擺放著襪子、發刷以及許多別的東西,這些東西之所以狼藉不堪,顯然是因為一個女人從頭到腳匆匆忙忙更衣打扮參加一個社交聚會而侍女又來不及整理,或者如同此例,因為反正第二天早晨一切都要徹底收拾所以也就暫且不去管它;因為在舉行盛大社交活動的晚上,臥室也必須充當家具存儲室,以便把其餘的房間騰出來。空氣中有股這些緊緊擠放在一起的家具的味道,有香粉、肥皂和香精的味道。「這小傢伙幹了一件蠢事,我們不能待在這兒!」烏爾里希笑道,「根本你就不應該來,這給莫斯布魯格爾什麼忙也幫不了的。」
「你說,我不應該上這兒來了?」博娜黛婀幾乎不出聲地重複說。她向四下里張望。她哭喪著臉暗自思忖,假如這女僕不是養成了這樣的習慣,那她怎麼會想到把烏爾里希帶進房子的深處呢?!但是她沒有勇氣向他明確指出這一點來,而是用責備的口吻輕聲說:「正在發生如此不公正的事,你居然還能睡安穩覺?我接連幾夜睡不著覺,所以我下定決心來找你!」她背對著房間,站在窗口,凝視從外面向她眼前逼近過來的一團閃光而不透明物體。這可能是樹梢,或者一座庭院的深處。既然知道這間房間不面向大街,那麼,儘管她情緒激動,她也就算熟悉了這兒的地形了;人們可能會從別的窗戶朝這裡面看,而她一想到,如今她和她不忠實的情人一道,窗簾拉開、燈光照耀,站立在她情敵臥室里一個陌生而昏暗的觀眾廳前,這便使她非常激動。她脫下帽子,敞開大衣,她的額頭和兩個乳房的暖烘烘的乳頭觸到冷絲絲的窗戶玻璃,溫情的眼淚濕潤了她的眼睛。她慢慢擺脫憂傷情緒,又向她的朋友扭過臉來,但是某種她方才凝視過的軟和而稀鬆的黑色卻依然留在她的眼睛裡,現在這雙眼睛有一種無意識的深沉。「烏爾里希!」她懇切地說,「你不壞,你只是裝作這副模樣!你儘量給自己製造麻煩,不想做好人!」
形勢因博娜黛婀的這幾句極其聰明的話而重新變得嚴峻起來。這已經不是受其身體支配的女人對在高尚心靈中尋找慰藉的可笑渴望,而是這個美麗的身體自己說出了它對溫柔莊重的愛情的權利。他走到她身邊,用胳臂摟住她的肩膀;他們又把臉轉向那片朦朧夜色,一塊兒向窗外望去。在那片好似無限的黑暗中,一些來自屋內的亮光散射開來,這情景看上去就好像一團團柔和的濃霧充滿了空氣。出於某種原因,烏爾里希最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正在凝視窗外一派和煦而寒冷的十月夜色,雖然時令正值暮冬;他覺得城市就像裹上了一條巨大羊毛毯似的籠罩在這片夜色里。隨後烏爾里希便想起,人們同樣也可以在說到一條羊毛毯時,說它像一個十月的夜晚。他全身感到一種輕柔的不安全,把博娜黛婀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你現在要進去嗎?」博娜黛婀問。
「去阻止莫斯布魯格爾就要遭受到的冤屈?不,我根本就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遭受冤屈!我知道他什麼?有一次他受審,我匆匆見過他一面,另外我讀過一些有關他的報導。這就好比,我曾幻想你的乳頭,幻想它像一片罌粟葉,因此我就可以真的認為它是一片罌粟葉嗎?」
他在考慮。博娜黛婀也在考慮。他想,確實是這樣,一個人,即便實事求是地來評價,其意義也不比一系列譬喻更重要多少。博娜黛婀經思考而得出結論:「來,我們離開這兒!」
「這是不可能的,」烏爾里希回答,「人們會問我在哪兒待著,而一旦泄露出你的來訪,那麼就會招致非議,引起轟動。」
沉默、看窗外以及某種他們不加區別可能是十月夜、正月夜、羊毛巾、痛苦或幸福的東西又把這兩個人聯合在一起。
「為什麼你永遠不做近在眼前的事?」博娜黛婀問。
他驀然間回想起一個一定是在最近做過的夢。他屬於很少做夢或至少從不回想夢境的人之列,所以這使他感到奇特:這個回憶的大門竟猝然開啟並讓他進入其中。他曾多次徒勞地試圖橫越一個陡峭的山坡,每一次都被劇烈的眩暈感覺驅趕回來。不需多作解釋,他現在就知道這個經歷與莫斯布魯格爾有關聯,但此人卻從未在夢境中出現。一如一個夢中的形象往往有多層含意,這也意味著他的精神以身體的方式所作的種種徒勞嘗試,這些嘗試最近一再在他的談話和關係中表現出來,並且完全就像一種沒有道路的行走,它不越出某一個地點。他忍不住譏笑他的夢竟然自然而真切地描繪了這樣一幅情景:光滑的石頭和下滑的泥土,有些地方一棵孤零零的樹作支撐或目標,外加行走時高度差的迅猛增長。他試著走得更高和更低時而同樣都失敗了,他已經感到頭暈不舒服,這時他對某個和他一起行走的人解釋說,我們別走這條路了吧,下面谷底反正有一條舒適、快捷的路!這清清楚楚!此外,烏爾里希還覺得,他身邊的那個人完全有可能就是博娜黛婀。也許他確實也曾夢見她的乳頭像一片罌粟葉;某種不連貫的東西,某種對於尋覓的情感來說很可能是畏畏縮縮、暗黑而淡紫中透出紫紅的東西,像一團霧從一個還沒照亮的角落飄逸出來。
在這個時刻出現了那種清醒的意識,讓人窺探到了它的內幕,連同在這期間所發生的一切事,即使人們遠遠不能說明這個印象。對於一個夢和他所表述的東西之間存在的關係,他是稔熟的,因為這不是別的什麼關係,這是類比法的、譬喻的關係,這是他一度常常在腦子裡思考的那種關係。一個譬喻含有一句真話和一句假話,為情感而不可分解地互相結合在一起。如果人們實事求是地對待它,並且用知覺按現實方式安排它,那麼就會產生夢和藝術,但是在它們與現實的、豐滿的生活之間聳立著一道玻璃牆。如果人們用理智對待它並把不確實的東西和完全一致的東西分隔開來,那麼就會產生真實和知識,但是人們就會破壞情感。按照那些將某種有機物分裂成兩部分的菌種的方式,人類部落把譬喻的原始生命狀態化解為現實和真實的堅固物質,化解為預感、信仰和仿效天然的玻璃狀氛圍。看來在這之間不存在第三種可能性。但是如果人們沒有多加思索便著手去做這件事,那麼某種不明確的東西就會多麼頻繁地產生預期的結果!烏爾里希覺得,在他的思緒曾經常帶領他穿越的這一片街頭囂擾中,現在自己站在中心廣場上,一切從這裡散射開去。他已經對博娜黛婀講了所有這些話當中的一點點,作為對「為什麼你永遠不做近在眼前的事」這個問題的回答。這些話她大概沒聽明白,但是這無疑是她的大的日子。她沉吟片刻,旋即更緊地挽住烏爾里希的胳臂並用總結的口吻回答說:「在夢中你也不是在思考,而是在經歷某一個故事!」這幾乎是真的。他握住她的手。她眼裡突然又含著淚水。淚水緩緩從她臉上流淌下來,而從浸透著眼淚鹽分的皮膚上升起一股無法描述的愛的芬芳。烏爾里希吸入這股香味,心頭頓時泛起對這種滑溜溜、黏糊糊、對下沉和忘卻的強烈思念。但是他斂一斂神,溫存多情地把她領回到門口。他在此刻確信,他還有一些事要干,不可以沉溺於不充分的意向而不可自拔。「現在你必須離開這兒,」他小聲說,「別生我的氣,我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再次見面,我現在自顧不暇!」
奇蹟發生了,博娜黛婀不反對這樣做,沒說任何惱怒而高傲的話。她不再嫉妒了。她覺得,她經歷了一個故事。她巴不得能把他裹在自己的臂彎里;她隱約感到必須把他拉到地上來;她真想在他的額頭上做一個防衛十字形記號,她對自己的孩子就是這樣做的。她覺得這簡直美妙已極,她會樂此不疲的。她戴上帽子,吻他,隨後她又隔著面紗吻他一次,面紗的細絲因此而變得像通紅的鐵柵一樣熾熱。
憑藉著在門口守衛和偷聽的侍女的幫助,烏爾里希終於讓博娜黛婀悄然離去,雖然屋裡賓客們都紛紛開始起身告辭。烏爾里希把一張面額較大的鈔票塞在拉喜兒的手裡以示感謝,並說了幾句讚揚她沉著鎮定的話;拉喜兒為兩個人而感到如此激動,她的手在握著鈔票的同時不知不覺間竟也久久地緊緊握住了他的手,直至最後他才忍不住笑了笑,親切地拍了拍這個這時突然變得滿臉通紅的女人的肩膀。
一一六 兩棵生命之樹以及一個準確性和心靈總秘書處的要求
今晚圖齊府上不再有從前那樣多的客人,參與平行行動的熱度在減弱,已經來了的人告退得比平時更早。連最後時刻伯爵閣下的到來——順便說及,他臉色陰沉、面帶愁容、情緒不好,因為他得到了有關反對他的事業的民族主義顛覆活動的令人震驚的消息——也阻擋不了這種下滑的勢頭。人們猶豫片刻,期望著他的到來也許會帶來特別的消息,但是當他不顯露出任何這種跡象並且很少照管在場的人,最後留下的幾個人便也悄悄溜走。所以,當烏爾里希重新露面時,他吃驚地發現,各個房間裡幾乎都空落落的,而隨後不久便只有這個「最緊密的圈子」里的人單獨待在這些孤寂的房間裡,只多了圖齊司長,他已經回到家裡來了。
伯爵閣下重複道:「人們不妨說一個八十八歲的和平君主是象徵,其中含有一個偉大的思想,但是人們必須使之也具有政治內容!這是極其自然的事,否則興趣就會減弱。這就是說,我該做的,你們瞧,我都已經做了;具有德意志民族意識的人因維斯尼茨基而大為惱火,因為他們說,他是個親斯拉夫的人,而斯拉夫人也大為惱火,因為他們說,他在部長任期內是只披著羊皮的狼:可是這只能說明他是一個真正愛國的、超越各黨派之上的人物。我堅持舉薦他!因此現在就必須也儘快向文化方面對這進行補充,使人們可以得到某種積極的東西。我們就確定參與的各界民眾的願望而作的調查進展太緩慢。一個奧地利年或一個國際年確實很不錯,但是我想說,一切,大凡是一個象徵,就必須漸漸變成某種真正的東西;這就是說,只要這是一個象徵,我就讓我的情緒受它感染而自己還懵然不知,但是後來我迴避這面情緒鏡子並做出某種完全不一樣的事,現在這事已徵得了我的同意。我想以此表達什麼意思,大家明白了嗎?我們的親愛的夫人殫精竭慮,這裡已經對這些確實值得知道的事情談論了數月之久,但是,儘管如此,參與熱度卻在減弱,而我則感覺到,我們必須趕快下定決心採取什麼行動。我不知道什麼行動,也許是為斯特凡大教堂第二塔樓或為一個皇帝及國王的非洲殖民地做點什麼事,這都無所謂。因為我確信,然後也許在最後一刻還會從中產生出完全不一樣的結果來:主要的事情是,人們必須及時把參與者們的創造才能充分調動起來,免得它漸漸泯滅!」
萊恩斯多夫伯爵感到自己作了有益的講話。阿恩海姆發言代表其他人作答:「您所說的有必要在某些時刻用行動促進思考,哪怕這只是一種暫時的行動,這些話是極其符合生活的真實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自一些時候以來在到這裡來聚會的有才智的人士中間籠罩著一種情緒變化。開始時人們頗受其折磨的漫無頭緒狀態已經消失;幾乎再也不出現什麼新的建議,較舊的建議幾乎沒被再提及,反正沒有受到持之以恆的護衛。給人的印象是,通過接受邀請就已經承擔起達成一致的義務的這個意識在各方面都已經覺醒,所以如今每一個多少有些可以採納的建議似乎都有希望獲得普遍贊同。」
「親愛的博士,我們那兒情況怎麼樣?」伯爵閣下扭過臉去問這時已被他發現了的烏爾里希,「我們那兒也已經明朗了嗎?」
烏爾里希不得不否認。書面交換意見比個人面談樂趣大得多得多,可以不慌不忙地進行,改進建議抵達的浪潮也不消退。所以,他還一直在建立協會並以伯爵閣下的名義介紹它們和各部取得聯繫,而最近各部的與這些協會打交道的熱情卻明顯減弱了。這就是他所報告的情況。
「不奇怪!」伯爵閣下向在場的人扭過臉來說,「在我們的人民當中蘊含著多得難以令人置信的國家思想。但是人們得像一部百科全書那樣博學多才,才能從各個方面使這種國家思想得到滿足。這使部長們感到簡直是個累贅,這也證明是時候了,我們必須從上面進行干預。」
「在這方面,」阿恩海姆再次發言,「伯爵閣下可能會覺得這是值得注意的:施圖姆將軍先生最近已經越來越引起會議參與者們的注目。」
萊恩斯多夫伯爵第一次看著將軍。「憑什麼呢?」他問,絲毫也不花氣力去掩飾這個問題的不禮貌。
「可我實在是不敢當!這根本就不是我有意的!」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羞慚地推辭說,「士兵在會議室里只宜承擔一項適度的任務,我頗遵守這句話。但閣下記得,在第一次會議上,可以說是履行我的士兵職責吧,我立即就曾請求委員會在闡述一個特別的思想時若想不起什麼別的事來不妨就想著,我們的炮兵沒有現代化的大炮,我們的海軍也沒有戰艦,這就是說,沒有足夠的戰艦去完成我們可能面臨的保衛國土任務……」
「嗯?」伯爵閣下打斷他的話,用驚訝而詢問的目光瞥了狄奧蒂瑪一眼,這目光里不加掩飾地流露出他的不悅。
狄奧蒂瑪抬起美麗的雙肩,又無奢望地垂下雙肩,她幾乎已經習慣於這位矮胖將軍鬼使神差般地,像一個噩夢那樣到處伴隨著她一起出現。
「而恰恰是在最近,」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急忙接茬說,也好不致在成績面前顯得過分謙遜,「曾有過這樣的呼聲,它們是會支持這種做法的,如果有人牽頭提出這樣一個建議來的話。人們說過了嘛,陸軍和海軍是一個共同的概念,終究也是一個偉大的概念,很可能人們以此也可以讓陛下感到愉快。普魯士人就會因此目瞪口呆——請原諒,阿恩海姆先生!」
「哪兒的話,普魯士人不會驚惶失措得目瞪口呆,」阿恩海姆笑道,「此外,這是不言而喻的嘛,在談到這樣的奧地利事務的時候,我根本就不參與,我只不過是抱著極其謙虛的態度利用可以不顧一切在一旁傾聽的這個許可而已。」
「不管怎麼說,」將軍最後說,「有人確實有這樣的看法,他們認為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人們別再來來回回發表長篇大論,而是下定決心實行一項軍事計劃。我個人是想說,人們也許還能把這與第二個,與某個偉大的平民思想結合起來。但正如已經說過的,士兵不應該多嘴多舌,而認為通過平民思考不會產生任何更好的結果的呼聲,則恰恰來自最高而有才智的人士。」
伯爵閣下最後一動不動地睜眼傾聽,只有禁不住要轉動拇指的動作泄露出他心裡在進行緊張而痛苦的思考。
圖齊司長——人們並不習慣聽他講話——插話說:「我不認為外交部長對此會有什麼異議!」
「啊,各部已經互相取得了解了吧?!」萊恩斯多夫伯爵用譏諷和激怒的聲調問。圖齊態度親切、語氣沉穩地回答:「伯爵閣下拿各部開玩笑。國防部寧可擁護世界裁軍,也不會與外交部取得諒解的!」他繼續講述:「伯爵閣下一定知道南蒂羅爾防禦工事的事吧,最近十年里在總參謀長的推動下建造起來的那些防禦工事?據說它們無懈可擊,使用了最新的技術。人們當然也給它們配備上了通電障礙物和大型探照燈,甚至還裝上了供電用的深埋柴油發動機。不能說我們有什麼不如人的,不幸的僅僅是,發動機是炮兵訂購的,而燃料則由國防部的建築科提供;就是這樣規定的,所以這些工事無法投入使用,因為對於開動發動機時需用的火柴應被理解為燃料而由國防部建築科提供,抑或應被理解為發動機附件而屬於炮兵管轄範圍,這兩個單位無法達成一致意見。」
「真是妙不可言!」阿恩海姆說,雖然他知道,圖齊把柴油發動機和燃氣發動機混淆了,而且即便是這樣的燃氣發動機也早已不再用火柴點火;這是一些在辦公室里傳播的故事中的一個,充滿親切可愛的自我嘲諷,這位司長用一種愉快地探究所報告的這件不愉快的事的聲音講述了這則故事。大家都微笑或哈哈大笑,施圖姆將軍最快活。「但是,只有平民政府才對此負有責任,」他繼續編織這個笑話,「因為如果我們購置什麼東西,而預算里沒有適當的保證金,財政部就會立刻告訴我們,說是我們對政府立憲運作方式一竅不通。所以要是——老天保佑別這樣——在財政年度結束以前爆發一場戰爭,那麼我們就得在第一天,在太陽升起來的時刻馬上打電報授權各要塞司令購買火柴,而如果在他們的山窩窩裡買不著,那就沒轍了,他們就只好用軍官僕役們的火柴來進行這場戰爭!」
將軍大概把這編織得過分離奇了;透過這則笑話的細薄的織物,平行行動所處的危險而嚴峻的處境一下又露出了端倪。伯爵閣下若有所思地說:「隨著時間的推移……」但旋即想到,更聰明的做法是,處於困難境地時讓別人說話,所以就沒把這句話說完。這六個人沉默了片刻,仿佛站立在一個井眼的四周,都在朝里張望。
狄奧蒂瑪說:「不,這不行!」
「什麼?」大家的目光在問。
「這樣我們就會去做人們指責德國所做的事:擴充軍備!」她講完了她的這句話。她的心靈沒有聽見或者已經忘記了這些軼聞,尚還停在將軍的成績上。
「可是該怎麼辦呢?」萊恩斯多夫伯爵感激而又憂愁地問,「我們必須至少找到什麼臨時性的措施呀!」
「德國是一個相當幼稚的、精力充沛的國家,」阿恩海姆說,仿佛不得不對他的女友指責表示歉意似的,「這給德國帶來了火藥和燒酒。」
圖齊對這個譬喻笑了笑,他覺得這個譬喻再大膽也不過了。
「不可否認,在應該為我們的行動所控制的圈子裡,德國越來越遭人嫌惡。」萊恩斯多夫不失時機地插入了這句話,「可惜甚至也在已經被控制的圈子裡!」他令人驚奇地補充說。
他感到驚訝,阿恩海姆竟對他說這並不讓他感到奇怪。「我們德國人,」此人回答說,「是一個招災惹禍的民族,我們不但居住在歐洲的心臟,而且也作為這顆心臟而受苦受難……」
「心臟?」伯爵閣下情不自禁地問。他本以為不是心臟而是大腦並且會更喜歡認可大腦的,可是阿恩海姆堅持心臟。「您記得嗎,」他問,「不久以前布拉格地方行政部門向法國發送了一大批訂購的貨物,雖然我們理所當然地也有貨物求售,並且供貨條件更優惠價格更便宜。這簡直就是從感覺出發的嫌惡。我必須說,我完全理解這種嫌惡。」
他還沒來得及繼續往下講,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便興沖衝要求發言,解釋這件事。「在整個世界上人們都在辛苦操勞,但在德國尤甚。」他說。今天,他們在整個世界上吵吵鬧鬧,但在德國最吵鬧;商業到處都已經失去了與千年文化的聯繫,但在德意志帝國程度最嚴重;到處人們自然都是把最優秀的青年人塞進兵營,但是德國人的兵營比所有別的國家的加在一起還多。所以,不要太落在德國的後面。他最後說:「這在某種意義上就是我們的一個兄弟般的義務。對不起,我講話自相矛盾,但是今天理智就是這樣錯綜複雜嘛!」
阿恩海姆點頭表示同意。「也許美國比我們更糟糕,」他補充說,「但是這至少完全是質樸的,沒有我們的精神上的矛盾。從各方面看,我們都是中央民族,世人的全部動機在這裡相交。在我們這兒,綜合最緊迫。我們知道這個情況。我們有一種罪惡意識。但是我一開始就已經有言在先,法律也要求承認,我們是在為別人受苦,把他們的錯誤簡直是當作榜樣而承擔起來,在某種意義上為世人受毀謗或被釘在十字架上,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德國的迴轉大概會是可能發生的最有意義的事。我猜想,在您談到的對我們的不一致的、看來有些激昂慷慨的態度中包含著一種這樣的預感!」
這時,烏爾里希也插嘴:「諸位低估了親德的思潮了。我從可靠方面獲悉,最近將會爆發一場反對我們的行動的強烈示威活動,因為我們的行動在家鄉的圈子裡被視為反德的。伯爵閣下將會看到維也納的民眾走上街頭。人們將會反對對維斯尼茨基男爵的任命。人們認為,圖齊先生和阿恩海姆先生暗中勾勾搭搭,但是伯爵閣下卻在破壞德國對平行行動的影響。」
現在,萊恩斯多夫的目光里流露出某種青蛙的安寧和公牛的惱怒。圖齊的眼睛緩慢而溫暖地抬起,並用詢問的目光盯住烏爾里希。阿恩海姆哈哈大笑並站立起來,他恨不得能禮貌而幽默地看著司長,以便用這樣的方式為他們共同受到的無端責難表示歉意,但是由於他的目光捕獲不住這位司長,便向狄奧蒂瑪扭過臉去。這當兒,圖齊拉住了烏爾里希的胳臂並問他,這條新聞他是從哪兒聽來的。烏爾里希回答說,這不是什麼秘密,而是一則廣為流傳並且普遍被信以為真的傳言,這是他在一所私人家宅里聽到的。圖齊向他湊過臉去並迫使他把自己的臉從圈裡探出來;有了這樣的保護措施,他突然向他耳語道:「您還一直不知道阿恩海姆為什麼待在這裡?他是莫斯耶托夫親王的親密朋友,沙皇的座上賓,與俄羅斯有聯繫,據說要對此地的行動施加和平主義影響;一切通過非官方途徑,幾乎可以說是俄國陛下的私人倡議,意識形態方面的事務。給您吹吹風,我的朋友,」最後他嘲笑說,「萊恩斯多夫還蒙在鼓裡!」
圖齊司長通過他的官方機構獲得了這個消息。他相信這則消息,因為他認為和平主義是一個和一位美麗婦女的觀念頗為相稱的運動,它說明了狄奧蒂瑪為什麼為阿恩海姆著迷以及阿恩海姆為什麼在他家滯留得比在別處都長久。先前,他幾乎快要起醋意了。他認為「精神」戀愛只是在不越過某一種限度時是可能的,但是他很不願意使用計謀去查明是否還保持著這種限度,所以他強制自己信任自己的妻子;但是即使其中對男人模範態度的感受力證實比對性的感受力更強,這種性感受力無論如何還是在他心頭激起相當的醋意,足以第一次向他闡明,一個有職業的男人永遠也不會有時間去留神自己的妻子,如果他不想對現實生活的任務敷衍了事的話。他雖然心中暗想,既然一個火車司機都不可以帶女人上機車,那麼一個管理國家大事的人就更不可以吃醋,但是他以這種方式保持著的這種高尚的不知情狀態卻又與外交官身份不相稱,使他喪失了某些職業信心。所以當令他感到不安的一切似乎得到澄清、證明沒有危險時,他便懷著無比感激的心情重新獲得了充分的自信。如今,他甚至覺得這就像是對他妻子的一個小小的懲罰:他已經知道阿恩海姆的全部情況,而她卻只看到這個人的表象沒看透其本質,並且沒料到,他竟是沙皇的使者。圖齊又樂呵呵地請求她簡單說明一些情況,她溫和而又不耐煩地承擔起這項任務,而他則早已想好了一連串看似無關緊要的問題,他想從這些問題的答案中得出自己的結論。這位夫君很想也向這位「表兄」講一些這方面的情況,他正在考慮,這件事要怎樣辦才不致讓自己的妻子出醜。就在這個時候,萊恩斯多夫伯爵又接管了對談話的領導。他是唯一的一個一直坐著的人,誰也沒有看出,自從困難日益增多以來,他心裡在想些什麼。但是,他的戰鬥意志似乎已經振作起來,他捻了捻他的華倫斯坦鬍子,緩慢而堅定地說:「必須採取行動!」
「伯爵閣下已經作出決定了?」人們問他。
「我什麼也沒想好,」他簡單回答說,「但是,儘管如此,還是得採取什麼行動!」說罷便坐在那兒,儼然一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人。
這散發出一股力量,致使每一個人都感覺到這種要找到什麼的空洞努力在自己體內晃動,它就像一個一分錢的硬幣,這個硬幣已經消失在儲錢罐里,怎麼搖晃也硬是不肯從縫口出來。
阿恩海姆說:「啊,人們不可以以這樣的事件為行動準則!」
萊恩斯多夫不回答。
關於那些本應使平行行動具有具體內容的建議的整個故事又重講了一遍。
萊恩斯多夫伯爵對此回答得像一個擺錘,這擺錘每一次都在不同的位置上並且一再走著同樣的路:「這沒顧及教會。這沒顧及無神論者。建築師中央協會反對這樣做。財政部對此有顧慮。」談話無休止地以這同樣的方式進行下去。
烏爾里希沒有參與這樣的談話,他發現自己處於這樣一種狀態:仿佛在講話的這五個人剛從一種液態的渾濁狀態中結晶出來似的,這種渾濁狀態幾個月來一直籠罩在他的心頭。這是什麼意思,他對狄奧蒂瑪說過,人們必須奪取不現實,或者另外一回,人們應該廢除現實?現在她坐在那兒,回味著這樣的話,可能對他有種種想法。他怎麼會告訴她人們應該像一頁書上的一個人物那樣生活的呢?他估計,她早已把這講給阿恩海姆聽了!
