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個性的人 · 第二部 如出一轍(中)
七〇 克拉麗瑟訪問烏爾里希,為了給他講一個故事
重新裝飾舊宮殿是著名畫家封·黑爾蒙德的特殊能力,這位畫家的天才作品是他的女兒克拉麗瑟,而有一天後者出其不意地來到烏爾里希的府上。
「爸爸派我來,」她說,「要我看看,你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了不起的貴族關係少許為他謀一點好處!」她好奇地四下打量這房間,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裡,把帽子扔到另一把椅子上。隨後,她把手伸給烏爾里希。
他正要說「你的爸爸對我評價過高」,但是她打斷了他的話。
「啊,胡說!你知道,老頭子總是缺錢花。生意今非昔比囉!」她笑道,「你住得很雅致嘛。漂亮!」她再次打量四周,隨後便望著烏爾里希;她的整個態度中帶有某種小狗親切而又不定心的神態,這隻小狗渾身發癢,心中不懷好意。「好啦!」她說,「你能幹就干,不能幹就別干!我當然答應他了。但是我來是由於另外一個原因;他提出這個請求倒讓我想起一個主意。因為我們家裡出了點事,我想聽聽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嘴和眼睛遲疑、顫動了片刻,然後她猛一使勁越過了起始時的障礙,「如果我說美容醫生,你能想像出什麼來嗎?畫家是美容醫生。」
烏爾里希明白了;他了解她父母這一家。
「深沉、高雅、卓越、驕矜、營養良好!」她繼續說,「爸爸是畫家,畫家某種程度上是美容醫生,所以與我們交往,這在社交界猶如到溫泉浴場去療養,始終被認為是一樁時髦的事。你明白,裝飾宮殿和鄉村別墅從來就是爸爸的一項主要收入。你認識帕黑霍芬一家人嗎?」
這是一個城市新貴家庭,但是烏爾里希不認識他們;只有一位帕黑霍芬小姐他幾年前曾在克拉麗瑟的陪伴下見過一面。
「那是我的女友,」克拉麗瑟說。「當時她十七歲,我十五歲;爸爸裝飾和改建那座宮殿。」
「怎麼?唉,當然是帕黑霍芬的宮殿。我們大家都受到邀請。瓦爾特也第一次和我們在一起。還有邁因加斯特。」
「邁因加斯特?」烏爾里希不知道誰是邁因加斯特。
「哎,你也認識他的呀;邁因加斯特,他後來去了瑞士。當初他還不是哲學家,而是所有有女兒待字閨中的家庭里的唯一男子。」
「我從未和他謀過面,」烏爾里希斷定,「但是現在我大概知道他是誰了。」
「那好吧,」克拉麗瑟使勁在心裡計算著,「你等一等:瓦爾特當初二十三歲,邁因加斯特年紀稍大一些。我認為,瓦爾特私下裡極度欽佩爸爸。他第一次應邀到一座宮殿里來。爸爸內心經常有這種像是穿上了一件王袍的感受。我以為,瓦爾特起先愛戀爸爸甚於愛戀我。而露茜——」
「天哪,慢點,克拉麗瑟!」烏爾里希請求。「我想,我簡直摸不著頭腦了。」
「露茜,」克拉麗瑟說,「就是帕黑霍芬小姐,帕黑霍芬夫婦的女兒,我們大家都受他們的邀請。現在你明白了嗎?現在你明白了;當爸爸用絲絨或錦緞裹住露茜並用一條長拖裙把她放在一匹馬上,她便產生錯覺,以為他是提香或丁托列托。他們互相熱戀著。」
「那麼就是爸爸熱戀露茜,瓦爾特熱戀爸爸嘍?」
「你且慢!當初有印象主義。爸爸的畫風老派而帶音樂性,他今天還這樣作畫,棕色醬汁和孔雀尾巴。可是瓦爾特喜歡空曠的野外、線條清晰的英國應用模式、新的和誠實的東西。爸爸在心底里像不喜歡新教的布道演說那樣不喜歡他;而且他也不喜歡邁因加斯特,可是他有兩個待嫁的女兒,總是入不敷出,對這兩個年輕人便相當忍讓。而瓦爾特卻悄悄愛戀爸爸,這話我已經說過了;但是他必須公開蔑視他,為了新藝術流派的緣故,而露茜則壓根兒就對藝術一竅不通,可是她怕在瓦爾特面前出乖露醜,而且擔心要是瓦爾特說得對,那麼爸爸看來就只像一個滑稽老頭兒了。現在你明白了嗎?」
為達此目的烏爾里希還想知道媽媽在哪裡。
「媽媽當然也在那兒。他們一如既往天天爭吵,不比往日多些,也不比往日少些。你明白,在這種情況下瓦爾特占有著有利的地位。他成為我們大家的一種交叉點,爸爸怕他,媽媽煽動他,而我則開始愛上了他。但露茜諂媚他。所以瓦爾特對爸爸有某種控制力,他開始懷著謹慎的歡樂盡情享受這種控制力。我認為,當初他已經醒悟到自己的價值了;沒有爸爸和我他就成不了什麼氣候。你明白這些關係嗎?」
烏爾里希以為能對這個問題給予肯定的回答。
「可是我想講點別的事情!」克拉麗瑟說。她略一沉吟說:「等一等!你先只想著我和露茜:這是一種激動人心而錯綜複雜的關係!我當然為父親捏了一把汗,看樣子他在熱戀中是會把整個家庭毀了的。我當然同時也想知道這種事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他們倆愛得發狂。在露茜心裡,對我的友誼中自然攙和著這樣的情感:這個男人是她的情人,而我卻還得唯命是從地管這個男人叫爸爸。她對此頗有些自鳴得意,但在我面前也感到十分羞愧。我認為,這座舊宮殿自其建造以來還沒見過這樣糾纏不清的事情吶!白天,露茜儘可能地整天和爸爸廝混,夜晚她便到鐘樓里來向我懺悔。我睡在鐘樓里,我們幾乎整夜點著燈。」
「露茜和你父親的交往關係究竟有多深?」
「這是唯一一件我永遠未能獲悉的事。但是想想這樣的夏日夜晚吧!貓頭鷹已經哀鳴過,夜已經呻吟過,每逢我們感到太陰森可怕,便躺到我的床上繼續講述。我們想像不出別的情景來,只覺得一個男人若是被一種如此不幸的激情攫住,便只有一槍打死自己的分兒了。實際上我們真的天天等待著——」
「可是我覺得,」烏爾里希打斷她的話,「他們之間沒出什麼事。」
「我也認為:不是什麼事都發生過了。但還是發生了某些事。你立刻會看到的。露茜突然必須離開宮殿,因為她的父親出其不意地到來,要帶她到西班牙去。你真該瞧瞧那時的爸爸,瞧他怎樣孤零零地留下來!我覺得,有時他簡直就要掐死媽媽。他把畫架系在馬鞍後面,帶著它從早到晚騎著馬四處遊逛,卻一條線條也不畫,如果他待在家裡,也不摸畫筆。你想必知道,他以往像一架機器那樣畫畫,但是那時我經常看到他拿著一本書坐在空蕩蕩的大廳里,卻不曾將書打開。有時他就這樣一連冥想好幾個小時,隨後他站起來,於是在另一個房間裡或在花園裡便又發生同樣的情況;有時整天都如此。畢竟他是個老頭兒,年輕人把他拋棄了;不是嗎,這可以理解吧?!我心想,那景象,他經常看見露茜和我,兩個女友,互相用胳臂摟著身軀、親昵地互相閒談,那景象當初必定已在他心頭生根發芽——像一粒野生的種子。也許他也知道露茜總是到鐘樓里來找我。簡單說,有一回,夜晚十一點左右,宮殿里所有的燈火全已熄滅,他來了!嘿,真帶勁兒!」克拉麗瑟現在被她自己的故事的重要意義強烈地吸引住了,「我聽見樓梯上的摸索和嚓啦聲,卻不知道是什麼在響;然後我聽見笨拙地按門把手的聲音和房門奇異的開啟聲……」
「你為什麼沒有呼救呢?」
「這事真奇怪。我從第一個響聲起便知道他是誰。他一定一動不動在門口站住了,因為好一陣子我什麼響聲也沒聽見。他大概也嚇壞了。然後他小心翼翼隨手拉上房門並輕聲呼喚我。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我不想回答他,但是奇怪的是:完全從我內部——仿佛我是一個很深的空間——發出了一個聲音,它像一聲哀求。你懂這個嗎?」
「不懂。繼續講下去!」
「很簡單,接著他便無限悵惘地緊緊抓住我;他幾乎倒在了我的床上,他的腦袋枕在了我的腦袋旁邊。」
「眼淚?」
「乾巴巴的抽搐!一個老朽的、被離棄的身體!現在我明白這個道理了。噢,我對你說,如果人們事後可以說出自己在這樣的時刻想了些什麼的話,那麼這便是某種極厲害的東西!我認為,他因自己錯失良機而完全被對一切端莊品行的沖天憤怒攫住了。我一下子覺察到,他又覺醒了,雖然房間裡漆黑一團,但我立刻便知道,因不顧一切渴望得到我,現在他的心完全揪起來了。我知道,現在不會有什麼顧惜和體諒了;自我的呻吟以來房間裡還一直寂靜無聲;我的身體既灼熱又乾燥,而他的身體則像一張讓人放到火邊的紙。這身體變得極其輕柔;我已經感覺到,他的胳臂怎樣沿著我的身體蜿蜒而下並脫離我的肩膀。有些事我想問問你。因此我就來了——」
克拉麗瑟頓住。
「什麼?可是你什麼也沒問呀!」稍過片刻,烏爾里希提醒她。
「不。我還得先說點別的:一想到他必定會認為我的靜止不動是認可的表示,我便憎惡我自己;可是我完全無可奈何地依然躺著,一種冷酷的恐懼已經壓在我的心頭。對此你有什麼想法?」
「我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他用一隻手不停地撫摩我的臉,另一隻手遊移著。打著顫,帶著假裝出來的和善,你是知道的,像一個吻那樣掠過我的乳房,隨後,這隻手仿佛在等候並傾聽著回答似的。最後這隻手就要——現在你一定明白了吧,他的臉同時偎近著我的臉。但是這時我卻用盡最後一絲力量掙脫了他並向一側轉過身去;這時從我胸中又發出了我平時不曾聽見自己發出的聲音,它介乎請求和呻吟之間。原來我有一塊胎記,一塊黑色圓形斑痕——」
「你父親是什麼態度?」烏爾里希冷冰冰地打斷她的話。
可是克拉麗瑟不讓別人打斷自己的話。「這裡!」她神情緊張地微微一笑,指了指衣裙裡面臀部上一處部位,「他一直摸到這裡,這裡是個胎記。這個斑痕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或者說它有一種特殊性能!」
她突然滿臉漲得通紅。烏爾里希的沉默使她頭腦清醒過來並化解了將她拘禁住的思緒。她神情尷尬地笑了笑並迅速總結說:「我的父親?他即刻便坐起身來。我無法看見他臉上的表情;我想,多半是一副窘相。也許是感激。我在最後一刻解救了他。你必須想到:他是一個老人,而一個年輕姑娘則有這種力量!我一定讓他覺得奇怪了,因為他相當溫柔地握了握我的手並用另一隻手撫摩了兩回我的頭,然後他沒說什麼話就走了。那麼你會盡你所能為他做點什麼事的吧?!最終我不得不把這件事也講給你聽了。」
她站立在這兒,穿一件進城時才穿的定製連衣裙,緊身而符合習俗。她就要離去,伸出手與烏爾里希握手辭別。
七一 慶祝陛下在位七十年起草主導決議委員會開始開會
關於她給萊恩斯多夫伯爵的信以及要求烏爾里希挽救莫斯布魯格爾的事,克拉麗瑟均隻字未提;她好像把這一切都已經忘卻。但是烏爾里希也沒這麼快就又想起這件事來。因為狄奧蒂瑪終於做好了一切準備工作,現在可以在「慶祝陛下在位七十年起草一個主導決議暨確認有關各界人士的願望工作會議」範圍內召集特別的「慶祝陛下在位七十年起草主導決議委員會」了,狄奧蒂瑪為自己保留了領導這個委員會的權利。伯爵閣下親自起草了邀請,圖齊進行了修改,而阿恩海姆則從狄奧蒂瑪那兒看到了他的修改稿,然後這修改稿才被批准。儘管如此,其中還是包含了一切使伯爵閣下心神俱往的東西。「促使我們召集這次會議的,」信中這樣寫道,「是對問題的一種共識,即我們不能對強有力的、來自民眾中間的意願聽其自然,需要有人施加一種極具遠見的並且是來自一個可以縱覽全局的位置的,也即來自上面的影響。」接下去就是「極為罕見的造福社會的登基七十周年慶典」、「滿懷感激之情的」各族民眾、和平皇帝、缺乏政治上的成熟、世界奧地利年,而最後則是提醒「產業和教育界」,要把這一切塑造成「真正」奧地利精神的一種光輝的意願顯示,但對這一切均要進行慎重考慮。
一方面,在狄奧蒂瑪的清單上,藝術、文學和科學各組顯得尤為特出並經廣泛努力而得到認真周到的補充,而另一方面,在那些可以參加這次會議但人們並不指望他們作出具體行動的人當中,經過嚴格篩選只剩下了一小批人;然而,受邀請者的數目仍然如此之多,以致在綠桌子旁正式宴請來賓根本就不可能,於是就不得不選擇冷餐招待會這一較鬆散的形式。人們可以隨意地坐著、站著,而狄奧蒂瑪的一個個房間就像一座營房,供應夾肉麵包、蛋糕、葡萄酒、利口酒和茶的數量之大,恐怕只有圖齊先生在預算中給了他夫人特別撥款才能辦齊;必須補充說明,這沒矛盾,從中可以推斷出,他一心想著要採用新的精神外交方法。
安排好這一大群人聚會,這向狄奧蒂瑪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倘若她的腦袋不是像一個華美的果殼,不斷有話語從中大量涌流出來,有些事她也許還真的應付不過來;這是家庭主婦用以歡迎每一位來客並以對其最近著作的熟識而令來賓欣喜若狂的話語。這方面的準備工作是異常充分的並且只有在阿恩海姆的幫助下才得以完成,此人將自己的私人秘書供她使用,協助她整理材料並摘編最重要的資料。這股火一般熱的神奇沉澱便是一大批藏書,是用萊恩斯多夫伯爵為啟動平行行動而投入的那批資金購置來的。和狄奧蒂瑪自己的書加在一起,它們作為唯一的裝飾品擺放在騰出來的房間中的最後一間裡,房間裡依稀可辨的布滿花卉的糊壁紙顯示出這是一間內室,一種關聯,一種激起人們對居住這間內室的女子作諂媚思考的關聯。但這批藏書也還以另外的方式證明自己是個有利可圖的設置;因為每一個受邀請的人在接受了狄奧蒂瑪極為殷勤的歡迎致詞後便游移不定地漫步穿越這些房間,一看到這間位於盡頭的藏書室,便必然會被它吸引;總會有一些人後背上下起伏,打量這些書,宛如蜜蜂麇集在花叢前,而如果說原因也只是每一個創作者對藏書都懷有的那種高貴的好奇心的話,那麼當觀看者終於發現他自己的著作時,一股甜蜜的滿足之情便會頓時從心頭泛起,而狄奧蒂瑪的愛國事業則從中獲益匪淺。
在會議思想指導方面狄奧蒂瑪先是聽任自流,即使她鄭重其事地特別向詩人們保證,說是一切生命基本上都奠定在一種內在的文學創作上,甚至連商業活動也是,如果人們「豪爽地看待」它的話。這並不使人感到驚奇,只是事實卻表明,大多數受到這樣簡短致詞嘉獎的人都是懷著一種信念來的,他們深信人們邀請他們,是為了讓自己簡明扼要地,這就是說在大約五至四十五分鐘內,給平行行動出主意,她聽從了這個主意就不再會有什麼失誤,哪怕後來的發言人是在用無意義和不恰當的建議浪費時間。狄奧蒂瑪起先簡直因此而陷入一種欲哭無淚的心境之中,費了好大勁兒才保持住了自己那種不拘謹的態度,因為她覺得,每一個人都各說各的,她無能為力,無法將它們統一起來,在駕馭如此密集的文藝、學術界精英集會方面她還沒有經驗,而由於大人物們如此之多的聚會也不是這麼容易舉行第二次的,所以也就只有一步一步、多費心思並按一定方法才能理解它。況且世界上有許多事情,它們單獨時與聚在一塊兒時相比,具有某種完全不同的意義;譬如大量的水與少量的水相比是一種較小的享受,小就小在飲水和溺水的差別上了,而毒藥、玩樂、閒暇、彈鋼琴、理想的情形則與此相似,也許甚至一切事物的情形都與此相似,於是某種東西會怎麼樣,這完全取決於它的密集程度和別的情況。所以只需補充說明一點,即便天才也不例外,以便使得人們不致把下面的印象看作是對無私地為狄奧蒂瑪效勞的那些大人物們的一種貶抑。
因為人們會立刻在首次聚會時便獲得這樣的印象:每一個傑出的人物一離開山頂巢穴的保護並且要在普通的地面上與人交往,便會覺得自己處於一種極端不安穩的境地。只要她與這些了不起的人物中的一個單獨談話,那麼這種宛如天象般從狄奧蒂瑪頭頂掠過的異乎尋常的話語,在有第三者或第四者插入從而使得好幾個人的話語陷入相互矛盾的情況下,就讓位給一種不能建立井然秩序的難堪處境,而誰若不害怕這樣的比喻,就不妨想像一隻天鵝,它在作完驕傲的飛行之後在地上繼續蹣跚前進。然而在相識了較長時間之後這也很好理解。傑出人物的生活如今是建立在一種「人們不知道為什麼目的」的基礎上的。他們受到莫大的敬仰,在他們的五十周年或一百周年誕辰時這種敬仰便表現出來,或者在一所農業大學成立十周年慶典上,當它拿名譽博士們來炫耀自己,但此外也有各種不同的場合,在這些場合人們是必須談論德意志精神財富的。我們在歷史上曾有過偉大的人物並把這看作一種與我們休戚相關的機構,恰似監獄或軍隊;如果存在這個機構,那麼人們就必須投入人力。因此人們便帶著某種這樣的社會需要所特有的下意識動作啟用剛好碰上的那個人,並對他表示尊敬,這些敬意已經具備了賜予的條件。但是這種敬仰並不完全真實;在它的底部顯現出這眾所周知的信念:實際上沒有一個人配受到這種敬仰,而且人們也難以區別嘴巴張開是因為感動還是要打呵欠。如果今天一個人被稱作天才,這就具有某種敬仰死者的特性,還要加上一個無聲的附註,即現在根本就不再有這種天才了,而且這還具有某些那種神經質愛情的特性,人們之所以鬧哄哄顯擺這種愛情並非出於別的因由,而是因為它實際上缺乏感情。
這樣一種狀況對於感覺敏銳的人來說自然是不愉快的,於是他們就想方設法擺脫它。一部分人因絕望而變得富裕起來,他們學會利用這種需求,這種不僅對偉大人物而且也是對野性的人物、有才智的小說家、新一代愈來愈擴大著的不諳世故者和領導人的需求;另一部分人頭上戴一頂看不見的王冠,他們絕不摘下這頂王冠,他們還怨恨而又謙遜地擔保說,在三至十個世紀之後才願意讓人對他們創作出來的東西的價值作出評價;可是所有的人都覺得這是德國人民的一場可怕的悲劇:真正的偉人從不成為德國人活著的文化財產,因為他們太超越人民了。然而必須強調指出,迄今為止談到的是所謂的文學藝術,因為在精神與世界的關係上有一個很值得注意的區別:一方面,純美藝術愛好者必須受到如同歌德和米開朗琪羅、拿破崙和路德那樣的欣賞,另一方面,今天卻幾乎沒有哪個人還會知道那個把難以用言語描繪的迷醉福祉賜給人類的人的名字,沒有人研究高斯[26]、歐拉[27]或麥克斯韋[28]的生平,探尋一位封·施泰因夫人[29]的行蹤,很少有人關心拉瓦錫[30]和卡爾達諾[31]在哪裡出生又死於何地。可是人們卻學習他們的思想和發明是如何通過別的、同樣沒有趣味的人的思想和發明得以發揚光大的,並不斷地研究他們的成就,在人格力量早已泯滅之後這種成就便在別人身上繼續存在下去。當人們察覺到這個區別多麼鮮明地把兩種人類的行為方式互相分隔開,起先是感到驚訝,但隨後便出現相對的範例,這種區別便願意以一切界限之中最自然而然的面目出現。熟悉的習慣向我們擔保,說這是人和工作之間、人的偉大和一項事業的偉大之間、教養和知識以及人性和本性之間的界限。工作和勤勉的天才並不增加道德的重要意義和不可分解的生命學說,這種學說只在榜樣們的身上得以繼承下來,他們是國務活動家們、英雄們、聖徒們、歌唱家們,當然也有電影演員們;這正是那種強大的、非理性的力量,詩人只要相信自己的話並堅持認為自己按照生活境況分別道出了良知、天性、內心、國家、歐洲或人類的呼聲,那麼便也覺得自己分享了這種力量。這就是那神秘的整體,他覺得自己是這個整體的工具,而別人則僅僅是在可以理解的事物里拱來拱去,而人們則必須在能學會看到這個使命之前便相信這個使命!使我們確信這一點的,毫無疑問是一種真理的呼聲,可是這個真理上不是粘附著一種特殊性嗎?因為奇怪的是,哪兒的人們見事不見人,那兒便總是會重新出現一個新人,把事情向前推進;反之,哪兒的人們注重人,那兒在達到某種高度之後便會出現這樣一種感覺:現在不再存在夠用的人,真正偉大的東西屬於過去!
他們純粹都是完好的人,這些人聚集到狄奧蒂瑪的府上了,一下子聚集了許多。創作和思維,這於每一個人來說都十分自然,宛如游水之於一隻雛鴨,他們做這事如同從事職業活動,並且做起來也確實比別人強。但是目的何在?他們的所作所為美好、崇高、無與倫比,但是這麼多的無與倫比就像墓地情調和集中的短暫性氣息,沒有筆直的意義和目標,沒有來源和繼續。對事件,對大量互相交叉的精神振盪的無數回憶已經聚集在這些頭腦里,這些回憶像地毯編織者們的針插在一件織品里,它在他們四周、在他們前面並向他們沒有接縫和邊緣地伸展開來,而他們則在某處編織一個花樣,這花樣在別處以相似的形式重複出現,但還是稍稍有些不同。可是把這樣一個小斑點永遠留存下來,這是正確的使用方法嗎?