但是他也認為,他和別人一樣也清楚地知道,現在幾點鐘或者一把雨傘值多少錢!如果說儘管如此他此刻仍然保持著自己與別人之間的這個位置,這個等距離位置,那麼這不是用一種奇異的形式——一種受抑制的、呆滯的意識狀態可能會帶來這種奇異形式——表達出來的,他相反地又感受到了那種侵入他生活的明亮,這是他先前已經當著博娜黛婀的面感受過的那種明亮。他回想起,不久以前,在秋季,他和圖齊夫婦一道在賽馬場,這時發生了一個意外變故,使人莫名其妙地輸了巨大賭資,平和寧靜的廣大觀眾頓時潮水般湧進賽場,不僅毀壞了一切身邊的東西,而且也洗劫了全部現金,後來在警察干預下他們才又回復原狀,成為一群想參加一項無關緊要的、慣常的娛樂活動的人。有鑒於這樣的事件,想到生活可能或許也不可能接受的譬喻和正在變得模糊的極限形式,這便是一件可笑的事。烏爾里希感覺到自己心中有一種未受損害的理解力,懂得生活是一種粗俗和充滿困頓的狀況,在這種狀況下人們不可以過多地想到明天,因為人們為今天夠費精力的了。人們怎麼會認清:人類世界不是什麼飄忽不定的東西,而是渴求壯實和堅強,因為它一遇到閃失便不得不擔驚受怕,生怕自己會立刻四分五裂!還有,一個好的觀察者怎麼會不承認,這種憂慮、欲望和觀念的生活混合物,這種至多濫用觀念為自己辯護或把觀念當興奮劑的生活混合物,恰似它的本性那樣,對這些觀念起著造型和約束的作用,而這些觀念則從中獲得其自身的自然運動和限度!人們從葡萄中榨葡萄酒,但是如果那是一滿池塘的葡萄酒,那麼那葡萄園連同它不能食用的、未加工的泥土以及它那一排排極其閃亮的枯死樹木樁就美麗得多得多!「一句話,天地萬物,」他想,「不是為了一個理論而形成的,而是,」他想說從暴力中,可是卻蹦出另外一個詞來,一個他沒有料想到的詞,他的思緒是這樣結束的,「而是天地萬物從暴力和愛情中形成,這兩者之間的通常的聯繫是虛假的!」
這時,暴力和愛情對於烏爾里希來說又不完全是尋常的概念了。他擁有的一切愛好兇惡和嚴厲的傾向全包含在「暴力」這個詞里,這是每一種不信神的、實事求是和清醒的態度的結果;因為某種嚴厲、冷酷的暴行也波及他的職業愛好,致使他也許並不是完全不抱著殘酷無情的意圖而成為數學家。這方面的種種關係就像一棵樹的樹冠,它自己已遮蔽了樹幹。如果人們不只是在通常的意義上談論愛情,而是以它為名而思念一種狀態,一種徹頭徹尾不同於愛情的貧困的狀態;抑或如果人們感覺到,人們既具有一切個性也不具有任何個性;抑或如果人們處於這樣的印象中:只發生同類性質的事情,因為生活——充滿對當前狀況的幻覺,但歸根到底是一種很不明確的,甚至是極其不現實的狀況——躍入那幾十個構成現實的糕餅模型之中;抑或所有的圈子——我們在這些圈子旋轉——都短缺一塊;我們所建立的所有體系中,沒有一個擁有寧靜的秘密:所以,不管這情況看上去多麼不同,它的關係也像一棵樹的樹枝,它們向各個方面遮蔽了樹幹。
在這兩棵樹里分開生長著他的生命。他不能說出,這是什麼時候進入嚴酷混亂之樹的標記的,但是這事很早就發生了,因為他的不成熟的拿破崙式的計劃就已經顯示出這個人把生命看作一項做好自己的工作和履行自己的使命的任務。這種對攻擊生活和控制生活的渴望隨時都可以明顯地覺察得出來,雖然它可能表現為拒絕現有的秩序或表現為對新秩序的變化無常的追求,表現為邏輯的追求,表現為道德的追求,或者甚至僅僅表現為對競技運動鍛煉身體的渴望。一切隨著時間的推移被烏爾里希稱為雜文體手法和虛擬感以及——與學究氣的精確相反的——想像的精確的東西,要求人們必須編造故事,要求人們獻身於思想史而不囿於世界史,要求人們去占有那永遠不能完全實現的東西並最終也許這樣去生活,就仿佛人們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本書里的一個人物似的,這個人物身上的一切非本質的東西已被刪去,以便使剩餘部分神奇地聯合在一起。所有這些使用不尋常的尖銳語言的、敵視現實的說法,這些他的思想已經接受了的說法,都有一個共同點,這就是它們都想用一種明白無誤、嚴酷無情的激情影響現實。
由於更朦朧和更夢幻而更難認清的,是另外一棵樹里的各種關係,他的生命便體現在這棵樹的形象里。對一種天真無邪的與世界的關係、對信任和獻身的原始的回憶可能是原因;預感到一度把平素只是填滿那個花盆——矮小的道德植物從這個盆里破土發芽——的泥土看作廣闊的大地,這就在這種預感中繼續存在下去。毫無疑問,那則可惜有些可笑的少校夫人的故事成為想獲得充分教育的唯一嘗試,這個嘗試是在他的性格的平緩的陰暗面上產生的,它同時表明一次不再結束的反跳的開始。這棵樹的樹葉和樹枝從此便在表面四處飄浮,但是這棵樹本身依然無影無蹤,只有從這些徵象上才看得出這棵樹尚還存在。他的這種沒有行動的半邊兒本質也許已經最清楚地表現在對行動著的和有進取心的一半的只是暫時利益的不由自主的信念之中。在從事他所做的一切事情——既包括身體的也包括精神的衝動——的時候,他最後竟覺得自己像個被拘留者那樣,在做著沒有真正盡頭的準備工作,而隨著歲月的移動,他生命中的這種必要性的感覺已經像一盞燈那樣耗盡。他的成長顯然已經分解為兩條軌道,一條昭然若揭的和一條昏暗閉鎖的,而籠罩住他的一種道德靜止狀態——它長期以來並且也許十分必要地壓抑著他——不可能有別的什麼原因,這只能是由於他從來也沒有把這兩條軌道聯合在一起。
回想起這兩條軌道的不可能出現的結合最後曾在文學和現實、譬喻和真實的緊張關係中向他顯示出來,烏爾里希頓時便認識到,所有這一切的意義遠遠超出光是一種偶然的靈感,一種他在最近和最不合適的人進行的、像無終端的道路那樣曲里拐彎的談話時的靈感。因為就人類歷史所能回溯的而言,這兩種譬喻和單義的基本行為方式是可以區分的。單義是清醒思考和行動的法則,它既在一個令人信服的邏輯結論中也在一個勒索者——他一步一步推著他的祭獻品——的頭腦里起著支配作用;它來源於生命之急需,這種急需將會導致衰亡,如果情況不明朗的話。而譬喻則是各種觀念的結合,它在夢中占支配地位,這是心靈的滑動邏輯,藝術和宗教概念中各事物的親和性就符合這種邏輯;但是生活中也帶有普通的好感和惡感,一致和拒絕、欽佩、從屬、領導、模仿和它的反現象的東西,這些多種多樣的人類對自己和對自然的關係,這些還不是純粹實實在在並且也許也永遠不會變成那樣的關係,種種這一切沒有任何別的方式,只有在譬喻中才能被理解。毫無疑問,人們稱之為更崇高的人性的,無非是一種嘗試而已,一種將譬喻和真實的這兩個大的半邊兒生活相互融合在一起的嘗試,其辦法就是人們先小心翼翼地將它們分開。但是如果人們把一個譬喻中一切也許是真實的東西與只是泡影的東西分隔開,那麼,人們通常也就獲得了一些真實並毀壞了譬喻的全部價值;因此這種分隔在精神發展中可能是不可避免的,然而它卻與熬煉和蒸餾一種物質——這種物質的核心力量和思想在這一過程中化作蒸汽雲逃逸而去——有著同樣的效果。今天有時候不免會有這樣的印象:道德生活的概念和規則只是精製的譬喻罷了,它們的四周飄拂著一股油膩已極、透著人性的廚房煙霧,而如果說可以在這裡講一點離題話的話,那麼這只能是:這個模模糊糊涵蓋一切的印象也只產生這種被當代真誠地稱作尊敬平庸的結果。因為人們今天說謊並非由於性格上有弱點而是由於確信:一個正在經受生活考驗的人必須能夠說謊。人們是粗暴的,因為在長時間無結果的講話之後暴力的單義性就有像拯救那樣的效果。人們聯合成群體,因為服從允許人們去做一切人們出於自己的信念早已不再有能力去做的事;這些群體的敵意使人類永不停歇地相互血親復仇,而愛情則很快為人們所忘卻。這和人類是善或惡這個問題沒關係。倒是和他們已經失去歡樂和痛苦的聯繫頗有關聯。只有這種瓦解的另一個充滿矛盾的結果才也是繁縟的精神裝飾品——對精神的猜疑今天就是用這種裝飾品窮打扮自己。世界觀和不怎麼經受得住世界觀的活動的聯結,如政治;普遍的癖好,一聽觀點就馬上以為是立場並認為任何立場都是觀點;各種色彩的狂熱者的需要——像在一個沿牆擺放著鏡子的房間裡那樣向四面八方重複這一種認識:所有這些眾所周知的現象並不如它們所希望的那樣意味著對人性的追求,而是意味著人性的缺少。大體上就產生了這樣的印象:先又得從所有人類的關係中把虛假地盤桓其中的心靈排除出去。而就在烏爾里希想到這一點的這個時刻,他感覺到,如果說他的生活有什麼意義的話,那麼這意義不是別的,而是人性的這兩個基本範疇顯出在其中自行分解並在作用上互相處於對立的地位。今天,顯然正在產生著這樣的人,但是他們仍還是孤單的,而他獨自一人就沒有能力把這已經瓦解的東西收集起來,他不沉迷於對自己的思想實驗價值的錯覺之中;這些實驗大概永遠也不會沒有連貫性地把一個一個思想接合起來,但是事情卻是這樣的:仿佛梯子摞梯子似的,尖端最終在一個遠離天然生活的頂峰搖晃。他對此深有反感。
也許出於這個原因便發生了他突然盯住圖齊的事。圖齊在講話。仿佛他的耳朵向清晨的最初響聲敞開似的,烏爾里希聽到他在說:「我沒有能力判斷,是否如您所說的,今天不存在大的通人情的和藝術上的成績;但是有一點我可以明確聲言,這就是:外交政策在哪兒也不如在我們這兒這麼艱難。人們大致可以預見到幾分:即使在周年紀念年裡,法國人的政策將受復仇和殖民地占有的思想支配,英國人的政策受世界棋盤上的小兵牽制——人們曾這樣稱他們的行事方式——的支配,最後是德國人的政策受他們以一種並非總是鮮明的方式稱之為他們在太陽上的席位的東西的支配。但是我們的古老君主國卻知足安分,所以沒有人事先知道,到那時候我們可能會被迫接受什麼樣的觀點!」看樣子,圖齊想剎住,想警告。他說話明顯地不帶諷刺的意圖,諷刺的芳香只是從質樸的客觀性中散發出來,他呈獻包在這種客觀性的乾巴外殼裡的這個信念:世俗的知足安分是一大危險。烏爾里希感到自己受到了振奮,仿佛他在一粒咖啡豆上咬了一口似的,這當兒,圖齊卻還在固守他的警示的意圖,把他的話講完。「今天誰,」他問,「可以敢於去實現偉大的政治思想?!他可得有一點罪犯和破產者的氣派才行哩!這樣的事您不願意乾的吧?外交的目的就是保藏。」
「保藏導致戰爭。」阿恩海姆回答。
「有這個可能。」圖齊說,「人們唯一能做的事很可能就是選擇被引導進戰爭的有利的時機!您記得亞歷山大二世的故事嗎?他的父親尼古拉是個暴君,但是他卻年老體衰自然死亡,而亞歷山大則相反,他是豁達大度的君主,執政伊始就搞自由主義改革,結果是,俄羅斯自由主義變成為俄羅斯激進主義,而亞歷山大則在經歷了三次徒勞的謀殺企圖之後當了第四次謀殺企圖的犧牲品。」
烏爾里希看著狄奧蒂瑪。她挺直身子、全神貫注、表情嚴肅和身材豐滿地坐在那兒,確認著她丈夫的話。「這是對的。我也從我們的努力中對精神激進主義獲得了這樣的印象:它得寸進尺。」
圖齊微微一笑;他覺得,他對阿恩海姆取得了一個小小的勝利。
阿恩海姆無動於衷地在一旁坐著,雙唇像一個綻開的蓓蕾那樣作呼吸狀開啟著。像一座深沉的肉塔,狄奧蒂瑪越過一個深谷向他望去。
將軍擦拭他的角邊眼鏡。
烏爾里希慢條斯理地說:「這只是因為,所有覺得自己有恢復生活意義的職責的人,所有這些人所付出的努力今天都有一個共同點,這就是:在人們不僅可以獲得個人觀點,而且可以獲得實情的地方,他們蔑視思維。為此,在觀點的無窮盡性至關重要的時候,他們確定使用快速概念和半真實!」
沒有人對此作出回答。幹嗎也要有人回答呢?人們這麼講著的,只是言語罷了。實際情況是,他們六個人坐在一個房間裡,進行一次重要的會談;不管他們談什麼也不管他們不談什麼,情感、預感、可能性卻完全包括在這個實際情況里了,雖然沒有與之取得同等地位,這大致是這樣包括在其中的,就像是一個穿好了衣服、剛在一份重要文件上籤上了自己的名字的人體內肝和胃的深沉活動。這種等級次序人們是不可以破壞的,這就是現實!
烏爾里希的老朋友施圖姆現在擦拭好了眼鏡,將它戴上,望著他。
雖然烏爾里希認為自己始終只是在和所有這些人逢場作戲,他還是一下子覺得自己在他們之間孤零零的。他回想起,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前自己曾有過與此時此刻相類似的感覺:一口小小的被釋放出來的創造氣息對他陷進去的呆板的月夜景色的抗拒。他不由得覺得,他一生中的所有決定性的時刻都伴隨著一個這樣的驚訝和寂寞的印象。但是這一回是恐懼在煩擾他嗎?他無法弄清自己的感覺;他的感覺大致告訴他,他一生中還從未真正下過什麼決斷,不久將不得不這樣做,但是他不是在用適當的言語作這番思考,而是只不過在抑鬱不快中感覺到這一點罷了,仿佛什麼東西要把他從這些人身邊——他坐在他們之間——拉走似的,而雖然他們對他來說完全無關緊要,他的意志卻突然拚命反對!
萊恩斯多夫伯爵——這期間出現的沉默使他想起了一個現實政治家的職責——提醒說:「那麼該採取什麼行動呢?我們必須至少暫時採取點什麼斷然措施,以防止危及我們的行動!」
這時,烏爾里希作了一個荒唐的嘗試。「伯爵閣下,」他說,「平行行動只有唯一一項任務:為一次精神總盤點開一個頭!我們必須大致去做倘若世界末日降臨在一九一八年,舊的精神將結束、一種更崇高的將開始而不可避免要做的事。您以陛下的名義建立一個準確性和心靈的現世秘書處;其餘一切任務在這之前都無法完成或者都只是假任務!」烏爾里希還添上幾句在沉思的幾分鐘裡他所考慮的東西。
在他這樣講話的當兒,他覺得,不單單是大家的眼睛從眼窩裡突出,而且驚訝得甚至連整個上身都從座位上凸出來了;人們滿以為,在這家的主人之後他會講一則趣聞助助興,而當這風趣妙語沒出現時,他便像在斜塔之間的一個小孩兒那樣坐著,那些斜塔頗有些見怪地在觀看他下的糊塗棋。只有萊恩斯多夫伯爵臉上現出一副友善的表情。「這話說得很有見地,」他驚異地說,「可是我們卻有責任超越種種暗示,直至獲得某種實實在在的東西,而產業和教育則恰恰把我們徹底地棄置不顧了!」
阿恩海姆以為自己必須保護這位貴族老爺,別讓他上了烏爾里希的玩笑話的當。「我們的朋友腦海里縈繞著一個想法,」他解釋說,「他相信,有一種正常生活合成製造法,就像人們可以製造一種合成橡膠或氮那樣。但是人的精神,」他滿臉堆笑豪爽地向烏爾里希扭過臉去,「卻可惜有局限,這就是人的生活方式不能像實驗用家鼠那樣在實驗室里被培育成,而是充其量一大塊莊稼地才足以承受幾個老鼠家族的負擔!」他還請其他人原諒他用了這個大膽的比喻,但是他對這個比喻是滿意的,因為這個比喻含有某種和萊恩斯多夫伯爵相稱的農業和擁有土地的貴族式的成分,卻又生動地表述了有實施責任的思想和沒有實施責任的思想之間的區別。
但是伯爵閣下惱怒地搖搖頭。「我完全理解博士先生的話,」他說,「從前人們逐漸熟悉並愛好上他們所遇到的情況,這是使他們頭腦清醒過來的一種可靠的方式;但是今天,在亂抖落一陣,一切徹底鬆動的時刻,人們幾乎可以說在製造心靈方面必須用工廠的才智來取代手藝的傳統。」這是這位顯貴有時令人吃驚地作出的那些值得注意的回答中的一個,因為在他說這話之前的整個這段時間裡一直只是帶著一種不知所措的表情凝視著烏爾里希。
「但是博士先生所說的這一切卻是完全辦不到的嘛!」阿恩海姆斬釘截鐵地說。
「恐怕未必吧!」萊恩斯多夫伯爵簡慢而好鬥地說。
狄奧蒂瑪從中調解。「可是伯爵閣下,」她說,仿佛向他要什麼人們不想說出口來的東西,即要他冷靜下來似的,「我的表兄所說的一切,我們都早就已經嘗試過了!這些像今天這樣的鄭重其事的討論難道還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嗎?」「噢?」被激怒的伯爵閣下回答說,「我馬上就想到,在這些聰明能幹的人那兒不會有什麼結果的!這種心理分析和相對論,以及諸如此類的玩意兒,這一切只是虛浮罷了!每一個人都想按一種特殊的方式安排好這一個世界!我告訴您,這位博士先生也許並沒有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得完全無可指摘,但是其實他說得完全正確!一個新的時代剛開始,就總有人在幹什麼新鮮事了,從來就沒有什麼好結果!」平行行動進展得不盡如人意而引起的煩躁情緒已經顯露出來,萊因斯多夫伯爵現在不捻鬍子而是激動地繞著一個拇指轉動另一個拇指,但他自己卻沒發覺這一點。也許對阿恩海姆的反感也已露出端倪。因為方才當烏爾里希談起心靈來時,萊恩斯多夫伯爵曾非常驚奇,但是他隨後所聽到的,卻頗令他感到滿意。「像阿恩海姆這樣的人大談心靈,」他心想,「這只不過是虛張聲勢而已。人們不需要這種東西嘛,這種事有宗教在管著呢。」但是,阿恩海姆也嘴唇煞白了起來。迄今為止,萊恩斯多夫伯爵只對將軍講話時用過這樣一種像現在和他講話時的聲調。他不是能容忍這種事的人!但是伯爵閣下毅然決然地站到烏爾里希的一邊,這不由得給他留下印象並且又使他想起他自己對此人的痛心感受。他不知所措了,他想和烏爾里希講講心裡話,可是還沒找到這樣的機會,卻先就在眾人面前發生了一場衝突;正是按這種方式而發生了這樣的事:他不是對著萊恩斯多夫伯爵——他乾脆不理會他——而是帶著人們通常在他身上看不到的那種劇烈的身體激動的種種徵象對烏爾里希講話。「難道您自己相信您所說過的一切話嗎?!」他不顧一切禮儀地厲聲問,「您相信這能辦得到嗎?您真的認為人們只能按『類比的法則』活著?!假如伯爵閣下讓您放開手去干,您會幹什麼呢?!您說呀,我懇切地請求您!」
這個時刻是令人難堪的。狄奧蒂瑪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個幾天前她在報上讀到的故事。一個女人被判處極重的刑罰,因為她向她的情夫提供殺死她的年老丈夫的機會,她的這位丈夫多年來就不再和她同房,可又不同意離婚。這件事以其近乎醫學的實體性和某種對立的吸引而引起了她的注意;種種情況表明,一切都十分明白易懂,所以人們並不認為哪個人——這些人自助的可能性有限——而是不知怎麼地認為一個製造這種狀態的違反常情的整體有過錯。她不明白,她為什麼非得現在恰好想起這件事來不可。但是她也想到,烏爾里希在最近曾對她講過許多「搖擺不定和輕忽飄浮」的話,並感到惱火,因為他總是立刻把這和一樁無恥行徑聯繫在一起。她自己曾經說過,在受偏愛的人的心中心靈能夠從它的非固有的特性里顯露出來,所以她覺得,她的表兄完全和她自己一樣心裡不踏實,並且也許也一樣的感情強烈。這一切在她的頭腦中或在她的心底里,在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友誼的這個孤寂的棲息地,眼下和那位被判刑的女人的故事緊密交織在一起,她竟張著嘴坐在那兒並感到,如果人們聽任阿恩海姆和烏爾里希自便,那麼眼看就要發生某種可怕的事情,但是倘若人們不聽任自便並進行干預,那麼也許就更要出事。
但是,烏爾里希卻在阿恩海姆攻擊他的時候一直看著圖齊司長。圖齊好不容易才掩飾住他臉上棕色皺紋之間的一絲欣喜和好奇。看得出來,他家裡的這些裝腔作勢者們鬧窩裡反眼看就要吵崩了,他心中暗想。他也不同情烏爾里希,對他說的話他打從心眼裡感到反感,因為他確信,一個人的價值存在於意志或職業之中,無論如何也不存在於情感和思想之中,而說出這樣的胡言亂語來,他覺得簡直是傷風敗俗。也許烏爾里希對這有所預感,因為他想起來,有一次他曾向圖齊宣布,說是如果他休假的這一年裡一事無成,他將自殺;他倒並不是一字不差說了這樣的話,但是這層意思無論如何也是一清二楚的,如今他感到羞愧。他又有了這種並不是很有根據的感覺:一個決斷臨近了。這時,他想到了格達·菲舍爾,並看出這個危險:她會來找他並將最近的那次談話繼續進行下去。他突然明白了,這些話——即使他只是說著玩兒的——已經到了言語的極限了,只要從這個極限再邁出一步,那就是滿懷深情地接受這姑娘的懸著的願望,精神上給自己鬆綁,攀過「第二道壁壘」。但是這是瘋狂,而他則確信,他將永遠不可能和格達發展到這樣的地步,他之所以和她搞在一起,僅僅是因為他在她身邊是安全的。他處在一種奇特的清醒而激動的高雅狀態之中,在其中看到了阿恩海姆興奮的面龐,領會到,原來此人還在指責他沒有「現實觀點」並且在說「對不起,這樣鮮明的對照太帶有青少年色彩」,可是他卻完全感覺不到有必要對此作出回答。他看看自己的表,露出撫慰的神情笑了笑並發現,已經很晚了,已經太晚,來不及作出回答了。
這一下,他第一次又找到了與別人的連接點。圖齊司長甚至站立起來,他隨意做點什麼事,從而草草地掩飾住這個無禮動作。這時,萊恩斯多夫伯爵也已經冷靜了下來;他準會感到高興的,倘若烏爾里希能夠讓這個「普魯士人」碰個釘子的話,但是既然沒有發生這樣的事,那麼他對此也感到滿意。「如果某人中一個人的意,那麼他就是中一個人的意嘛!」他想,「這時,別人就還可以這麼神志清醒地說話!」就在他觀看烏爾里希此刻絲毫也不顯得有才智的面部表情的同時,他大膽而無意識地接近阿恩海姆以及此人的「總體秘密」,興沖沖補充說:「我幾乎是想說,一個和藹可親、討人喜歡的人壓根兒不會說任何完全愚蠢的話或者做任何完全愚蠢的事的!」
人們迅速散場。將軍把他的角邊眼鏡裝進放手槍的褲兜里,他起先曾徒勞地試圖將它塞進軍服上衣的口袋裡,因為他還沒有為這件平民智慧的工具找到合適的地方。「這是武裝的觀念和平!」他一邊影射這普遍和迅速的散場,狡黠而快活地對圖齊說。
只有萊恩斯多夫伯爵再次認真攔住正要匆忙離去的人。「我們究竟達成什麼一致意見了?」他問,而當誰也不回答時,他便用安慰的口氣補充說,「那好吧,我們終究還會有這一天的!」
一一七 拉喜兒倒霉的日子
男子漢氣概的覺醒和誘騙拉喜兒的決定已經使索利曼變成鐵石心腸,一如野獸使獵人或供屠宰的牲畜使屠宰工變成鐵石心腸那樣,但是他不知道怎樣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他該採取什麼方式以及怎樣聚在一起就足以成事;一句話,男子漢的意志讓他感覺到了男孩的全部弱點。拉喜兒也知道,準會出什麼事,而自她無意之中用自己的手握住了烏爾里希的手並經受了與博娜黛婀的那樁奇遇以來,她便一直神不守舍或者幾乎可以說是神魂顛倒,這種情緒像一陣花雨那樣也降臨到索利曼頭上。只是由於客觀情況對他們不利,才使事情遲延了。廚娘病了,拉喜兒不得不犧牲自己的外出日,府上來來往往的賓客都得由她精心侍奉,而阿恩海姆則雖然經常待在狄奧蒂瑪身邊,但是也許人們已經決定對小傢伙們嚴密防範,因為如今他很少把索利曼一起帶來,而如果帶來了,他們也只見幾分鐘的面並且是在主人的面前,帶著一臉他們不得不流露出來的天真無邪和憂鬱不歡的表情。
在這段時間裡,他們幾乎互相生氣,因為他們各自都讓對方感到吊在一根太短的鏈條上的那種痛苦。此外,情急之下,索利曼竟鋌而走險;他計劃夜晚從飯店裡溜出去,為了躲過主人的耳目,他偷了一條床單並試圖經過一番剪裁搓捏做出一道繩梯來,可是沒成功,他把報廢了的床單扔進採光井裡。後來他長時間徒勞地考慮,人們在夜晚如何才能從一道牆壁的雕像和橫線腳上爬下爬上,並且白天外出一路上從這座著名城市的建築式樣上看到的儘是旅遊方面的優點和困難;但是拉喜兒——他簡短和小聲地告訴她這些計劃和障礙——卻以為自己晚上一熄燈便不時看見他那張滿月般的黑臉在牆腳出現,抑或聽見一陣唧唧的叫聲,她從她的小房間的窗戶向著空濛的夜色遠遠探身,看到的卻是漆黑一片。但是她不再對這些富有浪漫色彩的擾亂感到惱火,而是懷著深情的思念和憂傷沉湎於其中。這種深情思念本來是針對烏爾里希的,而索利曼則是這麼一個人:人們並不愛他,儘管如此人們卻將獻身於他——對此拉喜兒根本就沒有懷疑;人們不讓她和他碰在一起,他們在最近幾乎聽不見自己大聲說話,以及他們共同失寵於主人,這些起到了類似一個充滿捉摸不定、陰森可怖感覺和聲聲嘆息的夜晚對戀人們的作用,並且像一面凸透鏡那樣收集他們那熾熱的觀念,在這面凸透鏡的光照下人們與其說是感到一種舒適的溫暖,不如說是再也忍受不住那熱量了。
在這方面,拉喜兒不讓繩梯和爬牆的夢幻分自己的心,她是個更講求實際的人。一種終生受誘騙的模糊形象不久便變成一個需偷偷謀得的夜晚,而這個夜晚——由於它也依然不可企及——則變成未被看守的一刻鐘;最後,狄奧蒂瑪也好,萊恩斯多夫伯爵或阿恩海姆也罷,他們的「職務」促使他們在重要而無結果的精神集會之後交換他們對結果的憂慮不安的看法,這就往往還需要耽擱一個小時之久。這時,他們沒有任何別的需求,他們誰也不會想到,這樣的一個小時由四個一刻鐘組成。但是拉喜兒卻把這個計算好了,而由於廚娘還一直沒完全正式上班並獲准可以早下班歇息,所以她的這位較年輕的女同事便享有因事務忙碌人們永遠無法知道她正好在哪兒忙什麼的優越性,並且在這段時間裡她儘量受照顧,免去了室內勤務。作為試驗——畢竟只是像太膽小而不敢自殺的人那樣,一直作著假自殺的嘗試,直至由於出了差錯他們終於自殺成功——她已經偷偷把索利曼帶進來幾次,一旦被發現,索利曼就可以以熱心盡職為藉口。她曾向他暗示,這也是一個進入她的房間的可行辦法,不是只有爬牆這一個辦法。但是這對年輕的情侶還沒有越出在接待室里一起打哈欠和靜聽細察形勢的範圍,直至一天晚上,房間裡的語聲好似打穀聲那樣均勻而有規律,索利曼用一句奇妙的小說里的慣用語聲言,他再也不能忍耐下去了。
在房間裡也還是他插上了門;但是隨後他們卻不敢開燈,他們先是盲目地面對面站著,不知怎麼地在失去視力的同時也失去了全部知覺,宛如黑暗公園裡的雕像。索利曼大概本想擠壓拉喜兒的手或捏住她的大腿,使她大聲呼叫,因為迄今他的男性的勝利都一直具有這樣的性質,但是他不得不有所顧忌,因為他們不可以喧嚷,而當他還是膽怯地作出一個粗野的小動作的時候,只有不耐煩和冷淡從拉喜兒向他回流過去。因為拉喜兒感覺到那隻命運之手,它摸著她的骶骨並向前移動,而這時她的鼻子和額頭卻變得冰冷,仿佛它們現在就已經失去了一切想像似的。這時,索利曼也感到相當心神不安,覺得自己笨拙得要命,簡直看不出,這樣黑咕隆咚地面對面站著怎樣才會終了。最後,還是高尚、但卻比較有經驗的拉喜兒充當勾引者。在這件事情上,怨恨情緒助了她一臂之力,她正是用這種怨恨取代了她從前對狄奧蒂瑪懷有的愛慕之情,因為自從她不再滿足於分享女主人的高度喜悅並自己談情說愛起來,她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她不僅為掩飾與索利曼的約會而撒謊,而且也為報復自己無辜受嚴密監視而在梳理頭髮時用梳子拉扯狄奧蒂瑪的頭髮。但是最讓她感到氣惱的卻是,她不得不穿狄奧蒂瑪送給她的已經穿舊了的襯衫、褲子和襪子,而這在從前是最讓她感到歡欣鼓舞的;因為即使她縫製這白色織物的三分之一併完全改制成新衣,也覺得身穿這樣的衣服就像受了禁錮似的並感覺到赤裸裸的肉體上戴著道德桎梏。但是這一回恰恰是這種感受使她急中生智,產生了一個想法。因為從前她就曾給索利曼講過較長一段時間以來可以從她女主人的內衣褲上覺察得到的那些變化,如今只需讓他看一看這些變化,便可找到一個政治上迫切需要的接觸點。「你可以從這上頭看出來,他們多麼壞。」她一邊讓索利曼在黑暗中看她的小褲子的白色月光邊緣,一邊這樣說,「如果他們互相有什麼事,那麼他們肯定也在正在我們這兒準備著的戰爭這件事情上欺騙男主人!」當這男孩小心翼翼撫摸那柔軟而危險的褲子時,她氣喘吁吁地補充說:「我打賭,索利曼,你的褲子一定跟你一樣黑,我一直聽人這麼說的!」索利曼當即氣憤、但卻溫柔地用指甲按住她的大腿,拉喜兒不得不向他活動一下身體,以便使自己脫身,並且還不得不說些白費唇舌的話和做些勞而無功的動作,但是最後她用上了她那一口小尖牙,像對待一隻大蘋果那樣對待索利曼的臉龐,這張臉稚氣地貼住她的臉,一有移動便像男孩兒那樣一躍而重新又攔住她的臉。於是,她忘記了為這些努力,而索利曼則忘記了為自己的笨拙舉止感到害羞,愛情的風暴在這一片黑暗中呼嘯、飄蕩。
這場風暴將情侶猛烈地置於地上,它放開了他們;它消失在牆壁里,而牆壁之間的黑暗則像一塊煤,有罪的人讓這塊煤蹭了一身黑。他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鐘,過高估計逝去的時光並感到心神不安。索利曼覺得拉喜兒畏畏縮縮的最後一個親吻像一種干擾;他想開燈,就像一個得到了贓物、如今正竭盡全力要逃遁而去的盜竊犯。拉喜兒羞怯而又迅速地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用一種迷迷怔怔的眼光望著他。她的眼睛上方披散著蓬亂的頭髮,而在她的眼睛的後面則第一次又浮現起在此刻之前一直被她忘卻了的種種她愛名譽的廣闊畫面。除了種種可能的、獨自的美德,她還曾希望能得到一個英俊、富有且富有冒險精神的情人,而如今站在這裡的是索利曼,衣著不很整齊,面容醜陋得可以,他方才對她講的,她一句也不信。也許她會很樂意地在他們相互脫離之前在黑暗中再摟抱一會兒他那張緊張的胖臉;但是如今,燈光亮著,他是她的新情人,除此之外便什麼也不是,從千百個男人縮攏成一個有些可笑的小東西,縮攏成這一個把所有其他人排斥在外的人。但是,拉喜兒卻又是一個女傭,這個女傭已經受人誘騙,如今十分懼怕一個孩子,因為這件事會因這個孩子而暴露出來。她讓這一變化給嚇唬住了,沒顧得上嘆息。她幫助索利曼穿衣服,因為男孩忙亂之中已經把他的有許多紐扣的緊身上衣脫掉,可是她並不是出於愛憐而幫助他,而是為了他們可以快些出去。她覺得一切都付得過多,若是讓人發現,那就會不堪忍受。無論如何,他們穿好衣服時,索利曼向她扭過臉去,咧著嘴笑了笑,因為畢竟他感到很驕傲;拉喜兒迅速拿起一盒火柴,熄滅燈火,輕輕推開門閂,開門前她悄悄對他說:「你還得再吻我一下!」因為這是規矩,但是兩個人都覺得仿佛嘴唇上有牙粉似的。
當他們到達前室時,他們很驚訝,他們居然來得很及時,房門後面的談話完全如同方才那樣繼續進行著;當客人們起身時,索利曼已經消失不見,而半個小時之後拉喜兒極其細心地梳理她的女主人的頭髮並且幾乎是懷著舊有的那種恭順和愛意。
「我感到高興,我的勸誡在你身上收到了成效!」狄奧蒂瑪稱讚說,在諸多問題上都不怎麼稱心滿意的她,這時卻親切地拍拍她的小女傭的手。
一一八 那就殺死他
瓦爾特沒穿辦公室制服,而是穿上了一身比較好的西服並在克拉麗瑟的梳妝鏡前系上領帶。儘管按新的審美觀裝上了蜿蜒曲折的框架,這面梳妝鏡還是從廉價、很可能是小泡密生的玻璃里反射出一個扭歪的、不深的圖像。「他們說得完全正確,」他氣惱地說,「這個行動只是一場騙局!」
「他們大喊大叫的,這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呀?!」克拉麗瑟說。
「生活今天壓根兒還有什麼好處!他們走上大街起碼還成一個隊伍,一個人感覺得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起碼他們不想,他們不寫:這就行嘛!」
「你真的認為,這行動應該引起這樣的公憤?」
瓦爾特聳聳肩膀:「你沒有在報上讀到已經遞交給總理了的德國工會幹部決議嗎,傷害和侮慢德國民眾等等?還有捷克人俱樂部惡意譏誚的決議?或者甚至那則波蘭議員動身到他們的選區去的小消息;如果人們善於從字裡行間揣摩的話,那麼這則消息信息量最大,因為總是起關鍵作用的波蘭人將政府棄之不顧!局勢是緊張的。這不是通過一個共同的愛國行動催人奮進的時候!」
「今天上午我在城裡的時候,」克拉麗瑟說,「我看見騎警在行進,整整一個團,一位婦女告訴我,這支騎警埋伏在某個地方!」
「當然。軍隊在兵營里也隨時準備執行任務。」
「你以為要出什麼事?」
「這可說不好!」
「然後他們騎著馬衝進人群?一想到人群里儘是馬的身體,這實在不堪入目!」
瓦爾特又一次解開領帶並重新系上它。「你參加過這樣的活動嗎?」克拉麗瑟問。
「在大學裡念書的時候。」
「後來就沒參加過?」
瓦爾特搖頭否認。
「你剛才說,如果出什麼事,這都是烏爾里希的過錯?」克拉麗瑟試圖再次確證。
「這話我沒說過!」瓦爾特抗辯,政治事件對他來說無關緊要,「我只說過,草率地引起這樣的爭端來,他看起來就像是幹這種事的人;他在負有這個責任的人的圈子裡來往!」
「我想一同進城去!」克拉麗瑟說。
「不行!這會太刺激你的情緒的!」瓦爾特斬釘截鐵地回答說;他在辦公室里了解到了人們期待於這次遊行的種種情況,便想阻止克拉麗瑟介入。因為這種歇斯底里從一大群人中間升起來,這對她不適宜;人們必須像對待一個孕婦那樣對待克拉麗瑟。他幾乎讓這個詞兒嗆著了,它猝然把妊娠的愚憨熱情帶進他的對他不加理睬的愛人的脆性敏感之中。「但是這樣的超越普通概念的關係,這是有的!」他並非完全不帶自豪地在心裡對自己說並向克拉麗瑟建議,「要是你願意,我也待在家裡吧。」
「別,」她回答,「至少你應該去看看。」
她想單獨留下。當瓦爾特向她講述這即將舉行的政治集會並向她描述這種集會怎樣進行,她眼前曾浮現出一條蛇,渾身都是鱗片,一片片都在活動。她希望親眼看一看這種景象,不想事先多說什麼。
瓦爾特用胳臂摟住她。「我也待在家裡吧?」他又問了一遍。
克拉麗瑟掙脫這胳臂,從牆上拿下來一本書,不理睬他。這是一本尼采的書。但是瓦爾特沒有離她而去,他請求說:「讓我看看,你在研究什麼問題!」
時光已經臨近傍晚。寓所里有一種朦朦朧朧的春天的氣息,仿佛能聽到經玻璃和牆壓低了的鳥叫聲,似乎有鮮花的香味從地板漆、布套子和擦拭過的黃銅手柄的氣味中冒出來。瓦爾特伸手去拿那本書。克拉麗瑟用雙手抱住書,一個手指伸進打開的書頁。
這時,發生了一件事,這類「可怕」事件在他們的婚姻中很多很多。所有這些事件都有同樣的模子:在一座劇院裡,舞台上燈光熄滅,兩個面對面的包廂亮起來;瓦爾特在其中的一個包廂里,克拉麗瑟在另一個包廂里,鶴立於眾男女之中,在他們之間是黑乎乎的深淵,散發著看不見的人的熱氣;克拉麗瑟開口說話,瓦爾特隨後回答,大家屏息傾聽,因為這是一種奇觀,一種音響遊戲——現在也發生了這樣的事,瓦爾特懇求著伸出胳臂,而克拉麗瑟則離開他幾步遠,把指頭緊緊夾在翻開的書頁間。她隨意地翻到那個精彩段落,大師在這裡講到意志衰落招致的貧窮化,它在生命的各種形態里均表現為一種以犧牲整體為代價的細節的滋生。「生命被往後擠壓進最細小的形體,殘餘部分缺乏生氣。」這句子她還記得,而除此之外,在瓦爾特又來擾亂她之前的瞬間她已粗略看過的整整一大段文字中,她只大致記住了大意。這時,儘管時機並不有利,她還是有了一個重大發現。因為大師在這一段里雖然講到人的生命的各種技巧,甚至各種形態,但是他只使用文學的例子;由於克拉麗瑟不懂得一般概念,所以她發現,尼采並不曾領會自己思想的全部影響,因為這些思想也適用於音樂!她聽她丈夫的病態鋼琴彈奏,仿佛他的思想一向她這邊飄蕩過來,並且一旦,用大師的另外一段話來說,「道德的次要愛好」制勝他內心的「藝術家」,他的充滿感情的停留,那斷斷續續逸出的聲響,凡此種種聽起來都讓她感到身歷其境。克拉麗瑟善於聽出瓦爾特默默渴求自己的心聲,她能夠看見音樂,看見音樂從他臉上飄逸而出。然後,在這張臉上只有嘴唇在閃亮,他看上去,就仿佛割破了自己的手指頭,眼看就要暈過去似的。現在,就在他面帶神經質的微笑將胳臂伸了出去的當兒,他也現出這樣一副模樣。這麼多情況尼采當然不可能知道,然而這卻像一個預兆:她恰好翻開了一個觸動這根心弦的段落,而就在她一下子看到、聽見並領悟所有這一切的當兒,她腦海里閃現出想像的火花,於是她站立在一座名叫尼采的高山上,這座高山已經把瓦爾特埋葬在山腳下,但卻恰恰只夠著她的腳掌!大多數既不富於創造性也並非愚昧無知的人的「應用哲學和文學創作」,都由一個小小的個人的修改與一個重大的陌生的思想的閃光的融合組成。
這當兒,瓦爾特已經站立起來並正在走近克拉麗瑟。他決心放棄他本想參加的示威遊行並留在她身邊。他看到她一見自己靠攏過去便不情願地靠牆站住,那是女人躲避男人時有意做出的姿態,可惜這並不把她的厭惡傳遞給他,而是喚起他男性的想像,這種想像很可以作為行動的理由。因為一個男人必須有能力發號施令並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一個不聽話的人;瓦爾特突然覺得,這種證明自己是男子漢的需要跟對以為人們必須是某個特殊人物的這種從青年時代遺留下來的迷信的潰散殘餘進行鬥爭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人們不必是什麼特殊人物!」他暗自執拗地對自己說。他覺得,離不開這個幻覺是一種怯懦的表現。「我們大家自己身上都有好走極端的傾向,」他輕蔑地想,「我們自己身上有好得病、易受驚嚇、愛孤獨、好作惡的傾向;我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可能做出某種只有他才能做的事來:但這還根本說明不了任何問題!」這幻想讓他感到惱火,人們應該有這樣的任務——去顯示那非凡的東西,而不是去收回、有機地熔化這些易腐敗的畸形物,用它們稍稍更新一下那正在變得過於冷靜平和的市民氣質。他這樣思考並期盼著,總有一天對他來說音樂和繪圖將不比一種高尚的娛樂更重要。他想要一個孩子,這屬於這些新任務之一。青年時代曾在他胸中涌動著的、要成為泰坦和送火者的這種渴望,它產生出最後的結果,這就是他略帶幾分誇張地接受這個信仰:人們必須先成為和大家一樣的人。這時候他感到羞愧,因為他沒有孩子,倘若克拉麗瑟許可、他的收入也允許的話,他簡直想要五個孩子,因為他迫切需要成為一個溫暖的生活圈子的中心,而且他還希望在一般值上超過偉大的承擔生活責任的一般人,全然不顧恰恰是在這種渴望中存在著的這個矛盾。
但是,可能是他在穿戴好準備外出並進行這次談話之前思考或睡得太多的緣故吧,現在他面頰發熱,而且看得出來,克拉麗瑟立刻就領悟到他為什麼接近她的書,而儘管有著痛苦的厭惡徵兆,雙方卻尚能協調一致的這種細膩之處立刻神秘地引起他的思考,致使粗暴受其損害、他的簡樸又被弄得支離破碎。「為什麼你不願意讓我看你讀過的書?讓我們交談嘛!」他怯聲怯氣地渴求。
「沒法『交談』!」克拉麗瑟尖聲尖氣地說。
「看把你急成這樣!」瓦爾特嚷嚷。他想把這本打開的書從她手裡奪過來。克拉麗瑟硬是不撒手。但是他們互相爭奪了一會兒之後,瓦爾特插嘴說道:「其實我要這本書有什麼用?」說著,他就放開了克拉麗瑟。事情到此本來就可以了結,倘若克拉麗瑟沒有在這個重新獲得自由的時刻越發猛烈地頂住牆壁的話,就仿佛為了躲避迫在眉睫的暴力,她不得不後退著從一道硬挺的籬笆溜走似的。她喘不過氣來,臉煞白,嘶啞著嗓子對他喊叫:「不是自己有所作為,只想要一個孩子延續血脈!」
她嘴裡說出的這句話宛如向他噴出的毒焰,掐住了他的脖子;這時,瓦爾特也不由自主氣喘吁吁地重新拋出他的「讓我們交談」。
「我不想交談,我討厭你!」克拉麗瑟回答,突然又完全擁有了自己的聲音並目標十分明確地利用這聲音,好似一隻沉甸甸的瓷碗正好砸在她的腳和瓦特爾的腳之間的地上。瓦爾特後退一步並驚訝地望著她。
克拉麗瑟並沒有多大的惡意。她只不過是害怕自己有朝一日可能會發善心或稀里糊塗地就讓了步。到那時候瓦爾特就會立刻用襁褓帶把她繫緊在自己身上,這樣的事情絕不可以在現在發生,現在她要對整個問題作出決定。形勢已經「尖銳」起來了。瓦爾特用來向她解釋人們為什麼走上街頭的這句話,她覺得這句話下面劃著粗線浮現在她的腦海里。因為烏爾里希——他和尼采有關聯,是因為她結婚時他送給她一套尼采的作品——站在另外一邊,一旦發生什麼事,矛頭便對準著那一邊;方才尼採給了她一個信號,而如果她看到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上的話,那麼一座高山跟高聳的尖頂土堆有什麼不一樣?所以這是十分奇特的關係,幾乎還沒有一個人能解開這個謎團,而克拉麗瑟則甚至覺得這些關係不清不楚,但是正因為如此她想單獨待一會兒並把瓦爾特從家裡趕走。此刻從她臉龐上熊熊燃起的狂烈憎恨不是不攙雜的、嚴肅認真的憎恨,而僅僅是一種帶有不明確性格成分和身體上狂躁的憎恨,是一種「鋼琴怒」,這也是瓦爾特熟悉的。於是,在驚愕地凝視了他的妻子片刻之後,他的臉上突然也蒙上一層事後彌補上的蒼白,他齜牙咧嘴,大聲喊叫,作為對「她討厭他」的回答:「你得提防這個天才,你就是得提防!」
他喊叫得比她的嗓門還大,聽到這個模糊的預言他自己也感到毛骨悚然,因為她已經比他自己更強烈地乾脆通過他的喉嚨為自己開闢了一條路,他突然看到房間裡一片漆黑,仿佛出現了日蝕似的。
這也給克拉麗瑟留下了印象。她一下就沉默了。
一種強烈如太陽變昏暗的情緒,這肯定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不管這種情緒是怎麼產生的,瓦爾特對烏爾里希的嫉妒心猝然間在這種情緒中一下子便爆發出來了。他為什麼稱他為天才?這大體上就好似一種不知道多久就會破滅的傲慢。瓦爾特眼前頓時浮現起往日的情景:烏爾里希身穿制服回到家裡,這個野蠻人,他已經染指過實實在在的女人,而瓦爾特雖然年紀更大,卻還在給公園石雕像撰寫詩歌。後來,烏爾里希,他把精密度、速度、鋼精神的新消息帶回家;但是對於人道主義者瓦爾特來說,這也是一群野蠻人的破門盜竊。在這位較年輕的朋友面前,瓦爾特總是隱隱感到不舒服,這是不僅身體上而且也在活動能力上較虛弱者的那種不舒服,但同時他也在自己身上看到了精神,在對方身上卻只看到粗野的意志。他們之間始終存在著支撐著這種看法的這樣一種關係:美或善使瓦爾特感奮不已,烏爾里希則直搖頭。這樣的印象依然存在。假如瓦爾特看到他和克拉麗瑟爭奪的那個翻開的段落,也絕不會如克拉麗瑟所理解的那樣,在其中所描寫的將生活意志力從整體排擠進各個別部分的分解過程中看出對自己的藝術家的好冥想癖的譴責來,而是他一定會確信,這是對他的朋友烏爾里希的一個極妙的寫照,從現代的經驗迷信所特有的過高評價個別部分開始,直至這種向著自我的野蠻衰變的繼續,他稱這是一個沒有個性的人或沒有人的個性,而烏爾里希卻妄自尊大地竟然還贊成這種說法。瓦爾特的這一切想法全包含在「天才」這一聲謾罵中了。因為如果有誰可以稱自己是一個孤獨的有個人特徵的人物的話,他自認為便是一個這樣的人,可是為了轉向自然的、合人情的任務,他沒這樣做;他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比他的朋友領先整整一個時代。但是就在克拉麗瑟對他的謾罵沉默不語的當兒,他卻在想:「只要她現在回答一句有利於烏爾里希的話,我就跟她沒完!」他憎恨得發抖,仿佛烏爾里希的胳臂在晃動他似的。
在極度的憤慨中他感覺到,他一把抓起帽子便急匆匆走了。他奔走在一條條胡同里,卻對此毫無知覺。一幢幢房屋在他的想像中有條理地順風彎向一邊。過了一會兒他的腳步才放慢下來,他這才看到從身旁走過的人的臉。這些向他臉上投來友好目光的人的臉龐使他心神安定了下來。這時,因為他的意識停留在這個幻想經歷之外了,所以他也準備向克拉麗瑟講述自己的看法。但是他嘴裡說不出話來。話語在他眼睛裡閃亮。人們該怎樣描寫處在人和兄弟之間的這種幸福呀!克拉麗瑟會說他缺乏特色。但是克拉麗瑟的高度自信中含有某種不通人情的成分,這種自信向他提出的傲慢的要求他再也不願意滿足!他感覺到這種最痛苦的渴望:不要在愛情和個人無法律規定性的公然的妄想中飄浮,而是要和她一道被禁錮在一種秩序之中。「人們必須在人們的存在和行為中,甚至在與其他人處於對立狀態的時候,感覺到存在一種趨向他們的基本運動」,他本來想大致這樣回答她的。因為瓦爾特和人打交道總是交好運,甚至在爭吵中他們也為他所吸引,他同時為他們所吸引;就這樣,認為人類社會中蘊含著一種平衡的、報答能幹者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最終總是善於使自己獲得承認的這個有些淺薄的看法成了他生活中的一個固定的信念。他想起,有人誘鳥;鳥兒們樂意向他們飛去,而這樣的人則往往在自己的措辭言語中就有某種鳥性。這壓根兒就是他的信念:每一個人都有一頭動物性,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與這頭動物有關聯。這個理論是他有一回想出來的;它沒有科學性,但是他相信,有音樂天賦的人料想得到許多超越科學之上的東西,而他的動物是魚,這自他兒時起就已經是肯定了的。魚一直強烈地吸引著他,攙和著恐懼,有一回假期開始的時候他簡直迷戀上了它們,他可以接連幾小時站在河邊,把它們從水裡釣出來並把它們的屍體放在身邊的草地上,直至最後這突然以一種近乎驚懼的憎惡而告結束。廚房裡的魚屬於他最早期的癖好之一。內臟掏空的魚骨架被放進一隻舟盆,一種小船形狀的廚房器皿里,塗著綠、白色相間的琺瑯,宛如青草和雲,盛著一半水,魚骨架由於某種與廚房王國法則相關的原因依然留在這器皿里,直至菜餚烹飪好,才給扔到垃圾桶里;這個容器對這男孩有著神秘的吸引力,他接連幾小時在天真的藉口下返回到那兒去,並且在直截了當地被問及原因時總說不出話來。今天他也許可以回答說,魚的魔力就在於,它們不屬於兩個要素,而是完全落在一個要素里。魚兒們又在他眼前浮現,一如他經常在深水位上見到它們那樣,它們不像他自己那樣在一個底部的上方,在這底部的邊界向著一個空洞的第二要素運動過去(這兒也好,那兒也罷,都不是在家裡,胡思亂想著;屬於一個地面,人們與這地面恰恰只共有這小小的腳底板,而整個身體則伸入一個空間,人們將會在這個空間墜落,人們正在擠走這個空間),而魚的底部、它們的空間、它們的飲物、它們的食物、它們對敵人的恐懼、朦朧的愛情特徵以及它們的墳墓把它們團團圍住,它們在促使它們運動的事物中運動,這樣的事人們只有在夢中才會經歷,或者也許在重新找到子宮的保護和溫存的渴求中,這樣的信念當初恰恰開始時髦。可是後來他為什麼殺死魚並把它們拖出來呢?這讓他感到一種莫大的、神聖的享受!他不想知道這是為什麼;他,瓦爾特,是個謎一般的人物!但是有一回克拉麗瑟居然稱魚是水中的資產階級分子!他氣得一下子痙攣起來。就在他在這種想像出來的狀態下——他正處於這種狀態並恰好正在想到這一切——奔走在街道上並正眼看著他所遇見的人的臉的當兒,出現了適宜魚兒活動的好天氣;雖然還沒有下起雨來,但濕氣大,而且人行道和車行道——如他現在才覺察到的——自一些時候以來就已經是深褐色的了。這時,在那上面活動的人看上去都身穿黑色衣服,他們頭戴上漿的帽子,但沒有翻起領子;瓦爾特不覺驚訝地忍受著這一切,無論如何,他們不是資產階級分子,而是似乎來自一家工廠,三五成群地行走著,其他還沒有下班的人像他那樣急急忙忙在人群里向前移動,他很開心,只有那裸露的脖子讓他想起某種擾亂他並讓他感到心神不寧的東西。突然從這圖景里湧出雨來;人群開始四散離去,空中有某種被撕開的東西,某種閃著白光的東西;魚兒墜落下來;一聲顫抖、溫存、似乎根本不與此有關的喊叫划過這一切的上空,這是一個人逗引一隻小狗呼叫它的名字的聲音。