說狄奧蒂瑪理解了這個道理也許太言過其實了,但是精神領域裡的這陣墳場怪風她感覺到了,這第一天越是臨近結束,她便陷入越深沉的沮喪之中。幸好她同時回憶起某種絕望情緒,當初在另一個場合談到類似的問題時阿恩海姆曾表現出來的那種絕望情緒,當時這對她來說並不是完全可以理解;她的朋友到外地去了,但是她想到,他曾告誡過她不要對這次集會寄予過高的希望。所以她如今陷入的,其實是這種阿恩海姆式的憂鬱,但是說到底這還是給她帶來了一種美好的、幾乎是在感官上既悲傷又舒心的愉快感覺。「從根本上來說,這難道不是,」她推敲著他的預言,暗自思忖,「行動的人接觸言語的人的時候總會感受到的那種悲觀主義嗎?」
七二 科學的暗自竊喜或對惡的初次詳細描述
現在必須對一種微笑說幾句話,而且還是一種男人微笑,並且還蓄著一部鬍子,這鬍子是為對著鬍子竊笑這種男性活動而造就的;這是接受了狄奧蒂瑪的邀請並傾聽文藝愛好者們講話的學者們的微笑。雖然他們微笑,人們卻絕不可以以為,他們是含著諷刺意味這樣做的。相反,這是他們的敬重和無權過問的心態的表露,這是已經談過的話題了。但是人們也不可因此而受迷惑。在他們的意識中這是對的,但在他們的下意識里——姑且就用這句習語——或者說得更正確些,就他們的總體狀況而言,他們是向惡的習性像一隻鍋爐下的火焰在胸中翻滾著的人。
這看上去自然就像一種似非而是的意見,要是有人當著一位上奧地利大學教授的面提出這樣的看法,那麼教授也許會回答說,他只為真理和進步服務,對別的事一概不知;因為這是他的職業意識形態。但是所有職業意識形態都是高尚的,譬如獵人就絕不會稱自己是森林的屠宰工,反倒自稱是動物和自然符合狩獵規則的朋友,恰似商人們胸懷可敬利益原則以及竊賊們稱商人們的神,即那高貴的、聯繫各民族且帶國際性的墨丘利,也是他們的神。描繪一種活動並意識到從事這一活動的人,這不是什麼值得重視的事情。
人們若不帶成見地考慮科學是如何獲得今天這個形態的——這就其本身而言是至關重要的,因為它支配著我們,連一個文盲也會受到它的侵害,因為他學會了與無數天生高深莫測的事物共處——那麼人們就會獲得另一種印象。按照可信的傳說,這在十六世紀,在一個心靈強烈動盪的時代就已經開始了,人們不再如在這之前的兩千年宗教和哲學思辨過程中所做的那樣試圖去探究大自然的秘密,而是以一種只好被稱為膚淺的方式安於研究它的表面現象。在這方面偉大的伽利略總是第一個被提及,譬如他放棄了這個問題:出於哪個根本的原因,大自然畏懼空洞的宇宙空間,致使它竟然讓一個落體這麼久地穿過並填充一個又一個空間,直至終於到達陸地;他滿足於一個普通得多的論斷:他簡單地探究了一個這樣的物體下落得多快,走過哪些路程,耗費掉多少時間以及達到怎樣的加速度。天主教會犯了一個嚴重錯誤,它不是直截了當地將他處死,而是以死威脅這個人並強迫他收回自己的觀點;因為由他的以及與他觀點相似的人觀察事物的方式中,此後——如果人們用歷史的時間尺度來衡量的話,便是在極短的時間內——便產生出了火車時刻表、工作機械、生理心理學以及天主教會再也無法與之抗衡的當代的道德敗壞。天主教會大概是由於太聰明才犯了這個錯誤,因為伽利略不僅是自由落體定律和地球運動的發現者,而且也是一位拿今天的話來說會令大資本家感興趣的發明者,此外他也不是當初唯一為這新精神所侵襲的人;相反,歷史報導表明,他身上那種實事求是精神廣泛而迅猛地像一種傳染病那樣傳播開來,而稱某人飽含求是精神,這在今天聽起來儘管不合禮儀,因為我們自以為已經具有太多這種精神,但是當時從形上學到嚴格按各種證書觀察事物的覺醒過程想必一定是這種精神的醉意和衝動!但是如果人們考慮,人類是怎麼啦,幹嗎要如此改變自己的模樣,那麼回答就是,人類所做的無非就是每一個明白事理的孩子所做的事,這孩子過早地試圖走路;人類坐到地球上並用可信賴的和不太高貴的身體部分觸及這個地球,必須說明:人類這樣做時用的正是那個人體部分,他們就坐在它上面。因為奇怪的是,地球顯得極其容易接受這方面的影響,並且自這種觸及以來便一直在讓人從自身誘出數量多得驚人的發明、舒適的設備和認識。
按照這個史前史的情況人們可能會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地認為,這是反對基督者的奇蹟,我們如今正置身於這個奇蹟之中;因為這個用過的接觸譬喻不僅可以作可以信賴,而且同樣也可以作不得體和遭禁忌的解釋。在有才智的人發現自己對事實的興趣之前,確實只有武士、獵人和商人,也就是說恰恰是狡猾和冷酷無情的人曾擁有過這種興致。在求生存的戰鬥中沒有思維方面的感傷之語,而是只有以最簡捷、最實際的方式殺死敵手的願望,在這方面每一個人都是實證主義者;在利潤歸根到底意味著在心理上和按客觀情況的需要制服別人的時候優柔寡斷、當斷不斷,這在生意場上同樣也不是一種美德。另一方面,如果人們留神觀察是哪些個性導致新發現,那麼就會看到自由接受顧忌和拘謹的權利、勇氣、同樣多的創造精神和破壞精神、排除道德方面的考慮、為蠅頭小利耐心地討價還價、必要時在通往目的地的道路上堅韌不拔地等候,以及對尺度和數字的敬意,這種敬意是不信任一切不明確事物的最強烈的表示;換句話說,人們看見的無非正是舊日獵人、士兵和商人的惡習,它們在這裡僅僅是被傳導進精神領域並被重新解釋為美德。這樣一來,雖然脫離了對個人的和相對普通的利益的追求,但是即便在這變形的時刻他們也不曾丟失人們所說的原始兇惡形態的要素,因為它看似牢不可破和長久永存,至少像一切人道和崇高的東西那樣長久永存,它不是什麼更微不足道的或別的什麼,它無非就是給這崇高的東西使壞並看它失敗的欲望。誰不知道這狡黠的誘惑呢,在觀看一隻漂亮大釉罐的時候它便蘊含在這樣的想法之中:人們可以一棍子把它打成粉碎?一旦被提高到了悲情英雄主義,致使人們在生活中不信賴任何別的東西,只信賴用鉚釘釘牢的東西,那麼它便是一種被包括在科學的實事求是精神里的基本情感,而如果人們出於公道不願意稱它為魔鬼,那麼這上面至少有一股輕微的燒焦的馬鬃的氣味。
人們可以馬上就談到科學思維對機械的、統計學的、物質的解釋所抱有的特殊偏愛,這種偏愛的心似乎已經被戳壞了。把善意只看作一種特殊形式的利己主義;把情緒和內部的排泄物聯繫起來;確認人體十分之八或九由水組成;把著名的合乎道德的性格自由解釋為一種自動生成的自由貿易的思想火花;把容貌美麗歸因於良好的消化和有條理的脂肪組織;用年度曲線表示出生率和自殺率,它把這種似乎是最自由決斷的東西顯示為強制;覺得心醉神迷和精神錯亂性質相似;將肛門和嘴當作同一事物在直腸和口部的兩端而置於同等地位——這樣的在人類幻想的魔術中揭穿竅門的觀念總是會找到一種有利的輿論支持,從而被認為特別具有學術性。人民所熱愛的,當然是真實;但圍繞著這種光潔的愛的,卻是一種對幻滅、強制、無情、冷酷恐嚇和嚴厲斥責的偏愛,一種不懷好意的偏愛或者起碼也是一種類似性質的不自願的情感流露。
換句話說,真理的聲音帶有一種可疑的雜音,但是最親近的參與者不願意聽到任何這種聲音。嗯,心理學知道許多這種被壓制的雜音,它也準備好了這樣的忠告:人們應該發揮它的作用並儘可能直言不諱,以便阻止它的有害的影響。倘若人們想作這個試驗,想試一試,將這種對真理的模稜兩可的愛好以及它那惡意的憎惡人類的和冥府看門狗式的雜音公開表露出來,簡直是充滿信心地把這種愛好用到生活中去,又會怎麼樣呢?那麼,恐怕就會顯出缺乏理想主義,缺乏已經在精確生活的空想這個標題下被描述過的理想主義,一種供試驗並隨時可以撤回的觀念,但隸屬於精神占領的鐵的戰爭法則。這種創造生活的態度自然並不讓人得到呵護和安寧;它絕不會只懷著敬畏看待值得生存的東西,而是倒不如說像一條分界線,一條被爭取內部真實的戰鬥不斷移動著的分界線。它會懷疑世界瞬間狀態的聖潔,但不是出於懷疑論,而是懷著攀登時的那種信念:牢牢站穩的那隻腳在任何時候都是較低的那隻。而在這樣一個戰鬥的教會的火焰中——它為了還沒啟示的東西而仇視這學說並以對自己最親近的形態的一種苛求的愛的名義把法則和有效的東西排除在一邊——魔鬼將會找到回歸上帝的路,或者,說簡單一點,真理在那兒又會是美德的姊妹並且不必再對美德干那些隱蔽的、惡意的勾當,年輕的侄女對老處女姑媽所策劃的那種勾當。
一個在知識廳堂里的年輕人或多或少有意識地吸收了這一切,此外他還熟悉了一個重大的建設性觀念的諸要素。這個觀念輕鬆自如地搜集那被去除的東西,一如搜集一塊墜落的石頭和一塊旋轉的石頭,並且將某種看似一致和不可分的東西,如一個簡單行動從意識中心的生成,分解成其內在源頭有著幾千年差別的河流。但是如果有人想冒險使用這樣獲得的特別專業任務界限以外的觀念,那麼他立刻就會領會到,生活的需要是不同於思維的需要的。生活中發生著大致與一切受過訓練的人的習慣相反的事。自然的差別和共性在這裡很受賞識;存在的東西,不管它是什麼,都在一定程度上被認為是自然的並且不樂意受到侵犯;正在變得必不可少的變化只是遲疑不決地並且似乎是在一種來回輾軋的過程中進行著。譬如如果有人出於純粹素食主義的觀念對一頭母牛說「您」(正確考慮到了這一情況,即人們對一個可以對之說『你』的有生命之物會容易得多地便採取肆無忌憚的態度),那麼人們即便不罵他愚蠢,也會罵他迂腐的;但不是由於他愛好動物或素食主義的觀念——人們覺得這種觀念很通人情——而是因為這種觀念被直接應用到現實中去了。一句話,在精神和生活之間存在一種錯綜的均衡,而在這種均衡中精神至多收回一千項債款中的一半並因此而獲得名譽債權人的稱號。
但是如果精神呈現出它最後找到的那個強有力的形象,像先前那樣被接受了,哪怕是一個很男性化的帶有武士和獵人的微不足道的壞習慣的聖徒,那麼就可從所描述的情形中推斷出:蘊含在精神中的向惡的習性既不會通過其畢竟出色的整體在任何地方呈現出來,也不會找到靠現實改過自新的機會,所以可能會在種種相當奇異且不受控制的、可以讓自己逃脫徒勞拘禁的道路上出現。至此為止一切是不是一種幻想遊戲,這也許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不過不容否認的是,這個最後的推測得到了特別的證實。有一種無名的生活情調,今天不少人對此具有天生的才能,這是一種對更兇惡事物的預料、一種騷動的決心、一種對人們所敬重的一切事物的不信任。有這樣的人,他們抱怨青年人沒有理想,但在必須行動的時刻卻完全自我放任,作出不同於某個人的決斷,這個人出於對理念的最健康的不信任,藉助某一根棍棒的作用加強這理念的溫和力量。換句話說,有哪個好心的目標不是必須帶有一點點低級人類個性的腐敗和計算,才能在這個世界上被認為是真誠的呢?像束縛、強迫、施加壓力、不畏懼破碎的窗玻璃、強有力的方法這類詞語都有一個可信賴的好名聲。最偉大的人物被塞進一座兵營,跟一個中士學八天跳躍,或者一個少尉和八個士兵就足以逮捕世界上每一個演說家議會的全體議員,這樣性質的觀念雖然後來在這樣的發現中才找到了自己經典的特徵,即灌給一個理想主義者幾羹匙蓖麻子油便能使最不屈不撓的信念變得滑稽可笑,但是它們早就有了陰森夢幻的狂烈激勵,雖然它們遭人憤怒唾棄。情況就是這樣,每一個面對著一個動人心魄現象的人,哪怕這個現象是通過它的美撼動他的心魄,這個人的每兩個想法中至少有一個是這樣的:你休想蒙我,我會給你點厲害瞧的!一個不僅自己久經磨鍊而且也磨鍊人的時代的這種縮小的憤怒幾乎違背人類天性地被平分成粗野和崇高,倒更是一種精神的自我折磨的特徵,對類似情景的一種非語言所能描繪的興趣:善可以貶低自己並簡單得出奇地毀滅自己。這看上去與一種感情強烈的「想戳穿自己的謊言」不無相似之處,而相信一個時代,一個屁股已經先來到世上,如今只需讓造物主的雙手翻轉的時代,這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麼最索然無味的事。
所以一種男人的微笑將表達各種各樣這類性質的內容,即使它躲開自我觀察的眼光或壓根兒還從未被意識到,而大多數受到邀請的著名專家迎合狄奧蒂瑪值得稱讚的努力時臉上所露出的那種微笑就帶有這樣的性質。這笑意痒痒地順著大腿向上升起,而大腿卻不太知道自己應該轉向何方,於是這笑意便懷著好意和驚訝到達臉上。人們為見到一位熟人或一位較親近的同事並能與之攀談而感到高興。人們有這種感覺:在回家時,在離開大門之後,他們將幾次試著邁出堅定的步子走路。但是這集會卻是相當美好的。這樣一般性的活動當然是某種永遠不會具有適當的內容活動,一如所有最一般的和最崇高的想像;正如對於狗,您就想像不出來,它只是說明某些狗和狗的特性的一個指示,而愛國主義或最美好、最愛國的思想您就更加想像不出來了。但即便這沒有內容,它還是有一種意義的嘛,而時不時地喚醒一下這種意義,這無疑是樁好事!大多數人就這樣互相交談著,不過更多地還是在沉默的下意識里;但是一直站立在總接待室里、向遲到者打招呼致意的狄奧蒂瑪,卻驚訝和隱約地聽到,四周的人開始熱烈交談了起來,如果沒完全聽錯的話,從這些談話中傳到她耳朵里來的,有不少甚至是在討論波希米亞和巴伐利亞啤酒的區別或出版者酬金。
可惜她不能站在街上觀看這次社交聚會。從那兒看起來這聚會顯得奇異而美好。一排高大窗戶的窗簾光彩熠熠,燈光顯得越發光亮,因為等候的車輛投射出充滿權威和優雅的燈光,還因為路過的人站住腳並抬頭向上看了一陣,投來了好看熱鬧的目光,雖然他們也不太知道為什麼向上看。狄奧蒂瑪若是看到這番情景一定會感到高興的。總是有人站在這慶典灑到街上的半明半暗的光亮里,而在他們的背後則是黑乎乎的一片,稍遠一些便很快變成漆黑一團。
七三 萊奧·菲舍爾的女兒格達
烏爾里希這一陣忙乎得久久不得閒暇去兌現給菲舍爾經理許下的諾言:看望他的家人。是的,說得對,要不是遇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壓根兒不會有這個時間的;這是菲舍爾的夫人克萊門蒂娜的來訪。
她打電話預約了時間,烏爾里希不無憂慮地期待著她的到來。三年前他最末一次與她家有過來往,那時他在這個城市裡度過了幾個月的時光;可是這一回他只去了僅有的一次,因為他不願意勾起往日的戀情並對克萊門蒂娜夫人慈母般的失望感到害怕。可是克萊門蒂娜·菲舍爾是個「心地高尚的」的女人,而在與她丈夫萊奧的日常瑣事糾紛中她很少有機會去使用這種高尚的心地,所以遇到可惜很少出現的特殊情況時,一種簡直是英勇的情感高峰便隨時可供她使用。但是當她面對烏爾里希並請求他與自己作一次私下交談時——雖然他們本來就是單獨在一起——這個面容嚴峻並略帶憂傷的瘦弱女人總還是有點兒困窘。但是他是唯一的一個人了,他的意見格達還聽得進去,她說道,不過請他別誤解了她的請求,她添上了這麼一句。
烏爾里希了解菲舍爾家的情況。不但父親和母親紛爭不斷,已經二十三歲的女兒格達也已經在自己身邊聚集起了一群奇特的年輕人,他們使氣得咬牙切齒的爸爸萊奧極不情願地成為自己「新精神」的資助者和促進者,因為他們在任何地方也不能如在他這兒一般如此舒適地相聚——格達很容易激動並且貧血,如果有人試圖限止這種交往她立刻就會火冒三丈——克萊門蒂娜太太介紹說。這畢竟都只是些沒有教養的蠢小子,但是他們那種有意顯露出來的神秘的反猶主義不僅不得體,而且也是心地粗野的一種表示——不,她補充說,她不想抱怨反猶主義,這是一個時代現象,對此人們只好聽天由命;人們甚至可以承認,在某些方面這也許也不無是處——克萊門蒂娜頓住,她若不是戴著面紗,恐怕會用手帕擦乾一滴眼淚;但是她沒掉眼淚,只是將小白手帕從小手提包里掏出來便算了事。
「格達怎麼回事,這您是知道的,」她說,「一個美麗的並且有才幹的姑娘,可是——」
「有點兒魯莽。」烏爾里希補充。
「是的,天公不作美,總是走極端。」
「還一直透著日耳曼人的氣質?」
克萊門蒂娜談到父母的情感。「一個母親的奔走」,她略顯慷慨激昂地這樣提及自己的來訪,這次來訪有一個附帶的目的,這就是在烏爾里希據說於平行行動中據說取得巨大成功之後重新爭取他成為她家的朋友。「我想自己懲罰我自己,」她接茬說,「因為我在最近幾年裡違背萊奧的意願支持了這一交往。當時我覺得這沒什麼;這些年輕人是理想主義者那一類人;只要沒有成見,一句傷人的話應該還是可以受得了的嘛。但是萊奧——他怎麼樣,您是知道的——對反猶主義感到憤慨,也不管這種反猶主義是不是僅僅是神秘主義和象徵性的。」
「格達性格爽直,長著一頭德國人的金黃色頭髮,她難道不願意承認這個問題?」烏爾里希問。
「在這一點上她和我自己年輕時的情況一樣。還有您以為,漢斯·塞普會有什麼出息嗎?」
「格達和他訂婚了?」烏爾里希小心翼翼地問。
「這個孩子沒什麼前途,連養家餬口都難!」克萊門蒂娜嘆息說,「還談得上什麼訂婚不訂婚的;可是當萊奧禁止他上門,格達竟接連三個星期食不知味,瘦得快只剩皮包骨頭。」隨後,她突然怒氣沖沖地說:「您知道嗎,我覺得這像一種催眠,一種精神傳染!是的,有時我就覺得格達像著了魔似的。那男孩在我們家不斷闡述他的世界觀,而格達居然看不出這當中包含著對她父母的不斷侮辱,雖然她平時一直都是一個聽話的好孩子。可是如果我對她說什麼,她便回答說:『你是老古板,媽媽。』我就想,您是唯一的一個她瞧得起的人,萊奧也多麼器重您!您不能到我們家裡來一下,讓格達稍稍睜開眼睛看看漢斯和他同夥們的不成熟?」
克萊門蒂娜是個舉止行為很得體的人,而這卻是一種突然襲擊,所以她想必憂心如焚。儘管兩人爭執不斷,在這種情況下她卻有某種與她丈夫同舟共濟的感覺。烏爾里希憂心忡忡地揚起眉毛。
「我怕是,格達會說,我也是老古板。新一代年輕人不聽我們這些上了歲數的人的話,而這又都是些原則性問題。」
「我曾想到,這個大行動人們現在談論得沸沸揚揚,您若能給她安排點事乾乾,也許馬上就會使格達轉悠起別的念頭來的。」克萊門蒂娜插話說,於是烏爾里希便覺得還是趕快答應登門拜訪的好,他急忙聲言平行行動還遠遠沒有成熟到可以派上這樣的用場。
當幾天以後格達看到他登門來訪時,面頰上頓時泛起一團團紅暈,她使勁和他握手。她是只要輿論普遍要求便可以立刻當公共汽車司機的那些可愛且目標明確的現代姑娘中的一個。
烏爾里希沒有猜錯,他看到她獨自一人在家;這時候媽媽購物去了,而爸爸則還沒下班。烏爾里希剛邁出頭幾步走進房間,從前他們相聚在一起的情景便浮現在眼前。不過當初一定是節氣早了幾個星期;是在春天,但卻是個灼熱的日子,好似夏天提前來臨了,還沒有經過鍛煉的身體難以忍受這樣的炎熱。格達的臉顯得疲憊和消瘦。她穿一件白色連衣裙,發出一股像是在草地上曬乾了的白亞麻布的氣味。所有房間裡的遮簾全都已經放下,整個寓所充滿難以控制的半明半暗的光束,它們穿過灰色的障礙滲透進來。烏爾里希對格達有這樣一種感覺,仿佛她完全由新洗過的亞麻布景組成,就像她的連衣裙。這是一種完全客觀的感覺,他原本可以心平氣和地把亞麻布一層一層從她身上掀開,絲毫也不需要動用愛戀的推動力。現在他恰好又有了這種感覺。這是一種表面上完全自然的、但卻無意義的親密,他們倆都對此感到害怕。
「為什麼您這麼久沒來看我們了?」格達問。
烏爾里希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說是他有這樣的印象,好像她的父母不希望看到這種不以婚配為目標的親密交往。
「啊,媽媽,」格達說,「媽媽真可笑。不馬上往這上頭想,我們就不可以成為朋友啦?!可是爸爸希望您常來,據說您幹這樁大事已經干出點名堂來了?」
她完全坦率地把心裡話說了出來,傾談著老人們的愚蠢;對彼此之間天然的聯盟深信不疑,這聯盟將使他們倆聯合起來共同對付這愚蠢。
「我會來的,」烏爾里希回答,「可是現在您告訴我,格達,這會把我們引向何處呢?」
事情是這樣的,他們並不相愛。從前他們曾經常一起打網球,互相表示關心,從而不知不覺越過了界線,越過了區分一個親近的人——人們在情感混亂時可以向他表露真情——和所有人——人們為他們而穿扮得漂漂亮亮——的界線。他們猝然變得親近得就像兩個已經相愛很久、甚至幾乎已經不再相愛的人,但卻已經使彼此免去了愛情的負擔。聽他們互相責罵,人們簡直會以為,他們並不互相喜歡,但是這既是障礙也是連接。他們知道,只要點著一個小火星,便可燃起燎原之火。倘若他們之間的年齡差別小一些或者格達是一位結過婚的女人,那麼也許機會會招來盜賊,偷香竊玉至少在事後會變成一種激情,因為人們若作出這樣的手勢來,就會越說越愛戀,越說越憤怒。但是正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情況,所以他們不這樣做。格達依然是個姑娘,並對此無比惱火。
她不回答烏爾里希的問題,卻在房間裡裝模作樣做起事來,突然他站在了她的身邊。這是很欠考慮的,因為人們不能在這樣一個時刻貼近一個姑娘的身體站著並開始談論事情。他們尋找最小的反抗途徑,像一條小溪,避開障礙,向著下面的一塊草地流去,烏爾里希用胳臂摟住格達的腰,用指尖直逼吊襪帶的內鬆緊帶慣常繃緊的那條線。他轉向格達慌亂而汗漬漬地向自己仰著的臉,吻她的嘴唇。隨後他們站在那兒,沒能互相脫離或併合在一起。他的指頭摸到她吊襪帶的寬闊橡皮鬆緊帶並讓它輕輕向她的大腿彈了幾次。隨即他就掙脫開去並聳聳肩膀重複他的問題:「格達,這會把我們引向何處呢?」
格達強忍住內心的激動說:「難道非這樣不可嗎?!」
她按鈴讓人送來點心和飲料,她要讓這所房屋運行起來。
「給我講講漢斯的情況吧!」當他們坐下並不得不重新開始交談時,烏爾里希柔聲細語請求。格達還沒完全定下神來,先沒作答,但過了一會兒,她說:「您是一個自負的人,您永遠不會理解我們這些較年輕的人的!」
「嚇唬人是不行的!」烏爾里希回敬說,「我認為,格達,我現在正在放棄科學。我正在投向新一代人這邊。這不令您感到滿意嗎,如果我明確聲言知識和利慾性質相似;是一種可憐巴巴的儲蓄欲;一種驕傲自大的內心的資本主義?我內心的情感比您認為的多。但是我想保護您免遭絮絮叨叨連篇空話的侵害!」
「您必須更好地了解漢斯,」格達有氣無力地回答,但隨後便突然厲聲補充說,「順帶說及,您永遠不會理解,人們是可以同別人融合成一個沒有自私自利的集體的!」
「漢斯還總是常來找您嗎?」烏爾里希小心翼翼堅持著這樣問。格達聳聳肩膀。
她聰明的父母沒有不准漢斯進屋,而是每月只許他來幾天。為此漢斯·塞普,這位毫無成就、還沒有希望會有什麼出息的大學生不得不向他們保證今後不引誘格達去干不適當的事,並停止宣傳德意志神秘主義活動。他們希望用這樣的辦法使他失去禁忌的魔力。而漢斯·塞普則懷著一片貞潔之心(因為只有肉慾才想占有,但這是帶有猶太人—資本主義的特性的)從容不迫地作了這個要求他作的保證,然而他並沒有把這理解成為不悄悄地常到這屋裡來或不發表熱情的講話,不熱烈地握手甚至不親吻,不做親密朋友過自然的生活尚還需要的這一切事;他把這僅僅理解成為對一個無教士無國家聯盟的宣傳,迄今為止他在理論上搞過這種宣傳。他反倒很樂意作出這樣的保證,因為他認為,要在自己和格達身上實行自己的原則,從心理上來說時機還沒成熟,制止卑賤者們的閒言碎語完全符合他的心意。
但是兩個年輕人自然忍受著這種受制於人的痛苦,他們還沒找到內心的、自己的界限,這種強制便從外部給他們劃定了界限。尤其格達本來是絕不會容忍父母的這種干預的,倘若她不是自己沒有把握的話;但是她更加痛苦地感受到這種強制。其實她並不很愛她的這位年輕朋友;主要還是出於和她父母的對立情緒。她把這種對立情緒化解為對他的依戀。假如格達晚出生幾年的話,那麼她的爸爸就是城裡最富有的人中的一個,即便此後也不見得名聲就特別好,至少她的母親又會欽佩他,這樣格達就不至於會把生身父母之間的爭執看作自己內心的分裂。她大概會自豪地覺得自己是個雜種;但是既然實際情況是這樣,她便反抗她的父母以及他們的切身問題,不願意從他們那兒得到任何遺傳素質,所以她金髮、放蕩不羈、帶德意志性並強健有力。仿佛她同他們沒什麼關係似的。儘管看上去不錯,但卻有個害處,這就是她從來也不曾想到要把自己內心的憂慮揭示出來。在她的家庭圈子裡,存在著民族主義和種族主義思想的這個事實被視而不見,雖然它把半個歐洲捲入歇斯底里的思想之中,雖然在菲舍爾家裡一切都在圍著它轉。格達所知道的這方面的情況,是從外部,以模糊不清的謠傳的形式,被當作徵兆和過甚其辭傳到她耳朵里來的。她的父母一向對許多人所說的一切話都懷有強烈的印象,但這種情況卻成為一種特殊的例外,這一矛盾的現象很早便深深印在了她的腦海里;而由於她在這個鬼氣森然的問題上缺乏明確和清醒的意識,便在半成熟的年紀尤其把父母家裡令她感到不愉快和不安適的一切與這個問題聯繫在一起。