最後發生的這些變化根本不受他的影響,他自己都對此感到十分驚異,他沒有覺察到,他的思想陷入夢幻之中並且正以不可想像的速度乘著幻想的翅膀馳騁而去,他抬起呆滯的目光,凝視著他的年輕的妻子的臉,這張臉還一直因厭惡而扭歪著。他感到心裡很不踏實。他記得,他曾經想詳細說明一個責備;他的嘴還張開著呢。但是他不知道:時光已經過去了幾分鐘、幾秒鐘或者僅僅千分之幾秒鐘?這時,些許自豪使他感到溫暖,宛如洗了一個冷水浴後皮膚模稜兩可地微微戰慄起來;這大致是在說:「你們看,我能做出什麼事來!」但是與此同時,他卻因隱情的暴露而頗感到羞愧;因為剛才他還想講,編排有序、受到自我控制以及在大人物圈裡簡單樸素的事物在精神上比不正常的事物高得多,而如今他的信念已經暴露無遺,他的信念上粘著生命火山的泥漿!所以自他甦醒以來的最強烈的感覺其實是驚駭。他覺得這是肯定無疑的:什麼可怕的事件即將降臨到他頭上。這種恐懼沒有合乎情理的內容,還在進行著半形象化的思考,所以他只有這樣的想法:克拉麗瑟和烏爾里希竭力要使他擺脫他的幻象。他定一定神,以便驅趕這白日夢幻,他想說點什麼話,以促使因自己的偏激而停滯不前的談話明智地繼續進行下去;也已經有不知什麼話到了他的嘴邊,可是他卻有一種預感,總覺得現在說這話為時已晚,這期間已經說了別的話、發生了別的事,而他卻對此還懵然無知;正是這種預感使他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而這時他卻突然聽到克拉麗瑟正在對他說:「如果你想殺死烏爾里希,那你就殺死他!你太講道德了,一個藝術家只有不講道德才能搞出好音樂來!」
瓦爾特怎麼也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有時人們只有自己作出一個回答才會對什麼話有所領悟,而他卻遲遲不作出回答,因為他想必是擔心這樣會露出馬腳、顯出自己心不在焉。懷著這樣一種惴惴不安的心情他領悟到,或者說,他強使自己相信:克拉麗瑟確實已經講出了構成他方才經歷過的使人驚恐的意念飄忽之根源的話。她說得對,假如可以讓瓦爾特滿足任意一個願望,那麼他往往不會有別的願望,他只希望看到烏爾里希死去。在通常不像愛情那樣迅速渙然冰釋的友誼中,這樣一種情況並不完全罕見,如果這種友誼觸及人的價值的話。這並不是要血腥殺戮的意思;因為就在他想像烏爾里希死的時候,對這位失去的朋友的舊有的青少年時代的愛至少部分地又顯露了出來。所以,如同在劇院裡小市民在犯罪之前的顧慮被一種強烈的不自然的情感所抵消,他幾乎覺得,儘管是一種悲劇性的解決想法,作為蒙難者所想到的,也會有美好的結局。他覺得自己的勇氣大大地提高了,雖然他膽怯且不能見血。他打心眼裡希望烏爾里希的傲慢有朝一日會瓦解,可是他卻根本沒為此而出什麼力。但是思想本來就沒有邏輯,儘管人們一口咬定它們有;現實的缺乏想像的反抗才把對矛盾的注意帶進人這首詩里。克拉麗瑟斷言,太講市民道德對藝術家可能有害,也許她這話說得也對。這一切都同時在猶豫不決、勉勉強強望著他的妻子的瓦爾特的胸中翻騰。
但是克拉麗瑟激昂地重申:「如果他妨礙你的事業,你可以把他除掉嘛!」她似乎覺得這令人興奮且輕鬆愉快。
瓦爾特想把手向她伸過去。他的胳臂好似給夾住了似的,但是他還是貼近她了。「尼采和耶穌都死於不徹底性!」她附在他的耳朵上說。這一切全是胡扯。她怎麼把耶穌扯進來?!耶穌死於不徹底性,這什麼意思?!這樣的對比實在讓人覺得難堪。然而,瓦爾特還一直覺得這兩片嘴唇的移動在發出某種極富挑釁性的話;顯然,他自己的、艱難作出的決心,他的加入人類多數的這個決心經常受到對一種特殊地位的受抑制的強烈需要的非難。他使出自己的渾身力量,將克拉麗瑟緊緊抓住,不讓她動彈。她的眼睛像兩個小圓盤,對著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怎麼想起這樣的念頭來的!」他一口氣連說了幾遍,卻沒得到答覆。他想必是不由自主地把她拉向自己的身邊,因為克拉麗瑟像一隻鳥兒那樣張開十個指頭的指甲去抓他的臉,致使他的臉無法繼續接近她的臉。「她瘋了!」瓦爾特感覺到。但是他不能放開她。一種根本無法理解的醜陋浮現在她的臉上。他還從未見過一個瘋子;但是,他心中暗想,瘋子的模樣一定就是這樣的。
他突然唉聲嘆氣說:「你愛他?!」這大概既不是一個特別獨創的見解,也不是第一次引起他們爭吵的話題;但是為了可以不必相信克拉麗瑟有病,他寧可接受她愛烏爾里希這個事實,而這種犧牲精神則很可能受這一情況的影響:他第一次覺得克拉麗瑟——其薄嘴唇的早期文藝復興式的美迄今一直為他所欣賞——醜陋,而這種醜陋也許又與她的臉不再受到對他的愛的溫存呵護而是受到情敵的粗野的愛的揭露有關。這就為糾葛作好了充分的安排,這些感情上的糾葛在他的心和眼之間顫抖,作為某種新穎的東西,某種既有一般意義也有個人意義的東西,但是他講出「你愛他」這句話,發出完全不近人情的呻吟,這種事情之所以會發生,也許是因為他已經傳染上了克拉麗瑟的精神錯亂;想到這兒,他頗有點兒感到驚駭。
克拉麗瑟已經小心翼翼地掙脫開身子,但卻再次自願地靠近他並幾次唱歌似的回答說:「我不要你的孩子,我不要你的孩子!」她邊說邊輕快而連續不斷地吻他。
然後她就離去了。
她確實也說了「他要一個我的孩子」?瓦爾特不能肯定地回想起她曾經說過這句話,但是他仿佛聽到了這個可能性。他帶著醋意站在鋼琴前並覺得自己單方面受到某種暖氣和某種冷氣的吹拂。那是天才的和癲狂的氣流嗎?或是謙讓的和仇恨的氣流?或是愛情的和精神的氣流?他能想像,他可以給克拉麗瑟讓路並把自己的心放在這條路上,讓她從這上面走過去;他能想像,他可以用強勁的言語消滅她和烏爾里希。他拿不定主意,不知自己是該趕快去找烏爾里希呢,還是該開始寫自己的交響樂——此刻,這交響樂能成為星球之間的永恆戰鬥——抑或先在違禁的瓦格納音樂的仙女池塘里稍稍平息一下自己的激動情緒。他曾經處於的那種無法表達的狀況開始漸漸化為這些考慮。他打開鋼琴,點燃一支香菸,而就在他的思緒越來越廣泛地彌散開來的當兒,他的指頭在琴鍵上開始彈奏這位薩克森魔術師洶湧澎湃、撼人心肺的音樂。在這緩慢爆發延續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完全明白了:方才他的妻子和他是處在一種無刑事責任能力的狀態之中;但是不管這給他造成多麼難堪的印象,他卻知道,自己在這之後不久就去找克拉麗瑟,把這個情況向她說清楚,這恐怕仍還是徒勞無益的事。突然,他很想到人群中去。他把帽子戴上,向城裡走去,去實行他原來的計劃並干預這普遍的激動情緒,如能成功,就要找到這種激動情緒。一路上他完全覺得,他胸中有一支有魔力的軍隊,他將率領這支軍隊衝鋒陷陣。但是一上電車,生活就已經顯出極其尋常的樣子;烏爾里希一定是在對立面,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宮殿也許會被攻占,烏爾里希也許會弔在一根電線杆上,遭到萬人踩踏,又一回相反地受到瓦爾特的保護和拚死相救,這充其量也就是一路清醒而有秩序的行駛途中一瞬間的白日幻影,這條電車線路上有固定票價、各車站和警示鳴鐘信號,心氣又平靜下來的瓦爾特對這頗感親切。
一一九 反坑道和勾引
當初的情況是,仿佛各事件都向一個出口涌去,對於在阿恩海姆問題上曾耐心固守在反坑道里的萊奧·菲舍爾經理來說,得到補償的時刻到了。可惜這時候克萊門蒂娜太太恰好不在家,所以他只好手裡拿著一張通常登有交易所行情詳細情況的日報走進女兒格達的房間。他在一把舒適的椅子裡落下坐,指著一則報紙上的小消息,得意地問:「現在你知道了嗎,我的孩子,這個有思想深度的金融家為什麼滯留在我們中間?」
他在家裡從來不對阿恩海姆用別的稱呼,以顯示他作為莊重的生意人對他家裡的女人們欣賞這個富有的饒舌者頗不以為是。即便不是仇恨使人具有預見性,一則交易所傳聞也往往會言中,而菲舍爾對此人的反感讓他立刻補齊了這句講了一半的話。「唔,你知道嗎?」他再次問並試圖迫使他女兒的眼睛看著自己眼中流露出來的洋洋得意的目光,「他想把加利西亞油田置於他的康采恩的控制之下!」
說罷,菲舍爾又站起來,像抓一隻狗的頸項那樣一把拿起他的報紙,離開這房間,因為他想給幾個人打電話,以便把情況完全弄確實。他有這種感覺,好像剛才讀到的東西他早就想到過(如同人們看到的,交易所簡訊的作用跟文學作品的作用是一樣的);他對阿恩海姆感到滿意,仿佛絕不能相信一個如此明達事理的人會做出任何別的什麼事情來似的,從而他也就完全忘記了,迄今為止他一直只認為他是個饒舌者。他不想費什麼力氣去向格達解釋這條消息有什麼意義,隨便多說哪一句話都只會有損於事實的語言。「他想把加利西亞油田置於他的康采恩的控制之下!」他玩味著這句質樸的話的分量退了回去,心中只還在思忖:「誰能堅持等候,誰總會贏!」這是一條交易所例規,它像所有交易所的真理那樣對永恆的真理是最恰當的補充。
他剛到外面,對格達的強烈影響便顯現了出來;迄今為止她從未讓自己的父親得到過看到自己震驚或者哪怕只是驚奇的樂趣,可是這一回她急忙拉開一個衣櫃,拿出來大衣和帽子,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和衣服,對著鏡子坐著,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自己的臉。她下定了要去找烏爾里希的決心。這是聽到父親的消息那個瞬間發生的,當時她立刻想到,是烏爾里希必須儘快知道這個消息,因為她相當熟悉狄奧蒂瑪周圍的人的情況,所以頓時便認識到,她父親的這條新聞對他多麼重要。她作出這個決定時,心裡就覺得仿佛一團延遲已久的激情注入她的情感之中;迄今她一直不得不裝出好像已經忘記烏爾里希邀她上門的樣子,但是在這團含糊不清的情感中最初的情感剛剛漸漸脫穎而出,一陣不可阻擋的奔跑和擁擠就已經進入更遠的情感之中,她不能下定決心,但是決定已經作出,沒管她有沒有決心。
「他不愛我!」她一邊打量鏡子裡自己的那張臉,一邊在心裡說,這張臉在最近幾天裡變得更線條分明了,「我長得這副模樣,他也不可能愛我!」她神情疲憊地想,同時又倔強地添上一句,「他不配!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的胡思亂想!」
她突然完全氣餒了。最近的種種事件耗損了她的精力。她覺得她與烏爾里希是這樣一種關係,就好像他們一年年聚精會神地把某種很簡單的事情搞得錯綜複雜了。漢斯用他那幼稚的溫柔多情的舉動耗盡了她的精力;她用激烈的言辭、最後有時用輕蔑的態度對待他,但是漢斯報之以更激烈的態度,宛如一個威脅著要自殺的男孩,而當她不得不安撫他時,她便又被他擁抱住、被他如幽靈般地觸摸。受到這樣的折騰,她的雙肩瘦削了,她的皮膚失去了光澤。當她打開衣櫃,拿出帽子來時,格達已經和所有這些痛苦斷絕了關係,而照鏡子的恐懼則以她迅速又站起並絲毫也沒擺脫這種恐懼便飛快跑出去而告結束。
當烏爾里希看到她進來時,一切全明白了;而且她還在面前繫上了一塊面紗,博娜黛婀來訪時就習慣戴這樣一塊。她渾身顫抖並試圖做出一種無拘無束的樣子來加以掩蓋,結果反而弄巧成拙。
「我來你這兒,因為我剛才從我父親那兒聽到了很重要的消息。」她說。
「太奇怪了!」烏爾里希想,「現在她一下子用『你』稱呼我!」這個強制的「你」激怒了他,而為了不致怒形於色他便試圖這樣來解釋:格達採取這種過度的態度肯定是想使她的來訪不帶厄運的特徵,甚至壓根兒就不具什麼特殊意義,以便把這當作一個合乎情理的、僅僅是有些遲到的事件看待,結果卻適得其反,這姑娘的意圖完全暴露無遺。「我們早就互相稱『你』了,話之所以沒這麼說,是因為我們總是互相躲閃!」格達解釋說,一路上她考慮了她該如何演這場戲並對這將會引起的驚奇作好了思想準備。
但是烏爾里希單刀直入,他用胳臂摟住她的肩膀並親吻她。格達像一支軟和的蠟燭那樣癱軟下來。她的呼吸、她的向他伸出去的指頭都毫無知覺。這時,他感覺到勾引者的殘忍,這位勾引者感到自己不可抗拒地受到一個未下定決心的靈魂的吸引,而這個靈魂則被它自己的肉體拖著,宛如一個囚犯讓法院差役用胳臂挾住那樣。冬日下午黯淡的光從窗戶擠進這漸漸黑下來的房間,他站在一個這樣的光亮的扇形里並用胳臂摟住這姑娘;姑娘的腦袋在光的軟和枕頭的襯托下顯得黃燦而清晰,面色油光光的,致使此刻的格達看上去竟像一個死人。他徐徐向著各處她的頭髮和衣服之間裸露的平面上吻去並且不得不同時克制住一陣輕微的反感,直至後來他觸到了她的兩片嘴唇,它們迎向他的雙唇,那樣子使他想起一個兒童摟住一個成年人脖子的虛弱的小胳臂。他想到博娜黛婀的那張美麗的面龐,激情發作起來時這張臉就像一隻鴿子,其渾身羽毛在一頭猛禽的利爪下掙扎著,他還想到了狄奧蒂瑪的塑像般的寵愛,這寵愛他不曾享用過;好生奇怪,如今躺在他懷裡的竟不是這兩個女人願意給予他的姣臉,而是格達的熾熱得變了樣的、無可奈何的醜臉。
這時,格達並沒有長時間停留在既清楚又無知覺的狀態。她曾以為自己只是在一眨眼間閉上了眼睛,而就在烏爾里希吻她臉的當兒,她覺得這猶如星星在時空的無窮盡中站住,致使她對這個過程的持續時間和界限竟沒有什麼印象,但是他剛一鬆勁她便甦醒過來並又靠自己的力量站立了起來。她方才所給予的以及按她的感覺也接收到的親吻,是真正的、不只是裝出來的和想像出來的激情的最初親吻,而她體內的反響卻非同尋常,就好像這一瞬間已經使她變成婦人了似的。但是這件事情的情況跟拔牙齒相似:雖然事後比事前身體上少了點什麼,人們卻有一種更大的完整性的感覺,因為一個不安定的因素最終被消除了,在她的狀況使她產生了這樣的聯想之後,格達便毅然決然地挺直身子。「你還根本沒問,我來告訴你什麼消息!」她對她的朋友說。
「你愛我唄!」烏爾里希稍稍壓低聲音回答。
「不是,你的朋友阿恩海姆在欺騙你的表妹,他裝出情人的樣子,但是他完全另有所圖!」格達向他講述了她父親的發現。
這則消息以其簡單樸素而給烏爾里希留下深刻印象。他感到自己有責任警告狄奧蒂瑪,她正展開著心靈的羽毛飛進一種可笑的失望之中。因為儘管他幸災樂禍地用了這麼一個形象的比喻,他卻感到自己還是同情這位美麗的表妹的。但是這種情感卻被對菲舍爾爸爸的衷心讚賞大大地超越了;雖然烏爾里希眼看就要給他帶來深深的憂傷,他還是真心誠意地讚賞他那可靠而舊式的、具有美好信念的商業頭腦,憑著這樣的頭腦此人終於簡捷明快地查明了一個新潮大亨的秘密。烏爾里希的心境由此而大大偏離了格達的在場向他提出的溫柔的要求。他感到驚奇,居然不多幾天前他還曾想到這樣的可能性:他可以向這個姑娘傾吐自己的愛慕之情。「攀過第二道壁壘,」他想,「這就是漢斯對兩個渴慕愛情的天使的這種邪惡觀念的稱謂!」他在想像中——仿佛用指頭撫摩似的——玩味著生活如今通過萊奧·菲舍爾的以及他的志同道合者們的明智努力而感受到的那個清醒形象的極其平滑而堅硬的表面。就這樣,「你的爸爸真奇妙」這句話便成了他作的唯一回答。
格達的內心充滿著自己這條消息的重要性,她滿以為回答會是別樣的;她不知道她要求自己的消息產生什麼樣的效果,但是這大致猶如一個管弦樂隊里所有樂器吹奏和振盪起來的那個時刻,而烏爾里希似乎突然向她展現的這種冷淡則讓她又痛苦地回想起,他總是對她以普通人、尋常人和頭腦冷靜人的辯護人自居。因為如果說這期間她已經自欺欺人地以為這只是意味著戀愛親近的一種有刺的形式的話,那麼現在——「他們已經在相愛」這句有些孩子氣的慣用語在她內心響著——一種失望的、警戒性的清澈則在告訴她:這個男子——她正在把一切獻給他——對她不夠認真。因此她已經獲得的自信又消失掉一大部分,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她又極其歡迎這種「不被認真對待」;這就省卻了她若要維持與漢斯的關係就必須付出的全部努力,而如果烏爾里希稱讚她的父親,那麼,她雖然不明白他怎麼會這樣做的,但卻覺得自己為漢斯得罪萊奧爸爸從而損害了某種秩序,如今這秩序又被恢復了。這是一種她用自己的失身換來的、有些不尋常的向家庭懷抱的回歸——這種溫和的感情極大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以至於她竟輕輕抵住烏爾里希的胳臂,對她的朋友講了這樣的話:「我們要先通達人情地相聚在一起,其餘的事就可以迎刃而解!」這是「行動共同體」綱領里的一句話,如今則是漢斯·塞普和他那一伙人遺留下來的最後贈言。
但是烏爾里希卻又用胳臂摟住了她的肩膀,因為他自從聽到這則關於阿恩海姆的消息以來便一直覺得,這件事事關重大,不過這次和格達的相聚卻先得有個了結。他沒有任何別的感覺,只覺得,不得不去做與此事有關的一切,這真是一樁極其令人不快的事,所以他立刻用被推開的胳臂再次摟住她,但這一回卻用了那種無聲的語言,那種語言不帶暴力地、比言語更強烈地宣告:任何進一步的反抗都是徒勞的。格達感覺到從這條胳臂向她傳遞過來的男性在順著後背向下流貫;她垂下了腦袋,執拗地盯著自己的胸,仿佛在懷裡像在一件圍裙里那樣包藏著她的各種思想似的,她想憑藉這些思想的幫助和烏爾里希「通達人情地相聚在一起」,然後才可以發生這種將會是高潮的事;但是她覺得,她的臉變得越來越痴呆和空虛,最後它像一個空殼向上飄浮,仰臥在勾引者的臉面之下。
他俯下身去,用肆無忌憚的親吻覆蓋住那張臉,直吻得肉慾蕩漾起來。格達軟綿綿地站起來,聽任烏爾里希領著自己走。她需要走大約十步,便可到達烏爾里希的臥室,這姑娘支撐起身子,像一個重傷員或重病號。雙腳一步一步不習慣地向前邁動,雖然她不是讓人拉曳著,而是在自願地行走。一種雖如此激動卻又如此空虛的感覺,格達還沒有經歷過;她以為,她的血已經離開她的身體,她感到渾身冰涼,她從一面鏡子旁邊走過,這面鏡子似乎從很遠很遠處映出她的形象,儘管如此,她卻從鏡子裡看到,她的臉呈紫銅色,有灰白斑點。突然,如同在發生事故時目光對一切同時發生的事有著過分敏感的接受力那樣,她看到了這間封閉式男人臥房以及這房間的全部細微之處。她想起來,倘若更精明一些、更工於計算一些她也許本可以作為婦人搬進這兒來住的;那就一定會讓她感到很快活,但她尋覓著話語,想說她不想謀取什麼好處,而是只想獻身,這句話她找不著,便對自己說「必須這樣」,便解開了上衣的衣領。
烏爾里希放開了她;他無勇氣伸出溫柔的愛情援手幫她脫衣服,便站在一邊,脫掉他自己的衣服,格達頓時便看到處於強暴和美的平衡狀態中的男人的頎長而強健的身體。她驚駭地覺察到,雖然她還穿著內衣褲站立在那兒,但是身上卻起了雞皮疙瘩。她又尋覓能助她一臂之力的言語;她站在這兒現出了一副可憐相!她想說的話,將會以那種在她眼前浮現的方式使烏爾里希成為她的情人,在一種無限甜蜜的溶解中,而人們卻根本不必為達到這種溶解去做她打算去做的事。這件事既美妙又模糊。剎那間,她看到自己和他一起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曠野上,曠野上都是蠟燭,它們像一排排蝴蝶花插在地上,一個唯一的信號一出現就會在她腳邊燃亮起來。但是由於她說不出一句這樣的話來,她便覺得自己無比醜陋和可憐,她的雙臂顫抖,她沒有能力脫完自己的衣服,她的無血色的嘴唇牢牢地抿緊著,為了不致令人毛骨悚然地做出無聲的動作來。
鑒於這種情勢,烏爾里希覺察到她的痛苦,覺察到克服了重重障礙已經營造到這步田地的一切有毀於一旦的危險,他當即向她走過去並解開了她的肩帶。格達像一個男孩那樣鑽進被窩。烏爾里希即刻看到一個裸體的年輕人的閃動;這像一條魚的閃動,跟愛情不再有什麼關係。他自以為猜到格達已決心儘快地去經受一個不可避免的事件,而他則還從未像緊隨她之後上床的這一瞬間這般清楚地認識到,滿懷激情地侵入到他人的體內,這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對秘密和犯罪的隱藏處的幼稚愛好的一種繼續。他的雙手碰到姑娘因恐懼而變得粗糙起來的皮膚,而他自己則不是感到被吸引,而是感到受到了驚嚇。他不喜歡這具身體,它一半已鬆弛,一半還未成熟;他所做的事,他覺得完全沒有意義,他巴不得能從床上逃走,他不得不費盡心思才打消了這個念頭。就這樣,他飛快地自欺欺人地替自己找到了在今天這種情況下可以找到的種種允許自己採取不認真、不相信、無顧忌、不滿足的態度;他覺得自己毫不抗拒地聽任這種情況發生,這雖然不是愛的激情,但卻是一種半瘋狂的、使人想起虐殺、姦殺或者如有可能也許是強姦自殺的激情,一種蟄伏在所有生活景象後面的空虛惡魔的激情。
這狀況一下子通過一種模糊的聯繫讓他回想起和那幾個流浪漢的夜間爭鬥,所以這一回他想行動敏捷些,但是就在這同一個瞬間某種令人恐懼的事情開始了。格達已經盡了自己的最大努力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並利用它們去抑制自己正在忍受著的可恥的恐懼心理;她這時的心情,仿佛就要被處決似的,而就在她感覺到烏爾里希的不同往常的裸體在自己身邊並被他的雙手觸摸的時候,她的身體把她的全部意志甩出體外,在她內心深處的某個地方她還一直感覺到不可名狀的友情,一種顫動著的溫柔的願望,想擁抱烏爾里希,吻他的頭髮,用自己的雙唇去聽從他的呼喚,並且想像到,她一觸到他的真正本質,就會像一隻溫暖的手裡的一小撮雪那樣融化掉;但是那是一個照例身穿衣服、在她父母家那幾間熟悉的房間裡走動的烏爾里希,而不是這個裸體的男人,她猜到這個裸體男人心懷敵意,此人不認真看待她的犧牲,雖然他不讓她採取理智態度。格達突然覺察到,她在叫喊。一聲叫喊像一片小雲彩,像一個肥皂泡懸浮在空中,別的喊聲接踵而來。那是小小的叫喊聲,從胸中迸發出來,仿佛她在與什麼角斗似的,那是一種啜泣,聽得出那清脆、圓潤的嚶嚶聲。她的嘴唇蜿蜒移動,像在致命的性慾快感中那樣濕乎乎,她想跳起來,但直不起身來。她的眼睛不聽她使喚,發出她不曾允許它們發出的信號來。格達哀求憐惜,表現得就像一個應該受到懲罰或者正在被領著去看醫生的孩子,可是這孩子卻大喊大叫、縮成一團,硬是不肯挪步。她用雙手捂住乳房,一邊用手指甲威嚇烏爾里希,一邊拚命使勁地夾緊她的兩條長長的大腿。她的肉身對她自己的這種憤怒反抗是可怕的。這樣做的時候她完全有一種在劇院裡的感覺,但是也是孤零零獨自一人坐在黑咕隆咚的觀眾廳里,無法阻擋人們轟轟烈烈、大喊大叫地演出她的命運,無法阻擋自己情不自禁地也一同登台演出。
烏爾里希滿懷恐懼地凝視著這雙變得模糊不清的眼睛的一對小瞳孔,從這對瞳孔里流露出奇特而呆板的目光;他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些奇異的動作,希望和戒律、感情和冷漠以一種無法表達的方式在這些動作中相互交織。那蒼白中透著淺黃色的皮膚飛速映入他的眼帘,還有那黑黑的細毛,它們在變成稠密平面之處成了紅色。他漸漸明白了,他面對著的是一次歇斯底里的發作,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擔心這撕人心肺的叫喊聲會變得越來越響亮。他想起來,據說猛一聲斷喝能夠阻遏住這種歇斯底里發作,也許也可以突然給予一擊。這種不可捉摸的可避免性、這種與恐怖的景象聯結在一起的東西,令他想到:一個更年輕的男人也許會試圖更深入地侵入格達。「也許這樣一來事情也就解決了,」他心裡想,「也許在這個蠢丫頭已經走得太遠了之後,人們就恰恰不可以向她讓步!」他沒做任何這樣的事,但是這樣的惱人的想法在他腦海里交叉出現,他不由自主、毫不停歇地對格達悄悄說些安慰的話,答應他將不作任何傷害她的事,解釋說她還沒出什麼事,請求她原諒,而他則覺得這些在恐懼中掃攏到一起的言語糟粕如此可笑和有失體面,以至於他不得不拚命防止自己受到誘惑,會幹脆拿起一個枕頭並用它塞住這張嘴巴,他阻擋不住這張嘴巴發出的聲音。