有一天,她結識了基督教—日耳曼界的一批年輕人,其中就有漢斯·塞普,頓時覺得心裡豁朗了起來。很難說這些年輕人信仰什麼;他們成為那些知識界無數不受限定的自由小派別中的一個,自人道主義理想瓦解以來德國青年中便充斥著這樣的派別。他們不是種族反猶者,而是《猶太法典》的反對者,他們所理解的《猶太法典》就是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科學、理性、父母的權勢以及蠻橫、工於算計、心理學和懷疑論。他們的主要教育劇本是《象徵》;就烏爾里希所能理解的而言,而他對這類事情確乎是有一些理解力的,他們說象徵是寬宥的偉大形象,生活的雜亂無章和矮小委瑣,如漢斯·塞普所說,便是通過它們而變得清楚而偉大的,它們抑制感官的喧嚷並用彼岸的江河水浸濕額頭。他們認為《伊森海姆祭壇畫》[32]、埃及金字塔和諾瓦利斯便是這樣的形象;他們承認貝多芬和施泰凡·格奧爾格[33]是徵兆,而用冷靜客觀的話來表達什麼是象徵,這樣的話他們卻不說,第一因為象徵無法用冷靜客觀的話來表達,第二因為雅利安人是不可以冷靜客觀的——正因為如此在最近這個世紀裡人們只看到了象徵的徵兆,第三因為就是有這樣的世紀,它只還勉強在不諳世故的人心中產生出不諳世故的寬宥的瞬間。
格達是個聰明姑娘,她私下裡對這些過分誇張的觀點疑竇叢生,但是她同時也懷疑這種猜疑,她認為這是她父母的理智留下的一部分遺產。儘管她做出獨立自主的樣子,她不服從父母,卻仍懷著一顆惴惴不安的心,她感到痛苦,因為她懼怕她的出身可能會妨礙她理解漢斯的思想。她從內心深處對所謂的上等家庭的道德禁忌界限,對父母支配權對人格的非分和令人窒息的干預感到憤慨,而漢斯則如她母親所說「沒有任何家庭背景」,他內心的痛苦少得多;在同伴圈裡他嶄露頭角,顯示出自己是格達的「心靈嚮導」,他激昂慷慨地和這位同齡女友談話並試圖用他那伴隨親吻的長篇宏論把她引進「無制約性宗教」,但實際上只要人們允許他「出於信念」拒絕無疑會不斷引起與萊奧爸爸爭吵的東西,他就會極其巧妙地順應菲舍爾家的制約性。
「親愛的格達,」過了一會兒,烏爾里希說,「您的朋友們折磨您和您的父親,他們是我見過的最可怕的勒索者!」
格達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您不再是年輕人了,」她回敬說,「您和我們的想法不一樣!」她知道,她擊中烏爾里希的虛榮心了,便用和解的語氣補充說,「我根本不把愛情想像得多麼了不起。也許我和漢斯在一起是蹉跎歲月,如您所說的;也許我壓根兒就必須放棄追求,我將永遠不會如此喜歡某個人,向他袒露我在思想和情感、工作和夢幻中的每一個心跡:我根本就不認為這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
「只要您像您的朋友們那樣說話,格達,您就顯得很少年老成!」烏爾里希打斷她。
格達怒氣沖沖。「每逢我和我的朋友們說話,」她嚷嚷,「思想便一個一個湧現,我們知道,我們在我們的人民中間生活和講話。您明白這個道理嗎?我們站在不計其數的同類人之間並感覺到他們;這是以某種方式具有了感官物質性,這種方式您肯定——不,這種方式您肯定連想像都想像不出來;因為您總是只渴求一個人;您像一頭猛獸那樣思考!」
為什麼像一頭猛獸?這句話繚繞在空中,泄露出真情,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荒唐,她為自己的眼睛感到羞愧,這雙眼睛忐忑不安地睜大,愣愣地盯住烏爾里希。
「我不想對此作出回答,」烏爾里希輕聲說,「我還是給您講一個故事,改變一下我們的話題吧。您聽說過——」說著,他就用手把她拉近自己的身邊,她的手關節像一個孩子消失在山崖間那樣消失在他的手裡,「那則激動人心的捕捉月亮的故事嗎?您知道的吧,我們的地球從前有好幾個月亮?有一種理論,它擁有許多信徒,按照這種理論這樣的月亮並不如我們所以為的那樣,是冷卻下來的天體,就像地球自身,而是碩大的、奔馳在宇宙空間中的冰球,它們太接近地球,於是就被地球抓住。我們的月亮是它們當中的最後一個。您來看一看這個月亮!」格達跟著他,在有陽光照耀的天空中尋找蒼白的月亮。「它看上去不像一個冰圓盤?」烏爾里希問,「這不是照明!您考慮過沒有,月亮里的那個人怎麼會總是將同一面對著我們?也就是說它不再旋轉了,我們這個最後的月亮,它已經被固定住了!您瞧,月亮一進入地球的力場,就不僅繞著地球旋轉,還不斷地被它向自己吸引。只不過我們察覺不到這個情況,因為這種盤旋已經延續了幾十萬年或更久。但是這是不可否認的,而在地球的歷史上必定出現過幾千年的時光,在這幾千年里那些月亮在這個月亮之前被地球吸引得很近很近並以極快的速度繞著地球運動。一如今天月亮引起一米或兩米高的海浪,當初它繞著地球踉蹌運行,拖曳出一堆如山脈般高聳的水和淤泥的沉積物。人們簡直無法想像這種恐懼,幾千年里,在這癲狂的地球上,一代又一代人想必就是生活在這樣的恐懼之中——」
「難道當初就已經有人了嗎?」格達問。
「當然。因為當最後一個這樣的冰月亮扯斷,劈劈啪啪掉下,而那潮水,它在自己的軌道下集結起來的那山一般高的潮水則倒退並在重新擴散開去之前掀起一個巨浪吞沒整個地球:這無非就是《聖經》中所說的大洪水,就好像是普通的洪水大泛濫!要不是人類確實經歷過這些事,所有的傳說怎麼會如此一致地將這流傳下來呢?由於我們還有一個月亮,所以這樣的千年時光也就還會再次回歸。這是一個奇異的想法……」
格達屏住氣息凝視著窗外的月亮;她的手還一直擱在他的手上,月亮像一個蒼白、醜陋的斑點躺臥在空中,而恰恰是這種不顯現的存在使這種奇異的世界驚險活動——作為它的犧牲品她在某種感情聯繫中感覺到了自身——具有質樸而平凡的真實性。
「可是這個故事根本不真實,」烏爾里希說,「行家們稱之為異想天開的理論,其實月亮也沒靠近地球,甚至離地球比按計算應有的距離遠了三十二公里,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您為什麼給我講這個故事?」格達問,並試圖將自己的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然而,她的反抗已經失去全部力量;每逢她和男人談話,這個男人並不比漢斯愚笨,但有著不帶誇張色彩的觀點,有著修剪過的指甲和梳理過的頭髮,她便總是出現這種情況。烏爾里希觀察那又細又黑的寒毛,它們在格達的淡黃色皮膚上鮮明地突顯出來;今日可憐的人類的多樣成分似乎隨同這些細小毛髮一起從身體裡萌生出來。「我不知道,」他回答,「您要我再來嗎?」
格達來回移動各種小物件,傾瀉那隻已抽出的手上的激動情緒,她無話可答。
「那我就不久再來。」烏爾里希許諾說,雖然在這次重新見面之前他沒有這個意圖。
七四 公元前四世紀對一七九七年;烏爾里希再次收到一封父親的來信
這樣的謠言迅速流傳開來:在狄奧蒂瑪府邸的聚會獲得異乎尋常的成功。在這段時間烏爾里希收到他父親的一封特別長的來信,這封信夾在一大捆小冊子和單行本書籍里。信里大致寫著:「我親愛的兒子!你長期杳無音訊……不過我還是從第三方面愉快地聽說,我為你的操勞……我的好心的朋友施塔爾堡伯爵……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我們的親戚、圖齊司長夫人……現在我必須請求你在新的熟人圈子裡施加你的全部影響,事情是這樣的:
「如果一切被認為是真實的東西可以被看作真實,如果每一個人的意志可以被看作是被許可的,自以為如此的話,世界就會破裂。所以我們大家的義務就是,確定這種真實情況和正當意志,並且在做到這一點以後以嚴酷的責任感照管好它們,使之以學術觀點的清晰形式被記錄下來。
「你可以從中推測出這意味著什麼,如果我告訴你,在門外漢圈子裡,但可惜往往也在經不起一個混亂時代的蠱惑的學術界,很久以來就在進行著一種極其危險的運動,以便在擬訂新刑法時取得某些臆想的改進和寬緩。我必須首先說明,為了擬訂這部新刑法幾年前就已經成立了一個由部長召集的著名專家委員會,我有幸是這個委員會的成員,還有我的大學同仁施翁教授也是成員之一,你也許記得這個人,從前,有一段時期,我當時還沒看透他的為人,竟多年將他視為我最好的朋友。說到我曾談及的寬緩,在這期間我已經聽到謠傳——但這本來可惜也只是很有可能而已——說是在即將來臨的我們的年高德劭的君主的周年紀念年裡,即所謂的在利用種種寬鬆情緒的情況下,有人將會作出特殊的努力,在我們這裡倡導那種有害的對司法的嬌慣。施翁教授和我理所當然地立刻果斷地決定要堅決加以阻撓。
「我願意顧及到你沒有受過法律教育,但是你得知道,這種偽稱仁愛的法律的不穩定性有它最偏愛的趁虛而入的大門,這就是努力用限制刑事責任能力這一模糊不清的形式將不受懲罰的無刑事責任能力概念延伸到眾多的個人身上,這些人精神上是正常的,道德上卻不正常,他們構成那些劣等人、道德上遲鈍的人的大軍,可惜我們的文化正越來越受到這些人的毒害。你自己就會想到,這樣一種限制刑事責任能力概念——如果我所否定的這種東西壓根兒可以稱作一種概念的話——必然與我們賦予完全刑事責任能力或無刑事責任能力概念的含義有著最緊密的關係,現在我談到正題上來了。
「在談過對業已存在的法律的理解並考慮到上述的情況之後,我在前面提及的籌備委員會裡建議用下述的措辭來表述未來刑法中相關的三一八條款:
「『一種違法行為是不存在的,如果作案人在行為當時處於一種喪失知覺或精神活動受到病態障礙的狀態,以致——』而施翁教授則提出一個建議,這建議開頭幾句話和這完全一樣,但隨後他的建議這樣措辭:『他的自由意志決斷是不可能的』,而我的建議卻是這樣說的:『——他不具備認識自己的行為不合法的能力』。我必須承認,起先我自己根本沒察覺這一矛盾的陰險意圖。我個人總是持有這樣的看法,認為在理解力和理性的不斷發展過程中意志服從渴望或本能,它們都具有深思熟慮和從中得出的決心的形態。因此一種有意做出的行為便總是一種與思維聯結在一起的而不是天然的行為。只要人可以選擇自己的意志,他就是自由的;如果他有通達人情的渴求,就是說,符合他感官有機組織的渴求,如果他的思維受到障礙,那麼他便是不自由的。意願不是什麼偶然的東西,而是不可避免地從我們的自我中衍生出來的自主性,所以說意志受到思維的限定,而如果思維受到障礙,那麼意志就不再是意志,而是人只從自己本能的渴望出發採取行動!但是我當然知道,文藝界有人持與此相反的觀點,他們認為思維應該是受意願限定的。這是一種自一七九七年以來才在現代法學家當中找到支持者的觀點,而我所繼承的觀點自公元前四世紀以來已經受住了種種攻擊,但我願意證明我有妥協的誠意,因此便建議了一個融合了兩個建議的文本,這個文本是這樣說的:
「『一種違法行為是不存在的,如果作案人在行為當時處於一種喪失知覺或精神活動受到病態障礙的狀態,以致他不具備認識自己的行為不合法的能力,並且他的自由意志決斷是不可能的。』
「可是這時施翁教授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來了!他蔑視我的妥協誠意並妄下斷語說,這句話里的『並且』必須用一個『否則』來取代。你明白這意圖。這簡直就是劃出了思想家和門外漢的清楚界限了嘛,他分出一個『否則』來,而我這個門外漢卻用了一個『並且』,施翁是試圖指責我思維膚淺,他使我體現在這個『並且』中的諒解意願——這種想把兩種說法融為一體的諒解意願——蒙受懷疑,似乎我沒有完全把握住這個有待消除的對立的重要意義似的!
「不言而喻,從這一刻起我便和他進行了不屈不撓的鬥爭。
「我撤回了我的調停建議,迫不得已毫不含糊地堅持我的第一個說法;但從此施翁便力求施展陰謀詭計給我製造麻煩。他表示反對說,按照我的建議——它把是否有能力認識不合法作為基礎——一個患有特殊性質的妄想症、但此外身體健康的人只有在下述情況下才可以因精神病而被宣告無罪:如果可以證實,這個人由於其特殊的妄想症相信存在著可以證明其行為正確或取消其行為違法性的客觀情況,致使此人在一個即便是錯誤想像出來的世界裡居然也採取了正確的態度。但這是一個完全微不足道的異議,因為即使經驗的邏輯認為有部分患病部分健康的人,法律的邏輯在涉及這同一個行為時從不承認兩種狀態的混合比,對於法律邏輯來說這些人要麼有刑事責任能力,要麼沒有刑事責任能力,而我們則可以認為,即使在患特殊性質妄想症的人身上,一般來說也保持著區分合法和不合法的能力。如果說他們的這種能力在一種特殊情況下被掩蓋住了,那麼他們也只需特別盡心地使用才智,便可將其與其餘的自我一致起來,所以根本沒有什麼理由把這看作一樁特別困難的事情。
「我也曾立刻回敬施翁教授,說是如果有刑事責任能力狀態和無刑事責任能力狀態邏輯上不能同時存在的話,那麼人們在遇到這樣的人物時必定會認為,這兩種狀態連續不斷地迅速交替,由此便恰恰使他的理論產生了困難,他難以就單個的行為回答這樣的問題:這個行為是這些交替出現的狀態中的哪一個產生出來的;因為為此人們就必須援引自被告出生以來曾影響過他的全部因由,以及全部對他的祖先們——他們都用好的和壞的性格影響過他——起過作用的因由。你簡直不會相信這樣的事的,可是施翁竟老著臉皮回答我說,如此行事完全正確,因為法律的邏輯在涉及同一個行為時從不容許兩種狀態的混合比,所以在涉及每一個單個的意願時也必須作出判定,按其心理上的發展過程被告是否可能控制這意願。據他說,我們清楚地知道——他認為這樣斷言是有利的——一切正在發生的事都有一個因由,我們更清楚地知道,我們的意志是自由的。說是只要我們從根本上看來是自由的,按單個緣故來說就也是自由的,因此人們必定會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只需特別鼓足意志力,便可經受得住在因由上受限制的犯罪原動力。」
讀到這裡,烏爾里希便中止了進一步研究他父親的計劃,並若有所思地搖晃著手裡的被順便引證過的眾多書信附件。他又看了一眼信的結尾並了解到,他父親希望他「客觀地影響」萊恩斯多夫和施塔爾堡伯爵,並毅然決然地建議在平行行動常務委員會上及時指出,如果在周年紀念年裡一個如此重要的問題被錯誤理解、錯誤解答,這對國家的整體精神風貌將是危險的。
七五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認為訪問狄奧蒂瑪是公務活動之餘的一種美好消遣
這位矮胖的將軍再次拜謁了狄奧蒂瑪——雖然士兵在會議室里適宜扮演謙遜的角色,但是他卻已經開了個頭,他敢於預言,說國家就是在民族戰爭中保住自己的力量,人們在和平環境中發展的軍事力量可以防止戰爭。但是狄奧蒂瑪立刻打斷他的話。「將軍先生!」她說,憤怒得聲音都顫抖了,「一切活動都由和平力量支撐著;就連商業活動,如果人們懂得正確看待它,也是一種文學創作。」矮個兒將軍驚愕地看了她片刻,但立刻便緩過神來。「閣下,」他隨聲附和說——為了理解這個稱呼,必須提請大家注意,狄奧蒂瑪的丈夫是司長,在卡卡尼一位司長在級別上相當於一位師長,但是只有師長才有資格享有「閣下」這個稱呼,並且即便他們也只有在公務活動中才享有這種資格;但由於軍人是一種騎士的職業,所以他們若不是在公務之外也用「閣下」稱呼他,就不可能在職業生涯中有所成就,而本著騎士追求名利的思想,他們立刻也用「閣下」稱呼他的夫人,並不對她何時處於公務活動之中這個問題多加思索——矮個兒將軍把如此錯綜複雜的關係飛快地思慮過一遍,立刻用這第一個詞兒使狄奧蒂瑪確信他無條件的贊同和忠誠,說:「閣下說了我想說的話。出於政治方面的原因在組成各委員會時國防部理所當然地未能被考慮在內,但是我們已經聽說,這場大規模運動有一個和平主義的目標——據說是一個國際性的和平行動,或者為海牙宮殿捐贈本國的壁畫——我可以向閣下保證,這多麼合乎我們的願望。人們通常都對軍隊抱有錯誤的觀念;當然,我不想斷言一個年輕的少尉不願意打仗,但是所有負責的部門都是堅定不移地相信人們必須把暴力範疇——可惜我們正體現了這種暴力——和精神的福祉結合在一起,恰如閣下方才所說的那樣。」
他從褲袋裡掏出一把小毛刷,用它來回梳理了幾下他那部小鬍子;這是軍校學生時代的一個壞習慣,鬍子在軍校尚還是被焦躁期盼著的莫大的生命之希望,而他根本不知道這種情況。他睜大一雙棕色眼睛盯住狄奧蒂瑪的臉並試圖看出他這一席話的作用。狄奧蒂瑪顯出情緒緩和下來的樣子,顯然她在他面前從不完全情緒緩和,她屈尊向將軍說明自那次重要會議以來所發生的情況。將軍顯得對這次重要會議特別感到激動,表示了自己對阿恩海姆的欽佩之情並表示深信這樣一次聚會必定會產生極大的造福社會的作用。「有許多人,他們根本不知道精神多麼沒有秩序!」他解釋說,「如果閣下允許,我甚至堅信,大多數人以為每天都在經歷一個普遍性秩序的進步。他們以為一切都充滿秩序:工廠、機關、火車時刻表和學校——我大概也可以懷著驕傲的心情提及我們的兵營吧,它們資金微薄卻紀律嚴明得簡直就像一個高級樂團——不管人們往哪兒看去,都看到一種秩序,一種行走、行駛、賦稅、教會、商務、等級、舞會、道德秩序,如此等等。所以我深信,今天幾乎每一個人都認為我們的時代是歷來最有秩序的時代。閣下難道不在內心深處也有這種感覺嗎?我起碼是有這種感覺的。我只要不是很留神,立刻就會覺得,新時代的精神就體現在這種比較重要的秩序之中,尼尼微和羅馬王國一定是因某種凌亂懶散而毀於一旦的。我以為,大多數人都有這樣的感受並默然假定往昔已經消逝,為某種不正常的東西受到了懲罰。但是這種想法自然是一種錯覺,有教養的人不應該上這個當。可惜權力和軍人職業的必要性就在於此!」
將軍對可以與這位富有才智的少婦如此閒談深感滿意:他在公務活動之餘可算是有了一種美好的消遣了。但是狄奧蒂瑪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她隨意重複說:「我們確實希望聚集起各界最有名望的人物,但是即便這樣,任務仍還是艱巨的。您想像不到,我們收到的建議何等豐富多彩,我們想選擇其中最好的嘛。但是您談到了秩序,將軍先生:人們永遠也不會通過秩序,通過冷靜斟酌,通過對比和檢驗達到目的的;解決辦法必須是一道閃電、一場火、一個直覺、一種綜合!如果我們觀察人類的歷史,那麼這歷史並不是完全遵循邏輯的發展,它倒是以其突如其來的靈感——它們的意義事後才顯現出來——讓人感到這是一種文學創作!」
「請原諒,閣下,」將軍回答,「軍人不懂文學創作;但是如果有誰給一個運動送去閃電和火,那麼這個人就是閣下,這一點一個老軍官懂!」
七六 萊恩斯多夫伯爵表現出矜持的樣子
總的說來這位胖將軍是完全通達人情世故的,即使他沒有受到邀請便登門拜訪;而狄奧蒂瑪向他透露的情況則已超出自己所願意的。儘管如此仍讓他顯得令人恐懼並讓她事後又對自己的盛意感到遺憾的,其實並不是他本人,而是——如狄奧蒂瑪所解釋的——她的老朋友萊恩斯多夫伯爵。伯爵閣下嫉妒了嗎?如果是的話,對誰呢?萊恩斯多夫對群英會沒有顯示出如狄奧蒂瑪所期盼的那般熱情來,雖然他每一回都短時間出席,使聚會增光不少。伯爵閣下對某種他稱之為純文學的東西明顯感到反感。這是一種對他來說和猶太人、報刊、熱衷於聳人聽聞事件的書商以及自由主義的、無能為力而喋喋不休的、為金錢生產的市民階層精神聯繫在一起的觀念,而純文學這個詞兒則簡直已經成為他的一個新口頭禪。每逢烏爾里希打算把與郵件一起寄到的各種建議——其中包含有種種推動世界前進或後退的倡議——讀給他聽時,他都用這樣的話加以拒絕,這是每一個人都會使用的話,如果這個人除了他自己的意圖之外也還獲悉所有別的人的意圖的話,他說:「不,不,今天我有些重要的事要辦,這兒的這種東西只是文學!」隨後他便想到田野、農民、鄉村小教堂以及那種像在一塊刈過的莊稼地上的禾把那樣讓上帝綑紮結實的秩序。這種秩序十分美好、健康和有利,即使它有時允許莊園辦釀酒廠,為了跟上時代發展的步伐。但是如果人們有寧靜而致遠的目光,那麼射擊協會和制酪場合作社——雖然它們還遠離家鄉——便作為固定的秩序和義務的一部分出現在遠方;如果它們讓人感到有必要在世界觀的基礎上提出要求,那麼這個要求便一如人們可能會說的那樣,比某個私人才智提出的種種要求占有更優先的地位,這是登記在土地冊上的精神財產嘛。就這樣,每逢狄奧蒂瑪想和他認真談談她從偉大英才們那兒了解到的情況,萊恩斯多夫伯爵總是手裡拿著或從口袋裡掏出某份由五個笨蛋組成的協會的請願書並斷言說,在現實憂愁的世界上這張紙比天才們的奇思妙想更有分量。
這是一種與圖齊司長稱讚他的部的檔案室具有的那種精神相似的精神,那些檔案室拒不承認這次聚會具有官方性質,卻極端認真地對待最微不足道的外省信使所挨的跳蚤叮咬;而除了阿恩海姆之外,狄奧蒂瑪在這樣的愁雲的籠罩下沒有一個可以傾訴肺腑的人。可是偏偏阿恩海姆為伯爵閣下辯護。當她抱怨萊恩斯多夫伯爵對地方團體和制酪場合作社表現出偏愛時,是他向她說明這種大貴族寧靜而致遠的目光。「伯爵閣下相信土地和時間的指導力量,」他認真解說道,「您相信我的話吧,這是由地產引起的。土地可以化解複雜問題,一如它可以淨化水。就連我每次在我的很簡樸的莊園上逗留也都感覺得到這種作用。現實生活可以起簡化作用。」沉吟片刻後,他補充說:「伯爵閣下總的來說也是極其寬容的,就不說是既莽撞而又忍耐了吧——」由於她的顯赫的恩公身上的這一特性對狄奧蒂瑪而言是新鮮事兒,她機靈地抬起頭來。「我不想肯定地斷言,」阿恩海姆帶著含糊不清的堅定口吻繼續說,「萊恩斯多夫伯爵察覺到您的表兄身為秘書多麼濫用了他的信任,當然只是在思想上,我願意立刻補充上這一點,由於他對崇高計劃抱懷疑態度,由於嘲諷的破壞。我本來是會擔心他對萊恩斯多夫伯爵恐怕不會有良好的影響的;假若不是這位真正的上層貴族如此穩當地適應了環境,適應了支撐現實生活的種種崇高的傳統情感和思想,他大概也不會這樣信任人。」
這是對烏爾里希的一種強烈和有根據的意見,但是狄奧蒂瑪對此並不很在意,因為阿恩海姆的觀點中的另一部分給她留下了印象,猶如不像一個地主,而像一次心靈的按摩那樣占有莊園;她覺得這很了不起並冥想自己作為夫人置身在一個這樣的莊園。「有時我欽佩,」她說,「您對待伯爵閣下多麼寬容!這畢竟是一段正在沉沒的歷史?」「是,當然,」阿恩海姆回答,「但是簡單的美德、勇氣、騎士精神和自律,這個特權階級培育了這些美德,它們將始終保持住自身的價值。一句話,主宰!我已經學會也在商業生涯中日益重視這種主宰的要素。」「那說到底,主宰幾乎是和詩一樣了吧?」狄奧蒂瑪若有所思地問。
「您說了一句奇特的話!」她的朋友振振有詞地說,「這是強有力的生活的秘密。光憑理智人們既不能講道德也不能搞政治。理智不夠用,重大事情的進程都超越理智。創造了偉大業績的人總是喜歡音樂、詩歌、禮儀、紀律、宗教和騎士精神。我甚至想斷言,只有這樣做的人才能辦成什麼事!因為造就主宰、造就男子漢的,是所謂無法預料的情況,而人民對演員的讚賞中尚還帶有的那種東西則是其中未被理解的殘餘部分。但是還是回過頭來談您的表兄吧:這當然不是簡簡單單的一樁事,好像人們太懶散不肯越雷池一步,所以便開始變得保守了;而是,即使我們大家生來就是革命者,有一天也會發現,一個極善良的人,不管對他的才智如何評價,就是說一個可信賴的、開朗的、勇敢的、忠誠的人,他不僅給人帶來聞所未聞的樂趣,而且是支撐生命的真正的土壤。這是一種祖先留傳下來的智慧,但是這種智慧意味著在青年時代理所當然地偏好異國情調的審美力發生了重大的變化,成為男子漢的審美力。我在許多方面欽佩您的表兄,或者如果這樣說太過分了的話,那麼我幾乎是想說,我喜歡他,因為除了許多內心僵硬和奇特的特性以外,他具有某種極其自由和獨立不羈的品性;況且,也許這種自由和內心僵硬的混合性格正是他的魅力之所在,但是他是一個危險的人,具有他那種幼稚的符合道德準則的異國情調和受過訓練的理智,他總是尋求冒險活動,卻不知道究竟是什麼驅使他這樣做。」
七七 阿恩海姆作為記者們的朋友
狄奧蒂瑪一再有機會看到阿恩海姆身上種種不可預料的品行。