但是,這陣歇斯底里發作終於自動平息下來,身體漸漸平靜。姑娘的眼睛濕乎乎的,她在床上坐起來,兩個小乳房疲乏地耷拉在她那還沒有重新受到意識照管的肉體上;烏爾里希舒了口氣,他再次感覺到對他方才不得不挺住的,這個事件中的沒有人性、只有肉體性的一面的全部反感。隨後,尋常的意識回歸到格達的身上;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張開,就像一個人從睡夢中醒來之前就已經睜開了一會兒眼睛那樣,她還愣愣地向前方凝視了一秒鐘,然後她發現,她赤身裸體地坐在床上,看了看烏爾里希,她臉上頓時泛起層層紅暈。烏爾里希沒轍兒,只好又說了一遍他方才已悄悄對她說過的話;他用胳臂摟住她的肩膀,好言勸慰著把她拉到自己懷裡並請求她對已發生的事別介意。格達已恢復到了她突然歇斯底里發作前的那種狀況,可是她覺得一切都出奇地蒼白和荒涼;這張架好的床,在一個一個勁兒悄聲低語的男人臂彎里的她那赤裸裸的身體以及把她引導到這裡來的那些情感:她分明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是她也知道這期間已經發生了某種令人厭惡的事,她只是勉勉強強、朦朦朧朧地記得這件事;雖然她覺察到了,烏爾里希的聲音現在聽起來更溫存了,但是她把這跟現在她對他來說是個病人的情況聯繫在一起,她心想,他把她搞得有了病了,但是她覺得一切無關緊要,她沒有什麼別的願望,只希望可以一句話也不說,可以不再存在。她垂下腦袋並推開烏爾里希,伸手去摸她的襯衫,像一個孩子或者像一個不再自珍自重的人那樣把它從頭頂套在身上。烏爾里希幫她穿衣,他甚至把襪子給她拉上大腿,他也有是在給孩子穿衣服的感覺。格達搖搖晃晃,好似久病後第一次下地。她的記憶告訴她,她懷著什麼樣的心情離開了她父母的家,如今她要返回這個家。她覺得,她沒有經受住考驗,她深深感到不幸和羞愧。對烏爾里希所說的一切她沒吭一聲。她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地回想起,有一回他曾開玩笑地說過這樣一句名言:孤獨引誘他做出放蕩不羈的行為。她不生他的氣。她只是永遠也不想再聽他說什麼。他自告奮勇,要去叫一輛車來,她一個勁兒搖頭,將帽子戴在蓬亂的頭髮上,沒看他一眼便離開了他。烏爾里希目送她手裡拿著面紗離去,他覺得,自己這麼站著就像一個小年輕;因為他本來明擺著是不可以讓她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離開自己身邊的,可是他想不起來用什麼辦法可以挽留她,而且由於他不得不幫她穿衣他自己只穿上了一半衣服,這也使他尚存的嚴肅認真帶上某種不成熟的特性,仿佛他必須先完全穿好衣服,然後才能對這件與他個人休戚相關的事作出決斷。
一二〇 平行行動引起騷動
當瓦爾特進入內城時,有什麼事正在醞釀之中。人們行走得與平時沒有什麼兩樣,汽車和電車行駛得一如往常;也許在這兒或那兒可以看到異乎尋常的運動,但是人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它便又化解了:儘管如此,一切似乎都帶有一個小小的記號,它的箭頭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瓦爾特剛走了幾步路,便也在自己身上感覺到了這個記號。他朝這個方向走去並且感覺到,他這個藝術司官員,同時也是戰鬥的畫家和音樂家,甚至還是克拉麗瑟的受盡折磨的丈夫,在給一個沒有明確身份的人讓出位置;街道連同街道上的活動和布滿裝飾品的炫耀華美的房屋也都陷於一種類似的「前期狀態」——這是他在心裡暗暗給這種情形起的一個名稱——因為這大致給他留下了一個水晶模型的印象,這個模型的液態平面開始往下陷並向後倒退到一種較舊的狀態。儘管他在需要拒絕未來的革新運動時顯得思想陳舊,可是他卻願意為自己而批判當代,而他感覺到的秩序瓦解則催他奮進。他所遇到的大批人群使他想起他自己的夢;一種輕快急促的印象從他們身上發出,一種同屬性——他覺得這種同屬性遠比通常的,為理智、道德和聰明的保障而操心的同屬性純樸得多——使他們成為一個自由、鬆弛的共同體。他想到一個大的花束,人們已經取下綑紮這花束的細繩,致使花束鬆開,但卻沒散架;他還想到一具身體,人們去掉了這具身體的衣服,致使含笑的裸體顯露出來,這裸體既沒有也不需要言語。但是當他大步流星走去,不久就遇上一大隊待命的警察的時候,這也不構成什麼妨礙;這景象像一個野戰軍營那樣使他著迷——這個野戰軍營等待著警報並且用它那眾多紅色衣領、下馬的騎兵以及報告進駐或開拔的個別隊伍的運動激勵著他的戰鬥精神。
在這條封鎖線後面,雖然這條封鎖線還沒有合上,這副更昏暗的街道景象立刻引起了瓦爾特的注意;人們一路上幾乎看不見一個婦女,平時給這些大街小巷帶來勃勃生機的閒蕩軍官們的五光十色的制服也似乎已經被籠罩著的捉摸不定的氣氛所吞沒。但是許多人像他自己那樣向城裡奔去,而他們的運動給人留下的則是另一種印象:它像一陣猛烈的風帶來的糠秕和切屑。不久他也就看到了由他們所組成的頭幾批人,這幾批人看樣子不單單因好奇、而且同樣也由於這種猶豫不決的心態而聚集在一起:人們不知道該繼續跟隨這不尋常的魅力呢,還是該折回去。人們對瓦爾特提出的問題作出不同的回答。被他詢問的一些人回答說,一個忠誠於國家的大型群眾集會正在醞釀之中,另一些人則自以為曾聽說集會是針對某些過分活躍的愛國者的;主宰大家的激動情緒是否就是德國人民對政府——大多數人認為這個政府偏袒斯拉夫人——的軟弱表現出來的激動情緒,抑或這激動情緒是否是親政府的並且要求所有好心的卡卡尼人舉行遊行反對無休止的動亂,在這個問題上大家的意見同樣也不一致。這都是些像他這樣的隨大流的人。瓦爾特沒有了解到任何與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聽過的有什麼不同的情況,但是一種他控制不住的好閒扯的習性驅使他總是繼續提問。不管他與之結伴的那些人是不是告訴他,說是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也不管他們是不是在笑、在譏笑他們自己好奇心切,他越往下走便越聽人眾口一詞嚴肅認真地說,終於要出點什麼事了,雖然沒有人自願表示願意向他解釋要出什麼事。他越是這樣往前走去,便越是頻仍地在他所注視的臉上看到某種洋溢著不理智的和衝決理智的神態,大家都想去的那個地方正在發生什麼事,這真的似乎已經無關緊要,這是某種不平常的事,這似乎就足以使他們興奮不已;雖然這種「興奮不已」只能在那種減弱了的、只意味著一種很尋常的輕微激動的詞義上去理解,人們卻還是在其中感覺到與已被忘卻的欣喜若狂和容光煥發的一種昔日的親和性,這似乎是一種增長著而又無意識的想發泄怒氣的意願。
瓦爾特邊交換猜想說些與他不相稱的事,邊加入別人的行列,這些人從零散的等待和猶猶豫豫繼續行進的人群形成一支隊伍,這支隊伍向著想像中的活動場所移動,沒有什麼明確的意圖卻明顯地增加了緊密性和內在的力量。但是所有這些感覺還都具有某種家兔的特性,這些家兔繞著巢穴輕快奔跑,一旦一種更明確的激動情緒從這雜亂無章的人們無法看到的隊伍的前列向著隊伍的末端傳播開去,這些家兔便隨時都會逃進巢穴。一群大學生或別的什麼年輕人已經做了不知什麼事並「從陣上」下來,他們在那兒遇上了這一大支隊伍;人們聽到了某些人們不理解的話,經曲解了的消息和無聲激動情緒的浪潮從前向後傳遞,人們各按其稟性和理解而感受到憤怒或恐懼,好鬥精神或一個道德上的指令並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向前擠去:他們受到這樣的相當尋常的觀念的指導,這些觀念在每一個人看來都不一樣,但儘管他們有著主宰意識的地位卻沒有什麼重要性,致使它們聯合成一股大家共同所有的、對肌肉比對頭腦更起作用的力量。現在置身於隊伍之中的瓦爾特也受到這種氣氛的感染,很快便陷於一種心情激動和內心空虛的狀態,這種狀態與一種飄飄然的感覺開始時的情形頗有相似之處。人們不太明白,這種在某些時刻使執拗的人成為一個有統一意願的群體的變化是怎樣產生的;這個群體既能心平氣和地也能惡聲惡氣地表現出過激情感來,卻不能深思熟慮,即使組成這個群體的人往往平生最最看重的莫過於中庸和縝密。一群沒有為自己的情感找到出路的人,他們的急於要求鬆弛的激動情緒很可能直接轉到猝然開啟的每一個軌道上;這很可能是所有人當中最易激動的人、最敏感的人和最沒有反抗能力的人,但是這就是說他們也是好走極端的人、會做出突然的暴力行為或感人的俠義行動來的人,他們提供榜樣並開闢道路;他們在群體中是最微弱反抗的斑點,但是這叫喊聲,這不是被他們發出而是從他們內心衝出來的叫喊聲,他們隨手拿起來的這石頭,他們爆發出來的這種情感,把道路清理出來,其他人——他們相互推波助瀾使他們的激動情緒增強到了極致——在這條道路上昏頭昏腦地跟著朝前擠;他們使他們周圍的人的行動具有群眾行動的形式,這種形式被所有的人一半認為是強制、一半認為是解救。
再者,就人們同樣也可以從每場體育競賽的觀眾身上或一個演說的聽眾身上看到的這種激動情緒而言,情感爆發心理學早已不如「出於什麼原因才產生爆發激動情緒的意願」這個問題這麼意義重大,因為倘若生活的本來目的對頭的話,那麼這也就是生活的無目的性了,這也就不一定會有低能的各種伴隨現象。瓦爾特知道這個幾乎很少為別人所知道的情況並且想好了不少合理化建議,它們全都顯露出來,致使他用一種淺薄、惡劣的情感不斷抵抗受感動的狀態,可是這種狀態卻依然使他著迷。在一個知覺漸漸恢復過來的時刻他想到了克拉麗瑟,「幸好她不在這兒,」他想,「她會受不了這個壓力的!」但是與此同時,一陣鑽心的疼痛卻使他不可能繼續這樣想下去。他回想起了她給他留下的那個極其清晰的精神錯亂的印象。他心想:「也許我自己就瘋了,因為我竟然這麼長時間沒發覺她瘋了!」他心想:「我很快會發瘋的,如果我總是和她生活在一起!」他心想:「我不相信!」他心想:「可是這是肯定無疑的!」他心想:「她那張可愛的臉龐在我的兩隻手之間僵化成了一張醜臉!」但是他再也不能對這一切進行恰如其分的思考,因為無可奈何的絕望情緒模糊了他的意識。他只覺得,儘管很痛苦,但是愛克拉麗瑟比在這兒跟著別人走還是完美得多得多;於是,為了逃避恐懼,他深深擠進行列里,他在這行列里行進。
這期間,烏爾里希走一條不同於他所走的道路,來到了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宮殿。當他拐入大門時,只見入口處站著雙崗,庭院裡駐紮著一支強大的警察巡邏隊。伯爵閣下沉著鎮定地向他致意並顯示出已經知曉自己已成為民眾公憤的對象。「我必須收回有些話,」他說,「有一回我曾對您說,如果許多人贊成什麼事,那麼人們便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認為,這多半就是什麼可用的事。這當然有例外!」
總管家在烏爾里希之後不久便上樓來並送來剛送達樓下的報告,說是群眾遊行隊伍正漸漸接近宮殿,緊接著他便憂心忡忡、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關上大門放下百葉窗。伯爵閣下搖搖頭。「您想到哪兒去啦!」他用和藹可親的口吻斷言說,「這只會讓那些人感到高興,因為這不就顯出我們害怕了嘛。況且,警察給我們派來的警衛人員,他們還都在這兒嘛!」但是,他轉身對烏爾里希並用道義上受傷害的口吻說:「讓他們來砸碎我們的窗戶好啦!我說過的,這些聰明能幹的男子漢成不了什麼氣候!」一股深深的怨恨情緒似乎在他心頭翻騰,他莊重而冷靜地將它掩蓋住。
烏爾里希已經走到窗口,這時遊行隊伍慢慢行進過來。警察在路邊巡邏並像驅散整齊劃一的行進步伐揚起的一股塵霧那樣驅散路上看熱鬧的人。此外,有些地方已經有馬車被夾在中間而動彈不得,發號施令的人流掀起看不到盡頭的黑色波浪繞著那輛馬車涌動,人們感覺到明亮的臉面濺起的浪花在那些波浪上飛舞。當遊行隊伍的前列瞥見宮殿時,好像有人下了命令似的步伐和緩了下來,一股塵霧滾滾向後飛揚,行進中的隊列互相碰撞,於是出現一幅景象,它一瞬間讓人想起一塊在打擊前腫脹起來的肌肉。緊接著,這打擊呼嘯著划過空中,看上去相當奇特,因為它由一聲憤怒的叫喊組成,這是一種人們未聽見其聲音就先看見其張大的嘴巴的叫喊。一個又一個打擊就在一張張臉出現的時刻將它們向上翻開;由於遠處的人的叫喊聲被這時已經走近過來的人的叫喊聲蓋過,人們只要向遠處望去便總能看見這個無聲的場面反覆出現。
「人民的大嘴!」萊恩斯多夫伯爵走到烏爾里希身後待了一會兒,用很嚴肅的口吻說,仿佛這像「每天的麵包」那樣是一個固定用語似的,「可是他們究竟叫喊什麼呀?吵吵嚷嚷的,我實在聽不明白。」
烏爾里希認為,他們主要是在發噓聲。
「是呀,不過是不是還在喊什麼?」
烏爾里希沒告訴他,在這隱隱約約的噓聲中還時不時地可以聽到「打倒萊恩斯多夫」這拖腔帶調的響亮喊叫聲;他甚至以為在交替出現的歡呼德國「萬歲」的喊聲中也聽到了一聲「阿恩海姆萬歲」,但是自己也對這件事感到沒有把握,因為結實的窗玻璃使聲音變得模糊不清。
格達走後,烏爾里希立刻來到這裡,因為他覺得有必要至少向萊恩斯多夫伯爵通報他所聽到的消息,並出其不意戳穿阿恩海姆的真面目;但是迄今為止他還沒忍心吐露出一個字來。他望著窗下這隱隱移動的人群,一想起自己的軍官時代心頭不禁充滿輕蔑,因為他心中暗想:「用一個連的士兵就可以橫掃這個廣場!」他幾乎看到這情景在眼前出現,仿佛這一張張威脅的嘴巴是唯一的一張噴著唾沫的嘴,恐懼突然偷偷溜進這張可怕的嘴裡;邊緣變得鬆弛和氣餒,嘴唇遲疑不決地向牙齒沉落;他的幻想一下子把這兇惡、黑色的一群人變成四散飛奔起來的一群母雞,因為狗衝進雞群了!這在他心頭泛起,仿佛一切的惡又一次繃緊抽搐了,但是可以觀察講道德重感情的人在麻木、殘暴的人面前退縮,這種舊日的滿意心情照舊是一種雙刃劍的感覺。
「您怎麼啦?」萊恩斯多夫伯爵問,他在烏爾里希身後來回踱步並從一個特別的動作上確實感受到了這樣的印象:此人莫名其妙地讓一把鋒利的刀刃割傷了。當他沒有得到回答時,他便站住,搖搖腦袋說:「這個豁達大度的決心——陛下由此而把處理自己事務時的某種共決權贈送給了人民——這還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嘛;因此可以理解,還沒有出現一種政治上的成熟,一種在各方面都不辜負最高方面信任的政治上的成熟!我以為,這話在第一次會議上我就已經說過了!」
一聽這段開場白,烏爾里希便放棄了將阿恩海姆的陰謀活動通知伯爵閣下或狄奧蒂瑪的想法;不管懷著多麼深的敵意,他卻覺得自己與他比與別人更意氣相投,而他自己曾像一條大狗撲向一條號叫的小狗那樣撲向格達的這種回憶——現在他覺察到,這種回憶曾一直不停地折磨過他,可是他一想到阿恩海姆對狄奧蒂瑪的這種卑劣行徑,這層回憶便漸漸淡忘。如果人們願意的話,人們甚至還能從這則呼喊著的身體——它在兩個焦灼等候著的人面前弄虛裝假——的故事中找到滑稽可笑的一面;而這兒下面的這些人,烏爾里希沒理會萊恩斯多夫伯爵,仍還一直入迷地俯視著的這些人,他們也只不過是在演一齣喜劇!這就是吸引住他的注意力的東西。他們肯定不想攻擊和撕咬任何人,雖然他們給人以這樣的印象。他們現出極其認真的憤怒的模樣,但是這並不是向正在開火的步槍猛撲過去的那種認真,連消防隊的認真都不是!「不,他們所乾的,」他想,「倒不如說是一種宗教禮拜行動,對受傷害的深刻情感的一種神聖玩弄,某一部分既文明又不文明的集體行動殘餘,個人對這種集體行動大可不必一絲不苟、認真對待!」他羨慕他們。「甚至在他們試圖儘可能表現出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一面的現在,他們也還多麼地令人感到舒服!」他想。一個群體給予的對孤獨的防禦,它從下面把光芒射上來,而他自己卻不得不在沒有這種防禦的情況下站在這樓上——這是他一瞬間十分生動地感受到的,仿佛從街上看見了接合在房屋牆上的窗戶玻璃後自己的影像似的——他覺得這是他的命運的表露。他覺得,倘若他現在發起怒來或代表萊恩斯多夫伯爵向隨時準備執行任務的衛兵隊發出命令,下一回卻馬上就感到自己跟同樣的這些人想法是一致的,那麼,這個命運就會是一個更好的命運;因為誰和他的同時代人打紙牌、行動、爭論和分享娛樂,誰就可以偶爾也讓人向他們開槍,而這卻並不見得就是一種變異。有某種生活的調和性,它讓每一個人做他自己的事,卻並不為他操心,它在同樣的條件下對每一個人施加影響:烏爾里希想到了這些事。這也許是一個有些特別的法則,但是並不比一種天性更不可靠些,因為它顯然散發出人類良好教養的熟悉氣味;誰沒有這種妥協的能力,誰孤獨、無情和嚴肅,誰就宛如一條小毛蟲所做的那樣,以那種沒有危險的、但卻令人噁心的方式使別人感到不安。這時,他感覺到自己完全受到對一個孤獨者的矯揉造作和他的思想實驗的深刻厭惡的壓抑,這是一群讓自然的、共同的情感激發起熱情來的人的動人情景所能激起的那種厭惡。
這當兒,示威遊行越來越激烈。萊恩斯多夫伯爵在房間的後部激動地來回踱步並不時從第二扇窗戶朝外面瞥一眼。他似乎很痛苦,雖然他不願意將這形之於色;他的凸出的眼睛像兩個堅硬的石球那樣鑲嵌在他臉上柔軟的皺紋里,他有時像受到強烈誘惑似地伸展交叉在背後的雙臂。烏爾里希突然認識到,由於他長久站在窗口,人們認為他就是伯爵。所有人的目光從下面瞄準著他的臉,棍棒狠狠地向著他揮舞。再過去不多幾步遠,在道路拐彎並給人以漸漸消失在舞台背景處的印象的地方,那兒的大多數人已經在擦去自己臉上的化妝油彩;沒有人看你,你還繼續威脅人家,這就沒有意義了嘛,於是在這同一個瞬間激動神情便以一種在他們看來極其自然的方式從他們的臉上消失,甚至還有不少人在哈哈大笑,像是出遊時的興高采烈的樣子。看到這情景的烏爾里希也笑了,可是那些後來的人,他們以為這是伯爵在笑,頓時便火冒三丈,這時烏爾里希才滿臉綻開了笑容。
但是他突然厭惡地收斂住了笑容。就在他的眼睛還在交替著注視那一張張威脅的嘴和那一張張樂呵呵的臉之際,就在心靈拒絕繼續接受這些印象之際,他的心緒發生了奇異的變化。「我再也不能過這種生活,我再也不能奮起反抗這種生活!」他感覺到。但是,他同時也感覺到自己身後的這個房間,牆上的那些大幅畫像,那張長長的法蘭西第一帝國時代的寫字檯,那些硬挺、垂直的鈴拉線和窗簾。如今這自身就有些像一個小舞台,他站在這個舞台的前沿,外面更大的舞台上一個個事件從身邊掠過;這兩個舞台有一種不顧他站在它們之間而要聯合在一起的特性。接著,這個房間的印象——他知道這個房間在自己背後——聚攏起來並翻轉出去,與此同時他透過它,或者宛如某種很軟和的東西繞著它涌過。「一種奇特的空間轉換!」烏爾里希心想。人群從他背後走過,他穿過這個人群到達一片虛無;但是他們也許在他面前和從他背後掠過,而他則猶如一塊石頭子受既多變又相同的潺潺溪水沖刷那樣受到他們的沖刷:這是一個只有一半可以理解的過程,而其中特別引起烏爾里希注意的,則是他所處狀態的這種呆滯、空虛和安詳。「人們難道能走出自己的空間,走進一個隱蔽的第二空間嗎?」他想,因為他這時的心情,恰恰猶如偶然事件已經帶領他穿過了套間的門。
他渾身猛一哆嗦抖摟掉這些夢幻,萊恩斯多夫伯爵見狀驚訝地站住了腳。「您今天是怎麼了?」伯爵閣下問,「您太動感情了!我依然認為:我們必須通過非德國人把德國人爭取過來,不管這是不是令人痛心!」聽到這樣的話,烏爾里希至少又可以微笑了,他懷著感激的心情看到伯爵那張皺紋縱橫的臉浮現在眼前。人們坐飛機著陸時,有一個特殊的瞬間;地面滾圓豐滿得好似從地圖式的平坦上突顯出來,這是地面經數小時的減緩而形成的平坦,塵世的事物重新獲得的陳舊意義似乎正在從地面長出來:這就是烏爾里希所想到的。但是與此同時他腦子裡不可思議地閃過犯一罪行的決定,抑或只是一個無定形的想法,因為他對此根本沒有什麼概念。也許,這和莫斯布魯格爾有關聯,因為他會很樂意幫助這個傻瓜的,命運偶然地把此人和他帶領到一塊兒,一如兩個人坐到一個公園裡的同一張椅子上那樣。但是他本來就覺得這種「罪行」只是這樣一種需要:想把自己鎖在門外並離開人們在其他人中間和睦地過著的那種生活。人們稱之為敵視國家或敵視人類的觀念的,這種有充足理由、有充分根據的情感,它不產生出來,它不為任何事物所證明,它乾脆就來了,而烏爾里希則記得,它在他的全部生活中都曾陪伴過他,但很少達到這樣強烈的程度。人們或許可以說,迄今為止在地球上的所有變革過程中總是有才智的人吃虧;這些變革以許諾引來新文化開始,它們像清除敵產那樣清除精神迄今已取得的成就,在能夠達到舊有的高度之前就被下一個變革超越。所以,人們稱之為文化時期的,無非就是一長列失敗行動的翻轉標記,而走出這個行列的想法,這對烏爾里希來說不是任何新東西!在這上面只有一個決定的——簡直是一個似乎已經在醞釀中的行動的——增強著的特徵才是新的。他絲毫也不努力去賦予這個概念以具體內容;如今不會緊接著又出現他已經對之感到厭倦的某種一般性的和理論性的東西,他必須進行某種個人的、積極的活動,他全身心參與的活動,這種感覺在一些時刻里占據了他的全部心靈。他知道,在還沒有被他的意識把握住的這種奇特「罪行」的這個瞬間他將不再能夠公然對抗世人,但是上帝知道,為什麼這是一種既熱烈又細緻的感情;這種感情與窗戶前後——他隨時都能重新喚醒這些窗戶的較弱的回聲——混合事件的奇特的空間回憶結合,形成一種對世界的隱蔽而令人激動的關係,倘若有時間對此更長久地進行思考,那麼烏爾里希也許就會把這種關係運用到那些被他們所追求的女神們吞食的英雄們的傳說中的情慾上。
但是他卻被萊恩斯多夫伯爵打斷了自己的思路,伯爵這時已把他自己的那場鬥爭進行到底了。「我必須在這裡堅持到底,以便對抗這場暴動,」伯爵閣下開了腔,「所以我不能走開!但是您,我親愛的,您必須現在儘快到您表妹那兒去,趁事態發展還沒使她驚嚇,她也許還沒向我們的一個記者發表什麼眼下不合時宜的看法!您不妨告訴她——」他又想了想,這才拿定主意,「對,我想,您最好告訴她:每一劑烈性藥都有烈性療效!您告訴她:誰想改善生活,誰在形勢危急時就不可以畏首畏尾!」他又考慮了一下,他看上去神情果斷得讓人感到不安,他的下巴鬍子垂直上升、降下,他幾乎已經在說什麼,但卻又在仔細推敲。但是最後,某種屬於他的善良天性的東西終於顯露了出來,他繼續說:「但是您也必須向她說明,她根本用不著害怕!因為人們永遠不必懼怕狂暴的人。他們越是真有什麼能耐,就會越早適應現實環境,如果人們給他們這樣的機會的話。我不知道您是否也已經注意到這一情況,但是取得政權後不停止採取反對派立場,這樣的反對派還從來未曾有過;這不單單像人們可能以為的那樣,覺得這是不言而喻的,這是某種很重要的東西,因為,如果我可以這樣表達我的意思的話,因為從中可以產生出政治的真實性、可靠性和連續性!」
一二一 交談
當烏爾里希到達狄奧蒂瑪府上時,拉喜兒開門告訴他,說是太太不在家,但是阿恩海姆博士在這兒並且正在等候她。烏爾里希說他想進屋去,卻沒發現他這位懊悔的小女友一看見他臉上頓時便飛紅了起來。
大街上騷動的人群還在來回涌動,一直站在窗口的阿恩海姆從那兒向他迎面走過來,並向他問候。這一猶猶豫豫被尋找著的會見意外到來,這個偶然事件使他的臉上有了生氣,但是他想小心從事,他不知從何著手。烏爾里希也拿不定主意,不想貿然從事立刻就談加利西亞油礦的事。就這樣,這兩個男人在寒暄過後不久便沉默不語,最後一起走到窗口,他們在那兒默默俯視縱深處激動的人群。
少頃,阿恩海姆說:「我不能理解您,湊合著過日子比寫作豈不重要千百倍?」
「我什麼也不寫。」烏爾里希回答得簡潔。
「您做得對!」阿恩海姆順杆兒爬著說,「寫作是一種病。您瞧——」他用兩個修飾得整潔的指頭指著街上,指指一種運動,這種運動雖然很迅速卻具有一點兒羅馬教皇賜福的特性,「那兒人們零星地和成群結隊地走來,時不時地有一張嘴從內部張開並大聲喊叫!下一回這個人就會寫作,您說得對!」
「但是您自己卻是一位著名的作家呀?」
「哦,這不說明任何問題!」但是在作了這個以和藹可親的方式把一切都擱置起來的回答之後,阿恩海姆便把身子轉向烏爾里希,他把整個身軀向他轉過來,胸脯對著胸脯地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頓地說:「我可以問您點事嗎?」