譬如根據他的建議「高級精英大會」(這是圖齊司長帶著某種嘲諷意味為「為慶祝陛下在位七十周年起草主導決議委員會」起的名字)有時也請一些大報的代表人物參加,而阿恩海姆則受到所有別的著名人物都望塵莫及的重視,雖然他只是作為沒有公職的客人出席會議。因為出於某種不可預料的原因,報刊並不是精神的實驗室和試驗場所——它們是有可能造福公眾成為這樣的場所的——而是尋常的刊物和交易所。柏拉圖——姑且舉他為例,因為人們稱他是十幾個大思想家中最偉大的一個——如果還活著的話,一定會對這樣一種報刊經營心醉神迷的:它可以每天創造、更換、精練一個新思想,它從世界的各個角落以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速度把各種消息匯集到一起並且讓一個由「得穆革」[34]們組成的班子隨時檢驗這些消息中想像和真實的含量。他一定會以為一家報刊編輯部是思想泛濫的美妙場所,他曾經如此懇切地描寫過這種場所的存在,以致如今所有社會地位較高的人在對他們的孩子或雇員講話時仍是個理想主義者。假如柏拉圖今天突然造訪一家編輯部並證明自己確實就是那位兩千多年前死去的大作家,那麼他自然會引起巨大轟動並受到隆重禮遇。假如他隨後就能在三周內寫出一卷哲學旅行遊記書信和幾千篇他那些著名的短故事,也許也將一兩部自己的舊作拍成電影,那麼他肯定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日子過得不錯。然而,只要他回歸的現實性一過,如果柏拉圖先生還想實現他那些從未得以貫徹的著名思想中的一個,那麼主編就只會邀請他間或給報紙的文藝副刊撰寫這方面的文筆優美的小品文章(但儘可能輕鬆活潑,別那麼艱澀,照顧讀者群),而且這個專欄的編輯還會補充說,這樣的文章他至多只能每月發一篇,因為還要照顧那麼多別的有才能的人呢。隨後兩位編輯先生就會有這種感覺:他們已經為一個人出了很多力,這個人雖然是歐洲政論界巨擘,但卻有些過時並且其現實價值無法與一個像保羅·阿恩海姆這樣的人相提並論。
說到阿恩海姆,他雖然也許絕不會贊同這種說法,因為他對所有偉大的崇敬感是會由此而受到傷害的,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卻會覺得這很可以理解。在亂七八糟什麼話都有人講的今天,在預言者們和騙子們操著同樣的習慣用語的今天,他們之間只有小小的區別,沒有哪個忙人會有閒暇去核對這些區別的,在各編輯不斷受到某某是天才叫喊聲煩擾的今天,正確認識一個人或一個思想的價值是一樁很艱難的事;人們本來就只能憑藉聽覺來辨別,編輯部門前的喃喃低語、竊竊私語和嚓啦嚓啦的扒抓聲何時足夠響亮,可以作為公眾呼聲被准許進入。不過,從這一刻起天才也就進入另一種狀態。這不再只是一件關於書評和劇評的空洞無謂的事情——對於這種評論的矛盾,一位如報刊所希冀的讀者並不認真看待,就像不認真看待兒童的饒舌——而是獲得了一個事實的等級,帶有種種應有的後果。
愚蠢的狂熱者們忽略隱藏在這背後的那種對理想主義的絕望的需求。寫作和必須寫作的世界充滿已經失去對象的誇張話語和概念。大人物和大振奮的特徵,其生命力比其誘因還長久,所以大量特徵遺留了下來。它們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一個有名望的人物為另一個有名望的人物創造出來,但是這些人物早已死了,而倖存的概念則必須被應用。所以如今人們不斷尋找配得上這些修飾語的人物。莎士比亞的「極大豐富」,歌德的「博大精深」,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心理深度」以及一個長久的文學發展進程留下的所有其他的觀念成百上千地縈繞在寫作者們的腦海里,而如今這些人則純粹由於滯銷已經在稱一個網球戰略家深不可測或者稱一個流行詩人偉大。人們明白,如果他們能夠把自己庫存的話語毫無損失地推銷出去,他們是會感激不盡的。但必須是推銷給這樣一個人物,這個人的重要性已經是一個事實,致使人們懂得,這些話語會在他身上表現出來,雖然在哪裡表現出來,這一點兒也不重要。阿恩海姆便是這樣一個人物;因為阿恩海姆就是阿恩海姆,他生來就是他父親的繼承人,對他所說的話的現實性不可能有什麼懷疑。他只需稍微費心說些人們懷著良好意願會覺得意義重大的話。阿恩海姆自己也把這概括為一個正確的原則。「一個人的大部分現實重要意義在於能讓自己為同時代人所理解。」他慣常這樣說。
所以這一回他也和緊緊盯住了他的報界相處得很好。他對雄心勃勃的金融家和政治家只付之一笑,這些人巴不得向報紙收購整片整片的森林;他覺得這種影響公眾輿論的嘗試是如此粗魯笨拙和灰心喪氣,就像一個男人表示願意給一個女人錢以支付她的愛情,卻不知道通過激起她的幻想可以以便宜得多的代價得到一切。他回答向他詢問高級精英集會情況的記者們說,這一聚會的事實就已證明了它的深刻的必要性,因為在世界歷史上不會發生任何無理性的事,這個回答極妙地切中了他們的職業情調,於是他這句名言便在好幾家報紙上刊登了出來。仔細一琢磨人們發現,這也確實是一句至理名言。因為把一切正在發生的事看得很重要的人一定會感到不舒服的,如果他們沒有這樣的信念的話:不會發生任何無理性的事;但是話又說回來,眾所周知,他們是寧死也不會把什麼事情看得太重要的,哪怕這恰恰正是意義重大的事情。包含在阿恩海姆這句話里的那一丁點兒的悲觀主義極其有助於使這樁愛國事業獲得現實的顯要地位,況且他是個異鄉人這一情況如今也可以被解釋為整個外部世界對奧地利的極其有趣的精神進程的關心。
參加群英會的其他著名人物沒有這樣無意識地討好新聞界的才能,但是他們察覺到了這種作用;而由於著名人物們一般來說互不了解,在把他們大家聚到一起來的永恆列車裡,他們往往只在餐車裡才相互見面,所以阿恩海姆所獲得的特殊的聲望也一股腦兒地對他們產生影響,因而雖然他依舊避不介入各委員會的各種會議,在高級精英集會上他卻完全自動地被賦予一個中心人物的角色。這一集會越是向前進展,便越是清楚地顯示出,他是這次聚會的真正的頭號新聞,雖然他其實沒有為此做任何事情,也許唯一的例外是,他也在與那些著名的與會者的交往過程中表露出一句可以被解釋為愛說實話的悲觀主義的評語,人們可以將這句評語理解為:對群英會大概是沒什麼好期盼的,但是話又說回來,僅僅是一項如此高貴的任務本身就需要大家熱忱獻身、無私奉獻。一種如此柔和的悲觀主義也贏得了大人物們的信任;因為出於某些原因,認為精神今天壓根兒就不會獲得真正的成功的想法,比認為一個同事的精神將會獲得這種成功的想法更令人喜愛,而人們則可以把阿恩海姆對群英會的審慎評語理解為對這種機會的一種適應。
七八 狄奧蒂瑪變形記
狄奧蒂瑪的情感沒有完全像阿恩海姆的成功那樣顯示出同樣的直線上升的趨勢。
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在一次社交聚會上以及她所有房間已騰空並變了形狀的寓所里,她以為自己在一個夢幻的國度里甦醒過來。隨後她便站立著,四周為空間和人所圍繞,枝形吊燈的燈光流瀉過她的頭髮並從那兒向下越過肩膀和臀部,使她竟自以為感覺到了這明亮光線的流動,而她則儼然是座雕像,簡直可以成為井旁雕像,在一個世界中心的中心,充溢著高度的才智和嫵媚。她認為這種情形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她可以趁機去實現這一切被人們在人生歷程中視為最重要和最偉大的東西,於是她就不再怎麼在乎當下並不能想像出任何具體的事物來。整個寓所,眾人在其中的存在,整個晚上像一件內襯是黃色絲綢的連衣裙那樣將她圍住;她感覺到這件衣服已經貼住她的肌膚,但是她看不見它。她的目光時不時轉向慣常在別處、站在一群男人中間說話的阿恩海姆;但是隨後她發現,她的目光在整個這段時間裡一直滯留在他的身上,向他轉過去的,僅僅是她覺醒的意識。即便她沒望過去,她的心靈的最外部的翼尖——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也總是滯留在他的臉上並傳遞著自己內心進行著的活動。
為了不離開羽翼這個話題,不妨補充一點,這就是他的形象上也有某種夢幻的東西,比方說像一個販賣金色天使翅膀的商人,他勉強同意參加這集會。特別快車和豪華列車的噹啷聲、小臥車的呼呼聲、獵舍的寂靜、快艇揚帆行駛的劈啪聲隱含在這些看不見的、摺疊起來的、在他的胳臂作出一個解釋性姿勢時便發出輕微沙沙聲的翅膀里,她的情感便是用這些翅膀來裝潢他。阿恩海姆依舊常常因外出旅行而缺席,而他的出席則由此也就總是具有某種超越瞬間和局部事件——它們對狄奧蒂瑪已是十分重要——的意義。她知道,他在這裡時,這樁特殊事務的文傳電訊、訪問者和特派代表們便秘密穿梭來往起來。她漸漸地便對一所世界之屋及其與上流社會生活各事件的緊密聯繫有了一個概念,有了一個也許甚至是誇大了的概念。阿恩海姆有時神情緊張、饒有興趣地講述國際資本關係網、海外貿易和政治事件間的相互關聯;全新的視野,破天荒第一次見到的視野,展現在狄奧蒂瑪的眼前,比方說人們只需要聽他講講唯一一次法德對立——對此狄奧蒂瑪知之不多,她只知道周圍所有人都對德國有一種輕度的反感,當中攙和著某種討人嫌的兄弟義務——經他一講,這就成了一個高盧人-凱爾特人-奧斯脫人-蒂萊奧爾人的問題,包含著洛林煤礦問題和墨西哥油田問題以及英國和拉美之間的對立。對這樣的關聯圖齊司長毫無了解,或者起碼沒顯示出什麼了解來。他滿足於時不時地促使狄奧蒂瑪注意,說是在他看來阿恩海姆的拋頭露面以及他們的寓所受偏愛的背後恐怕不會沒隱藏著什麼意圖,但是對於究竟是什麼意圖他卻緘默不語,自己也懵然不知。
就這樣,他的夫人明顯感覺到新人比過時的外交方法優越。她不曾忘記自己下定決心要將阿恩海姆推向平行行動前列的那個時刻。這是她生平第一個了不起的主意,她當時處於一種奇特的狀態之中;一種夢幻和熔融的狀態襲上了她的心頭,這主意曾顯得如此神奇和美妙,而在這之前一切構成狄奧蒂瑪的世界的東西則迎著這個主意全部融掉了。關於這些,人們能夠用言語表述出來的,並沒有多大的含意;那是一種閃耀、一種閃爍、一種特有的空虛和意念飄忽,人們甚至可以心安理得地承認——狄奧蒂瑪心中暗想——包含在其中的核心思想,也就是將阿恩海姆推上這個新式愛國行動前列的核心思想,是不可能實現的。阿恩海姆是外國人,這依然是對的。這樣直截了當地,一如她向萊恩斯多夫和她的丈夫提出這個想法時那樣,它是沒法去實現的。但是儘管如此,一切卻如她所想的那樣發生了。因為其他為賦予這個行動以真正令人振奮的內容的努力迄今也全是枉然;那重大的首次會議、各委員會的工作,甚至連這次私人會議——順便說一句,阿恩海姆聽從一種奇怪的命運的嘲弄曾告誡大家不要召開這樣的會議——迄今為止沒產生出任何別的結果來,只產生出一個阿恩海姆,人們圍著他轉,他必須不停地講話,成為一切希望的秘密中心。他是新型人,這種人有資格取代各種舊勢力、掌握各種命運。她可以沾沾自喜,是她發現了他,和他談過新人湧進權力領域並幫助他頂著所有其他人的阻力在這裡走自己的路。萬一阿恩海姆如圖齊司長所猜測的那樣果真另有什麼特殊的圖謀,狄奧蒂瑪也幾乎會一開始就下定決心千方百計支持他的,因為一個偉大的時刻受不了目光短淺的檢測,而她則清楚地感覺到,她的生命正處在一個頂峰。
撇開倒霉鬼和幸運兒不談,所有的人都過著同樣壞的生活,但是他們分不同的階段過這樣的生活。對於一般來說很少有希望看到生活意義的現代人而言,這種分階段的自尊態勢是一種完全值得謀求的補償。在重大事件中,它可能會增強為一種對於高峰和權力的陶醉,就猶如會有這樣的人,他們在高層建築上感到頭暈,即使明知道自己站在窗戶緊閉的房間的中央。每逢狄奧蒂瑪考慮到,歐洲最有勢力的人物中的一個正和她一道為將精神注入權力領域而努力,而他們倆又怎樣簡直是通過命運的安排走到一起,以及現在正在發生著什麼,即使在奧地利國際人類事業大廈的這一層樓里這一天恰好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每逢她考慮到這些,她的思想的連接處馬上就像已經松解成繩套的結節,思維速度增加,過程緩和了,一種特別的幸運和成功的感覺和她的想法相伴相隨,於是這種泉涌的狀態給她帶來令她自己也感到驚訝的認識。她的自信增強了;她從前不敢相信會取得的成功如今近在咫尺,她覺得自己的心情比平常更快活了,有時她甚至想起某些不正經的笑話,某種她一生中還從未在自己身上體察過的東西,快樂,乃至恣情的情緒涌動著流貫她的全身。她覺得自己好像在一間有許多窗戶的塔樓房間裡。但是這也有其陰森可怕的特性。她受到一種不明確的、一般的、難以描繪的舒適感的折磨,這是一種要求採取某些行動,要求全面行動起來的感覺,但她卻想像不出這全面行動該是個什麼樣子。幾乎可以說,她突然意識到地球在自己腳下旋轉,她擺脫不掉這種旋轉的感覺;抑或這些沒有具體內容的劇烈過程像一隻在腳跟前跳來蹦去的狗那樣起著妨礙的作用,誰也沒看見這隻狗是怎麼來的。所以狄奧蒂瑪對這一變化感到害怕,這是在沒有獲得她明確准許的情況下所起的變化,總而言之,她的狀況與那種淺淡而神經質的灰色極其相似,這灰色是在酷熱難當的時刻里柔和的、擺脫了一切重力的天空的顏色。
這當兒,狄奧蒂瑪對理想的追求經歷著一個重大的變化。這種追求從來就不能完全準確無誤地與正確讚賞高貴事物區別開來,這是一種高尚的理想主義、一種得體的高雅,而由於在當前這比較強健有力的時代幾乎沒有哪個人還會知道這是什麼,我們不妨再次簡略描述一下其中的一些內容。這種理想主義,它是不注重實際的,因為注重實際是手工業式的,而手工業則總是不乾淨的;它反倒有某種大公爵夫人的花卉繪畫藝術的特性,她們覺得別的花卉式樣不相宜,而完全能說明這種理想主義的特色的則是文化這個概念,這種理想主義覺得自己充滿文化色彩。但是人們也可以說它是和諧的,因為它憎惡一切不協調並認為教育的任務就是使可惜仍在世界上存在著的嚴重對立協調一致起來;一句話,它也許和人們今天對——當然只是在仍堅持重大的市民傳統的地方——可靠和純正的理想主義的理解根本就沒有多大的不同,這種理想主義嚴格區分配受自己追求的對象和不配受此待遇的對象,出於崇高人性的原因它並不相信聖徒(以及醫生和工程師)的這個信念:即便在道德垃圾里也蘊藏著未曾被利用的上天的熱力。如果人們提前將狄奧蒂瑪從睡夢中喚醒並問她現在想幹什麼,那麼她一定會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將鮮活心靈的愛情力量傳導給全世界;但是稍稍醒過神來之後她就會有所保留,她會說,在現今世界上,按它因文明和理智滋蔓而變成的模樣,即便具有最崇高的稟性,為謹慎起見人們也只能談及一種類似愛情力量的追求。而且她真的是這樣認為的。今天還有幾千個這樣像愛情力量噴撒器的人。每逢狄奧蒂瑪坐下來讀他們的書,便總是把美麗的頭髮從額頭上捋開,這使她具有合乎邏輯的外貌,她閱讀時懷著責任感,力求用她稱為文化的東西為自己培養一個她所處的並不容易的社會境況中的幫手;她也是這樣生活的,她化作最纖細的愛情的小飛沫散布到一切配受其青睞的事物上,隔著一些距離自動在這些事物上凝聚成薄霧,而她自己其實只剩下軀體的空瓶,是圖齊司長家中的一個物件。這在阿恩海姆到來之前導致嚴重憂鬱情緒的發作,當時狄奧蒂瑪還獨自站立在丈夫以及生命的耀眼光輝和平行行動之間,但是從此以後她的狀況便以一種很自然的方式重新組合了。愛情力量已經緊緊聚攏並且在某種程度上返回體內,那種「類似的」追求已經變成為一種很利己、很明確的追求。那種首先被她的表兄喚起的想法,覺得自己正處在一種行為的前期狀態,而且某種她還不願意想像的東西眼看就要在她和阿恩海姆之間發生,這種想法比所有她迄今思考過的想法有著高得多的濃度,致使她感受不到別的,只覺得仿佛從夢幻過渡到了覺醒。一種空虛,這種過渡時期最初所特有的一種空虛,也在狄奧蒂瑪心中油然而生,而她則能夠從讀過的說明中回想起,這是偉大激情開始的一種徵兆。她以為自己可以本著這種精神去理解阿恩海姆最近講過的許多話。他就自己的地位、就自己的生活所必需的德行和義務所作的談話是未雨綢繆,準備迎接某種不可避免的東西的到來,而狄奧蒂瑪則一邊打量著一切迄今構成她的理想的東西,一邊感覺到這種精神上的行為悲觀主義,猶如一個已經收拾好箱子的人向已半空蕩的、居住過多年的各個房間投去最後的一瞥。這造成意想不到的後果:狄奧蒂瑪的心靈暫時沒有了崇高力量的監控,舉止行為像一個頑皮的中學生,這中學生一直四處遊蕩,直至那種無意義的自由的憂傷襲上心頭,而由於這一奇特的情況,儘管不斷設法避免,在她與她丈夫的關係中還是在短時間內出現了某種如果說不是與愛情的暮春,那麼就是與一種混合四季情感的愛情驚人相似的東西。
帶有一種棕色、乾燥皮膚的令人愉快氣味的小司長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他幾次注意到,他的妻子在有客人在場的時候給人以一種奇異夢幻的、沉浸在沉思默想中的、神思惚恍和高度神經質的印象,確實既神經質又不知怎麼極其心不在焉,但是如果他們單獨在一起,當他感到有些害怕和詫異,向她趨近想問問怎麼回事時,她竟突然懷著無端的欣喜熱烈擁抱他並將兩片熱辣辣的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它們讓他想起了理髮師的燙髮鉗,在捲曲鬍子時它太貼近皮膚。這樣突如其來的柔情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所以狄奧蒂瑪一不注意,他便又偷偷將它抹掉。但是有一回,當他想擁抱她時,或者他已經將她抱住——這更令人惱火——她竟情緒激動地責備他從來沒有愛過她,而只是像一頭牲畜那樣撲到她身上。現在某種程度的敏感情緒便完全和他自青年時代以來便對值得渴慕的、可以彌補男人性格不足的女人的印象相吻合,狄奧蒂瑪遞過一杯茶、手裡拿起一本新書或對某一個問題——他確信她對這個問題不可能有什麼了解——發表評論時的那種洋溢著才智的嫵媚一直以其完美的風度令他心醉神迷。這就像一種柔和的宴會音樂、某種他喜歡得不得了的東西影響著他;但是圖齊當然也完全認為,使音樂脫離宴會(或脫離做禮拜)以及力圖獨自搞音樂,這就是一種市民的傲慢,雖然他知道,這話不可以大聲嚷嚷,而且人們也永遠不會仔細琢磨這樣的想法。那麼如果狄奧蒂瑪一會兒擁抱他,一會兒又怒氣沖沖地聲稱一個富有情感的人在他身邊找不到使自己的真實本性得到升華的自由,他該怎麼辦呢?多想內心世界裡美的海洋的深度,少琢磨她的身體:對這樣的要求該如何作出回答?他突然被要求弄清楚一個愛情詩人——愛情的精神在此人心中自由飄浮,不受貪慾的重壓——和一個好色的人之間的區別。這當然是一種書生氣,是會為人嗤笑的;但是如果它們是由一個女人邊脫著衣服邊說出口來——嘴邊掛著這樣的訓誡——圖齊暗想,那麼這就會傷害人的感情。因為他還是覺察到了,狄奧蒂瑪的內衣已經朝著某種交際界名流派頭的輕率邁出了前進的步伐。她一直小心謹慎地穿衣打扮,因為她的社會地位既要求她衣著講究又要求她不去和名媛淑女們爭風鬥豔;但是在介乎正派結實和淫蕩袒露之間的內衣分級上,她現在對從前肯定會被她認為與有才智的女人的身份不相稱的美觀作出讓步。然而,倘若吉奧瓦尼(圖齊是姓,他名叫漢斯,但出於文體方面的原因他改了名,以和他的姓相配)說出這樣的看法,她便滿臉通紅並開始講述某些有關封·施泰因夫人的事,說是她連對歌德這樣的人都沒有讓步!所以圖齊司長再也難以在以為時機已到時擺脫重要的、私人難以親近的國家事務並在家庭內部找到鬆弛,而是覺得自己只得聽憑狄奧蒂瑪擺布,而已經乾乾淨淨分離了的精神的繃緊以及身體的休養生息簡直又重新回到緊張的和一種有點兒可笑追求的新郎時期,就像一隻公琴雞或一個寫詩的少年。
說他有時在內心深處簡直對此感到噁心,這一點也不過分,相應地,他的夫人在這期間所取得的明顯成功則幾乎使他感到傷心。狄奧蒂瑪沉浸在一般性的情緒之中,這是某種圖齊司長在任何情況下都十分重視的東西,他生怕如果自己用命令或太尖刻的諷刺口吻來對待自己不理解的狄奧蒂瑪會使,自己顯得無理解能力。他漸漸認識到,當一個著名女人的丈夫是一種折磨人的、需要小心加以掩蓋的痛苦,在某種意義上簡直就像因為事故被割去了睪丸。他極其小心謹慎地不露聲色,每逢狄奧蒂瑪有客或有會他便總是裹著一層既親切又帶官腔的諱莫如深的濃霧,悄然無聲地匆匆來去,偶或彬彬有禮地發表一些有見地的、或者也是安慰中帶著諷刺的意見,似乎在一個封閉和友好的毗鄰世界裡過著自己的生活,似乎總是和蒂奧蒂瑪意見一致,甚至在沒有旁人時還時不時委託她辦一件小事,公開讚許阿恩海姆出入他的家宅,在公務閒暇之餘他研讀阿恩海姆的著作並憎恨所有寫作的男人,認為他們是自己痛苦的根源。
因為這是一個問題,一個現在由於阿恩海姆出於什麼原因出入他家宅這個主要問題尖銳起來而產生的問題:阿恩海姆為什麼寫作?寫作是一種特殊形式的閒扯,而閒扯的男人則讓圖齊覺得不堪忍受。他感到迫切需要像水手那樣壓緊上下顎並從抿緊的嘴唇間吐出一口痰來。這方面當然有他承認的例外。他認識幾個高級官員,他們在退休後曾撰寫過回憶錄,他也認識一些有時給報刊撰稿的人;圖齊認為,一個官員只有在不滿或者身為猶太人時才寫作,因為他確信猶太人是虛榮心重和不滿的。此外,一些有實踐經驗的大人物曾寫過總結自己經驗的書;但那是在他們的晚年並且是在美國或充其量在英國。況且圖齊本來就是個有文學修養的人,他和所有的外交官一樣愛讀回憶錄,人們可以從這些回憶錄里學到機智幽默的格言和人情世故;但是今天不再有人寫這樣的回憶錄了,這卻是具有某種意義的,也許這是一種過時的需要,它不再適宜新現實的時代。說到底,人們之所以寫作,也是因為這是一種職業;這一點圖齊充分予以承認,如果人們當之無愧或在現有的作家概念之列;他甚至為可以在身邊看到這一行當的首腦人物而頗感榮幸,他迄今一直把受外交部機密費贍養的那批作家算作這一行當的人,但是他也會不多加思索就把《伊利亞特》和《登山寶訓》算作是這種自主或不自主從事的職業所創造出來的作品。可是一個像阿恩海姆這樣的人,居然毫無必要地撰寫這麼多的著作,這就有點名堂,圖齊現在才大致猜想到這背後必有文章,可他對此還不甚了了。
七九 索利曼戀愛
索利曼——小黑奴或許也是黑人王侯,在這期間曾告訴拉喜兒——狄奧蒂瑪的小侍女或許也是女友相信,時機一到他們就必須監視屋裡所發生的事情,以便預防阿恩海姆的詭計。確切地說,他雖然沒有把她說服,但是一有客人來訪,他們倆便像謀叛者那樣暗中窺探並且每一回都在房門口偷聽。索利曼喋喋不休地講到來回旅行的信使以及經常在他主人下榻的飯店裡進進出出的神秘人物,並聲稱可以發一個非洲式的王侯誓言,他一定會發現這秘密含義;這非洲式的王侯誓言就是拉喜兒將她的手從他的短上衣和襯衫紐扣之間伸進去,放在他光禿的胸脯上,這時他便說出誓言並用自己的手對拉喜兒做出同樣的動作;可是拉喜兒不願意。無論如何,小拉喜兒可以給她的女主人穿衣、脫衣,每天早晨和晚上她一邊梳理狄奧蒂瑪的一頭黑髮一邊聆聽女主人的金玉良言,這個有虛榮心的小侍女自有平行行動以來就天天在心中涌動著敬慕之情,這股激情從她的眼睛向著這位似神的婦人升騰,這個小拉喜兒自一些時候以來便覺得直截了當地窺探這個女人是一件賞心樂事。
通過毗鄰房間敞開的房門或者通過一扇沒關嚴的房門留著的一條縫或者乾脆就在慢慢地在主人近旁幹著什麼事的當兒,她偷聽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的談話、圖齊和烏爾里希的談話,並監視著目光、嘆息、吻手、言語、笑聲、動作,它們像一份撕碎的文件的碎片,她沒有能力將這份文件拼合。但是鑰匙孔的小洞尤其顯示出一種能力,它相當奇異地讓拉喜兒回憶起那早已忘懷的、她失去了貞操的時代。目光遠遠滲入到各個房間的內部;化解成了身體各部的平面,一個個人形在其中漂浮,語聲不再被嵌入話語的狹窄邊圈,而是作為無意義的聲響蔓延;把拉喜兒和這些人聯結起來的畏懼、崇敬和欽佩隨後就被猛烈地溶解和撕碎,這是激動人心的,宛若情人突然全身心地深深投入情婦的體內,眼前變得一片黑暗,在皮肉的完整帷幕後面燈光亮起。小拉喜兒蹲在鑰匙孔前,她的黑色連衣裙繃緊在膝頭、頸脖和肩頭,索利曼身穿號衣蹲在她旁邊,像包在一層深綠殼裡的熱巧克力牛奶,有時他失去平衡,迅速用手一把抓住拉喜兒的肩膀、膝蓋或衣裙,這隻手在上面停留片刻,隨後只剩指尖輕觸著,末了溫柔多情、遲遲疑疑地將手指也撤去。他忍不住吃吃地笑,拉喜兒便將自己柔軟的小手指頭放在他豐滿而鼓起的嘴唇上。
順便說一句,與拉喜兒相反,索利曼覺得這群英會沒意思,並且想方設法逃避和她一道侍候客人。他喜歡在阿恩海姆單獨來訪時和他一同前來。不過,這樣他就得坐在廚房裡等候,直至拉喜兒又有了空閒,那位在第一天和他聊得熱乎的廚娘則感到惱火,因為他此後便幾乎成了啞巴。可是拉喜兒永遠沒有時間在廚房裡久坐,每逢她又離去時,這廚娘,這位年近三十的姑娘便向索利曼表示母親般的親切。他用他那張巧克力色的臉容忍她一小會兒,然後便站起來,裝作好像忘記了什麼或尋找什麼的樣子,若有所思地把目光投向天花板,背對著房門並開始倒退著走,仿佛只想由此而更清楚地看到天花板;他一站起來,眼白骨碌碌向外轉,廚娘馬上就看穿了鬼把戲,但是出於惱怒和忌妒她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於是到頭來索利曼演這齣戲時再也不費什麼勁了,這場戲就像一種縮短了的俗套子,一直演到他站在敞亮的廚房的門檻上並且露出儘量不拘謹的神色稍許遲疑片刻。這時廚娘偏偏不朝那邊看。索利曼像滑進黑水裡的黑影那樣倒退著滑進幽暗的前室,還不必要地仔細傾聽上一秒鐘,然後便急忙在陌生的房屋裡到處尋找拉喜兒的蹤跡。