當然是不可能對此說「不」字的。但是由於烏爾里希不由自主地挪了挪身子,所以這句故作禮貌的問話就顯得像是一個繩套,它又把他套上來了。「我希望,」阿恩海姆開始說,「您對我們最近那次小衝突並不見怪,而是看在我對您的觀點表示關注的分上而加以原諒,即使您的觀點——這種情況並不罕見嘛——似乎同我的觀點發生牴觸。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就可以問您,您是否確實堅持認為——我喜歡這樣概括地說——人們應該帶著一種受限制的實際良知生活?我正確表達了我的意思了嗎?」
烏爾里希報之以微微一笑,這微笑是在說:我不知道,我等著,看你還會說些什麼。
「您曾經談到一種似乎應該保持懸浮狀態的生活,按照不分勝負在兩個世界之間普遍存在的譬喻的種類?此外,您還曾對您的表妹夫人講過種種極其吸引人的話。如果您認為我是個不懂這種事情的普魯士商業軍國主義分子,那我會覺得這是很侮辱人的。但是譬如您說,這只是我們的自我的無關緊要的部分,我們的現實和歷史便是從其中產生出來;我大致這樣來理解,這就是說人們必須更新事件的形式和類型,在這之前一個普通人會遭遇到什麼事,按您的意見,這是相當地無關緊要的?」
「我是說,」烏爾里希小心翼翼、勉勉強強插話說,「這像一種衣料,它們成千上萬捆地按技術上十分完美的工藝生產出來,可是卻按照舊式的花樣,沒有人對開發這種花樣感興趣。」
「換句話說,」阿恩海姆插話說,「我這樣來理解您的論斷:當前的、不能令人滿意的世界狀況是由於,領導人不把人的全部力量放在用思想去充滿權力領域上,而是自以為必須去創造世界歷史。人們也許可以更貼切地把這比作一個工廠主,他一味地生產,只按照市場進行生產,卻不去調節這個市場!您看到了,您的思想與我很有關係。但是您必須恰恰因此而懂得,您的思想對我這樣一個必須不斷作出大型企業賴以維持運轉的決斷的人有時也會產生令人難以置信的影響!譬如,當您要求放棄我們的行動的現實意義的時候,要求放棄我們的舉止行為的『暫時明確的』性質的時候,一如我們的朋友萊恩斯多夫十分令人喜悅地說的,儘管人們確實不能完全放棄它!」
「我根本不要求任何東西。」烏爾里希說。
「哦,您分明要求得更多!您要求實驗意識!」阿恩海姆熱情洋溢地說,「負責的領導人應該相信,他們不必去創造歷史,而是應該填寫實驗記錄,以便為繼續進行實驗打下基礎!我為這個奇思妙想感到興奮,但是譬如遇到戰爭和革命情況會怎麼樣呢?如果實驗已經付諸實施,如今正在被人從工作計劃中抹去,人們能夠把死者重新喚醒嗎?」
烏爾里希這時經受不住想講話的誘惑,這跟想吸菸的誘惑沒多大區別,它刺激人繼續辯論。於是烏爾里希回答說,人們很可能必須極其認真地去處理一切事務,以便能促進它們的發展,即使人們知道,在其實施後的五十年每一個實驗仍還是不值得花費這個氣力。但是這種「打了孔眼的認真」即便在其他情況下也不是什麼不尋常的東西;人們相當頻繁地在賭博中和為無謂的小事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從心理上來說,一個為實驗而存在的生命不意味著任何不可能的東西;所短缺的,僅僅是承擔一種在某種意義上是無止境的責任的意志。「這就是本質的區別,」他作結論說,「從前人們可以說是用演繹法去感受,從一定的前提出發,這個時代已經過去;今天人們過著沒有指導思想的生活,但是也沒有一種有意識的歸納法的程序,人們像一隻猴子那樣一味地試驗!」
「妙極了!」阿恩海姆自願承認說,「但是現在請您原諒我提最後一個問題:據您的表妹屢次向我說的,您同情一個病態而危險的人。這種事,順帶說及,我很可以理解。也還沒有處置這些人的合適辦法,而人類社會對他們的態度則是極其漫不經心的。但是既然情況就是這樣,可供的選擇只是,這個人要麼無辜被殺死要麼殺死無辜者:在他被處決的前夜,您會讓他溜之大吉嗎,假如您有這個權力的話?」
「不!」烏爾里希說。
「不?真的不?!」阿恩海姆問,突然很活躍。
「我不知道。我認為不會的。我當然可以製造藉口說,在一個安置失當的世界上我根本就不可以覺得怎樣合適就怎樣行動;但是我倒是願意直截了當向您承認: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毫無疑問應該使這個人不能危害別人,」阿恩海姆若有所思地說,「但是在他發病的時候他是惡魔般的魔力的藏身地,這種魔力在所有強有力的世紀裡都曾被認為與神的力量性質相似。從前,要是這個人發起病來,人們就可以把他送到沙漠去;他在沙漠裡也許也會殺人的,但是是在大的幻覺中殺人,就像亞伯拉罕想殺以撒那樣。情況就是這樣!今天我們再也不知該怎麼處置這件事,我們說什麼話都不再是真誠的了!」
阿恩海姆也許一時衝動說了最後這幾句話,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烏爾里希居然沒有拿出這麼多的「情感和愚蠢」來,對他是否會搭救莫斯布魯格爾這個問題毫不拘束地作出肯定的回答,這激起了他自己的虛榮心。可是,烏爾里希雖然感到談話的這一轉折是一個徵象,它出乎意料地讓他想起自己在萊恩斯多夫宮裡的「決定」,他卻對阿恩海姆添枝加葉拿莫斯布魯格爾大做文章感到惱火,而這兩點則促使他緊張而乾巴巴地問:「您會釋放他嗎?」
「不會,」阿恩海姆微笑著回答,「但是我想另外給您提一個建議。」沒給他留下抗拒的時間,他便接著說道,「我早就想給您提出這個建議,好讓您放棄對我的猜疑,坦率地說,您的猜疑傷害了我的感情,我甚至想把您爭取過來!您想像得出來嗎,一個大型經濟企業內部是什麼樣子的?它有兩個首腦部門:經營管理部和行政管理理事會,凌駕於這兩個部門之上的通常還有一個第三部門,你們這裡管它叫執行委員會,它由兩個部門的部分成員組成,每天或者幾乎每天都開會。行政管理理事會當然由多數股票持有者的代理人組成——」說到這裡他才給烏爾里希一個喘息的機會,而這個喘息機會似乎是為了好讓他考驗他,看迄今是否已經有什麼引起他的注意了。「我方才說,多數股票持有者派遣其代理人進入行政管理理事會和執行委員會,」他進行輔導,「您對這個多數有什麼明確的概念嗎?」
烏爾里希對此沒有明確的概念;他只對金融有一個模糊的集合概念,它包括高級職員、營業窗口、票證和像證書那樣的證券。
阿恩海姆再次進行輔導。「您什麼時候可曾選舉過一個行政管理委員會?您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他立刻自己添上這一句,「這樣去想也沒有什麼意義嘛,因為您永遠不會擁有一家企業的多數股票!」這話他說得如此明白無誤,以至於烏爾里希幾乎要因缺乏一個如此重要的個性而感到羞愧了;這也是一個真正的阿恩海姆式的突發奇想:僅僅只邁出一步便毫不費力地從惡魔過渡到行政管理委員會。他微笑著繼續說:「有一個人的名字我迄今還沒向您說,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人物!我說了『多數股票持有者』,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多數。然而,這卻幾乎總是唯一的一個人,一個沒說出姓名的、為廣大公眾所不知道的主要股份擁有者,這個人被他派出去代替他本人的那些人遮掩住了!」
現在烏爾里希自然總算明白了,原來這都是些人們每天都可以在報上讀到的玩意兒;但是不管怎麼說,阿恩海姆善於使它們蒙上緊張氣氛。他好奇地問他,誰擁有洛伊德銀行的多數股票。
「這個人們是不知道的,」阿恩海姆心平氣和地回答,「說得更正確些,知道內幕的人當然知道,但是這樣的事情通常是不公開談論的。您還是讓我說說這些事情的核心問題吧:只要哪兒存在兩股這樣的力,一方是一個委託者,另一方是一個行政部門,哪兒就會自動產生這種現象:每一種可能的增加財富的手段都被充分利用起來,不管它是不是有道德和美好。我確實是說『自動』,因為這個現象在很大程度上是不依賴於個人意願的。委託者並不直接與執行者接觸,而行政部門各機構之所以受到掩護,是因為它們不出於個人原因,而是作為公職人員行動。這一層關係今天到處都可以看到,不只是在金融界。您完全可以相信,我們的朋友圖齊可以極其心安理得地發出戰爭的信號,雖然連一條老狗他也不會親自開槍去打死;成千上萬的人將會送您的朋友莫斯布魯格爾歸西天,因為他們做這件事壓根兒就不必親自動手!每一個個人和全社會的篤實良心今天由這種訓練有素的『簡捷性』而得到保障;人們所按的那個電鈕總是又白又好看,而電線的另一端所發生的事則與別人有關,而就這些人而言他們又是不按電鈕的。您覺得這令人憎惡嗎?我們就是這樣讓成千上萬的人死去或過著極其悲慘的生活,搬動苦難的大山,從而卻也取得一些效果!我幾乎想斷言,在這當中,在社會勞動分工的這種形式中,無非是表達出了人的良心按舊有方式二等分為被許可的目的和被容忍的手段,即使是以一種壯觀、危險的方式。」
對阿恩海姆的「他是否憎惡這種做法」這個問題,烏爾里希聳了聳肩膀。阿恩海姆談到的道德意識分工,這一當今生活中的最可怕的現象,這一直是有的,但是這種分工是先作為一般性勞動分工的一種後果而取得了它那可怖的篤實良心的,而它作為這樣的分工也有某種了不起的不可避免性。直截了當地對這種道德意識分工發怒,這是烏爾里希所不願意乾的;這悖謬地在他心中激起奇特和愉快的感覺,這種感覺會造成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如果一個沾上塵土的道德家站在路邊罵人的話。阿恩海姆沉默不語,所以他先說:「勞動分工的每一種形式都是可以發展的。您可以向我提出的問題,不是我是否覺得這『令人憎惡』,而是我是否相信,人們不必折回,就可以達到更可尊敬的境界!」
「您的總盤點!」阿恩海姆插話,「我們已經極好地組織了各種活動的分工,但同時卻忽略了主管綜述的部門;我們不斷地按最新專利破壞道德和靈魂並認為用宗教和哲學傳統的家庭常備藥品能夠把它們箍緊!我不喜歡以這樣的方式冷嘲熱諷,」他修正自己的話,「我完全籠統地認為笑話是某種很模稜兩可的東西,但是我也從來都沒有把您當著我們的面向萊恩斯多夫伯爵提出的要人們重新組織良心的建議僅僅看作是一句玩笑話!」
「是一句玩笑話,」烏爾里希生硬地回答,「我不相信有這種可能。我倒是還以為,魔鬼已經把歐洲世界建設起來,如今想讓上帝向他的競爭者們表明他有什麼能耐!」
「一個好主意!」阿恩海姆說,「可是當我不願意相信您的話的時候,您為什麼生我的氣呢?」
烏爾里希不吭聲。
「您方才所說的,跟您早些時候所發表的關於如何接近一種正確生活的很有見地的言論也是有矛盾的,」阿恩海姆安靜而固執地繼續說,「且不說我在個別問題上是不是同意您的看法,我壓根兒就感到奇怪,在您身上多麼明顯地混雜著積極進取和漠不關心。」
當烏爾里希也對此覺得沒有必要予以回答時,阿恩海姆以一種對無禮行為的正確做法那樣的彬彬有禮態度說:「我只是想把您的注意力轉到這上面來:今天在作幾乎是一切活動的依據的經濟決斷的時候人們也還必須自己花費多大力氣想好道德責任,這些經濟決斷因此而變得多麼吸引人。」甚至在這帶責備意味的謙遜中也含有一絲著意做廣告的味道。
「請您原諒,」烏爾里希回答,「我考慮了您的話。」仿佛他還在考慮似地,他補充說,「我倒是很想知道,您是否認為這也是一種合時宜的簡潔性和意識分裂,如果人們一面給一個女人的靈魂灌輸神秘主義的情感,一面卻又認為最明智的做法是聽憑她的丈夫處置她的肉體的話?」
阿恩海姆聞聽此言有些失色,但是他沒有失去對事態的控制。他從容不迫地回答:「我無法確切地知道您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如果您談論一個女人,您愛這個女人,那麼您就不能說這話,因為現實的形態總是比各原則的筆法更豐富。」他已經離開窗口,請烏爾里希坐下。「您不輕易束手就擒!」他用一種既帶有讚賞又帶有惋惜意味的口吻繼續說,「但是我知道,我對於您來說是一個敵對的原則,不是一個個人的敵手。而那些就其個人而言是資本主義的最激烈的反對者的人,做起生意來往往是資本主義的最好的僕人;我甚至可以稍稍把自己歸入這一類,要不我也就不會冒昧地對您說這話。無限制的、感情強烈的人一旦認識到一種讓步的必要性,他們通常就是這種讓步的最有才幹的辯護士。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把我的計劃進行到底並向您建議:您到我的公司里來做事吧。」
他有意不大肆張揚這個建議,相反,他似乎想通過用平淡、快速的語調講話來減少他十拿九穩的合理的驚喜效果;並沒有對烏爾里希的驚異目光作出回答,他簡直是逐一列舉起一旦他此刻不願意表態就應該立刻解決的細節來了。「起先您當然沒有受過職業性的訓練,」他用和緩的語氣說,「沒有受過擔任領導職務的訓練,很可能您也還根本沒有這方面的興趣;所以我將給您提供一個在我身邊做事的職位,我們就管它叫秘書長吧,一個我想專門為您設置的職位。我希望,我這樣做不會傷害了您的感情,因為我根本不想給這個職位一份吸引人的薪水;但是您一定會在您的工作過程中找到機會,使自己得到任何一份您覺得合乎自己的願望的收入,而我則確信,過了一年之後您對我的了解將會完全不同於現在。」
當阿恩海姆講完這一席話時,他卻感覺到他情緒激動了。實際上他此刻對自己真的向烏爾里希提出了這樣一個建議感到驚奇,他只會因這個建議遭拒絕而出醜,而這個建議若被接受他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因為以為他面前的這個人會有能力辦好他自己辦不成的事,這個想法在談話過程中已經消失;引誘這個人並將他控制住,這種需要自從已經發泄出來以後,就已經變得荒唐可笑。他曾經懼怕某種被自己稱為這個人的「詼諧」的東西,他覺得這不自然。他,阿恩海姆,是一位顯貴,對於這樣一位大人物來說生活應該簡單明了!他在許可的範圍內儘量和所有別的大人物友好相處,不荒誕離奇地反對一切,不懷疑一切,那樣做是違背他的本性的;但是另外一方面當然有美好的和可疑的事物,人們儘可能多地將它們吸引過來。阿恩海姆還從來沒有像在此刻這樣強烈地感受到西方文化的安全可靠,這是力量和障礙的一種神奇交織!如果烏爾里希看不到這一點,那麼他無非就是個冒險家而已,而他竟幾乎受他引誘而產生這個想法——但是想到這裡阿恩海姆卻沒詞兒了,儘管是無聲、隱蔽的詞兒;他無法清楚地把這個想法從自己腦海里排除出去:他曾經想到收養烏爾里希當兒子。這也許根本就沒什麼了不起的,畢竟是和無數個別的、人們不必對之負什麼責任的想法一樣的一個想法罷了,並且很可能是由某種對生活感到的哀傷促成的,每一種積極活動的生活的深處都留下這種哀傷,因為人們永遠找不到那讓人感到滿意的東西;也許他曾有過的這個想法根本就不具有這種可爭辯的形式,而是他僅僅感覺到了某種人們本可以賦予這種形式的東西:儘管如此,他還是不願意回憶這件事,僅僅是極其清晰地在腦海里有著這個概念:如果從他的年齡中扣除烏爾里希的,那麼也就不會剩下太大的差額,而在這後面當然還有更虛幻的第二個概念,即烏爾里希可以起到警誡他提防狄奧蒂瑪的作用!他回想起自己曾經常感覺到自己與烏爾里希的關係就像一個副火山口,從這個副火山口上人們可以了解到在主火山口裡正在醞釀著的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進程;而令他有些感到不安的是,如今火山已經在這裡爆發,因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該怎麼辦呢,」阿恩海姆心中暗想,「如果這個人接受的話?」阿恩海姆不得不等待一個較年輕的男人作出決定的這些個緊張的時刻就以這樣的方式漸漸接近結尾,他只是通過自己的想像使這個人具有了重要性。他很僵直地坐在那兒,張開著帶敵意的嘴唇,心中暗想:「倘若實在無法避免,那也總會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的。」
就在情感和思考走完這段路程的時候,事態卻沒有停止不前,而是提問和回答接連不斷。
「那麼我該把這個建議,」烏爾里希乾巴巴問,「這個從商業角度看幾乎沒有什么正當理由的建議歸功於什麼個性呢?」
「您在這個問題上一再產生誤解,」阿恩海姆回答,「在我所站立的地方,人們不在一分一文錢中尋找商業的正當理由;我在您身上可能會失去的,比起我希望得到的,簡直不足掛齒!」
「您極大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烏爾里希說,「我可以使別人獲利,這樣的話很少有人對我說。也許我本來有可能為我的學術謀得一點點好處的,但是即便在這方面,如您所知道的,我也曾讓人感到失望。」
「您擁有異乎尋常地多的才智,」阿恩海姆回答(始終還在用這種平靜而不可動搖的口吻,他表面上堅持這種口吻),「對此您自己是一清二楚的,這個用不著我來告訴您。但是,我們在我們的企業里也許有更有才智和更可靠的人,這種情況甚至也是可能存在的嘛。而我出於某種原因想經常在我身旁擁有的,則是您的個性,是您的通達人情的個性。」
「我的個性?」烏爾里希忍俊不禁,「您知道嗎,我的朋友們管我叫一個沒有個性的人?」
阿恩海姆露出一絲不耐煩的表情,這表情大致在說:您別給我講您自己的事啦,這些事我早就了如指掌!在這一陣從他的臉龐延伸至肩膀的震顫中貫穿著他的不滿情緒,而言語則仍還在繼續探索計劃和決心。烏爾里希偶然看到這副臉部表情,他竟如此輕易地受到阿恩海姆的刺激,以至於他居然使談話出現了迄今一直被迴避的向直言不諱的轉變。這時,他們已經又站立起來,他從對面的人那兒走開幾步,以便能夠更好地觀察效果,並說道:「您已經向我提了這麼多重要的問題,現在我也想知道一些情況,然後我再作決定。」看到阿恩海姆做出了一個邀請的手勢之後,他當即有板有眼地繼續說:「有人曾告訴我,說是您參與一切與這裡正在進行中的『行動』有關的活動——圖齊夫人和鄙人在這方面都只是一種附屬品——都是為獲得大部分加利西亞油田服務的?」
阿恩海姆的臉都變白了,這一點儘管光線已經黯淡下來人們照樣還是看得出來;他朝烏爾里希慢慢地走過去。烏爾里希覺得自己必須留神提防一種不禮貌行為,並且為由於輕率而在繼續談話必定會令他不愉快的時刻給對方提供拒絕繼續談話的機會而感到惋惜。所以,他用儘量和藹可親的口吻說:「我當然不想傷害您的感情,但是如果我們不毫無顧忌地進行交談,那麼我們的交談將永遠不會有完整的意義!」
這幾句話以及這短短几步路的時間足以讓阿恩海姆恢復自製。他面帶笑容做了一個手勢向烏爾里希走近,用手,實際上簡直是用胳臂摟住他的肩膀並用責備的口吻說:「您怎麼會聽信這樣一則交易所的謠言呢!」
「我不是聽謠言聽來的,而是從某個了解底細的人那兒聽來的。」
「是呀,我也已經聽說有人在說這樣的話:您怎麼能相信這樣的話嘛!我當然不單單是為了消遣才到這兒來的,我絕不可以擅自讓商業活動完全停歇下來。我也不想否認,我曾和幾個人談過這些油田,雖然我必須請求您對我向您承認的這件事保持沉默。不過,這一切都不是主要的嘛!」
「我的表妹,」烏爾里希繼續說,「對您的石油完全懵然無知。她受她丈夫的委託,要稍微探聽一下您在此逗留的目的,因為這裡的人認為您是沙皇的一位親信。但是我確信,這個外交使命她執行得不好,因為她以為自己是您久留此地的唯一目標!」
「不要這樣不溫和嘛!」阿恩海姆的胳臂友好地輕輕推動了一下烏爾里希的肩膀,「附帶意義也許永遠併到處都會有;但是,儘管含有臆想的諷刺意味,方才您還是帶著一個在校男孩的頑皮和真誠談了這個問題!」
擱在他肩上的這條胳臂讓他感到心裡不踏實。覺得自己被人擁抱了,這是一種可笑而不愉快的感覺,這種感覺簡直可以說是悲慘的;但是烏爾里希已經長期沒有朋友了,所以這也許也有點兒讓他感到迷惘。他巴不得擺脫這條胳臂,他不由自主地努力掙脫它;但是阿恩海姆感覺到這小小的表示不歡迎的信號並且不得不盡力不將這流露出來;出於禮貌——因為他同情阿恩海姆的艱難處境——烏爾里希保持平靜並忍受這接觸,這接觸開始越來越奇特地對他產生影響,像一個沉甸甸的重物,陷進一個鬆軟堆積起來的土堤並將這土堤扯裂。這道孤獨壁壘烏爾里希已經不情願地在自己周圍築起,如今通過一個缺口闖進來了生機,另一個人的脈搏;這是一種愚蠢的感覺,可笑,但卻有點兒激動人心。
他想到了格達。回想起青年時代的朋友瓦爾特就曾經在他心中激起有朝一日要重新並且無拘無束地完全與一個人意見一致的這種渴望,仿佛在這廣闊的世界上除了好感和反感的差別之外就沒有別的差別了似的。現在,在為時已晚的現在,這種渴望又在他心頭升起,乘著銀白色的波浪,看上去,就像水、空氣和光的波浪順著寬闊的江河而下變成唯一的一片銀白色,而且如此令人著迷,以至於他不得不留神,避免受這種渴望的驅使在自己含含糊糊的處境中引起誤解。但是當他的肌肉硬挺起來時,他回想起,博娜黛婀曾對他說過:「烏爾里希,你不壞,你只是給自己製造麻煩,不想做好人!」在那一天聰明得出奇的博娜黛婀還說了這樣的話:「在夢中你也不是在思考嘛,你是在經歷!」而他則曾說:「我曾是個孩子,像月明如晝夜晚的空氣那樣軟和……」而現在他回想起,其實那時他腦海里浮現的是另外一幅圖畫:一種燃燒鎂光的尖端;因為就在這個尖端飛散著被撕裂成光的時候,他以為了解了自己的那顆心,但是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一向不怎麼敢於把這個比喻講出來,他屈從於另一個,而且不是在和博娜黛婀,而是在和狄奧蒂瑪交談的時候,這是他剛才想起來的。「生命的差別在其根部是挨得很近的。」他感覺到這一點並望著這個人,這個人出於不是很明顯的動機向他提議,表示願意成為他的朋友。
阿恩海姆已經撤回了他的胳臂。他們現在又站在那窗龕里,他們就是從那兒開始進行這場談話的;下面街上已經寧靜地亮著燈光,但是人們感覺得到已發生的事件所留下的激動情緒。不時還有一批批成群結隊的人走過來,慷慨陳詞,間或也還有一張嘴綻開,發出一種威脅或一聲拖腔帶調的「嗬嗬」,接著便是大笑聲。人們感覺到一種半意識狀態的印象。在這條不寧靜街道的燈光照耀下,在圍繞著房間昏暗景象四周垂直落下的窗簾之間,他看見阿恩海姆的身形,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形站立在那兒,半明亮、半黑暗,並且在這雙重光線下輪廓顯得分外鮮明。烏爾里希回想起他自以為聽見了的對阿恩海姆的歡呼;不管那位與這些事件有沒有關聯,在他若有所思地望著街上時有意顯露出來的威嚴和平靜中,他看上去就像這幅瞬間的生動寫照中的一個占統治地位的人物,並且似乎時刻都感覺到自己在其中的存在。在他身旁人們領悟到什麼叫自我意識:意識沒有能力把世界的密集的、閃亮的東西整理好,因為它越尖銳,世界便變得越無邊無際,至少暫時會如此;但是自我意識卻像一個導演那樣走進去,並使之成為一種人造的幸福統一體。烏爾里希羨慕他的這種幸福。此刻他覺得再也沒有什麼比對這個人犯一樁罪行更容易的事了,因為此人用他那對生動形象的需要也誘發出了這句古老的台詞:「拿一把匕首去滿足他的命運吧!」烏爾里希耳中迴響著這句完全用蹩腳的演員聲調講出來的話,但是他不由自主地一挪身子,使自己的半個身體站到阿恩海姆的後面。他看到眼前脖子和肩膀的深色、寬闊的平面,那脖子尤其刺激他。他的手在身體右側的口袋裡尋找那把小折刀。他踮起腳尖,從阿恩海姆身旁再次俯視街道。在外面半明半暗的天色中,人就像被一個驅動他們身體的浪頭拖曳上來的沙子。這種示威活動必定會生出某種結果來,未來便是這樣預先送出一陣波浪,於是便產生一種超個人的創造性的滲入人體過程,但是這一如既往是一個極其不精確的、漫不經心的過程:烏爾里希對他所看到的便產生類似這樣的感覺,並且在短時間內為其所攫住,但是他心裡感到膩煩,懶得對此進行批評。他小心翼翼又落到腳跟上,為這種聯想遊戲感到害臊,這種聯想遊戲以前曾讓他從相反的方向走完這條路,可是他並沒特別看重這件事;他感到很是受到誘惑,真想輕輕拍拍阿恩海姆的肩膀並對他說:「我感謝您,我感到厭倦,我願意嘗試做點新鮮的事,我接受您的建議!」