圖齊司長從來都不待在家裡,而對阿恩海姆和狄奧蒂瑪、索利曼則不感到害怕,因為他知道,他們只顧聽對方說話。他甚至曾幾次試著撞倒什麼東西,而居然不曾引起注意。他是所有房間的主人,就像森林裡的一頭鹿。血液像有十八個匕首般鋒利的支叉兒的鹿角從他的腦袋裡衝刺出來,鹿角的尖端擦過牆壁和天花板。這家裡有個成規,就是為了使家具的顏色免受陽光侵蝕,所有暫不使用的房間都將窗簾拉上,而索利曼則搖晃著身體像在樹叢里那樣穿行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他很樂意用誇張的動作做這件事。他嚮往暴力。這個受女人的好奇心寵慣的男孩其實還從未和一個女人有過性關係,而只不過是了解歐洲男孩的惡習罷了,他的情慾還是這樣的稚嫩,這樣的不受約束和急切難忍,以致一看見拉喜兒,他竟不知道該不該讓自己的欲望在情人的激情中、在她的吻中或在自己體內所有血管的僵化狀態中得到滿足。
不管拉喜兒藏在哪兒,他都會突然出現並對自己的計謀得逞露出微笑。他攔住她的去路,主人的工作室也好,狄奧蒂瑪的臥室也罷,對他來說都不是聖潔的場所;他從帷幕、寫字檯、柜子和床的後面走出來,半明半暗的光線將他濃縮成一張黑臉和兩排閃亮的白牙,拉喜兒每一回都幾乎嚇破膽,對這樣的俏皮和魔幻般的危險感到無比驚恐。但是索利曼一站在真實的拉喜兒的面前,便為道德所征服。這個姑娘比他年長得多並且美麗得像一件柔軟的男式襯衫,這襯衫剛從洗衣店取回來,讓人實在不忍心馬上糟蹋它,而且這姑娘如此實實在在,以至於所有的幻象在她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她責備他舉止行為沒有教養並讚揚狄奧蒂瑪、阿恩海姆和有幸可以為平行行動出一份力;但索利曼總是隨身帶著送給她的小禮物並時而給她帶來一朵花,他從主人送給狄奧蒂瑪的花束上揪下來的一朵花,時而帶來一支他從家裡偷來的香菸或者一把他從盤子裡順手牽羊的糖果;隨後他只是捏住拉喜兒的手指,邊把禮品遞給她邊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在他黑色的身軀內那顆心像一個紅彤彤的火炬在黑暗的夜晚燃燒著。
有一次,索利曼甚至闖進了拉喜兒的臥室。狄奧蒂瑪前一天於阿恩海姆在場期間受到前室一陣騷亂的干擾,這一天拉喜兒按照狄奧蒂瑪的嚴格命令不得不退回到臥室里做針線活。她在受軟禁前曾迅速四下張望,卻沒發現他,可當她悵然若失地走進她的小房間,他卻洋洋得意地坐在她的床上望著她。拉喜兒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關上房門,但索利曼一躍而起,關上了房門。然後他在口袋裡掏摸,掏出來什麼東西,將它吹乾淨,像一隻熱熨斗那樣趨近姑娘。
「伸出你的手來!」他命令。
拉喜兒向他伸出手。他手裡握著幾個彩色襯衫紐扣,試圖將它們塞進拉喜兒袖管的翻口。拉喜兒以為是玻璃紐扣。
「鑽石!」他驕傲地說。
姑娘一聽預感不妙,便迅速撤回胳膊。她沒有什麼明確的想法;一個黑人王公的兒子,即便是被拐騙走了,也可能還會有幾顆鑽石偷偷縫在襯衫上的嘛,對此人們不知道任何確切的情況;但是她不由自主地害怕這些紐扣,仿佛索利曼遞給她的是毒藥似的,而且一下子她覺得他送給她的花和糖果全都十分奇特。她把雙手按在身體上,目瞪口呆地注視著索利曼。她感覺到必須認真和他談一談;她年紀比他大並且在一位善良的主人家裡當差;但是此時此刻她想到的淨是像「誠實最久遠」或「永遠忠誠老實」這樣的格言。她臉色煞白;她覺得這太簡單了。她在父母家裡學會了自己的處世之道,這是一種嚴格的處世之道,美麗和簡單得像家裡的舊器皿,可是這沒有多大用處,因為這樣的格言總是只有一句話,隨後馬上就是句號。此時此刻她為這樣的兒童格言感到羞愧,一如人們為舊的、用壞了的物件感到羞愧。窮苦人家的舊衣箱一百年後會變成富人家客廳里的一件裝飾品,這她不知道,她和所有誠實、純樸的人一樣欣賞一把新藤椅。所以她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自己的新生活的成果。但是不管她回想起多少狄奧蒂瑪給她的書里的神奇的愛情和恐怖的場面,卻沒有哪個恰好適合於在這裡使用,所有那些美好的言語和情感都有其自身的情況,就像一把鑰匙開不了別人家裡的鎖那樣很不適合她的情況。她從狄奧蒂瑪那兒接收到的那些美妙的格言和警句,情形亦然如此。拉喜兒感覺到一團灼熱的霧在旋轉,幾乎就要流出眼淚來了。她終於正色說道:「我不偷主人的東西!」
「為什麼不?」索利曼露出一嘴牙齒。
「我不幹這樣的事!」
「我沒有偷。這是我的!」索利曼嚷嚷。
「善良的主人關心我們窮苦人。」拉喜兒感覺到了,對狄奧蒂瑪的愛她感覺到了。還有對阿恩海姆的無限尊敬,對那些不安分守己、被警察稱作「顛覆分子」的人的深深厭惡——但是她不會用言語來表達這一切。像一輛裝滿乾草和穀物、剎車和止輪器失靈的巨大汽車,她胸中的這一大堆情感滾動了起來。
「這是我的!你拿去!」索利曼又說了一遍,他又伸手去抓拉喜兒的手。她扯回胳膊,他想抓住它,漸漸發起怒來。眼看他就不得不鬆手,因為他的男孩力量不足以抵禦拉喜兒的反抗,她使出渾身的力量掙脫他的雙手。這時,他極其衝動地彎下腰,像一頭動物那樣咬了姑娘的胳膊。
拉喜兒喊叫起來,然後又不得不抑制住喊聲,一推索利曼的臉。
但是這時他的眼裡已經含著淚水,他撲通一聲跪下,將自己的嘴唇緊貼在拉喜兒的衣裙上,失聲痛哭了起來,拉喜兒感覺到一股熱烘烘的濕氣直逼大腿。
她束手無策地站在這個跪著的人的前面,他抓住她的裙子,頭貼著她的身軀。她生平還從未體味過這樣的情感,她用手指輕輕撫摩他的一綹綹細頭髮絲。
八〇 人們結識突然出席群英會的施圖姆將軍
這期間,群英會增添了一個奇特的成員:儘管受邀請的人經過嚴格挑選,一天晚上將軍還是突然出現並為有幸受到邀請向狄奧蒂瑪表示衷心的感謝。士兵在會議室里應該扮演一個適度的角色,他這樣說,但是哪怕只以不說話的旁聽者身份參加一個如此傑出的聚會,這也是自青年時代以來他個人的一個夙願。狄奧蒂瑪默默從他的頭頂向四下張望,尋找責任人;阿恩海姆宛若一位國務活動家和另一個人一起跟伯爵閣下講話,烏爾里希百無聊賴地望著冷餐檯,似乎在點數擺在那兒的蛋糕;一排人構成完整的整體,顯出一副慣常的景象,不給人絲毫空隙去探究一個如此不尋常的猜疑。但是另一方面,狄奧蒂瑪分明知道,她本人沒有邀請將軍,那麼,她總不會是在夢遊或突然神志不清吧。這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時刻。矮個兒將軍站在那兒,毫無疑問在勿忘我藍色軍服上衣口袋裡裝著一張請柬,因為一個他這樣身份的人是絕不會不請自來,做出這種魯莽的冒險行動來的;但在那兒的圖書陳列室里擺放著狄奧蒂瑪的雅致的寫字檯,印好的多餘的請柬都鎖在那寫字檯的抽屜里,除了狄奧蒂瑪以外幾乎沒有任何人能拿到它們。圖齊?她腦海里閃過這個念頭;但也沒有多大可能性。請柬和將軍是怎樣湊到一起來的,這依然是個幾乎可以說是唯靈論的謎,而由於狄奧蒂瑪在個人事務上很容易便傾向於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便感到一陣戰慄從頭頂貫穿到腳跟。但是她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歡迎將軍。
順便說及,將軍本人也對受到邀請感到有些驚訝;這份追加送達的請柬讓他感到意外,因為他曾兩次登門拜訪狄奧蒂瑪,可惜都絲毫沒讓對方看出自己有這樣的期待,而且他還注意到,顯然是請人代寫的通訊地址在軍階和職務的稱謂上都有不正確之處,而一位有狄奧蒂瑪這樣社會地位的名媛是絕不會出這樣的疏漏的。但是將軍是個豁達開朗的人,沒有想到其中會有什麼不尋常之處,更沒想到會有什麼超自然的東西在作祟。他估摸著大概是出了一個小小的差錯,但這不應妨礙他品味自己獲得的成功嘛。
因為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少將,國防部軍事訓練和教育司司長,對自己弄到手的這項官方任務由衷地感到高興。當初平行行動成立大會即將召開之際,辦公廳主任把他召去並對他說:「施圖姆,你是個學者嘛,我們給你寫封介紹信,你去。你去看看,告訴我們他們究竟想幹什麼。」事後他曾竭力申明自己要達到的目的。若他不能在平行行動中站穩腳跟,這意味著他的資歷證書上會留下一個黑褐色的污點,他徒勞地試圖通過登門拜訪狄奧蒂瑪來抹去它。所以後來,當請帖送到時,他便急忙直奔辦公廳,堂皇並有些漫不經心且厚顏無恥、但卻上氣不接下氣地報告說,這件自己規劃和期盼著的事如今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那好吧,」弗洛斯特·封·奧夫布洛赫陸軍中將說,「這也正是我所期望的。」他讓施圖姆坐下並遞給他一支煙,把房門前的燈光信號調到「重要會議,閒人免進」,向施圖姆宣告他的任務主要就是觀察和匯報。「你明白嗎,我們沒有任何別的意圖,但你要儘可能常去並顯示出我們在場;我們沒被列在各委員會裡,總的看來這也許還行,但是如果為慶賀最高統帥的生日開會商討一件精神禮物我們也不參加,這就沒有什麼理由了嘛。所以我才把你推薦給了部長先生,沒有人會對此說三道四的;好吧,你好好干吧!」弗洛斯特·封·奧夫布洛赫中將友好地點點頭,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忘記了軍人不應該表露內心的激動,由衷地一碰靴刺,說道:「衷心感謝你,閣下!」
既然有好戰的平民,那麼為什麼就不可以有愛好和平藝術的軍官呢?卡卡尼有一大批這樣的軍官。他們描繪、收集甲蟲,置辦集郵冊或研究世界史。眾多的小股衛戍部隊以及禁止軍官未經上級許可公開發表精神產品的規定使他們的努力通常都具有某種特殊的個人色彩,而施圖姆將軍則也曾在早年沉湎於這樣的業餘愛好。他本來在騎兵部隊服役,但他是個不合格的騎士;他的小手小腿不適於緊抱和勒住一頭像馬這樣的愚笨動物,而且他也缺乏指揮員的意識,以致那時上司們都慣於這樣說他,說是如果人們不是已經慣於用尾巴而是用腦袋對著廄牆讓騎兵在兵營操場上列隊,那麼他就沒有能力把一中隊騎兵帶出兵營大門了。為了報復,矮個兒施圖姆當時蓄了一部絡腮鬍子,棕黑色且修剪成圓形;他是皇家騎兵中唯一一個蓄絡腮鬍子的軍官,但這並不是明令禁止的事。後來他又收藏起小折刀來;要收集武器,他的這點收入是不夠的,但小刀不然,按構造式樣,有沒有開塞鑽和指甲銼,以及鋼材、產地、刀鞘的材料等等,不久他便擁有了一大堆,貼著許多寫著說明文字的平格紙條的高大柜子擺放在他的房間裡,這使他享有學識豐富的名聲。詩歌他也能寫,在軍校讀書時他的宗教和德語作文成績就一直是「優秀」。有一天,上校讓他到團隊辦公室來。「你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名有用的騎兵軍官,」他對他說,「就算把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扶上馬派到前線去,也不會和您有什麼不一樣。可是我們團隊很久沒送人去軍事學院了,你不妨報個名,施圖姆!」
就這樣,施圖姆在首都總參謀部學院度過了兩年美好的時光。他在那裡也依然缺乏騎馬所需的敏捷思維,但他參與各種軍樂演奏會,參觀博物館,收集劇院節目單。他制訂計劃,想改行從事平民職業,但是又不知道該如何實施這個計劃。最終結果是,人們認為,從事總參謀部工作他既不適合卻也不是特別不合格;雖然他被認為不靈巧和沒有雄心大志,但又同時被認為是個哲學家,被分到總參謀部下屬一個步兵師指揮部繼續試用兩年,在試用期滿後便當上騎兵上尉並成為總參謀部應急後備兵員,除非出現極其不尋常的情況,否則大批這樣的應急後備兵員永遠不再離開軍隊。騎兵上尉施圖姆在另外一個團隊服役,如今也被認為是個有豐富軍事學識的軍官,但是有關乳臭未乾的小孩和實際能力的事情他的新上司們不久也弄明白了。他經歷了一個殉難者的生涯,直到中校頭銜,但是早在當上少校後他就只夢想著得到一個拿待任薪餉的長假而已,以便時機一到便作為榮譽上校,這就是說以軍官身份並帶著軍銜退休,即使拿不到上校的退休薪餉也罷。他不再巴望晉升,在軍隊里,按軍銜排列名單一個軍官的晉升就像一隻慢得出奇的時鐘那樣一點一點向前移動;他不再巴望過那樣的日子,每天上午太陽還在冉冉升起便受人一頓臭罵,從練兵場上返回並腳登沾著塵土的馬靴走進軍官食堂,隨後便去苦挨這一天尚還漫長的空虛時光,以酒澆愁;他不再願意理會那些個夜晚,塵土、酒、無聊、騎馬穿過的廣闊田野,「馬」這個永恆話題帶來的精神壓力在那樣的夜晚驅動已婚和未婚的男士們去參加那種關門閉窗的聚會,他們讓女人倒立,往她們的裙子裡灌香檳酒;他也不再願意理會該死的加利西亞衛戍部隊駐地的那個萬能猶太人,他像一家做不正當買賣的小百貨店,從愛情到洗馬鞍的肥皂,人們全都可以在那裡賒購,甚至可以把姑娘拉來,她們一個個都因敬畏、害怕和好奇而瑟瑟發抖。繼續精心收集刀子和開瓶器成了這一時期他唯一的安慰,萬能猶太人也把許多這樣的東西送到這位瘋瘋癲癲的中校屋裡來並用袖管將它們擦拭乾淨,然後再放到桌上,一臉敬畏的神色,仿佛這是史前時期的出土文物。
意想不到的轉折出現了,軍事學院的一個同期夥伴想到了施圖姆並推薦他到國防部供職,國防部正在物色一名有傑出平民頭腦的教育司司長助理。兩年後,晉升為上校的施圖姆已經主管這個司。自從他不再坐騎兵的神聖牲口而是坐在一把圈手椅上,施圖姆便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當上了將軍並且胸有成竹地覺得自己還可以當中將。他當然早就已經剃掉了鬍子,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如今他顯得老成持重,開始發福的身軀則使他顯出具有某種全面的文化教養的樣子。他的心情也愉快了起來,而愉快的心情則反過來又成倍地提高了工作能力。他曾有過不平凡的經歷,這種愉快心情顯現在一切事物之中。在一位穿戴得不一般的婦女的衣服中,在當時新穎的維也納建築風格獨特的低劣趣味中,在一座大蔬菜市場展現出的五光十色中,在各街道的含灰褐色瀝青的空氣中,當中充滿瘴氣和芳香,在嘈雜聲中,這嘈雜爆裂了幾秒鐘,釋放出單一的響聲,在平民們數不清的紛繁服裝式樣甚至在各家飯店的小白桌中,它們極具個性,雖然無可爭辯地看上去全都一個樣,一切事物中都有一種愉快心情,像馬刺小鈴在腦中發出響聲。這是一種愉快心情,一種平民百姓只有在坐火車到郊外遊玩時才感到的愉快心情;人們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他們將會在野外心情愉快地度過這一天。自己的重要意義,國防部的、教育的、每一個別人的重要意義都包括在這種情感里了,而且一切都如此強烈,以至於施圖姆自到了此地以來一次還沒想到再去參觀博物館或看一場戲。這正是某種很少讓人意識到的東西,但一切都在滲透,從將軍緞帶到塔樓大鐘的聲音,與音樂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沒有這音樂生命之舞即刻便會停止。
這魔鬼揚長而去了!施圖姆這樣想自己,如今他偏偏還站立在這裡,參加思想界如此著名的集會,站立在這些房間裡——如今他站在這裡!在周圍這群很有思想的人物當中他是唯一一個穿軍裝的人!而且此外還有讓他感到驚奇的事哪。不妨想像天藍色的地球儀,稍稍發亮、帶有施圖姆軍裝的那種勿忘我藍,並且完完全全由愉快心情、重要性、內心照明的神秘腦磷組成,但在這個球的中間是將軍的心,而在這顆心上,就像瑪麗亞站在蛇頭上那樣站著一個似神的女人,她的微笑交織著一切事物,是一切事物的重力:這樣一來,人們大致便會獲得狄奧蒂瑪自其形象充滿他那雙慢慢移動的眼睛起便給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留下的印象。施圖姆將軍本來就不愛馬,不愛女人。他圓乎乎的、有些短小的雙腿在馬鞍上覺得無所適從,而每逢不得不在不上班的時間裡談論馬匹,他夜裡都會做夢,夢見自己全身趴在馬背上騎行並下不了馬;他的懶散同樣也從來不允許他拈花惹草,而由於上班辦公事就夠他累的了,所以他不需要打開夜間閥門宣洩自己的力量。當然,當初他也不是一個專門敗壞別人興致的人,但每逢他不和他的刀子,而是和同伴們一道度過晚上的時光,便總是採用一種明智的解救辦法,因為他的身體和諧意識很快就教他懂得了人們是可以通過酗酒從發狂階段迅速進入昏睡階段的,而這對他來說要比愛情的危險和失望舒服得多。當他後來結了婚並且不久便需供養兩個孩子和他們虛榮心重的母親,這才完全意識到,在他受誘惑過上婚姻生活之前——毫無疑問,僅僅是認可一個已婚軍人的觀念的那種帶有某種非軍事特性的東西才引誘他這樣做——他以前的生活習性是多麼的有理智。從這時候起,他的腦海里便鮮活地形成了一個他顯然無意識地先前就已經在心中懷惴的婚外女人的典範,她存在於一種溫和的、對令他膽怯並從而免卻他種種辛勞的女人的心醉神迷之中。每逢他注視還是單身漢時自己從畫報上剪下的女人畫像——但這始終只是他收藏活動的一個旁系——便發現它們全都具有這種特性;可是從前他不知道這一點,而僅僅是由於會見了狄奧蒂瑪,這才成為動人心魄的心醉神迷。撇開她的美貌給人的印象不談,一聽說她是狄奧蒂瑪第二,他便查閱了百科全書,查找狄奧蒂瑪究竟是什麼意思;可他不完全明白這名稱,只覺察到這和平民教育這個大範疇有關聯,暗自可惜儘管身居這樣的職位卻對此不甚了了。於是,世界的精神優勢便和這個女人的身體的優雅融合。在兩性關係如此簡化了的今天,必須強調指出,這是一個男人所能經歷的最崇高的事了。在臆想中,施圖姆的雙臂短得多得多,抱不住狄奧蒂瑪高大而豐滿的身軀,而他的精神,在同一時刻,面對世界和她的文化也經歷著同樣的事情,一種溫柔的愛進入一切事件之中,而進入將軍圓乎乎的身體裡的則是某種地球儀般渾圓轉動的東西。
是這種心醉神迷的狀態,在狄奧蒂瑪將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從自己身邊打發走後不久又把他引回到原地。他站立在這位備受讚賞的婦人近旁,因為別人他誰也不認識,他仔細傾聽她的談話。他恨不得能記筆記,因為她談笑風生,像玩弄一條珠鏈那樣說出如此妙語連珠,若不是親耳聽見狄奧蒂瑪歡迎各界名流的談話,他完全會認為這是天方夜譚。只是在她幾次很不高興地轉過身來之後,她的目光才讓他意識到偷聽別人談話對一位將軍來說是不合適的並驅使他走開。他幾次孤單單在客滿的寓所里徘徊,喝一杯葡萄酒,正想在牆壁旁邊尋找一個合適的位置時,他發現了烏爾里希,他們已經在第一次會議上見到過面,而這一瞬間勾起了他的回憶,因為烏爾里希在施圖姆將軍當初瀟灑帶領過的騎兵連中曾是個富於想像力的、好動的少尉。「一個和我相似的人,」施圖姆想,「他卻年紀輕輕就爬上這樣高的位置了!」他向他走過去,在寒暄並閒扯了一會兒已發生的變化之後,施圖姆指著周圍的人說:「了解世界上最重要的民事問題,這是我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會感到驚訝的,將軍先生!」烏爾里希回答他說。
將軍正在尋覓一位同盟者,便和他熱烈握手。「你當過第九輕騎兵團少尉,」他意味深長地說,「有朝一日這會成為我們的莫大的光榮,即使現在別人還不像我這樣理解這一點!」
八一 萊恩斯多夫伯爵對現實政治發表意見。烏爾里希建立協會
群英會還沒顯出任何取得結果的蛛絲馬跡來,平行行動在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宮殿里卻取得了長足的進步。那裡匯聚著現實的線索,烏爾里希一星期來兩次。
最令他感到驚訝的,莫過於現在協會的數量了。申報的有陸地和水上協會、節制飲酒和飲酒協會,簡短說,協會和反協會。這些協會促進其會員們的活動,干擾別人的活動。給人的印象是,每一個人至少參加一個協會。「閣下,」烏爾里希驚奇地說,「人們再也不能毫不猜疑、習以為常地把這叫作辦協會熱;這種情況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在這種我們發明的秩序國家裡,每一個人竟還要參加一個匪幫……」
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偏愛協會。「您想,」他回答說,「思想家的政治還從未有過什麼好結果;我們必須搞現實政治。我甚至還會毫不猶豫地認為您表妹身邊那些人太富有精神色彩的活動是某種危險!」
「閣下是不是可以向我明示?」烏爾里希請求。
萊恩斯多夫伯爵望著他。他在考慮,吐露真言對於這個沒有經驗的年輕人來說是不是太冒險了。但隨後他便下定了決心。「是的,您看,」他小心翼翼開了腔,「我現在要對您說一些事,這些事您也許還不知道,因為您年輕;現實政治就是偏偏不做人們所喜愛的事;與此相反,可以滿足一些人們的小願望,從而贏得他們的支持!」
聆聽者不知所措地盯著笑眯眯的萊恩斯多夫伯爵。
「是不是啊,」他解釋說,「我剛才已經說過,現實政治必須受實際需要而不是思想力量的指引。美好的思想自然每一個人都樂意去實現,這完全是不言而喻的。所以恰恰不應該去做人們所喜愛的事!這話康德就曾說過。」
「千真萬確!」受教導的人驚訝地叫喊,「但是一個目標人們總得有的吧?!」
「一個目標?俾斯麥想讓普魯士國王成為偉大的國王,這就是他的目標。但他不是一開始就知道為此將與奧地利和法國交戰並建立德意志帝國。」
「閣下是想說,我們別無他求,只應該希望奧地利偉大和強盛?」
「我們還有四年時間。在這四年里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人們能幫助一個民族站立起來,但是隨後的行走就得靠它自己了。您懂我的意思嗎?使一個民族站立起來,這必須由我們來做!但一個民族的腿就是它的固定機構、它的黨派、它的協會等等,並不是誇誇其談的言論!」
「閣下!即使聽起來不完全如此,但這確實是一個真正民主的思想!」
「噯呀,這也許也是一個貴族的思想,雖然與我同一階級的人並不理解。老亨嫩施泰因和有長子繼承權的蒂爾克海姆曾回答我說,整個兒這件事的結果只會是一團糟。所以我們小心行事吧。我們必須從最低的起點做起,您要善待來找我們的人。」
所以,此後烏爾里希不拒絕任何人。就這樣,一個人來找他並長時間向他講述集郵的事。說是第一,這可以聯絡國際;第二,它滿足了對財產和價值的追求,不容否認,這種追求是社會的基礎;第三,這不僅要求具有知識,而且也要求具有藝術家的決心。烏爾里希端詳此人,他形容憔悴;但他似乎截住了這眼神中的問題,因為他回答說,郵票也是一種貴重的商品,人們不可低估了它,有幾百萬的銷售額呢;到一些大郵票交易所去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商人和收藏家。人們可以富起來。但是他本人是個理想主義者。說是他正在作一種特殊的收藏,眼下沒有人會對他的收藏品感興趣,但他將使自己的收藏日臻完美。他只希望在紀念年裡舉辦一個大型郵票展覽,他將向世人一展他的特殊風采!
另一個人接踵而至,講了下面這件事:每逢他行走在街道上——可是如果乘電車,那就還要令人興奮得多——就一直數商店招牌上大寫拉丁字母的筆畫(譬如A是三筆,M是四筆)並用字母數來除筆畫數。迄今為止,平均值始終不變,一直是2.5;但是這顯然不是牢不可破的,是會隨著每一條新的街道而有所變化的:所以一遇偏差他便愁緒滿懷,一旦對頭又喜不自勝,這類似於悲劇的淨化心靈的作用。而如果人們數字母本身的話,那麼,閣下不妨試一試,可被三除盡的數便是大幸運數,所以大多數招牌上的字樣都留下一種人們明顯覺察得到的不滿足的感覺,只有那些由群眾性字母,就是說由那些四畫字母組成的字樣,譬如WEM,才是例外,這種字樣無論如何總是讓人特別感到高興的。由此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來訪者問。沒有別的,只有這一個:人民衛生部必須出台一種法規,提倡在給公司命名時選用四畫字母序列,並儘量抑制使用像O、S、I、C這樣的一畫字母,因為它們因自己的偏窄而讓人感到悲傷!
烏爾里希細細端詳此人並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是那人其實並不給人一種有精神病的印象,而是一個屬於「較上等階層」的人,一個三十來歲、目光中透著智慧和親切的人。他平心靜氣地繼續解釋說,心算是各行各業不可或缺的能力,寓教於樂是符合現代教育學的,人們還沒弄清楚原有統計數字便早已經頻頻將深刻的內在聯繫揭示出來了,誦讀教育造成的深重損失是眾所周知的,他繼續說,自己的論斷迄今還在給每一個決心去重複它們的人帶來不言自明的巨大激動。說是如果能讓人民衛生部將他的發現付諸實行,那麼別的國家很快便會接踵而至,於是紀念年便會成為人類的一種福祉。
烏爾里希給所有這樣的人出同樣的主意:「您建立一個協會吧;您幾乎還有四年的時間去做這件事,如果獲得成功,伯爵閣下一定會用他的全部影響為您吶喊助威的!」
可是大多數人已經有了一個協會,那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如果一個足球協會建議授予它的右邊鋒教授頭銜,以顯示新時代體育運動的重要意義,這相對來說就比較簡單。然而難的是下面這樣的情況:要接待的來訪者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他自稱是國務總理辦公廳高級文秘;他的額頭閃著殉道者的光,聲稱自己是厄爾速記協會的創始人和主席,說是他不揣冒昧,想把偉大愛國行動秘書的興趣引到厄爾速記法上來。
厄爾速記法,他闡述說,是一項奧地利發明,這大概足以說明為什麼它得不到推廣和獎掖。他先請問烏爾里希是不是速記員;後者對此作了否定的回答,於是他便對他講述了速記法智力上的優點:節省時間,節省智能;然後問他以為怎麼樣,每天為這些鉤形符號,繁瑣、不精確、紛亂重複的部分形象,有現實表達力的字體組成部分與純粹空洞和個人隨意性的字體組成部分的攙和物花費多少精力?烏爾里希不勝驚詫地結識了一個懷著無情的憎恨密切注視著看似無關緊要的日常文字的人。從節省腦力勞動的立場來看,速記是匆忙向前發展的人類的生命攸關的問題。但是從道德的立場來看,簡繁問題也顯得具有決定性意義。冗繁記錄法——不妨按照這位高級文秘的尖刻用語這樣稱呼它——誘使人不精確、專斷、鋪張浪費以及蹉跎時光,而速記則使人養成精確、全神貫注的習慣和男子漢氣概。速記教人做必要的事,擺脫不必要的、沒有什麼用處的事。莫非閣下不認為,這裡面包藏著一部分實用道德,這尤其是對奧地利人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但是人們也可以從美學的立場出發來探討這個問題。難道繁瑣不是有理由被認為是醜陋的嗎?難道高度實用不是已經被偉大的古典作家們宣告為美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了嗎?從國民健康的角度來說——高級文秘繼續說——縮短彎腰弓背、伏案書寫的時間也具有極端重要的意義。在對速記問題如此這般令聽者驚詫的、內容涉及多個學科的闡述之後,來訪者這才轉而說明厄爾速記法比所有別的體系具有無限的優越性。他向他指出,按照所有這樣的觀點看來,任何一種別的速記法只不過是對速記思想的一種背叛。然後,他闡述了自己的受難史。那些比較古老、強大的速記法,它們占盡天機,使自己與所有可能的物質利益相結合。商業學校教福格爾包赫速記法,對所有改動進行抵制,商界——遵循著惰性規則——自然是同意這種抵制的。各種報刊——一如人們可以看到的,它們從商業學校的廣告上掙到一大筆錢——將所有改革建議拒之門外。那麼教育部呢?這簡直是一種諷刺——厄爾先生這樣說。五年前人們決定在中學必須開設速記課,當時教育部成立了一個調查委員會審定有待選定的速記法,在這個委員會裡的當然是與報刊記者們關係緊密的商業學校、商界、議會速記員們的代表,此外沒有任何別人!當然,結論是應該採納福格爾包赫速記法。厄爾速記協會曾對這種針對寶貴人民財富的犯罪行為提出過警告和抗議!可是他們的代表部里連見都不見!
這些事情烏爾里希都向伯爵閣下匯報。「厄爾?」萊恩斯多夫伯爵問,「他是公務員?」伯爵閣下長時間揉搓自己的鼻子,但拿不定主意。「也許您去和他的上級主管樞密官談談,看看他是不是……」片刻過後他說,但他一時起興,遂又收回了這個主意。「不,您知道嗎,我們還是把這件事擱一擱吧;他們可以發表意見嘛!」說罷,他機密地添上幾句,向烏爾里希交了底。「遇到所有這類事情,人們都無法知道,」他說,「它們是不是胡說八道。但是您看,博士,某些重要的東西正是由於人們的重視才得以有規律地形成!我又在受報界跟蹤報導的阿恩海姆博士身上看到了這一點。報界也可以做點別的事嘛。但是既然他們這樣做,這個阿恩海姆博士也就因此變得重要起來了。您說,這個厄爾有一個協會?這當然證明不了任何事情。但是另一方面,就如已說過的,人們應該按現代的方式思考問題;如果許多人贊成某件事,那麼便可以相當有把握地認為,這件事會成功!」
八二 克拉麗瑟要求一個烏爾里希年
克拉麗瑟的朋友拜訪她當然不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而是因為他還得就她寫給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那封信來清醒清醒她的頭腦;她上一回在他那兒時,他把這件事完全給忘了。然而在乘車的途中他還是想到,瓦爾特一定會妒忌自己,一旦他獲悉此事,這次訪問定會使他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但瓦爾特對此無可奈何,多數男人的這種處境其實是相當滑稽可笑的:他們下班後才有時間在醋勁上來時去留神他們的妻子。
烏爾里希下定決心乘車出行的這個時刻使他不大可能在家裡遇見瓦爾特。那是在午後很早的時候。他打電話預約了時間。窗戶上好像沒掛窗簾似的,地上積雪的白色從玻璃板如此強烈地滲透了進來。克拉麗瑟站在將各物件團團圍住的冷峻的亮光里,從房間中央微笑著向她的朋友望去。她的苗條的身體微微向窗戶弓起的地方閃爍著強烈的色彩,而陰暗的那一面則是一團藍褐色的霧,額頭、鼻子、下巴像雪峰那樣從其中突顯出來,這雪峰的尖角被風和陽光擦拭得模糊不清。她不像一個人,倒像高山冬季鬼氣森然的孤寂中冰和光的相會。烏爾里希略為領悟到了她在某些時刻勢必會施加給瓦爾特的那種魔力,對這位青年時代的朋友的分裂的情感向後退縮,兩個人——這兩個人的生活他也許幾乎不了解——相互呈現的圖景瞬間展現在烏爾里希眼前。
「我不知道你是否對瓦爾特談過寫給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那封信,」他開了腔,「但是我來是為了跟你單獨談談,並告誡你將來別幹這樣的事。」克拉麗瑟把兩把椅子推到一起,請他坐下說話。「別跟瓦爾特談這件事,」她說,「可是你告訴我,你有什麼不同意的。你是指尼采年吧?你的伯爵對此說了什麼話?」
「你以為他會對此說什麼話呢?!你把這件事和莫斯布魯格爾掛上鉤,這簡直是發瘋了。反正他也會把這封信扔掉的。」
「哦?」克拉麗瑟非常失望。隨後她說:「幸虧你也可以說得上話的嘛!」
「我已經對你說過,你簡直是瘋了!」
克拉麗瑟微微一笑,把這當作了恭維話。她把手放在朋友的胳膊上並問:「你認為奧地利年是胡鬧?」
「當然。」
「但尼采年就會是樁好事;為什麼僅僅因為這按我們的理解也是樁好事,人們就不可以期盼它了呢?!」
「你究竟怎麼設想尼采年的?」他問。
「這是你的事!」
「你真會尋開心!」
「根本不是。告訴我,為什麼你覺得實現你在思想上認真對待的東西是尋開心?!」
「這個我可以告訴你,」烏爾里希邊回答邊掙脫她的手,「不一定非得是尼采,也可以是耶穌基督或釋迦牟尼嘛。」
「或者是你。你設想一個烏爾里希年吧!」她說這話時神態就和當初她要求他釋放莫斯布魯格爾時一樣安詳。但是這一回他沒有精神渙散,而是一邊盯著她的臉一邊聽她說話。在這張臉上只有那尋常的克拉麗瑟的微笑,它總是像一副微小、有趣、使勁擠壓上來的怪相,不情願地顯現出來。
「那麼好吧,」他心裡說,「她並沒有什麼惡意。」
但是克拉麗瑟又趨近他。「為什麼不搞你的紀念年?你現在也許有這個權力嘛。這件事,這我已經對你說過了,你別跟瓦爾特講,也別講那封關於莫斯布魯格爾的信。壓根兒別提我在和你談這件事!但是你相信我的話吧,這個殺人犯有音樂才能;他只是不會作曲。你難道從未發現,每一個人其實都站在一片天穹的中心?如果他從他的位置上走開,那片天穹便隨著一起走。人們想必就是這樣搞音樂的;心安理得,簡直就像我們頭頂上的天穹!」
「你認為,我設想我的紀念年和這有某種相似之處?」
「不。」克拉麗瑟斷然回答。她的兩片薄嘴唇想說什麼,但不吭聲,火焰默默從眼中噴射出來。人們無法說出,在這樣的瞬間她在想些什麼。火辣辣的,仿佛離什麼灼熱的東西太近了似的。她微微一笑,這微笑像隨後在她眼中熄滅的殘留灰燼那樣捲曲在她的嘴唇上。
「可是我萬不得已時恰恰還能想像出這樣一些情形來,」烏爾里希重說了一遍,「只是我擔心,你是說,我應該搞一場政變?!」
克拉麗瑟沉思。「我們就說一個釋迦牟尼年吧,」她說,沒有理會他的異議,「我不知道釋迦牟尼曾要求過什麼,只是略知一二;但是讓我們乾脆就假定是釋迦牟尼年吧,那麼如果人們認為它重要,就應該去實施它嘛!因為某種東西要麼值得相信,要麼不值得。」
「那好啊,注意:你已經說過尼采年。可是尼采究竟要求過什麼?」
克拉麗瑟想了想。「嗯,我當然不是指一個尼采紀念碑或一條尼采街,」她困惑地說,「但是必須引導人們活得像……」
「像他所要求的那樣?!」他打斷她,「可是他要求什麼了呀?」
克拉麗瑟試圖作出回答,等候著,最後她回答說:「噯呀,這你自己知道的嘛……」
「我什麼也不知道,」他打趣說,「但是有一點我想告訴你:人們可以實現弗蘭茨·約瑟夫皇帝紀念年施湯所或家貓擁有者保護聯合會的要求,但是好的想法和音樂一樣,人們都不能實現!這意味著什麼?我不知道。但情況就是這樣的。」
現在他終於在小沙發上落了座,在小桌子後面;這個座位比小椅子更有抵抗能力。在這空落落的房間中央,就像在一個從桌面延伸過去的幻景的彼岸,克拉麗瑟還一直站著講話。她的苗條的身體似乎也在一同輕聲說話和思索;其實她總是先用整個身體感受到她想說的一切,並且經常感到需要跟它鬧點什麼彆扭。她的朋友總是認為她的身體硬邦邦得像個男孩,但是現在,在封閉的大腿上的柔軟動盪之中,他猛然覺得克拉麗瑟像一個爪哇舞女。他忽然覺得如果她神思恍惚起來,自己也不會感到驚奇。或者是他自己神思恍惚?他作了長篇講話。「你想按照你的觀念生活,」他開始講道,「你想知道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但是觀念是世界上最自相矛盾的東西。肉體像一個偶像那樣和觀念相結合。若是有觀念參與其中,事情就有了魔力。普普通通一記耳光可以因榮譽、懲罰等等觀念而導致死亡。可是觀念永遠不能保持在最強勁的狀態;它們像那些一遇上空氣便轉化為一種更經久的、別樣的、但腐敗的形態的物質。這個過程你曾經常參與。因為一個觀念:這就是你;在某一種狀態之中。某種什麼東西在朝你呵氣;猶如一種聲響突然進入琴弦的跳動;你眼前出現某種像幻景的東西;紛亂的情感形成無盡的隊列,世界上的一切美景似乎都在它的路旁。這常常招致一個唯一的觀念。但是過一會兒它便變得與所有別的你已經有過的觀念相似起來,它屈從於它們,它成為你的觀點、性格、原則或情緒的一部分,它已經失去羽翼並獲得了一種無秘密的堅固性。」
克拉麗瑟回答:「瓦爾特妒忌你。倒不是為我。而是因為你看上去好像能做他想做的事。你明白嗎?這是你身上的某種使他感到心神不定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樣表述這個意思。」
她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
這兩篇講話交織在一起。
瓦爾特一直是生活的充滿深情的寵兒,他受到生活的寵愛。不管他發生什麼事,他總是把生活變得充滿深情、生氣勃勃。瓦爾特一直是個閱世較深的人。「但是閱世較深是表明一個人平庸的最早、最細微的標誌之一,」烏爾里希暗自思忖,「事物的內在聯繫使經歷失去個人的毒恨或甜美!」情況大致就是這樣——說情況會是這樣的這種保證本身就是一種內在聯繫,人們不會因此得到親吻,受到挽留。儘管如此,瓦爾特還是妒忌他?這讓他感到高興。
「我曾對他說過,他應該殺死你。」克拉麗瑟說。
「什麼?」
「殺死,我說過。如果你身上沒有如你自己所想像的那麼多的優點,或者如果他比你強並且只能這樣才會進入靜止狀態,那麼這麼想豈不就是完全正確的了?此外,你可以反抗嘛。」
「這話說得真不錯……」烏爾里希惶然回答。
「唔,我們只是這麼講了講。那麼你以為怎麼樣?瓦爾特說,這種事連想都不可以去想。」
「不,想倒是可以想的,」他遲遲疑疑地說,盯住了克拉麗瑟。她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可以說,仿佛她就站在自己身邊,既不在場又在場。
「啊呀,想!」她打斷他的思路。她對著他面前的牆壁說話,她的眼睛仿佛盯住了他和牆之間的一個點。「你和瓦爾特一樣消極!」這句話也處在兩段距離之間;它像一句侮辱人的話那樣疏遠,卻又因一種作為其先決條件的親近關係而與人和解。「對此我說:什麼事情如果人們能想,那麼也應該能做。」她乾巴巴重說了一次。
說罷她便離開自己的位置,走到窗口,雙手反剪在後背。烏爾里希迅速站起來,向她走去並用胳膊摟住她的肩膀。「小克拉麗瑟,你方才相當奇怪。但是我必須替自己說一句好話;我其實與你毫不相干,我想是這樣的。」他說。
克拉麗瑟呆呆地望著窗外。但現在她目光敏銳;她盯住了窗外的什麼東西,以便為自己找到一個支撐。她覺得,仿佛她的思想曾在外面浪跡,如今又返回來了。她像一個讓人感覺到房門剛剛鎖上的房間,這種感覺對她來說並不新鮮。有時她一天一天、一星期一星期地覺得她周圍的一切比平時更亮更輕,仿佛不費什麼勁便可以溜進去並在自身以外的世界裡散步似的;但隨之而來的便又是讓她感到被禁錮的艱難時光,後一個階段的時光通常只是短暫的,但是卻像懲罰般讓她懼怕,因為隨後一切便變得狹窄和悲哀。而在現在,在這個淋漓盡致地顯示出他清醒、冷靜的時刻,她心裡覺得沒有把握;她不再明白自己剛才想幹什麼,這樣鉛一般沉重的空白和看似寂靜的自製常常是懲罰階段的序幕。克拉麗瑟屏息凝神,感覺到如果她可以令人信服地繼續這場談話,便可以使自己獲得安全。「你別對我說小克拉麗瑟,」她繃著臉說,「要不到頭來我會自己殺死你!」純粹開玩笑似地,她脫口說出了這句話,這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她小心翼翼轉過腦袋來,盯住他的臉。「我當然只是這麼說說,」她繼續說,「但是你必須明白,我是有所指的。我們剛才說到哪兒啦?你說了,人們不能按一個觀念生活。不管是你還是瓦爾特,你們都沒有多少精神頭兒!」
「你曾駭人聽聞地稱我是消極分子,但是有兩類這樣的人。一種消極的消極狀態,瓦爾特就是這樣的人;還有一種積極的!」
「積極的消極狀態,這是什麼?」克拉麗瑟好奇地問。
「一個囚犯在等待逃跑的機會。」
「呸!」克拉麗瑟說,「藉口!」
「那麼好吧,」他退讓說,「也許吧。」
克拉麗瑟還一直將雙手交叉放在背後並叉開雙腿,像蹬著馬靴。「你知道嗎,尼采說什麼來著?想穩妥地獲取知識,和想穩當地走路一樣,是一種怯懦。人們總得在什麼時候著手做他自己的事情,不僅是嘴上說說而已!我恰恰對你抱著希望,希望你有朝一日做出點不同凡響的事來!」
她突然捏住了他背心上的一個紐扣並一邊轉動它,一邊仰臉望著他。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擱在她的手上,以保護他的紐扣。
「我考慮過好久了,」她猶豫不決地繼續說,「如今,極無恥的卑劣行徑之所以會出現,並不是因為人們在做它,而是因為人們對它聽之任之。」說罷,她便注視著他。接著,她氣急敗壞地繼續說:「聽之任之比身體力行危險十倍!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她內心進行著思想鬥爭,不知道該不該把這描述得更精確一些。但是她補充說:「對不對,你很明白我的意思,我親愛的?你雖然總是說,一切事情人們都應該聽其自然,不加干涉。但是我已經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有時我已經在想像,你是魔鬼!」克拉麗瑟又是脫口而出說了這句話。她大吃一驚。她本來只是想到了瓦爾特央求要一個孩子。她的朋友覺察到她的眼睛一顫,這雙眼睛蕩漾著春意望著他。可是她那仰視的臉上充盈著某種東西。與其說是某種美,毋寧說是某種醜陋而動人的東西。宛若大汗淋漓而下,一張臉漸漸模糊不清。但這是非肉體、純想像的。他覺得自己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有點兒神思恍惚起來。他再也沒有能力對這種胡言亂語進行抵抗,最後便拉著克拉麗瑟的手,讓她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坐在她身邊。
「那麼現在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什麼事也不做。」他開了個頭便沉默不語。
克拉麗瑟在接觸的瞬間又恢復了常態,鼓勵他說話。
「人們幹不了任何事情,因為——可是這個你不會理解的——」他頓住,掏出一支香菸來並專心致志地點菸。
「嗯?」克拉麗瑟追問,「你想說什麼?」但他仍然沉默不語。於是她把胳膊移到他的後背上並像一個急於顯示自己力量的男孩那樣搖晃他。這是她的可愛之處,根本不需要說什麼話,單是異乎尋常的神態便足以使她陷入幻覺之中。「你是個大罪犯!」她邊搖晃他邊大聲說,並徒然地試圖搖痛他。
然而就在這時候,他們被瓦爾特的歸來頗不愉快地打斷了。
八三 如出一轍或者為什麼人們不編造歷史
烏爾里希本來可能會對克拉麗瑟說什麼呢?
他沒有把話說出口,因為她在他心中激起了一種奇特的興致,一種想說出上帝這個詞來的興致。他大致想說:上帝並不從字面上表述世界;這世界是一個圖象、一種模擬、一句他出於某些原因必須使用的慣用語,並且理所當然地總是不充分的;我們不可以要求他信守諾言,我們必須自己得到他讓我們去找到的答案。他暗自思忖,克拉麗瑟會不會同意把這理解為一種印第安人遊戲或搶劫遊戲?肯定會的。倘若一個人走在前面,那麼她就會像一隻母狼那樣悄悄溜到他身邊並嚴密窺視。
但是他還有些話到了嘴邊沒說出來;一些有關數學習題的話,對於這些習題沒有一般性的解題方法,但有一個個具體的方法,將它們組合在一起便接近了一般性方法。他本來可以再補充一句,他認為人生便是一道這樣的習題。人們稱之為一個時代的——不知道是否應該把這理解為百年、千年或學校與兒孫之間的時間差——這條寬闊的、不規則的河流與不充分的和個別看來錯誤的解題嘗試具有大體相同的意義,只有當人類善於總結這些解題嘗試時,才會得出正確和徹底的解題方法。
回家時他在電車裡回想起這件事;幾個人和他一道乘車進城,在這些人面前他為這樣的想法感到有些害臊。從他們的神態上可以看出,他們是從事完某些活動回來或打算去參加什麼娛樂活動,甚至從他們的服裝上便可看出他們做了什麼或打算做什麼。他打量自己的鄰座;她顯然是主婦,母親,四十歲左右,很可能是一位大學公職人員的夫人,膝間放著一隻小觀劇望遠鏡。他覺得懷著那些想法的自己在她身邊就像一個頑童;甚至不完全規矩本分的頑童。
因為一個沒有具體目標的思想是不很規矩本分的秘密活動;這樣踩著高蹺直挺挺行走並且只用極小的腳底接觸經驗的思想則尤其有來路不正的嫌疑。從前人們當然曾說起過奔放的想像力,而在席勒的時代,一個胸中懷有如此情緒高昂的問題的人是很受尊敬的;今天卻相反,如果這胡思亂想不恰好就是他的職業和收入來源,人們便會覺得這樣一個人神經有點不正常。人們顯然另行安排了這件事。人們已經從人的心裡取走了某些問題。人們已經為某些雄心勃勃的思想建造了一種被稱為哲學、神學或文學的家禽飼養場,這些思想在那裡以自己的方式越來越漫無頭緒地增長著,這樣做是完全合適的,因為此後再也沒有哪個人需要自責未能親自過問這件事。烏爾里希懷著對知識和學問的尊敬從根本上來說是絕不會對這樣一種分工有任何不同意見的。但是他畢竟還願意自己進行思考,雖然他不是職業哲學家,眼下他想像,這將會引向通往蜜蜂國的道路。蜂王將產卵,雄蜂們將過一種獻身於肉慾和精神的生活,專家們將幹活。一種這樣的人類也是可想像的;總體成績也許甚至會得到提高。現在每一個人幾乎可以說還胸懷著全人類,但是這顯然已經過分了,根本就再也經受不住考驗;致使人道幾乎已經純粹是欺騙。也許想獲得成功就得採取新的分散措施,以便在那些勞工小組中的某一個特別小組裡也會產生一種精神綜合法。因為沒有精神——烏爾里希想說,這就不會讓他感到高興。但是這當然是一種偏見。人們不知道關鍵是什麼嘛。他挪正身體並在座位對面的玻璃里照自己的臉,以便分散注意力。可是過了一會兒,他那顆在液狀玻璃里的腦袋便奇異而急迫地在內外之間飄浮並渴望得到某種補充。
巴爾幹戰爭究竟發生了還是沒發生?大概發生了什麼干涉別國內政的事;但這是否是戰爭,他不清楚。有這麼多的事情在打動著人類的心。高空飛行紀錄又被提高了;一件讓人感到的驕傲的事。如果他沒搞錯的話,現在紀錄已達到三千七百米,創紀錄的人叫約霍克斯。一個黑人拳擊手打敗了白人冠軍,獲得了世界冠軍稱號;他叫約翰遜。法國總統去俄羅斯;人們談及世界和平受到威脅。一位新發現的男高音在南美掙到了即便在北美也還從未有過的大筆金錢。日本遭到一場可怕的地震的襲擊;可憐的日本人。一句話,發生了許多事,一九一三年底和一九一四年初前後,這是一個動盪的時代。但是兩年或五年前的時代也曾經是個動盪的時代,每天都有激動人心的事,但是儘管如此,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對此人們卻只剩模糊的記憶或根本記不起來了。人們只能將其縮短為:治梅毒新藥產生——植物新陳代謝研究獲得——南極的征服顯出——用這樣的方式人們可以輕而易舉刪去一半確切的事物,這不多。可是歷史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對於這個或那個事件完全可以斷言說,在這期間它在這歷史中已經找到或者一定還會找到自己的位置;但是這個事件是否壓根兒已經發生,這卻沒什麼把握。因為既然講到發生,那麼就得講出什麼事發生在某年,沒有發生在另一年,或者根本就沒發生;而且還得講出,是這件事本身發生,並不是到頭來只不過發生了某種相似或同樣的事。但恰恰正是這種說法存在問題,沒有哪個人能對歷史斷言,除非他像報紙那樣把這事記錄下來,抑或這涉及職業和財產方面的事務,因為多少年後人們將有資格退休或者什麼時候人們將擁有或已經支出了一筆錢,這當然是重要的。這樣一聯繫起來看,戰爭也可以成為值得紀念的事。我們的歷史,若在近處觀察,就顯得不可靠而且紛亂,像一塊只是半踩實了的爛泥地,而最後竟然有一條路奇特地從那上面通過,這正是那條「歷史之路」,沒有人知道這條路來自何處。這種「給歷史充當資料」是某種讓烏爾里希感到氣憤的東西。他覺得他行駛在其中的這隻光亮、搖搖晃晃的盒子像一台機器,幾百公斤的人在這台機器里被來回搖動,要用他們製造未來。一百年前,他們長著相似的面孔坐在一輛郵政馬車裡,而一百年後則天知道他們會出什麼事,但他們將作為新的未來機構里的新人一如既往地坐在這裡——這他感覺到了,並且對這種無抵抗力的接受、對困惑的同時代人、對幾百年里這種盲目順從而其實不合乎人的尊嚴的參與感到憤慨,就仿佛他突然奮起反抗那頂他在頭上的形狀相當古怪的帽子。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步行走完了餘下的那段路。置身在這隻較大的城市貯人器里,他的不愉快又漸漸平復成愉快。這是小克拉麗瑟的又一個奇思異想,她居然想搞一個精神年。他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這一點上。為什麼這就如此荒唐呢?順便說及,人們同樣可以問,為什麼狄奧蒂瑪的愛國行動就如此荒唐?