但是由於烏爾里希實際上也沒這樣做,這兩個人便將答覆一事撂在了一邊。阿恩海姆重新撿起交談過的一個話題:「您有時看看電影嗎?您應該看!」他說,「現在這樣形式的電影也許還不會有多麼大的前途,但是您不妨先把這和更大的商業利益——如電子化學或染料工業這樣的利益掛上鉤,這樣您就會在今後幾十年內看到一種任何力量都阻擋不住的發展趨勢。然後,就會開始這樣一種過程:每一種增加和擴大財富的手段都必定會被充分利用;不管我們的詩人或美學家自以為有多麼了不起,一種通用電氣公司的或者德國染料工廠的藝術必將會產生。真可怕,我親愛的!您寫作嗎?不,這個我方才已經問過您了。可是您為什麼不寫?您是對的。未來的詩人和哲學家將經由新聞學的途徑湧現出來!您還沒注意到嗎,我們的記者們正在變得越來越好,我們的詩人們正在變得越來越壞?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合乎規律的發展;某種事情正在悄悄進行之中,而且我也毫不懷疑,這是什麼事情:偉大個性的時代行將結束!」他躬身向前,「我看不清您臉上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光線不好我看不清射擊目標!」他笑了笑,「您曾要求對精神進行一次總盤點:您相信這種事嗎?難道您相信,生活是可以由精神來調節的?您當然說了『不』了:但是我不相信您的話,您是一個會擁抱魔鬼的人,因為魔鬼是個無與倫比的人!」
「這句話的出處是?」烏爾里希問。
「忍住了的對強盜們的開場白。」
「當然是忍住了的,」烏爾里希心中暗想,「怎麼會是一個普通的呢!」
「英才們,為了附著在每一樁罪惡上的高尚思想的緣故而受到那可惡的罪惡的誘惑,」阿恩海姆憑著自己的廣博記憶力繼續引證。他覺得,他又控制著局勢,而烏爾里希則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已經讓步;這不再是他身旁的一個懷著敵意的冷酷無情的人,也不必再去談論那個提議,這件事以一種幸運的方式了結了;但是如同一位摔跤運動員猜到對手虛弱後便全力出擊,他感覺到有必要讓那個提議發生充分而持續的效力,便繼續說:「我相信,您現在比開始時更理解我了。我坦率地向您承認,我有時感到孤獨。如果人們是『新人』,他們的思維就太注重經濟。但是如果經濟型家庭構成第二代或者第三代,那麼他們就會失去想像力,他們就只還會產生出無可指摘的行政管理人員、宮殿、獵場、軍官和貴族女婿。我認識整個世界上的這些人;其中有聰明和高尚的人,但是他們沒有能力哪怕產生出一個與這種已讓我用那句席勒引文標明的最後的不寧靜、不依賴和也許是不幸運相關聯的思想。」
「可惜我不能把這談話繼續進行下去了,」烏爾里希回答,「圖齊夫人可能等待著在一所友好的府第里重新出現寧靜的氣氛,但是我得走了。您相信我,認為我雖然對經濟一竅不通,但卻擁有這種不寧靜,而這種不寧靜則對她十分有益,因為它會使她失去過去濃重的經濟色彩?」他開了燈,就要辭行,卻等待著答覆。阿恩海姆莊嚴而親切地用胳臂摟住他的肩膀,一種姿態,一種如今似乎已經被證明是行之有效的姿態,並回答說:「請您原諒我,我也許話說得多了點,這是一種孤獨情緒!經濟產生權力,我們拿權力怎麼辦,人們有時這樣問自己!請您不要見怪!」
「恰恰相反!」烏爾里希擔保說,「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認真考慮您的建議!」這話他說得快捷,人們可以把這種匆忙解釋為情緒激動。所以,還在等候狄奧蒂瑪的阿恩海姆便頗有些驚愕地留下並擔心,用一種體面的方式使烏爾里希重新放棄這個建議,這將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一二二 回家路上
烏爾里希步行回家。這是一個美麗但黑暗的夜晚。高聳而封閉的房屋構成這特殊的、上部敞開的街道空間,不知什麼東西,黑暗、風或雲彩正在這空間上方出現。路上空空蕩蕩,仿佛先前的騷動如今已經留下一片深沉的睡意。每當烏爾里希遇上一個步行者,那腳步聲便久久地、孤零零向他趨近,像一則重要的通報。人們今晚可能會對已發生的事件有一種如在劇院裡的感覺。人們感覺到自己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個現象,某種顯得比實際上更大的東西;當它從被照亮的地面旁邊走過時,它便發出響聲並且有自己的影子作陪,這影子像一個劇烈震顫的小丑,直立起來,隨即又恭順地爬向它的腳後跟。「人們可以成為多麼幸福的人!」他想。
他走過一條和街道平行的約摸十步長的石頭通道上的一座門拱,有粗的拱柱把通道和街道隔開;黑暗從各個角落撲來,襲擊和謀殺在這半明半暗的出入口潛伏:強烈的、舊式和流血且莊嚴隆重的幸福感攫住心靈。也許這過分誇大了;烏爾里希突然想像,阿恩海姆處在他的位置上將會何等瀟灑和自如地在這裡行走。他再也沒有興趣欣賞自己的影子和回聲了,牆裡鬼氣森然的樂聲已經消失。他知道,他將不會接受阿恩海姆的提議;但是他現在覺得自己像一個在生活長廊里遊蕩的鬼魂,驚慌不安地找不到框架,無法溜進這框架;當他的路不久就進入一個不太令人壓抑的、寬敞明亮的地方時,他高興極了。
寬闊的街道和場所黑乎乎地敞開,尋常的房屋一層層閃著星星般平和的光,它們沒有什麼令人著魔的特性。一走到室外,他就嗅到這股安寧和諧的氣味;不知怎地,他回憶起幾幅兒童肖像,一些時候以前他曾又一次看到過那些肖像:在那上面,他和他那早逝的母親在一起,他懷著陌生感在畫面上看見一個男孩,一位身穿舊式衣服的美麗婦女愉快地對那男孩微笑。一個聽話、可愛、聰明的小男孩的形象,人們曾對他有過這樣的想像;種種希望,它們根本就還不是他自己的希望;對一種光榮的、符合理想的未來的隱隱約約的期盼,這種期盼像一張金網的兩翼向他伸展過來——雖然這一切當時都是看不見的,幾十年後卻從這老一套上露出自己的端倪;從這本可以輕易變為現實的看得見的不可見事物中,他那張柔和、無表情的臉帶著有些惘然若失的靜止神態向他窺望。他對這個男孩不曾感到過絲毫好感,即使他對他的美麗的母親略感到幾分驕傲,這整體卻主要給他留下逃脫了一場大恐怖的印象。
誰經歷過這個印象——沉浸在一個存在過的自鳴得意的瞬間的他自身從舊的畫像上向他張望,仿佛一種黏合劑已經乾涸或脫落——誰就會理解他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時所懷有的情感:這種黏合劑究竟具有什麼樣的特性,它用在別處怎麼就不失效。如今他置身在一處小樹林裡,這些小樹林順著從前是圍牆的地方像一個中斷的環延伸開去;他本來走不多幾步路便可穿越這片小樹林,但是在樹林上空縱向伸展開去的那一長條天空卻誘使他轉彎並順著它的方向走去,這時他似乎在不斷地接近那個極有親切感的光環——這光環極其孤獨地繞著他正在穿越的冬日公共場地浮蕩——而實際上他並沒有接近那光環。「這是一種按透視法縮短理智,」他在心中暗忖,「是它在完成這種每一個晚上的寧靜,這種寧靜在其一天又一天的延伸過程中產生出一種自得其樂生活的持久情感,因為按人群來說,幸福的主要前提絕不是解決矛盾,而是使矛盾消失,就像在一條長長的林蔭道上的缺口合上那樣,並且就這樣,就像看不見的關係對於眼睛來說到處在移動位置那樣,結果就產生出由眼睛控制的景象,其中迫切的和近的東西顯得偉大,但是遠處則連大得異乎尋常的東西也顯得渺小,缺口合上,整體終於顯出一種規則、平滑的圓形,就這樣,看不見的關係也恰恰這樣做,並且受到理智和感情的這般推延,以至於無意識地生出某種東西,人們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是一家之主。所以這就是,」他心想,「我不以合乎人們願望的方式所做出的成就。」
他在一個擋住他去路的大積水坑前站住了片刻。也許是他腳旁的這一攤水,也許也是他兩側光禿的樹,在這時候突然用魔術變出街道和村莊並在他心中喚起介於實現和徒勞之間的單調情感,這種情感是這個國家特有的並且自從他青年時代的那第一次「旅行-逃亡」以來曾不止一次誘使他故伎重演。「一切都變得這麼簡單!」他覺得,「情感疲沓;各種思想像惡劣天氣後的雲那樣互相脫離,一個萬里無雲的晴朗天空一下子從心靈里鑽了出來!由於這個天空一頭母牛在路中央也許會喜形於色:這是一種事件的急迫性,仿佛除此以外世界上什麼東西也不存在了似的!一片雲彩,飄移過天空,可以在這整個地區上空做出同樣的事來:草地變暗了,過一會兒四周的草地閃著濕潤的光,除此之外沒發生任何事情,但是這就像是從大海的一個海岸向另一個海岸的航行!一個老人失去他的最後一顆牙齒:這個小小的事件意味著他的所有鄰居生活中的一個轉折,這是能夠勾起他們的回憶來的!鳥兒們就這樣每天晚上繞著這村莊歌唱並且總是按照同樣的方式,如果在落日後面現出寂靜來的話,但是每次都是一個新的事件,仿佛世界出世還不到七天似的!眾神還會在天涯降臨人間的,」他想,「人們是某一個人並經歷著什麼事,但是在有著成千倍這麼多的經歷的城市裡,人們再也沒有能力把它們與自身聯繫在一起:聲名狼藉的生活抽象化過程大概就是這樣開始的。」
但是就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他也知道,這過程千倍擴大著人的力量,即便它從個別問題上十倍沖淡他,從整體上卻還會百倍擴大他,而一種返回式交換對他來說是不大可能的。作為那些在他的生活中常常獲得直接意義的看似怪僻和抽象的思想中的一個,他想到,人們百忙之中一邊夢想著質樸一邊渴望著的這種生活的規律,無非就是敘述秩序的規律!就是那種簡單秩序的規律,這秩序就是,人們能夠說:「這件事發生了之後,那件事發生了!」一個數學家就會說,這是簡單次序,是豐富多彩人生的單維圖像,這令我們感到不安;是把在空間和時間上已發生的一切穿成串兒,在一根線上,就是那條著名的「短篇小說的線索」,生命線如今也由它構成。能夠說「當……的時候」、「在……之前」和「在……之後」的人是有福的!他可能會遇到倒霉的事,或者他也可能會痛得縮作一團:一旦他有能力按時間順序再現這些事件,他就會感到好似太陽照在他的胃上那樣舒服。這就是長篇小說用藝術手法利用了的東西:漫遊者可以在大雨滂沱中騎馬行走在公路上或者在零下二十攝氏度時用腳踩得雪沙沙作響,讀者都會感到心情舒暢;而如果這種永恆的敘事文學技巧——保姆們已經在用它在安撫她們所照看的兒童——這種最靈驗的「按透視法縮短理智」不是已經屬於生活本身的一部分,這恐怕就難以理解了吧。大多數人就其與自身的基本關係而言是散文作家,他們不喜歡抒情詩,或者只是瞬間喜歡,而如果在這根生命線里也編織進去一點兒「因為」和「為了」的話,那麼他們卻是憎惡一切超出這個範疇之外的知覺的:他們喜歡有條不紊地依次排列事實,因為這與一種必要性相似;他們給人以他們的生活有一個「進程」的印象,從而使自己在混亂中有某種安全感。而烏爾里希則發現,他的這種原始的敘事文學特徵已經丟失,而私生活還緊緊抓住它,雖然一般說來一切已經變得非敘述性並且不再跟隨一條「線索」,而是在一個無限交織的平面上展開。
當他帶著這樣的認識又走動起來時,他回憶起,歌德在一篇藝術評論文章中曾寫過:「人不是教導的有生命之物,他是一個有活力的、行動著的和產生著影響的有生命之物!」他滿懷敬意地聳了聳肩膀,「充其量就像一個演員失去對布景和化妝品的知覺並認為是在行動,今天的人可以忘記學說的不穩定背景,他的全部活動都決定於這個背景!」但是這種對歌德的思考分明有一點跟對阿恩海姆的思考攙雜在一起,這個阿恩海姆經常濫用歌德當監誓人,因為烏爾里希與此同時覺得自己不愉快地回想起了此人的胳臂擱在他的肩頭上時在他心頭引起的那種不尋常的不安全感。這時,他已經從樹下出來,走到兩邊有房屋的街道邊上,尋找一條可以把他導向他的寓所方向的路。窺望著胡同的名字,他卻幾乎撞上一個黑影,這黑影移開,而他則不得不趕緊剎住腳步,才沒有將那擋住他去路的妓女撞倒。於是她站住並莞爾一笑,她對他幾乎像一頭水牛那樣撞倒她沒現出什麼惱怒;烏爾里希突然感覺到,這種按生意人習慣的夜晚的微笑散發出一股小小的暖意。她說了幾句話,她用陳詞濫調和他搭訕,那些話娓娓動聽,讓他感到有些肉麻。「跟我來吧,小寶貝!」她說,或許類似這樣的話。她的雙肩像小孩肩膀那樣塌下,便帽下露出略帶金黃色的頭髮,在路燈燈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她臉上有些蒼白的臉色、不規則的嫵媚神態。夜幕下可能隱藏著一個有許多雀斑的、尚還年輕的姑娘的皮膚。她抬頭向他望去,她的個頭比烏爾里希小得多,儘管如此她卻對他又說了一次「小寶貝」,神情冷漠地覺得這句話沒什麼不合適的,這種話她一個晚上說上百次呢。
烏爾里希頗受感動。他沒把她推向一邊,而是站住腳並讓她重複她的提議,仿佛他聽不清楚似地。他竟意外地找到了一位女友,只要付給她一點點酬金她就完全為他效勞;她會盡力做出親切可愛的樣子,避免做出任何會不合他心意的事;只要他給她發出一個同意的信號,她就會挽住他的胳臂,帶著一種脈脈柔情和輕微遲疑,就像親近的人在無端分離後第一次相會時會出現的那種情形;如果他答應給她數倍於她尋常價格的報酬並立刻把錢放到桌上,以便使她不必想著錢,而是處於一筆好買賣留下的那種無憂無慮、心滿意足的狀態之中,那麼情況就會表明,純潔的冷漠態度也有一切純潔情感的那種優點,這就是它沒有個人的傲慢,它的服務不帶空洞紛亂的情感要求:這些想法半嚴肅半戲謔地在他腦海里翻騰,而他則不忍心讓這小個子女人完全失望,她期待著他敲定這筆買賣呢。他發現,他渴望獲得她的好感;但是他不是用她的職業語言和她簡單交談幾句,而是相當笨拙地伸進口袋,把一張大致相當光顧一次的價值的鈔票塞進姑娘的手裡,便繼續往前走去。在塞錢時他曾用自己的手緊緊握了一會兒她那隻奇怪地驚異抗拒的手,並說了僅有的一句親切友好的話。隨後,他便撇下這位願意效勞的女子,他確信,她將走到在附近暗處低聲耳語的她的女伴們的身邊並讓她們看那錢,最後她還會說句什麼嘲笑的話,發泄一種她也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情緒。
這次相遇還留下了片刻活生生的回憶,仿佛這是一種延續一分鐘之久的溫柔的田園景色。他沒有低估這位萍水相逢的女友的極端貧困。但是每當他想像,她將會怎樣微微轉動眼睛,發出一聲那種輕輕的、笨拙地假裝出來的嘆息聲——她已經學會在適當的時候作出這種嘆息——為得到一筆商定的金額而進行的這種極其平庸、完全缺乏天賦的表演卻也散發出某種感人的氣息,他不知道為什麼;也許之所以這樣,是因為這是流動劇團演出的人間喜劇。而就在烏爾里希和那姑娘說話的時候,他就已經對莫斯布魯格爾產生了一種極其明顯的聯想。莫斯布魯格爾,那個病態的演員,那個獵捕和消滅妓女的人,此人完全和他今天一樣,在那個不幸的夜晚行走。當似布景般的街道兩邊房屋瞬間出現空隙時,他撞上了那個陌生女人,她在這個兇殺之夜在橋邊等候他。這想必是一種多麼神奇的認識,徹頭徹尾地:烏爾里希頓時認為自己能想像得出來!他感到,有什麼東西在抬高他,像一個浪濤那樣。他失去了平衡力,但是他不需要它,他在運動中飄飄忽忽。他的心收緊起來,但是想像力在一種無限擴展中混亂不堪,很快便以一種幾乎剝奪人權利的肉慾的方式停止了。他試圖使自己清醒過來。他顯然已經這麼久地堅持過一種沒有內部和諧統一的生活,以致他如今甚至羨慕起一個精神病人的強迫觀念和對自己角色的信念來了。但是,莫斯布魯格爾不僅吸引他,而且也吸引所有其他的人吧?他聽見自己內心中阿恩海姆的聲音在問:「您會釋放他嗎?」而自己則回答說:「不。很可能不會。」——「一千個不!」他添上一句並仍然像是在一陣頭暈目眩中感到了一種行動的情景;在極其激動的情況下的侵襲和被侵襲,在一種難以置信的共同的狀態中,在一種不分自願和強制、意識和必需、至高無上的活動和極幸運的接受的狀態中融為一體。他匆匆回憶起這樣一種觀點,這種觀點認為這樣的苦命人體現了大家都有的受壓制的情慾,是他們的哲理性謀殺和想像褻瀆的化身:這樣,那些相信這種狀態的人就可以以自己的方式來對付它並批准它恢復他們的道德,就在他們對它感到滿足之後!他的內心矛盾是另外一種矛盾並且恰恰正是:他不壓抑任何東西,卻不得不看到,他看不出一個殺人犯的形象上有任何比世界上別的形象上更陌生的東西,這些世界上的別的形象全都像他自己的舊有的形象:半已經形成的意識,半又湧現出來的非意識!一個已經發端的秩序譬喻:對他來說這就是莫斯布魯格爾!烏爾里希突然說:「對所有這一切——」他邊說邊做了一手勢,仿佛他要用手把什麼東西拋到一邊去似的。他不是對自己說了這個,他大聲說了這個,便突然閉上嘴唇,只是無聲地把這句話說完:「對所有這一切必須作出裁決!」他不再想知道「所有這一切」具體指什麼;「所有這一切」就是自他「休假」以來困擾他、折磨他、有時又使他感到十分愉快的事,就是把他像一個夢想者那樣捆綁住的事,在這個夢想者的腦海里,除了站起來和行動以外,一切都是可能的;所有這一切導向不可能的事情,從第一天起至這次回家路上的最後幾分鐘為止!烏爾里希覺得,他如今終於必須要麼像任何一個別人那樣為一個可以達到的目標而活著,要麼認真實行這些「不可能的事情」,而由於他如今已進入寓所周圍的地區,他便急忙穿過最後一條相同,心頭懷著一種仿佛有什麼事迫在眉睫的奇異感覺。這是一種催人奮進的、向一種行動涌流的、但卻內容空洞並因此而又是特別自由的感覺。
也許這種感覺本來是會和許多別的感覺一樣消釋的;但是當他拐進他居住的那條街道時,在走了不多幾步後他便發現,他屋裡的窗戶都亮著,又過了不多一會兒,當他站在他的花園的柵欄門前時,這一點便無可懷疑地得到了證實。他的老僕人曾請求允許他今晚到在另一地區的親戚家去過夜,他自己自從在大白天發生的與格達的那件事以來還沒在家裡待過,園圃工人被他安排在地下室居住,從來不進他的房間:可是到處亮著燈,似乎有陌生人在他家裡,溜門撬鎖者,讓他撞上了。烏爾里希糊塗了,他也不想躲避這種不尋常的感覺,他毫不遲疑地向他的房屋走去。他心裡沒有底。他看到窗戶里的影子,從這些影子可以推斷出這是單獨一個人,是這個人在這些窗戶後面走動;但是也可能是好幾個人,問題是,如果他走進自己的房屋,會不會有人向他開槍,或者他要不要自己作好射擊準備。若是在另外一種情況下,烏爾里希很可能會叫來一個警察或者至少先摸清情況,然後再作出定奪,但是他想獨自處理這件事而且連自從那天晚上他讓流浪漢們擊倒以來便有時隨身攜帶著的手槍也沒掏出來。他想——這個他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
但是當他推開屋門時,這才真相大白,原來這位被懷著十分模糊不清的感覺期待著的闖入者僅僅是克拉麗瑟而已。
一二三 倒轉
也許一開始就對烏爾里希的態度起了作用的,是這信念:一切都將和和美美地得到澄清,那種相信最糟糕情況的厭噁心理,人們懷著這種心理總是鋌而走險;但是當在門廳里他的老僕人出乎意料地向他迎面走過來時,他差一點沒把他打翻在地。由於他幸虧在最後一剎那間住了手,這才從他那兒得知,來了一份電報,被克拉麗瑟給收下了,這位年輕的太太是大約一小時以前來的,當時老頭正要離去,她不容拒絕,於是他就寧可自己也待在屋裡,放棄今天的休假,請老爺務必原諒他妄加評論,可是這位年輕女士確實給他留下情緒很激動的印象。
當烏爾里希感謝過他並走進自己的寓所時,克拉麗瑟正躺在一張沙發榻上,身體略微側向一邊,雙腿向身體收攏;她那沒腰的苗條身段,那頭髮梳理成男孩髮式的腦袋連同那張惹人喜愛的長臉——這張臉枕在胳臂上,當他開開房門時向他望過去——都很具有誘惑人的魅力。他告訴她,他曾把她當作一個盜竊犯。克拉麗瑟瞪大眼睛,發出像一把勃朗寧手槍連射時那樣的閃光。「也許我是一個盜竊犯!」她回答說,「侍候你的那個老機靈鬼說什麼也不肯讓我留下;我讓他去睡覺了,但是我知道,他藏在樓下的什麼地方!你這兒好漂亮呀!」說著,她沒站起身便把電報遞給他。「我想看一看,當你以為你是獨自一人時你是怎樣回家來的,」她繼續說,「瓦爾特去聽音樂會了,午夜以後才回來。可是我沒告訴他我到你這兒來。」
烏爾里希撕開電報讀了起來,所以他只是頗不專心地聽了克拉麗瑟所說的話;他的臉變得煞白,他不相信地又讀了一遍那奇異的電文。雖然他對他父親就平行行動和降低了的刑事責任能力提出的各種詢問遲遲沒有予以答覆,他卻已經自一些時候以來一直沒有收到催促信,而這居然也沒有引起他的注意;如今這份電報以一種詳盡的、既有受壓制的責備也有充分的莊嚴報喪的措辭——顯然是他父親自己極仔細地安排和草擬了這種措辭——向他報告他的親生父親的噩耗。他們互相不曾懷有過多大的好感,甚至一想到他的父親烏爾里希心裡幾乎總感到不舒服。儘管如此,在他第二次讀這篇古怪而叫人害怕的電文時他卻這樣想:「如今我在這個世界上完全孤零零的了!」他所指的,並不見得就是這句話的字面上的、與如今已結束了的關係頗不相稱的意義;倒不如說他驚奇地覺得自己在上升,仿佛一條錨索已經斷裂似的,抑或感覺到在一個通過他父親尚與之保持著聯繫的世界裡,一種脫離國家的狀況正在完全形成。
「我的父親死了!」他對克拉麗瑟說,並帶著幾分不由自主的莊嚴舉起拿著電報的手。
「啊!」克拉麗瑟回答,「我祝賀!」略加思索後她補充說,「現在你一定很富有了吧?」她好奇地往四下里打量。
「我並不以為他多麼富裕,」烏爾里希不以為然地回答,「我在這裡過著超過他的經濟條件的生活。」
克拉麗瑟微微現出一絲笑意,一種微笑屈膝禮,表示接受這責備;她的許多明確的動作像一個承擔一種社會義務必須繳納教育貢金的男孩的鞠躬那樣匆忙和過分誇張。她獨自留在房間裡,因為烏爾里希告一會兒假,他要為自己的出行作一些安排。在那場他們之間發生的激烈爭吵之後,她就離開瓦爾特,她沒走出去多遠,因為他們家門前有一道很少被使用的樓梯通往上面的閣樓,她就裹著圍巾一直坐在那兒,直至她聽見丈夫離開屋子。她知道劇院裡有某種梁格結構[57]的東西;她就坐在那上面,往下放繩子的地方,而瓦爾特則從那樓梯退場。她想像,女演員們在演戲間歇閒著沒事幹,裹著圍巾坐在舞台上方的木骨架上觀望;現在她也是一個這樣的女演員,一切過程一覽無餘地呈現在自己的腳下。這時,她這箇舊有的最心愛的想法又冒了出來:生活就是一項演戲任務。人們肯定不必用理性去理解生活,她暗自尋思;一個人即使了解的情況比她多,他壓根兒又對生活了解些什麼呢。但是人們對生活必須有恰當的本能,像一隻海燕!人們必須將他的胳臂——如今對她來說這就是:他的言語、他的親吻、他的眼淚——像翅膀那樣伸展開來!她覺得這個觀念是對她不再能夠相信瓦爾特的前途的一種補償。她望著下面陡的樓梯間,瓦爾特從那兒下樓去了;她張開雙臂,儘可能長久地這樣高舉著雙臂:她也許因此而能助他一臂之力!「順著陡梯向上和向下在其強度上既敵對又相似,屬於一個整體!」她心中暗想。她把她張開的雙臂和投向深處的目光叫作「歡呼的世界斜坡」。她放棄了偷偷觀看城裡的群眾示威活動的打算;這「人群」與她有什麼相干,個人的大型戲劇已經開場!