頭號回答:因為世界歷史無疑是以和所有其他歷史相同的方式產生的。作家們想不起任何新東西來,他們一個個相互抄襲。這就是為什麼所有的政治家都研究歷史而不研究生物學或諸如此類的學科的原因。關於作家們就說這些。
二號:但是歷史的產生絕大部分都沒有作家們參與。它不產生自一個中心,而是產生自圓周。由於小小的因由,把哥特人和古希臘羅馬人塑成現代的文明人,這大概根本不必如人們所想像的那樣費很大的勁。因為通人性的人既有食人的能力也有作純理性批判的能力;如果情況適宜,他就會以同樣的信念和個性二者兼得,這時很小的內部區別就會符合很大的外部區別。
離題一號:烏爾里希回想起自己服役期的一個相似的經歷:騎兵連排成兩列騎行,人們練習「傳達命令」,一個輕聲講出的命令依次由一人傳達給另一人;前頭的人命令:「中士往前騎」,到後頭命令變成:「立刻槍斃八個騎兵」或類似這樣的話。世界歷史也按同樣的方式產生。
三號回答:一代今天的歐洲人若是在幼年時便被置於公元前五千年的埃及並一直待在那兒,那麼世界歷史就將再次從那一年開始,先重複一段時期,隨後便由於無人猜得著的原因而開始漸漸有所不同。
離題二號:世界歷史的法則——他與此同時想到——無非就是舊卡卡尼的「得過且過混日子」的國家原則。卡卡尼是一個極聰明的國家。
三或四號回答:那麼歷史的道路就不是一隻檯球的道路,一被推出便沿著某條軌道運行,而是像雲朵的道路,像一個漫步大街小巷的人的道路,這條路時而因一個陰影、時而因一群人或房屋正面的某種奇特裝修而偏轉並且最後來到一處它既沒見過也不想到達的地方。在世界歷史中有某種迷路。當代總是像一座城市盡頭的房屋,卻不知怎麼地不再完全是這座城市的房屋。每一代人都驚訝地問,我是誰,我的前人們是誰?其實還不如問,我在哪兒,並假定他們的前人並不是別樣,而僅僅是在別處;若這樣,那就已經有幾分成功了——他想。
是他本人為自己這些回答和離題的想法編了號碼,他時而盯住一張從一旁掠過的臉,時而盯住一家商店的櫥窗,好不讓這些思想從自己腦海里溜走;但是,儘管如此,他還是有點兒迷路,不得不站住片刻,才搞清楚他在哪裡並找到回家的近路。上路前,他努力把他的問題在腦海里又仔細過了一遍。小瘋子克拉麗瑟說得完全正確,人們是應該搞歷史,人們必須編造歷史,儘管他在她面前反駁了這種說法;但是人們為什麼不這麼幹呢?這時,他沒想起任何別的答案來,他只想起了洛伊德銀行的菲舍爾經理,他的朋友萊奧·菲舍爾,早年他有時在夏天和他一道喝咖啡;因為倘若烏爾里希不是自言自語而是和他進行了這場談話的話,那麼對方定會以他自己的方式回答說:「您的憂慮也在我的腦袋裡!」烏爾里希感激這一清新的回答,他一定會作出這樣的回答來的。「親愛的菲舍爾,」他立刻在想像中回答,「這件事不這麼簡單。我說歷史,但我指的是,如果您記得的話,我們的生活。我一開始就承認,這是某種很不正派的做法,如果我問:人為什麼不創造歷史?這就是說,當他受了傷、後院失火的時候,為什麼只是像一頭動物那樣積極地攻擊歷史?一句話,為什麼他只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創造歷史?那麼為什麼這聽起來不正派呢?雖然這和人對自己的生命不能簡簡單單聽之任之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可我們對此有什麼要反對的呢?」
「可是人們知道,」菲舍爾經理會回答說,「這是怎麼發生的。政治家、神職人員和無所事事的闊老爺,以及所有裝著奇思異想東奔西走的其餘的人都不擾亂日常生活,對此人們應該感到高興才是。況且他們是有教養的。但願今天沒有這多的人舉止行為沒有教養!」菲舍爾經理當然說得對。人們應該感到高興,如果人們相當熟悉抵押貸款和債券,便不在歷史上耗費太多,因為他們聲稱自己熟悉歷史。人們不可以,不,絕對不可以沒有觀念,但正確的做法是在各觀念之間保持某種平衡,一種balance of power[35],一種武裝的觀念和平,一種可以使各方相安無事的狀態。他們有教育這付鎮靜藥。這是一種文明的基本情感。可是如今也存在著相反的情感,它變得越來越活躍,由偶然事件及其騎士們創造的英雄—政治的歷史時代已經陳舊,必須由一種有計劃的、所有有關人員都參與的解決辦法來加以取代。
但是這時烏爾里希已經到家,烏爾里希年也就就此而告結束。
八四 斷言:尋常的生活也具有烏托邦的性質
他在家裡看到了那慣常的一堆文件,是萊恩斯多夫伯爵給他送來的。一位工業家許諾為平民青年軍事教育最優秀成績提供一筆高額的獎金。大主教的轄區主管機構對一個大孤兒院基金會的建議表態並聲言,必須對任何其他教派的攙和提出異議。文教委員會報告在首都附近立一座和平皇帝和各民族大家庭奧地利大紀念碑這一臨時倡議所取得的進展;在和卡卡尼文教部進行了接觸並徵詢了有影響的藝術家聯合會、工程師和建築師協會之後,出現了眾多的意見分歧,致使委員會覺得有必要在不妨礙以後必將提出的要求和中央委員會同意的前提下,登報招募參賽者,以徵集關於擬議建立的紀念碑的最佳設計理念。內廷總務府在審閱後便將三星期前送審的建議返回給中央委員會並聲明無法立刻就此轉達皇帝陛下的意向,但認為在這些問題上先讓輿論自己形成是明智之舉。卡卡尼文教部就某某某某號來函聲明說,它不能同意給予厄爾速記協會以特別支持;「筆畫字母」國民健康協會顯示自己的文化教養並申請經費撥款。
全都是諸如此類的信件。烏爾里希推回這包現實世界的信件,沉吟了片刻。他突然站起來,要來帽子和上衣並宣布將在一小時或一個半小時後回家。他叫了一輛車,返回克拉麗瑟那兒去。
天黑了下來,這所房屋只從一扇窗戶將些許光亮投到街上,腳印成為凍得硬邦邦的窟窿,人們一踩上就絆一下,大門已經關上,客人來得出乎意料,所以叫喊、敲門和拍巴掌折騰了半天還是沒人理睬。當烏爾里希終於站在房間裡時,這似乎不是他剛才離去的那個房間,而是一個陌生的、令人驚異的世界,這裡有一張擺著餐具、供兩個人簡單小聚的桌子,幾把椅子,每一把上都擺著些家用什物,以及帶著某種反抗向闖入者開啟的牆壁。
克拉麗瑟穿一件簡樸的羊毛睡衣,笑了笑。瓦爾特把遲來的客人接進來,眨巴著眼睛,把那把大屋門鑰匙放在抽屜里。烏爾里希開門見山地說:「我折回來,只因為還欠著克拉麗瑟一個答覆。」說罷,他便從被瓦爾特打斷了的談話的中間談起。過了一會兒,房間和時間感便消失,談話飄浮在藍色空間上方某處星星點點的網眼裡。烏爾里希闡述致力于思想史、不搞世界史的設想。這區別,他首先說明,不在發生的事情上,而在人們賦予它的意義上,在人們對它所懷的意圖上,在包容單獨事件的秩序上。現行的秩序是現實的秩序,像一個蹩腳的劇本。人們不徒勞地說世界劇場,因為總會出現與生活中同樣的角色、糾葛和情節。人們愛,因為有愛情,人們愛,一如現有的愛情那樣;人們像印第安人、西班牙人、處女或獅子那樣驕傲;一百個兇殺案的九十個當中,人們之所以殺人僅僅是因為這被認為是悲劇性的、了不起的。尤其是那些卓有成效的政治上的現實塑造者們,撇開大的例外情況不談,他們與寫叫座戲的作家有共同之處;他們所製造的活生生的事件因缺乏想像和新意而讓人感到無聊,但卻恰恰又因此而使我們進入不抵抗的昏昏欲睡的狀態,我們處在這種狀態就會忍受任何一種變化。這樣看來,歷史產生自思想上的習慣作法和漫不經心,而現實則主要產生自對思想的袖手旁觀。他聲稱,不妨將這總結為簡短的幾句話:我們太不在乎發生什麼事,而太在乎誰、什麼地方以及什麼時間出事了,致使對於我們來說重要的不是所發生的事情的精神,而是它們的情節;不是新的生活內容的開拓,而是已經存在的生活內容的分配,完全符合好劇本和僅僅叫座的劇本的區別。但由此產生了真正相反的情況,這就是人們必須先放棄個人貪婪對各種經歷所持的態度。人們必須無拘束地看待這些經歷,仿佛它們是描繪出來或唱出來的似的。人們不可以隨意引導它們,而是必須向上和向外翻轉它們。如果這被認為是個人的,那麼就得另外做些有集體色彩的事,烏爾里希描述不清這是什麼事,他稱這是一種精神液汁的壓榨釀造和濃縮,沒有它,個人自然只會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只能跟著自己的感覺走。他一邊這樣講著,一邊回想起他曾對狄奧蒂瑪說人們必須廢除現實的那個時刻。
瓦爾特首先聲稱這是一個完全尋常的論斷,這幾乎是不言而喻的事。仿佛不是整個世界、文學、藝術、科學、宗教都會「釀造和壓榨」似的!仿佛哪個受過教育的人會否認觀念的價值或不重視精神、美和善似的!仿佛一切教育會不是一種精神體系入門而是別的什麼似的!
烏爾里希闡述自己的觀點時指出,教育只是向人介紹當時存在和占主導地位的事物,這種事物從無計劃的預防措施中產生,因此為了獲得精神人們就必須首先深信自己還沒有精神:他稱這是一種公開的、從道德上看總的說來是實驗性和創作性的信念。
這時,瓦爾特聲稱這是一個不成體統的論斷。「你把這說得多麼富有吸引力,」他說;「仿佛獻身於觀念還是過我們的生活,我們壓根兒可以選擇似的!但是說不定你知道這條語錄:我不是一本挖空心思寫出來的書,我是一個有矛盾的人?為什麼你不走得更遠些?為什麼你不立刻要求我們為了我們的觀念的緣故而廢除我們的肚子?但是我回答你:『人是用普通材料做成的!』我們伸出又收回胳膊,不知道是應該向右轉還是向左轉,我們由習慣、偏見和泥土組成,卻仍然盡力走我們的路:這恰恰就是人道!所以人們只需用現實量一量你所說的話,它便至多顯示出自己是文學!」
烏爾里希承認:「如果你允許我把這也理解為所有別的藝術、生物學、宗教等等,那麼我當然也就願意作與這相似的斷言:我們的存在完完全全由文學組成!」
「啊?你把救世主的好意或拿破崙的一生稱為文學?!」瓦爾特嚷嚷。但是話音剛落他便有了更好的主意,他帶著穩操勝算的沉穩向自己的朋友轉過身去說:「你是一個宣布罐頭蔬菜具有新鮮蔬菜含義的人!」
「你說得肯定對。你也可以說,我是一個只願意用鹽做菜的人。」烏爾里希沉穩地承認。說罷他便不願再談論此事。
但是這時克拉麗瑟加入爭論,她向瓦爾特轉過身去。「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反駁他!每逢出了什麼特殊的事情,你自己不是總說:這種事人們現在能夠在舞台上表演給所有人看,使他們不得不看到並理解它!其實人們必須唱讚歌!」她露出贊同的神色轉向烏爾里希,「這讚歌人們非唱不可!」
她已經站立起來並走進椅子組成的小圓圈裡。她的態度是她的願望的一種有些笨拙的自我表現,仿佛她正打算跳一個舞似的;而對不講究場合裸露情感十分敏感的烏爾里希則在此刻回想起,大多數人,大概齊地說吧,就是普通人——他們因不能創造出什麼來而神經過敏——都懷有這種自我表現的願望。心中如此容易地便產生「難以言表」的情感的,也正是他們,這真是一句真言和朦朧的底色,他們所表達出來的東西在這底色的襯托下隱約擴大著顯現出來,致使他們永遠認識不到它的正確價值;為了結束這場爭論,他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克拉麗瑟說得對:戲劇證明強烈的個人經歷能夠服務於一個非個人的目標、一種意義和概念的關聯,這種關聯使個人的經歷幾乎和人本身分離。」
「烏爾里希的話我聽得很明白!」克拉麗瑟又插話,「我記不得我個人曾遇到過什麼讓我感到特別高興的事;壓根兒就不會有這種事!音樂你也不願意『擁有』嘛!」她轉過身去對她丈夫說,「除了存在著音樂,沒有任何別的幸福。人們把一個個經歷拉到自己身邊,隨即又將它們鋪開,人們願意擁有自我,卻不願意擁有作為兜售自身的小零售商的自我!」
瓦爾特捂住太陽穴;但是為了克拉麗瑟的緣故他重新進行反駁。他努力使他的話像一道平靜而寒冷的水柱噴射出來。「如果你只把一種行為的價值移置到精神力量的發射之中,」他轉向烏爾里希,「那麼我現在想問問你:這大概只有在一種沒有別的目標、僅以生產智力為己任的生活中才是可能的囉?」
「這是所有現存的國家聲稱努力追求的那種生活!」後者回敬。
「在這樣一個國家裡人們將按照偉大的情感和觀念生活,按照哲學和長篇小說生活?」瓦爾特繼續說,「我還要問你:他們會這樣生活,使偉大的哲學和文學應運而生,或者這樣生活,使他們的全部生活內容成為鮮活的哲學和文學?我倒是不懷疑你所說的話,因為你的第一層意思無非就是人們今天所理解的文學國家;但你在說第二層意思的時候,忽略了哲學和文學在那兒將會相當多餘。撇開人們按藝術的式樣無法想像的生活或你願意稱之為你的生活的東西不談,除了藝術的終結以外你的生活沒有任何別的意義!」最後他這樣說,顧及到克拉麗瑟而堅定地打出了這張王牌。
這一招奏了效。甚至連烏爾里希也愣怔了一陣才醒過神來。但隨後他粲然一笑問道:「難道你不知道,每一種完美的生活都是藝術的終結?我覺得,你自己就正在為你的生活的完美起見而與藝術一刀兩斷。」
他說這話並沒有惡意,但克拉麗瑟仔細傾聽。
烏爾里希繼續說:「每一部重要作品都透著這種熱愛單獨的個人命運的精神,因為單獨的個人與總體想強迫他們接受的形式不相協調。這導致無法抉擇的抉擇;人們只能複述他們的生活。吸取所有文學作品的內涵,你就會在作為熱愛這些文學作品的社會基石的全部有效的規則和章程的單個例子中獲得一種雖然不完整、但卻是由經驗得到的無盡的否定!而一首帶有這秘密的詩則會將世界的觀念——它系在千百句日常話語上——從中切斷並使它成為一隻飄搖而去的氣球。如果人們如慣常的那樣把這稱為美,那麼美就將是一場極其無情的、比任何一場政治革命都更殘酷的變革!」
瓦爾特連嘴唇都白了。他憎恨這種把藝術理解為對生活的否定、與生活的對立的觀點。在他看來這是藝人的放蕩生活,一個陳舊的願望——惹惱「平民」——的殘餘。在一個完美無缺的世界上不再有美,因為美在那裡將成為多餘:這個帶嘲弄性的不言而喻的道理,他在這個觀點裡覺察到了;但是他的朋友沒有講出口來的問題他卻沒聽見。因為他的斷言中所含有的片面性對烏爾里希來說也是明擺著的。他本來完全可以講與這相反的話,說藝術是否定,因為藝術是愛;藝術通過愛產生美,也許除了愛以外,在整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別的手段可以使一件事物或一個人變得美麗。而僅僅是因為我們的愛只由片段組成,所以美就是某種如遞增和對照的東西。只有愛情的海洋,只有在這個海洋里不再有遞增能力的完美觀念和以遞增為基礎的美的觀念是一碼事!烏爾里希的思想又一次觸及了這個「王國」,他不情願地停住。這當兒,瓦爾特也斂了斂神,在他首先宣布他的朋友的暗示——人們應該大致像在書本上讀到的那樣去生活——是尋常的,隨後又宣布它是一種荒誕不經的論斷之後,如今他轉而證明這是一種邪惡的、卑劣的論斷。
「如果一個人,」他以與先前相同的克制態度開了腔,「只把你的建議當作他的人生基石,那麼他就得大致——不用提別的不可能的事了吧——同意一個美好的思想在他心中激起的這一切;甚至同意被納入這樣一個思想的這種可能性所蘊含的一切。這當然就會意味著普遍的衰落,但是由於這一面對你來說很可能是無關緊要的——或者也許你想到了那些不明確的一般性預防措施,對它們你沒作過任何比較詳細的說明——所以我只想打聽關於個人後果的情況。我覺得結果毫無疑問,只會是一個這樣的人在所有他不太是他的生活的詩人的情況下比一頭動物的情形還更糟糕;倘若他想不起什麼思想,他也就想不起什麼決斷,他簡直就會在人生的一大部分歲月里聽憑自己的欲望、情緒、尋常的激情,一句話,聽憑最最無個性的、僅僅是一個人的組成部分的東西的擺布,並且幾乎可以說是只要上部管道的梗阻延續不斷,他就得正好想起什麼就堅定地去做什麼?!」
「然後他就必須學會拒絕幹什麼事!」克拉麗瑟代替烏爾里希回答,「這是積極的消極狀態,在某些情況下人們必須有這個能力!」
瓦爾特沒有勇氣注視她。拒絕的能力在他們中間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克拉麗瑟身穿長長的、蓋住雙腳的睡衣,看上去就像一個小天使,她一躍而起站立在床上,露出閃光的牙齒,按照尼采的哲學自由發揮了起來。「我把我的問題像一個鉛錘那樣扔進你的心靈!你要孩子和婚姻,可是我問你:你是一個可以要孩子的人嗎?!你是得勝者、你的美德的主宰嗎?抑或這是你的動物性和生活的必需品……」在昏暗的臥室里,瓦爾特徒然地試圖誘使她在床墊上坐下,這情景看上去簡直令人心驚膽戰。今後她將擁有一句新的口頭禪;需要時人們必須能夠採取的積極的消極狀態,這聽起來完全像一個沒有個性的人;她向他吐露了真情?他竟然加強了她的特徵?這些問題像蚯蚓那樣在他心頭纏繞,他幾乎覺得噁心。他面如死灰,緊張逐漸從他的臉上消失,致使這張臉無力地皺縮起來。
烏爾里希察覺到這一點,關心地問他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瓦爾特勉強說了「不」並果斷地微笑著說,希望他把他的胡話說完。
「啊,蒼天在上,」烏爾里希承認,「你的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我們常常從一種體育精神中獲取對某些行動——如果對手以一種漂亮的方式實施這些行動,那麼它們就會損害我們自己——的寬容態度;然後,實施的價值與損害的價值競爭。我們常常也有一個觀念,按這觀念我們的行動有所進展,但不久習慣、惰性、利益、竊竊私語便取而代之,因為沒有別的轍兒。因此我也許是描述了一種並不可以實施到底的狀況,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它完全是我們正生活在其中的、現存的狀態。」
瓦爾特又恢復了平靜。「如果顛倒黑白,那麼人們總是可以說某種既真又假的話,」他輕聲細語地說,並不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繼續爭論對他來說已沒有意義,「你就會幹這種事,對某件事進行斷言,說它不可能,但卻真實。」
可是克拉麗瑟卻使勁擦了擦鼻子。「可是我卻覺得這很重要,」她說,「我們大家的心中都蘊含著某種不可能的東西。這很說明問題。我注意聽著的時候,曾有過這樣的感覺,我覺得如果人們可以將我們切開,那麼我們的整個生命也許看上去就像一個戒指,只是這樣徒勞地圍繞著什麼東西。」她已經先把結婚戒指褪下,這時正從戒指孔里朝曝光的牆壁望去。「我是說,戒指的中央一無所有,然而它看上去卻完全好像只有這才是重要的似的。烏爾里希也不能馬上就把這完美無缺地表達出來嘛!」
可惜這場討論就這樣帶著一絲瓦爾特感到的悲痛結束了。
八五 施圖姆將軍努力整頓平民理智
烏爾里希比離家時說的晚歸了大約一個小時,當他回到家裡時,有人向他報告,說是一個軍官已經等候他多時。他頗感驚訝地在樓上見到了封·施圖姆將軍,將軍懷著老戰友般的友好情誼問候他。「親愛的朋友,」將軍向他大聲說,「你得原諒我這麼晚還突然來拜訪你,但我公務纏身早來不了,所以已在你的藏書堆里坐了兩個小時,這些書真是井然有序極了!」賓主寒暄了一陣,便轉入正題,原來施圖姆是為提出一個緊急請求而來。他蹺起二郎腿——憑他的體形,這頗有點費勁——伸出胳膊和小手,解釋說:「緊急?每逢我的部門專職人員給我送來一份緊急公文,我總是對他們說:這世界上除了上廁所以外就沒有什麼事是緊急的。但是認真說來,促使我來登門求見你的這件事是極其重要的。我已經對你說過,我把你的表妹的家看作是我了解世間最重要的平民問題的一個特殊機會。畢竟這是某種非國家資產性質的東西,我可以向你保證,這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可是,另一方面,即使我們有我們的弱點,軍人也絕不像人們普遍認為的那樣愚蠢。我希望你會同意我的看法,我們一旦做什麼事,便總是做得乾淨利索。那麼你同意這種說法了?這也是我意料之中的,這樣我就可以和你坦率交談。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向你承認,我為我們的軍事精神感到羞愧。我是說,感到羞愧!除了隨軍主教之外,今天我大概是軍隊里和精神關係最密切的人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人們若是仔細觀察我們的軍事精神,不管它多麼卓越,它看上去也像一份早期匯報。你大概知道什麼是早期匯報的吧?那麼是不是呀,監察軍官在報告裡寫著,多少人員和馬匹尚在,多少不在了,他們病了,等等,萊托米施爾重騎兵在整個這段時間裡都沒有來,如此等等。但為什麼有這麼多的人員和馬匹在或有病等等,這他就不寫進報告裡了。而這恰恰正是人們和平民達官貴人們打交道時始終都必須知道的。士兵說話短、簡單且實事求是,但是我經常和平民各部的要員們一起參加會議,他們一有機會就問,為什麼我一定要提出這樣的建議,他們提出上層人物的體察和關心作為依據。因此我就——你得向我保證,我現在說的話只能你知我知——向我的上司弗洛斯特閣下建議,或者說得更確切些,倒不如說是我想給他來個意外驚喜,我說我可以利用在你表妹這兒的機會好好深入了解一下這些上層人物的體察和關心,並且,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不揣冒昧地使其為軍事精神所用。畢竟我們軍方有醫生、獸醫、藥劑師、牧師、法官、劇院經理、工程師和小樂隊指揮:但還缺一個主管平民精神的中央機構。」
烏爾里希現在才發現,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帶來了一隻公文包;它靠在寫字檯的腳上,這是那種大的、可以用一條結實的皮帶背在肩膀上的牛皮包,它們用於在各部寬敞的大樓里以及在大街上傳送文件。將軍顯然是帶著一個傳令兵來的,傳令兵在下面等候,只是烏爾里希沒發現罷了。施圖姆頗吃力地將這隻沉甸甸的公文包拉到自己的膝頭上並打開了小鋼鎖,這是一把看上去極具軍事技術的鎖。「自從我參加你們的活動以來,就一直沒閒著,」他微笑道,彎腰時淺藍色上衣上的金紐扣繃緊了,「可是你明白,這方面有些事情我並不是完全對付得了。」他用手指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大摞記著奇特的筆記、畫著各種線條的散頁。「你的表妹,」他解釋道,「有一回我和你的表妹詳談過這件事,她理所當然地希望,從她為我們至尊的主立一個精神紀念碑所作的努力中會產生一個思想,一個簡直可以說是人們今天所擁有的全部思想中級別最高的思想;但是不管我多麼欽佩所有這些受邀與會的人,還是已經覺察到,這件事實在太艱難了。一個人說東,另一個人就說西——這沒有也引起你的注意嗎——但是我覺得比這更糟糕得多的卻是:平民精神似乎就是人們指著一匹馬稱之為饕餮之徒的那種東西。你還記得嗎?你可以給這樣一頭猛獸餵雙份飼料,它還是不會長胖!或者我們不妨就說,」看到主人臉上略現慍色他便改口說,「不妨說,它一天天胖起來,但是它不長骨頭,而且毛皮依然沒有光澤;它所得到的,只是一肚子的草。因此這引起我的興趣,你知道嗎,我已經拿定主意要關心這個問題:究竟為什麼我們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施圖姆面帶微笑把頭一張散頁遞給前少尉。「人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好啦,」他說,「但是我們在軍隊里始終是講求條理的嘛。這裡這些東西是委託代銷我在你表妹那兒從參加聚會的人的嘴裡獲悉的主要思想。你看吧,如果私下裡問他,那麼其實每一個人都認為別的什麼事最重要。」烏爾里希驚奇地察看那張紙。它按申報表或軍事表冊的式樣用交叉線和橫線分格,格子裡所登記的卻都是與這樣的結構有些牴觸的話,因為他讀到了用國家檔案館的工整字體書寫的耶穌·基督的名字、佛祖釋迦牟尼、老子、路德·馬丁、歌德·沃爾夫岡、岡霍夫·路德維希、張伯倫以及許多別的人,這些人的名字顯然在另一張紙上繼續開列下去;隨後在第二欄里可以讀到基督教、帝國主義、交通世紀等等類似的話,在它們之後接著就是別的欄里的別的詞組。
「我也可以把這稱為現代文化地籍簿冊,」施圖姆說,「因為我們已經將它擴大,它現在包含在最近二十五年里深深觸動了我們的各種思想及其創立者的名字。我簡直不知道這花費了多少心血!」由於烏爾里希想知道他是怎樣編成這份表冊的,將軍便喜滋滋地講解起編纂過程及體例。「我動用了一個上尉、兩個少尉,外加五個軍士,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這編成了!要是我們可以完全按現代方式行事的話,我們就可以給所有的團隊寄去『您認為誰是最偉大的人?』這個問題,一如人們今天所做的那樣,就像報刊搞的民意測驗之類,你知道嗎,同時附上命令,要他們把投票結果的百分比報上來;但是,在軍隊里這樣行不通,因為自然沒有哪支部隊可以不報皇帝陛下而報別的什麼人。後來我就想到,何不改問哪些書最受歡迎、印數最高,但是結果很快就出來了,原來除了《聖經》以外便是印有各種公用事業收費表和古代笑話的郵政新年小冊子,這是每一個收件人付幾個小錢就可以從郵遞員那兒得到的,這又一次讓我們注意到平民精神多麼艱難,因為一般來說適宜於每一個讀者的書被認為是最優秀的書,或者起碼,人們曾告訴過我,一個作者在德國得有很多很多志趣相投的人才會被認為是一個曠世奇才。因此,這條道路我們也走不通,最後這事兒是怎麼做成的,這個嘛,現在我不能告訴你,這是希爾施軍士的一個主意,和梅里夏少尉一塊兒想出來的,可是我們成功了。」