就這樣,克拉麗瑟去找烏爾里希。一路上,每逢她想到自己一流露出點高見瓦爾特就以為她癲狂,便時不時在臉上現出狡黠的微笑。她好不得意,她害怕她會給他懷上一個孩子,可是卻又迫不及待想要一個孩子;她把「癲狂」理解為像一道聽不見雷聲的遠方閃電,或者處於一種如此高度健康的狀態,以致這竟然讓別人大吃一驚;那是一種在她的婚姻中形成的特性,一步一步,像她的優越感和統治地位漸漸增長那樣。但是她無論如何總還算知道,有時候別人不理解她;當烏爾里希再次進來時,她頓時感到必須對他說些什麼,一如發生了一件與他的生活休戚相關的事時理應所做的那樣。她迅速從沙發榻上一躍而起,在那間房間裡和相鄰的幾個房間裡走了幾個來回,隨後說道:「那我表示最誠摯的哀悼,老兄!」
烏爾里希驚訝地望著她,雖然他已然知道她神經過敏起來就會用這種口吻說話。「於是有時候她就會突如其來地說出某些帶常規習俗性的話來,」他心裡說,「猶如一本書里不小心裝訂進了另一本書里的一頁。」她不是帶著通常的那種臉部表情向他喊出了這句話,而是從旁邊,從肩頭上向他甩過來這句話;這就加強了這樣的效果:人們認為不是聽見了一種虛假的語氣,而是聽見了一段被混淆了的文字,並且有一種不太舒服的感覺,覺得她自己就由好幾層這樣的文字組成。由於烏爾里希沒有回答,她便在他面前站住並說:「我必須和你談談!」
「我想給你拿點清涼飲料來。」烏爾里希說。
克拉麗瑟只是迅速來回搖動豎立在肩膀高度的手以示拒絕。她斂一斂神,開腔說道:「瓦爾特很想讓我給他懷一個孩子。你明白嗎?」她似乎等著他回答。
烏爾里希該回答什麼呢?
「可是我不願意!」她氣憤地嚷嚷。
「你別馬上就發火嘛,」烏爾里希說,「如果你不願意,那麼反正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可是他就會因此而毀滅!」
「以為自己隨時都會死去的人且活得長呢!你和我早已形容枯槁,但瓦爾特卻還會鶴髮童顏,長命百歲!」
克拉麗瑟若有所思地用腳後跟轉過身來並從烏爾里希身邊走開;在不遠處她又站住並「盯住」他。「你知道嗎,把傘柄抽出來以後,一把雨傘是什麼樣子?我若把臉扭開,瓦爾特就會崩潰。我是他的傘柄,他是——」「傘面,」她原本想說,但她想到了一個重大修正;「他是我的保護傘,」她說,「他自以為必須保護我。首先,他想看見我有一個沉甸甸的肚子。然後,他將勸說我,說什麼一個符合人類天性的母親自己哺乳自己的孩子。然後他就會用自己的精神去教育這個孩子。這你是知道的。他就是想獲得權利並用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把我們倆變成庸人。但是如果我繼續如同我迄今所做的那樣說不,那麼他就會完蛋!我簡直就是他的命根子!」
烏爾里希對這個全面的論斷露出不信的微笑。
「他想殺死你!」克拉麗瑟迅速添上一句。
「什麼?我以為,是你這樣勸告他的吧?」
「我想懷你的孩子!」克拉麗瑟說。
烏爾里希驚詫地從齒縫間發出噓聲。
她像一個提出了無理要求的很年輕的人那樣微笑。「我不想欺騙一個如瓦爾特這樣我所十分了解的人,我對此感到厭惡。」烏爾里希慢條斯理地說。
「噢?那麼你很正經嘍?」克拉麗瑟似乎賦予這一點以一種烏爾里希不理解的意義,她考慮了一會兒才繼續進攻,「但是如果你愛我,他就可以控制住你?」
「怎麼?」
「這是很清楚的嘛,我只是說不太明白罷了。你將會被迫對他十分體貼。我們會很同情他。你當然不能直截了當地就欺騙他,你將會試圖為此而給他點什麼。喏,如此等等。而最最重要的則是:你將會強迫他,讓他把他的最好的東西交出來。這一點你不能否認:我們刻在我們心中就像圖形刻在石板上那樣。人們必須從自身中擺脫出來!人們必須相互強迫對方走出這一招來!」
「好吧,」烏爾里希說,「但是你太過於倉促地便假定將會發生這樣的事。」
克拉麗瑟又微微一笑。「也許太倉促了!」她說。她向他走近,友好地用自己的胳臂挽住他的胳臂,他的這條胳臂軟弱無力地垂下,沒有給她讓出地方。「我不中你的意?你不喜歡我?」她問。當烏爾里希不回答時,她便繼續說:「我中你的意,這我知道;我曾多次發現,你在我們那兒時,用怎樣的眼光看我!你記得嗎,有一回我是不是曾告訴你,你是魔鬼?我這樣覺得。你要正確理解我:我不是說你是一個可憐的魔鬼,是這樣一個人,這個人之所以想幹壞事,是因為他不怎麼明白這是壞事;你是一個偉大的魔鬼,你知道什麼是善,但是你偏偏去做與你想做的相反的事!你覺得我們大家過著的這種生活是可憎的,所以你就故意悖逆地說,人們應該繼續過這樣的生活。你一本正經地說:『我不欺騙我的朋友!』但是你只是這麼說說而已,因為你已經在心裡盤算過一百次:『我想占有克拉麗瑟!』但是由於你是一個魔鬼,你身上便也有某種神的特點,烏洛!一個偉大的神!一個神,他撒謊,以便讓人認不清他的真面目!你想把我——」
她現在不是抓住了一條而是抓住了他的兩條胳臂,仰起臉站在他面前,身體朝後彎曲得宛如一棵讓人輕輕握住花朵的植物。「現在她馬上又要淚流滿面,跟當初一樣!」烏爾里希擔心。但是沒有出現這樣的情況。她的臉依然美麗。她沒有露她那副尋常的淡淡的笑臉,而是顯出一張開放的笑臉,這張笑臉在露出嘴唇肉的同時也稍稍顯露出一嘴牙齒,仿佛她想抗拒似地;她的嘴形成愛神的雙重弧形曲線,這條曲線在額頭上再次出現並在額頭上方的濃密光亮的頭髮上又顯現一次。
「你早就想用你那張說謊的嘴銜著我把我銜走,如果你會有勇氣向我顯示你的本性、你的真面目的話!」克拉麗瑟繼續說。烏爾里希輕輕掙脫。她在沙發榻上坐下,仿佛是他讓她坐到那兒去似的,她順勢拖住他。
「你不要這樣過甚其詞嘛。」烏爾里希責備她說這樣的話。
克拉麗瑟已經放開他。她閉上眼睛,把腦袋支撐在雙臂上,用肘頂住膝蓋;她的第二次攻擊被打退了,現在她想用無情的邏輯來說服他。「你不必把這些話當真,」她回答,「我說魔鬼或上帝,這都是空話。但是如果我獨自一人在家,通常都是整天獨自在家,以及在周圍四處徘徊,從前我常常設想:現在我向左走,上帝就來,我向右走,魔鬼就來。或者,我把什麼東西拿在手裡時我也有過這同樣的感覺,我會把它向右或向左轉動。我讓瓦爾特看這種情況,他嚇得把雙手插進口袋裡!他見到花或者見到一隻蝸牛就感到高興;可是你說,我們過的這種生活豈不是可悲已極嗎?上帝和魔鬼都沒來。我已經這樣徘徊了許多年。會有什麼事呢?!什麼事也沒有:就這麼回事了,倘若不來個奇蹟促使藝術起個變化的話!」
這時,她給人以一種既溫柔而又不幸的印象,以致烏爾里希竟經受不住誘惑,用手去撫摸她的柔軟的頭髮。「你在個別點上可能是對的,克拉麗瑟,」他說,「可是我永遠也不理解你的連貫性和順序的跳躍。」
「它們簡單得很,」她回答,還保持著與先前同樣的姿勢,「我漸漸地有了一個想法:你聽著!」說著,她卻挺直身子,突然又活躍了起來。「你不是自己有一回曾說過,我們的生活狀況有裂口,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從這些裂口露出一種不成體統的狀況。你不必回答什麼,這我早就知道。每一個人當然都願意過上井然有序的生活,可是誰也過不上這樣的生活!我搞音樂或畫畫,可是這就像是把一道屏風放到牆上的一個窟窿前面。此外,你和瓦爾特都有自己的觀點,對此我理解不多,但是這方面也有些什麼不對頭的地方,而你曾說過,人們由於懶散和習慣不去張望這個窟窿或者讓惡劣的事物轉移了自己對它的注意力。喏,其餘的事就簡單啦:人們必須從這個窟窿里出去!我能做到這一點!我有這種日子,我能夠從我自身向外溜出去。於是人們就——我該怎麼說呢——像脫了皮站立在也去掉了骯髒外殼的各事物之間。抑或人們通過空氣與一切現存事物像連體雙胞胎那樣聯結在一起。這是一種聞所未聞的了不起的情況;一切都帶有音樂感、彩色感和節奏感,於是我就不是我行洗禮時被命名的那個女公民克拉麗瑟,而也許是一個光輝的碎片,它侵入一種巨大的幸福之中。但是這一切你自己都知道!因為你說過,現實自身就具有一種不可想像的狀況,人們不可以將自己的經歷引向自身的方向,不可以把它們看作個人的和現實的,人們必須將它們,不管是唱了的還是畫了的,轉向外面,如此等等,你說這些話的時候,指的就是這個意思:我可以把這一切完全準確地給你複述出來!」就在克拉麗瑟急急忙忙繼續講下去的時候,這個「如此等等」像一個紊亂的韻腳反覆出現,每一回她都在最後加上這樣的斷語:「你有力量這樣做,但是你不願意;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願意,可是我將動搖你的決心!!」
烏爾里希讓她講話;當她把某些莫須有的罪名記在他的名下時,他不時作無聲的否認,但卻沒有決心提出抗辯,並且讓自己的手擱在她的頭髮上,他幾乎用指尖感受到手下這些思想在雜亂跳動。他還從未看見過克拉麗瑟在感官上如此激動,而幾乎讓他感到驚奇的是,女人熾熱情感的種種鬆弛和柔軟伸展也在她那瘦削、硬實的身體內蔓延開來,使得這永恆的驚奇——一個對大家都一向只關閉著的女人突然敞開自己的胸懷——這一回也沒失去其效果。但是她的話並不讓他感到厭惡,雖然它們傷害理智;因為就在它們接近他的內心世界並且又疏遠它直至達到荒謬境界的時候,這種持續、迅速的運動起到了像一陣呼呼聲或嗡嗡聲的作用,而與振動的劇烈程度相比,這呼呼聲或嗡嗡聲的音調美或丑就起不了什麼作用。他覺得,這像一種狂烈的音樂那樣有助於他下定決心去聽她講話,當他覺得她從自己的言語中再也找不到出路和盡頭,這才用他那隻展開的手略微搖了搖她的腦袋,以便叫回並提醒她。
可是這時卻發生了與他所希望的相反的事,因為克拉麗瑟突然頂住他的身體。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胳臂摟住他的脖子並把自己的嘴唇緊貼在他的嘴唇上,這一切迅捷得讓他無法抗拒,他簡直驚呆了;她倏地一下收起自己的兩條大腿並向他滑過去,致使她跪著進入他的懷裡,他頓時在肩頭感覺到她胸脯上的那個小球。他很少理解她所說的話。她結結巴巴說到她的拯救力和他的怯懦,他聽明白了,她說他是個「野蠻人」,所以她將從他身上,而不是從瓦爾特身上感受到世界的拯救者,可是她的話語其實只是貼近他耳邊的一種狂亂的遊戲,一陣低聲、急促的嘟噥,與其說是傾訴不如說是自言自語,在這涓涓流淌的溪水聲中只時不時地可以聽到單個的詞兒,如「莫斯布魯格爾」或「魔眼」。他為了自衛而抓住了這個纏住他不放的小女人的兩個上臂,把她按到沙發榻上,這時她用雙腿纏繞住他,將自己的一頭頭髮緊緊貼在他的臉上,試圖重新摟住他的頸項。「你不讓步,我就殺死你!」她明明白白地說。她像一個懷著一種柔情和懊惱的混合情感不容拒絕、激動情緒越來越增長的男孩。由於她努力克制她的激情,所以他只是微微感覺到肉慾在她全身流淌;儘管如此,烏爾里希還是強烈感受到了他用胳臂緊緊抱住她的身體並向下壓她的那個瞬間。這情形,就仿佛她的身體已經侵入他的情感之中了似的。他和她相識已經很久,而且經常和她說說笑笑的,但是他卻還從未這樣從上到下觸摸過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纖巧女子,從未感受到過她這顆狂烈跳動的心,而當克拉麗瑟的動作因被他雙手縛住而漸漸和緩下來、她的眼睛裡開始溫存地閃爍出渾身酥軟的神情來的時候,幾乎發生了這樁他所不願意為之的事情。但是就在此刻,他回想起格達,仿佛現在他才面臨著清算自己的舉止行為的要求似的。
「我不願意,克拉麗瑟!」他邊說邊放開她,「現在我想單獨待一會兒,動身前我還有許多事要料理!」
當克拉麗瑟領悟到他的拒絕時,她覺得,仿佛猛一抖動幾下她頭腦里的另一個齒輪傳動裝置開動了起來。她看見扭歪著臉神色尷尬的烏爾里希站立在自己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看見他在說話,似乎什麼也沒聽明白,但是就在她注視著他嘴唇的動作的當兒,她感覺到一種越來越大的反感,隨後她發現,她的衣裙已經給掀過膝蓋,便一躍而起。她還沒來得及回想起什麼來,就已經站立起來,抖動好她的頭髮和衣服,仿佛在草地上躺過似的,並說道:「當然你得整理行裝,我不想再耽誤你的事啦!」她又現出那慣有的笑容,這笑容譏諷而缺乏自信地從一條窄縫漾開來;她預祝他一路平安。「你回來時,很可能邁因加斯特在我們那兒,他已經預先通知我們,其實我是來告訴你這個消息的!」她順便添上一句。
烏爾里希遲疑不決地拉住她的手。
她的指頭摩挲著他的手;她真想知道,她究竟都對他說了些什麼,因為什麼話都有可能會對他說了,她情緒非常激動,她居然會把這個都給忘記了!她大體上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並且對這並不介意,因為她的感覺告訴她,她是勇敢的或者是準備作出犧牲的,而烏爾里希則畏畏縮縮。她只是希望平平和和地辭別他,好使他對這件事不致依然心存疑竇。她脫口而出地說:「關於這次登門拜訪的事你最好什麼也別對瓦爾特講,我們所講過的話只是你知我知!」她在花園門旁再次和他握手並拒絕他再送她一段。
當烏爾里希返回時,他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必須寫幾封信,向萊恩斯多夫伯爵和狄奧蒂瑪辭別,而且此外也還有其他種種事務要料理,因為他預見到,他將為接受遺產而耽擱較長的時間;然後他往已由他的僕人——他已經打發這僕人去睡覺——收拾好的箱子裡塞進去各種零星日用小物件和書籍,而當他料理完畢這一應事務時,就再也沒有要躺下睡覺的興致了。這是一個動盪不安的日子,如今他既精神鬆弛又過度興奮,這兩種狀態沒有減弱,而是彼此你增我長,弄得他雖然極度疲憊卻感到沒有睡意。他沒有進行思考,而是反覆回味著已發生的事。烏爾里希首先便承認,克拉麗瑟不但是一個異乎尋常的人,而且暗地裡大概已經是一個精神病人了,這個已經幾次感覺到的印象如今已是毋庸置疑;然而她在發作的時候,或者處在她不久前所處於的那種狀態,那種人們怎麼稱呼都可以的狀態的時候,卻發表了一些言論,它們跟他自己的言論有驚人的相似之處。這本來是會讓他重新對此進行認真思索的,可是他卻覺得自己只是以一種不愉快的、與他那半睡半醒狀態性質相反的方式注意到了自己還有許多事要做。他給自己限定的這個年限幾乎已經過去了一半,他卻連一個問題也還沒處理好。他突然想起,格達曾要求他就這方面的問題寫一本書。但是他卻想過一種不把自己分裂為一個現實部分和一個虛幻部分的生活。他回想起他和圖齊司長談論此事的那個時刻。他看見自己和他一道站在狄奧蒂瑪的客廳里,這具有某種戲劇性的特性,某種演員的特性。他回憶起自己曾不加思索地說,自己要麼必須寫一本書,要麼就必須殺死自己。但是即使這死的念頭,如果他現在,幾乎可以說是從近處來考慮這個問題,這也根本不是他的狀況的實際表現;因為如果他繼續沉浸於這個念頭並想像他可以不去奔喪而是還在天亮之前便自殺,那麼在他已經收到他父親噩耗的此刻,他便會覺得這簡直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巧合!他處在一種半睡半醒的狀態之中,各種想像的產物開始互相追逐起來。他看見眼前是一支槍的槍管,他朝黑洞洞的槍管里看去,他看到裡面是一片虛無和陰涼,是那隔斷深淵的陰影。他感覺到這是一種奇異的協調和一種特殊的巧合:一支裝上子彈的槍支的幻象曾是他青年時代期待著飛行和目的地的意志的一種最喜愛的幻象。他一下子看到了許多這樣諸如手槍以及他和圖齊站在一起的幻象。清晨一塊草地的景象。從火車上看去的、裹著濃重的暮色的一條漫長且蜿蜒曲折的河谷的景象。歐洲另一端的一個地方,他在那兒離開了他的情侶;情侶的幻影已被忘卻,泥土街道和屋頂上鋪著蘆葦的房屋的那個幻影則栩栩如生像是昨日的事。另一個情侶的胳肢窩毛,她遺留下來的唯一影像。曲調的個別部分。一個動作的特點。花壇的氣味,因激烈的言語而未被注意,它們發自激盪的心靈的深處,今天這些氣味比那些被忘卻的人活得久遠。一個不同道路上的人,那模樣幾乎令人感到難堪:他,像一批玩具娃娃剩餘下來,這些玩具娃娃體內的發條早已斷裂。人們會以為,這樣的幻象是世界上最膚淺的,但是整個生活在一個瞬間完全融化在這樣的幻象里了,只有這些幻象站在人生路上,他似乎只是從它們那兒走向它們那兒,命運沒有聽從決定和觀念,而是聽從了這些神秘的、有些荒唐的幻象。
但是,就在他自誇過的種種努力的這種無意義的失去知覺狀態幾乎感動得自己流淚的時候,在他所處於的這種因熬夜而顯得疲倦的狀態中展開著,或者人們幾乎必須說,在他四周發生著奇特的情感。所有的房間裡還都亮著燈,這些燈是克拉麗瑟獨自一人在這兒時到處點亮起來的,而這過多的燈光在牆壁和物件之間來回流動,用某種幾乎活生生的東西充滿著這個位於其間的空間。很可能是這種每一種無痛苦的疲倦所含有的柔情,是它在改變著他的身體的全部感覺,因為這種總是存在著的、即便未被注意到的身體的自信——它反正受到不精確的局限——正在漸漸變為一種更軟更遠的狀態。這是一種鬆散,仿佛一條繫緊的帶子解開了似的;而由於牆壁和室內擺設確實都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也沒有哪個上帝走進這個不信神者的房間,烏爾里希本人不承認自己已喪失清晰的判斷能力(如果他的疲倦沒有迷惑他的本性的話),所以屈從於這種變化的,就只能是他和他的環境之間的這種關係了,而有這種關係的又既不是那具體的部分,也不是客觀上與他相稱的知覺和理智,而似乎是一種在內心深處像地下水那樣蔓延開來的情感在起變化,平素這些客觀感覺和思維的支柱就奠定在這個基座上,如今這些支柱軟綿綿地挪移著互相脫離或互相交融:因為這一區別在同一瞬間也已經失去其意義了。「這是另外一種態度;我正在變為另外一個人並因此而也就正在變為那種與我聯繫的什麼東西!」烏爾里希暗自思忖,他以為很會觀察自己。但是人們本來也可以說,他的孤獨——一種不僅在他內心而且也在他周圍存在著的並且把兩者結合起來的狀況——他自己感覺到,這種孤獨變得越來越稠密或者越來越強烈。它穿透牆壁,它向城裡增長,自己卻其實並沒有延伸,它向世界上增長。「哪個世界?」他想,「根本就沒有什麼世界!」他覺得這個觀念不再有什麼意義。但是烏爾里希始終保持著這麼多的自我監督意識,於是這種被提得太高的用語同時也讓他感到不舒服;他不再搜尋別的詞語,甚至相反,從這時起他又接近完全清醒狀態,不多幾秒鐘之後他便驚起。天色破曉,將灰白色的光攙和進人造光的迅速黯淡下來的亮光里。
烏爾里希一躍而起並伸展身體,這身體裡已經留有某種抖落不掉的東西。他用指頭揉了揉眼睛,但是他的目光里保持著某種帶有沉降觸動各事物的柔軟性的東西。一下子,以一種難以描繪的、漫流的方式,簡直就好似繼續拒不承認這一點的力量在離他而去似的,他認識到,如今他又站在許多年以前他已經待過的那個地方。他笑著搖搖腦袋。他帶著嘲弄意味稱自己的這種狀況為「少校夫人發作症」。按他的理性的判斷,現在不存在什麼危險,因為這兒沒有人會和他一道重做這樣一樁蠢事。他打開一扇窗戶。外面是一股無關緊要的空氣,一股普普通通、帶有最早響起的城市響聲的早晨氣息。就在這絲絲涼氣浸潤他的太陽穴的時候,歐洲人對多愁善感的反感便清晰而頑強地開始在他內心縈迴;他決心在必要時用一絲不苟的態度來對待這件事。然而,由於長時間這樣站立在窗口並且漫不經心地望著外面清晨的景色發愣,他心中也還有某種全部感受閃爍滑動的感覺。
當他的僕人突然帶著早起者的鄭重其事的神情走進來叫醒他時,他大吃了一驚。他洗澡,迅速猛烈地抖動幾下他的身體,便乘車去火車站。
* * *
[1] 一八一四至一八四八年間流行於德國的一種文化藝術流派,表達資產階級脫離政治、自鳴得意的庸俗生活。
[2] Johann Gottlieb Fichte(1762—1814),德國哲學家。
[3] 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畫家。
[4] Diotima,柏拉圖《會飲篇》中的人物,傳說她是希臘曼提尼亞的女祭司,曾向蘇格拉底講授愛的真諦。
[5] Hydra,希臘神話中長著蛇身的多頭怪物。
[6] 德文原文「Busenfreund」,由「胸脯」和「朋友」複合而成。
[7] Diego Velaguaz(1599—1660),西班牙畫家。
[8] Maurice Maeterlinck(1862—1949),比利時詩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
[9] Novalis(1772—1801),德國浪漫派詩人。
[10] 歐洲的一種迷信風俗,新年前夜把熔鉛倒進水裡,以其結塊形狀預卜未來。
[11] Oceanus,希臘神話中的大洋神。
[12] Niccolò Machiavelli(1469—1527),義大利政治家、歷史學家。
[13] Meister Eckehart(1260—1328),德國神秘教徒。
[14] 「不充分理由原則」一語四個詞的首字母。
[15] 德語中「祖國」(Vaterland)一詞,由「父親」和「國家」兩個詞複合而成。這裡是說,「父親」(即皇帝)加上「國家」便是祖國,這就是最大的政治。
[16]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英國畫家。
[17] Titan,希臘神話中的巨神,因反抗宙斯而被宙斯推入地獄。
[18] Heinrich von Treitschke(1834—1896),德國歷史學家。
[19] 這個詞有「路程」、「行情」、「課程」等多種意思。
[20] Peter Rosegger(1843—1918),奧地利作家。
[21] Fritz Reuter(1810—1874),德國作家。
[22] 軍事術語,指自堡壘而出、用以毀滅圍攻敵軍的坑道。
[23] Bertha von Suttner(1843—1914),奧地利女作家、和平主義者。
[24] Theodor Billroth(1829—1894),奧地利著名外科醫生。
[25] 拉丁語,智力愛神。
[26] Carl Friedrich Gauss(1777—1855),德國數學家。
[27] Leonhard Euler(1707—1783),瑞士數學家、物理學家。
[28] James Clerk Maxwell(1831—1879),英國物理學家。
[29] Charlotte von Stein(1742—1827),歌德女友。
[30] Antoine Lavoisier(1743—1794),法國化學家。
[31] Girolamo Cardano(1501—1576),義大利數學家。
[32] 德國畫家格呂內瓦爾德(Matthias Grünewald,1480—1528)的作品,描繪了基督受難的恐怖場面。
[33] Stefan George(1868—1933),德國詩人。
[34] Demiurge,宇宙神創者。
[35] 英語,力量的平衡。
[36] 拉丁語,分而治之。
[37] 法語,我們心靈周圍一點嘈雜之聲。
[38] Louis Blériot(1876—1936),法國航空探險家、飛機製造師。
[39] Messiash,神的受膏者。《舊約》中用這個詞來指猶太人期望的復國救主,《新約》則主張耶穌就是彌賽亞。
[40] 德國一八四八年三月革命前的時期。
[41] Prinz Eugen Von Savoyen(1663—1736),奧地利陸軍元帥、國務活動家。
[42] 德語諺語,意即一有則百有,一事成則萬事成。
[43] Peter Altenberg(1859—1919),奧地利作家。
[44] 德語中「母親」是「Mutter」,「胎記」是「Muttermal」,所以「胎記」是由「母親」和「標記」兩詞複合而成。
[45] 十九世紀一種在跳舞時互相分贈小禮品的交誼舞。
[46] 拉丁語,以團結的力量。
[47] 指德國人,德國在奧地利的上面(即北面)。
[48] Aeolus,古希臘神話中的風神。
[49] Franz Grillparzer(1791—1872),奧地利劇作家。
[50] Penelope,希臘神話中奧德修斯之妻,在丈夫不在的二十年時間裡堅守貞潔以待夫歸。
[51] Eros,希臘神話中的小愛神。
[52] 一九〇一年由卡爾·菲舍爾創立的德國青年徒步旅行獎勵會。
[53] 歐洲四至八世紀的民族大遷移。
[54] 發生在一五五五至一六四八年的天主教的反宗教改革運動。
[55] 信仰為認識,英國經院哲學家聖安塞姆(1033—1109)的一句名言,意為對神的真正認識只存在於基督教信仰中。
[56] Hans Makart(1840—1884),奧地利畫家。
[57] 舞台上方升降布景的一種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