施圖姆將軍將這頁紙放到一邊,帶著一種顯示出嚴重失望情緒的表情拿出另外一頁紙來。他在清點了中歐思想庫的存貨之後不僅遺憾地斷定這庫里全都是互相對立的思想,而且也詫異地發現,這些對立的思想在對之作深入思考時開始相互轉移。「每逢我向你表妹府上的那些著名人物請教,他們每一個人都各有各的說法,對此我已經習以為常,」他說;「但是當我和他們交談了比較長的時間,我還是覺得仿佛他們所有的人都說著一樣的話,這就讓我百思而不得其解了,恐怕是我這個當兵的腦袋瓜子不夠使,理解不了這個啦!」施圖姆將軍的腦袋瓜對什麼感到如此憂心忡忡,這不是一樁小事,本來就不可以只讓國防部去操這份心的,雖然情況表明,它同戰爭保持著種種最良好的關係。當今的時代一些重要思想通過特殊的命運恩寵給自己立刻添上一個反思想,致使個人主義和集體主義、民族主義和國際主義、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和和平主義、理性主義和迷信在這個時代共同流行,而且還添上了有同樣或較小當代價值的無數其他對立思想未耗盡的殘餘。這似乎已經是十分自然的事,就如同有白晝和黑夜、熱和冷、愛和恨,以及人體內每一塊屈肌都有一塊與之相對應的伸肌,而施圖姆將軍則和別人一樣,本來也是絕不會想到要把這看作有什麼不尋常的,若不是他對狄奧蒂瑪的愛使他滿懷虛榮心地陷入了這場冒險活動的話。因為愛不滿足於將大自然的統一建立在對立的基礎上,而是希望在對溫情的渴求中得到沒有矛盾的統一,所以將軍曾想方設法建立這種統一。「我在這裡,」他一邊出示有關的冊頁,一邊對烏爾里希說,「編了一份思想指揮官名錄,這就是說,它含有所有最近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把較大的軍團從思想引向勝利的人的名字;這兒的另外一頁是作戰條令;這兒是行軍計劃;這一頁是確定提供思想給養的倉庫或武器儲藏處的嘗試。可是你大概會覺察到——我已經讓人在圖樣中明確突出這一點——如果考察今天有爭議的思想群體中的任何一個,你會覺察到,它不僅從自己的倉庫,而且也從對手的倉庫里吸取戰鬥員和思想物質的補給;你可以看到,它不斷地改變陣線並且會毫無道理地突然掉過頭來為反對自己的敵方而戰;你會在相反的方向看到,各種思想不斷地跑向敵對的一方,來回跑,致使你時而在一個,時而又在另一個陣線發現它們:一句話,人們既不能擬定井然有序的給養計劃,也不能確定一條分界線,更不能擬定別的什麼,而所有這些,恕我直言——可是另一方面,我又不能相信它——在我們這兒是會被每一個上司稱為一堆豬玀的!」施圖姆把幾十頁紙一下塞到烏爾里希的手中。這些紙上寫著行軍線路圖、鐵路線、道路網、部隊番號、指揮所所在地、圓圈、長方形、用黑色陰影線表示的空間;就像一篇正規的參謀部文告上那樣,紅色、綠色、黃色、藍色線條貫穿其中,還畫進去了各種式樣、各種含義的小旗,一年後這些小旗就會為大眾所喜聞樂見。「一切全白搭!」施圖姆嘆息,「我更換了表現方式,試圖不用戰略的而用軍事—地理的手段來對付這件事,希望以這樣的方式至少可以獲得一個明確劃分好的行動空間,但是這同樣也無濟於事。這兒就是山嶽形態學和水文地理學方面的表現嘗試!」烏爾里希看到從標出的山頂分出的分支又在別處集結,看到泉源、河網和湖泊。「我還曾經,」將軍說,他那雙富有生活樂趣的眼睛裡閃現出某種受到刺激或受到煽動的光,「作過各種不同的嘗試,想使所有這些成為一個統一體:但是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這就好像人們在加利西亞坐二等車旅行惹來一身虱子!這是我所知道的最糟糕的無能為力的感覺。如果人們長久在這思想那思想之間徜徉,他就會渾身發癢,而且即便搔得出血心裡也安靜不下來!」
年輕的前少尉聽到這種粗野的描繪忍不住笑了起來。但是將軍請求:「不,請你別笑!我考慮過了:你已經成為一個傑出的平民;處在你的地位,你會理解這件事的,但是你也會理解我的嘛。我來找你,是想讓你幫助我。我太過於尊重一切屬於精神範疇的東西,我簡直不能相信自己是對的!」
「你對待思維太過認真了,中校先生,」烏爾里希安慰他。他不由自主地說了中校,隨即便道歉說:「你使我如此愉快地重新回憶起以往的歲月,施圖姆將軍,想當初你曾在軍官餐廳里命令我到角落去作哲學探討。但是我必須再說一遍,人們不可以像你現在這樣,這麼認真地對待思維。」
「不認真對待?!」施圖姆悲嘆,「可是我腦袋裡若沒有嚴格的條理就活不下去!你不明白這個道理嗎?一想到我已經沒有它在練兵場和兵營里、在軍官笑話和女人故事之間度過了多麼長久的歲月,我簡直就毛骨悚然!」
他們在桌旁坐下;烏爾里希為將軍用男子漢的勇氣闡述的這些孩子氣的想法以及在小小的駐防地適時逗留時被賦予的無窮的青春活力所感動。他邀請這位逝去的歲月里的同志與自己共進晚餐,將軍還如此強烈地處在想同人分享秘密的情緒中,以至於竟聚精會神地叉著每一小片香腸。「你的表妹,」他舉起酒杯說,「是我所認識的最令人讚嘆的女人。人們說得對,她的確是狄奧蒂瑪第二,這樣的女人我還從未見過。你知道嗎,對於我的妻子,你不認識她,我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孩子我們也有:但是一個像狄奧蒂瑪這樣的女人,這卻完全是另一碼事!有時她會見客人,我便走到她身後:一種給人深刻印象的女性的豐滿!而與此同時她在前面和某個傑出的平民人物相談甚歡,那樣具有學者風範,我真想邊聽邊記筆記!跟她結了婚的那位司長,他絕對不知道該如何賞識她。說不定你對這位圖齊特別有好感,那我就請求原諒,但我極不喜歡他!他只是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微笑著,仿佛他什麼竅門都知道,可就是不想透露給我們似的。別給我來這一套,我對平民滿懷敬意,可政府官員排在最後一位;他們無非是一種平民軍官,一有機會就和我們爭優先權,還一邊厚顏無恥地做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活脫是一隻貓,一隻蹲在樹上注視著狗的貓。而阿恩海姆博士則又是另一種類型,」施圖姆繼續閒扯,「也許也自命不凡,但這樣的優越感人們就是得承認嘛。」他顯然酒喝得猛了一點,在講了許多話之後,他心情變得愉快、態度也變得親密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他繼續說,「也許我之所以不理解,是因為人們今天自己已經有了一種如此複雜的悟性,不過雖然我本人讚嘆你的表妹,仿佛——那麼我只好直說了,仿佛一塊肉太大卡在我的喉嚨里了——但她愛上了阿恩海姆,這倒也讓我頗感欣慰。」
「怎麼?你確信他們有關係?」烏爾里希問得有些莽撞,雖然這本來是不應該讓他感到傷感的;施圖姆用他那雙近視的、因激動而還模糊著的眼睛滿腹狐疑地凝視著他並戴上夾鼻眼鏡,用完全不像軍人的口吻補充說:「我沒有斷言他已經擁有過她。」他以軍官的直率方式回答,又戴上自己的夾鼻眼鏡並用完全非軍人的口吻補充道:「但即便如此也是無可非議的;真是見鬼了,我已經對你說過,人們從這個社會得到一種複雜的悟性;我當然不是個多情的人,但是一想到狄奧蒂瑪可能會贈予此人的溫柔多情,我就不禁與他感同身受,反過來,我覺得他吻狄奧蒂瑪仿佛就是我自己在吻她。」
「他吻她?」
「這我可不知道,我不刺探他們。我只是這麼想像罷了,如此而已。我自己也不明白我怎麼會這樣的。順便說一句,我已經見過,有一回他們以為沒有旁人看見,他是怎樣抓住了她的手,那時他們十分安靜地待了一會兒,就好像被下了『跪下祈禱,摘下軍帽』的命令似的,隨後她極小聲地央求他什麼,他對此作了回答,一問一答我都逐字逐句記住了,因為這相當難理解;她是這樣說的:『啊,要是能找到解救的思想該多好啊!』他回答:『只有一個純潔的、不動搖的宣示愛情的思想才能使我們得到解救!』他顯得太從個人角度理解這個問題了,因為她一定是指她為從事自己的偉大行動所需要的那個解救的思想——你笑什麼?你別拘束,我一直是有自己的特點的,現在我一定要幫助她!這一定辦得到;有這麼多的思想,總會有一個思想能解救人的!只要你肯幫我一把!」
「親愛的將軍,」烏爾里希重申,「我只能對你再說一遍,你對待思維太過於認真了。但是既然你注重這個,我可以試著向你解釋一個平民是怎樣思考的,我儘量試試吧。」他們點燃了雪茄菸,他開了腔:「首先你盤算錯了,將軍;並非像你所以為的那樣,應該在平民中找到精神,在軍隊中找到物質,情況恰恰相反!因為精神是秩序,那麼哪裡比在軍隊里有更多的秩序?軍人的衣領全都是四厘米高,紐扣的數目有嚴格的定規,甚至在多夢的夜晚床也是筆直沿牆擺放著!一溜兒排開一個騎兵中隊,集結一個團隊,腰帶帶扣頭向右放置,這都是具有重要意義的精神財富,否則壓根兒就沒有什麼精神財富!」
「拿這些去糊弄你祖母還差不多!」將軍小心翼翼地咕噥道,他心存疑慮,不知自己是聽錯了還是喝迷糊了。
「你操之過急,」烏爾里希堅持己見,「只有在事情重複出現或可以受到控制的地方才可能有科學,那麼哪兒的重複和控制會比軍隊更多呢?如果一個骰子在九點鐘時不是和在七點鐘時一樣四四方方,那它就不是一個骰子。行星軌道的規律是一種射擊規章。如果一切只是一閃而過,那麼我們根本對任何事都無法想像或作出判斷。要留聲留名,那就必須是可以重複的、大量存在的,如果你還從未見過月亮,你就會以為它是一個手電筒;順便說說,上帝給科學製造的大難堪就是,上帝只被人看見過僅有的一次,這就是在創造世界的時候,那時還沒有訓練有素的觀察者。」
必須設身處地替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著想;自軍官學校以來,從便帽的式樣到准許結婚,他的一切舉止行為都有定規,向這樣的言論敞開胸懷,對此他興趣不大。「親愛的朋友,」他狡黠地回答說,「你說的可能都對,可是這跟我毫不相干;你很會開玩笑,你說,我們軍人發明了科學,但是我不談科學,而是如你的表妹所說,我說的是心靈,當她談到心靈的時候,我就恨不得脫光衣服,這和一身制服太不相稱了!」
「親愛的施圖姆,」烏爾里希不為所動地繼續說,「許許多多的人指責科學沒有情感、機械,並且也使得它所觸及的一切變得如此;但是令人奇怪的是,他們竟然看不到在涉及情感的事情上有著一種遠比在涉及理智的事情上糟得多的規律性!因為什麼時候可以說一種感覺十分自然而又簡單?如果所有處境相同的人都簡直是自動出現這種感覺呢!如果一種有道德的行為不是這樣一種可以隨意頻繁重複的行為,那麼人們怎麼可以要求所有的人有道德呢?!我還可以給你舉出許多別的類似的例子,如果你避開這種沉悶的規律性,躲進內心的最黑暗的深處——這個不受監督的處所,躲進這個濕乎乎的創造物的內心深處——它防止我們被理智消融,如果這樣,你覺得如何呢?刺激和反射的軌道,習慣和技巧的磨合,重複,固定,磨刻,系列,單調!這是制服、兵營、勤務條例,親愛的施圖姆,老百姓的心靈和軍隊有著奇怪的親緣關係。不妨說,老百姓的心靈只要能夠便總是儘量抓住這個榜樣,它永遠也不能完全與之匹敵。要是做不到這一點,那麼它就會像一個遭遺棄的孩子。就以一個女人的美為例吧:讓你驚喜和折服的那種美的東西,你以為是平生第一次看見,但你內心早已知道它並且尋找過它,你眼裡總有它的餘輝,只不過現在這餘輝正在漸漸變得如日光般明亮;相反,如果確實是一見鍾情的愛,是美,是你還從未感受過的美,那麼你簡直就會手足無措;要沒有先例,你不知道它的名字,你不知道該如何作出回答,你簡直迷惑不解,不知所措,陷於一種莫名的驚訝、一種痴呆的遲鈍,這種遲鈍同真正的遲鈍幸好幾乎沒有什麼共同之處……」
這時將軍急忙打斷他的朋友的話。迄今為止他一直敏捷機巧地在聽他說話,這是人們在練兵場上聽上司責備和教誨時的那種敏捷機巧,是必要時必須能夠重複、卻又不可以吸納的那種敏捷機巧,因為要不人們也完全可以騎一隻沒上鞍子的刺蝟回家的;但是現在烏爾里希刺痛了他,他大聲嚷嚷:「說實話,你描述得極其正確!每逢我沉浸於對你表妹的讚嘆之中,一切在我心中便化為烏有。每逢我儘量集中精神,以便想出一個可以用來為她效勞的主意,我心中同樣會生出一種極其令人不快的空虛感;倒是也不必把這稱為遲鈍,但是一定很相似。那麼,如果我正確理解了你的話,你認為軍人的思維完全有條理;老百姓的理智要以我們為榜樣,這我必須拒絕,這大概只是你的一句俏皮話而已!但是,我們有同樣的理智,這個想法我有時也有;而除此之外的,你認為,所有這些在我們士兵看來極具非軍人色彩的事物,如心靈、美德、熱忱、情感——這些東西阿恩海姆運用起來十分得心應手,但是你認為,這雖然是精神,當然啦,你是說,這恰恰就是所謂上層人物的體察,可是你也說,人們會因此而變得痴呆,這一切說得對極了,但畢竟還是平民精神占優勢,這個你當然是不想否認的,現在我問你,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我已經說了一,你把這給忘了;我說了一:精神在軍隊里,現在我說二:物質在老百姓那兒……」
「可是這是胡說八道吧?」施圖姆滿腹狐疑地表示反對。軍隊的物質優勢是一種教條,完全和這信念一樣:軍官階級離皇上最近;即使施圖姆從來沒有被認為是一個運動員,可是就在似乎懷疑這一點的剎那間,心中卻油然生出這種確信:同樣是肚子,老百姓的肚子一定比他的肚子還要軟一些。
「不多不少,和一切別的胡說八道一樣,」烏爾里希辯解,「可是你必須讓我把話說完。你看,約莫一百年前吧,當時德意志老百姓的首腦人物們曾認為,思考的平民將坐在自己的寫字檯旁從自己的頭腦中引出世界的規律,一如人們能夠證明三角形定理;當初的思想家是一個穿棉布褲、把頭髮從額頭上甩開、還不知道煤油燈更不知道電或錄音的人。從那時起我們的驕矜習性便徹底改掉了;在這一百年里我們對大自然和一切的了解比先前強多了,但後果幾乎可以說就是,從各個部分的條理上贏得的一切人們又從整體上失去了,致使我們有越來越多的條理,越來越少的秩序。」
「這與我的研究相符。」施圖姆證實。
「只是人們不像你這麼熱心尋找一個總結而已,」烏爾里希繼續說,「在已經作出努力之後我們陷入一個故態復萌的階段。你想一想,今天是什麼情況:如果一個重要人物傳播一個思想,那麼這個思想立刻就會被一個由好感和反感組成的分配過程攫住;首先,讚揚者們從中撕下大塊大塊適合自己穿著的破布,並像狐狸扭曲腐屍那樣扭曲他們的大師,然後對手們就來消滅薄弱的段落,於是很快除了一批可供朋友和敵人隨心所欲利用的格言存貨外便沒剩下什麼了。後果就是一種普遍的意義模糊。沒有哪個『是』上不掛著一個『否』的。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你會找到二十個贊成這樣做的最美好的思想,如果你願意,你也會找到二十個反對這樣做的理由。人們幾乎已經可以相信,這就像在愛、在恨、在挨餓,滋味想必是不一樣的,每一種滋味都要嘗一嘗。」
「妙極了!」施圖姆又如願以償地喊道,「某種相似的話我自己就已經對狄奧蒂瑪說過!但是你別以為人們會把這一片混亂看作是對軍隊的認可,哪怕只是一剎那相信會有這樣的事也讓我感到害臊!」
「我倒要勸你,」烏爾里希說,「去給狄奧蒂瑪暗示:出於我們還不知道的原因上帝似乎正在開創一個保養身體的時代;因為唯一還可以撐住思想的,是身體,思想從屬於身體,你作為軍官在這方面本來就有一段領先的距離。」
矮胖將軍一怔。「至於說到保養身體,我不比一隻剝去皮的桃子更好看,」稍過片刻,他懷著一種苦澀的滿意說,「我也必須告訴你,」他補充說,「我只是以一種體面的方式想著狄奧蒂瑪並希望以同樣的方式經受住她的考驗。」
「可惜,」烏爾里希說,「你的意圖是配得上一個像拿破崙一樣的人物的,可是你生不逢時呀!」
將軍懷著為自己的意中人受苦的想法賦予他的莊重感忍受這譏諷,並在略一沉吟後說:「不管怎樣,我為你有趣的建議感謝你。」
八六 王者商人和心靈-商業的利益融合也是:所有通往精神之路都從心靈出發,但沒有回頭路
就在將軍的愛情向他對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的讚嘆讓路的當兒,阿恩海姆本來想必是早就會作出不再歸來的決定。可是他沒這樣做,而是作了久住的準備;他長期保留下榻的飯店裡的房間,他動盪的生活好像要靜止下來了。
當時,世界受到各種各樣的事件的震撼,誰在一九一三年歲末有好消息,誰就是有了一座內部沸騰著的火山的概念,即使普遍存在著起因於和平勞動的感應作用,人們總覺得這座火山永遠不會再次爆發。這種心靈感應並不普遍地同樣強烈。舞廳廣場旁邊的這座美麗的舊宮殿——圖齊司長在這裡行使他的職權——的窗戶常常還在深夜把燈光投進對面花園裡光禿的樹木之間,而有教養的逛街的人走過這裡則總要感到一陣戰慄。因為一如先聖約瑟之名滲入尋常木匠約瑟,「舞廳廣場」這個名字滲入坐落在那裡的宮殿,使其蒙上一層神秘色彩,讓人覺得這似乎是那五六個神秘廚房中的一個:有人就在那些廚房的被遮蔽住的窗戶的後面對人類的命運作出安排。阿恩海姆博士對這些事情相當了解。他收到密碼電報並且時不時就有一個他的屬下來看望他,帶來總部的私人信息,他的飯店寓所正面的窗戶也常常燈火輝煌,一個富有想像力的觀察者完全會以為,在這裡過夜的是第二個政府,一個反政府,一個現代的、隱蔽的經濟外交戰場。
順便說及,阿恩海姆從不忽視使別人產生這種印象的機會;因為沒有外貌的感應作用,人就只是一個甜蜜蜜、水汪汪的沒皮果實。在吃早飯的時候——出於這個原因他從不單獨而是在對所有人都開放的餐室里用早餐——他以有經驗的統治者的純熟統治技藝以及知道自己受人矚目的人禮貌安詳的態度讓他的秘書用速記法記下一天的日程安排;其中沒有哪個項目足以給阿恩海姆帶來快樂,但是它們不僅互相分享在他意識中所占的地位,而且還因早餐的魅力而受到限制,從而得到了升華。人的才幹也許壓根兒就需要——這是他最心愛的想法——受到某種限制,以便使自己能得以展現;放縱的思維自由和無勇氣的思維奔逸之間的那段確實肥沃的地帶,一如每一個懂得生活的人所知道的,是十分狹窄的。但是此外,他也還確信,更關鍵的是思想的占有者;因為人們知道,新鮮且重要的思想很少只擁有唯一一個發現者,而另一方面,一個習慣于思考的人的大腦則連續不斷地創造出各種不同價值的思想:所以突然產生的思想必須總是從外部,不僅從思維中而且也從人的全部生活狀況中獲得終結,獲得有效的、成功的形式。秘書的一個問題,對鄰桌的一瞥,一個走進來的人的致意,任何一個這類性質的動作每一回都及時地提醒阿恩海姆記住自己必須擺出一副給人印象深刻的形象,形象的這種統一也立刻感染了他的思維。他把這個生活經驗融進了這個與自己的需求相稱的信念之中:思考的人必須永遠同時也是一個行動的人。
但是,儘管有這樣的信念,他卻不很重視他現在的活動;雖然他正謀求著一個也許令人驚異、值得奮力一搏的目標,但是他擔心,他將會為自己的逗留付出無法原諒的時間上的犧牲。他反覆回憶Divide et impera[36]這句古老而冷靜的格言:它適用於與人和事物的任何一種交往並要求每一種單獨的關係因全部關係的總體而受到某種貶值,因為使人願意卓有成效地行動的那種情緒的秘密,和被許多女人愛卻不特別偏愛哪一個的那種男人的秘密是一碼事。然而,這無濟於事;他的記憶力向他展現世人讓一個天降大任的人承受的要求,但是,儘管如此,在反覆捫心自問之後,他對這個結果還是不能不加理睬:他在戀愛。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因為一顆約莫五十歲的心是一塊堅韌的肌肉,它再也不會像二十歲的肌肉在愛情的全盛時期那樣可以十分隨意地伸展,這令他感到好生煩惱。
首先,他憂心忡忡地注意到,他的擴展開來、遍及世界的利益像一朵無根之花那樣正在枯萎,而日常瑣屑,一直下推至窗戶旁的一隻麻雀或一個侍者的友好微笑,則簡直是欣欣向榮。從他的道德概念上——它們通常都是一個講正確話的大系統,是不會脫口說出任何欠考慮的話的——他發現,它們變得更缺乏內在聯繫,倒長出某種物質來了。人們可以稱之為獻身,但這是一個通常含義更加深遠甚至多樣的詞兒,因為沒有獻身人們走到哪兒都行不通;獻身於一項義務、一個王侯或領袖,也包括獻身於生活本身、獻身於生活的豐富和多彩,通常被理解為男人的德行,對他來說是一種正直行為的集中體現——不管多麼敏感,在這種行為中節制多於外露。同樣的話也適用於忠誠,這忠誠一旦限制在一個女人身上,便帶有一種狹隘的味道;適用於騎士精神和溫良心地、無私忘我和敏感機警,適用於一切德行,它們通常和女人聯繫著被表現出來,但同時失去其最優秀的財富,致使難說是否愛情的經歷也像水匯集到最低洼和通常並非無可指摘的場所那樣只匯集到她那兒,抑或是否婦女之愛的經歷是一處火山地段——地球表面上盛開著的一切均靠它的熱量而生存。所以男人強烈的虛榮心往往使其覺得在男人堆里比在女人堆里舒坦,而倘若阿恩海姆拿自己的已被帶進權力領域的思想財富與這種由狄奧蒂瑪引起的喜悅心情作比較,那麼他便完全不能擺脫這樣的印象:他身上出現了一種倒退。
有時他需要擁抱和親吻,恰似一個男孩在願望得不到滿足時會激昂地向拒絕他請求的人跪下懇求,或者突然發覺自己渴望啜泣,說出挑戰世人的話,最後甚至親自去誘騙情人。現在人們知道,在這種不負責任的邊緣——童話和詩歌便來自那兒——也有種種幼稚的回憶,並且如果一種輕微的睏乏和醉意、心醉神迷或某種心靈震顫普照這些領域,那麼這些回憶便會清晰可見;而阿恩海姆一時的情緒也並不比這樣的模式更具體,所以倘若這些不成熟的後退式變化迫使他確信自己的精神生活充滿被淡忘了的道德製劑,那麼他就沒有理由為這種一時的情緒感到氣憤(並藉助於這樣的激動情緒有分量地加強原來的情緒)。他作為一個面對全歐洲的人總是努力使自己的行為具有的這種普遍有效性,忽然向他顯示出某種非內心世界的特徵。也許只有當什麼東西應該適用於所有的人的時候,這種東西才是自然的;但是令人詫異的是這個結論的逆轉同樣闖入阿恩海姆的腦海,因為如果這普遍有效的東西是非內心世界的,那麼反過來內心的人就是無效的。所以現在步步跟蹤著阿恩海姆的不僅是對做某種不和諧、不理智、不合法的事的渴望,而且也還有這樣的煩擾:就某種超理性的意義而言這是正確的。自從他又了解了這種使自己張口結舌的熱情以來,他便心潮湧動,總覺得已經忘卻了原來走過的路,而充滿他內心的、一個著名人物的整個思想意識則僅僅是某種他已經失去的東西的臨時代用品。
就這樣,他按自然順序回憶起他的童年時代。
在青少年時期的肖像上,他長著圓滾滾的黑色大眼睛,就像畫上在寺廟裡與猶太教經師爭論的少年耶穌。他看到負責教導自己的男男女女圍聚一圈對自己的智能嘖嘖稱羨,因為他曾經是個聰明的孩子並且始終都有聰明的教導者。但是他也證明自己是個俠肝義膽、富於感情、容不得任何不公正的孩子;由於他自己受到悉心照看,絕不會受到什麼不公正的對待,他便在大街上見義勇為,專打抱不平。這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成就,因為得考慮到人們是如何竭力阻止他,從來不會超過一分鐘還沒有人奔跑過來將他從對手身邊拉開的情況。由於這樣的格鬥按這種方式持續的時間長久得恰恰足以積累到這樣或那樣的痛苦經驗,但又相當及時地被制止住,足以在他心中留下不屈勇敢的印象,所以阿恩海姆至今還懷著默許回憶它們,而這種勇往直前的男子漢氣概後來便轉入他的書和信念中,一如一個要告訴同代人該如何行動才能高貴而幸福的人所需要的那樣。
所以他的孩提時代的這種狀況便相當鮮活地保留在他的記憶里了,但是另一個稍晚些並且部分地作為改造性續篇出現的狀況卻已經泯滅,或者,說得更正確些,已經化成石頭,如果人們可以把石頭理解為鑽石的話。這就是如今在與狄奧蒂瑪的接觸中驚起新的活力的戀愛狀態,而其中典型的特點就是,阿恩海姆在自己的青少年時代完全是在沒有女人、壓根兒就沒特定的人物的情況下認識這種狀態的,當中的某種紛亂是他一輩子都未曾對付得了的,雖然他隨著時間的推移了解到了對此所作出的最時新的解釋。「他所指的,也許僅僅是某種在尚缺席的東西中的已經不可思議地出現的東西,一如那些罕見的表情在根本不是和這些而是和某些別的、可能會突然在一切已被看見的事物的那邊出現的面孔有關聯的面孔上,小的旋律在噪聲中,情感在人的心中,人的心中確有情感,但當人的言語尋找它們時,它們還根本不是情感,而僅僅是,仿佛某種東西在心中延長了似的,在用尖端浸染進去,使之潤濕,一如事物有時會延長那樣,在風光明媚的春日,這些事物的影子慢慢從它們身上爬出去並像溪水中的倒影那樣靜悄悄、向著一個方向動盪著站住。」一位詩人曾這樣表述過這個意思,當然是在很久以後,並且帶著別樣的腔調,阿恩海姆很欣賞這位詩人,因為了解這個公眾不識其真面目的隱蔽的人的情況,這被看作知道內情的標誌;順便提一下,他自己並不理解這位詩人,因為阿恩海姆把這樣的暗示與一個關於新的靈魂的覺醒的言論——這種言論在他的青少年時代很流行——或者與瘦長的女孩子的身體——人們當初喜歡描繪這樣的身體並用一雙看上去像豐滿的花萼的嘴唇去突出它們——結合起來。
當初,那是在一八八七年左右——「天哪,這麼說來幾乎是在三十年之前!」阿恩海姆暗想——他自己的照片顯示出一個時髦的、「新的」人,那時人們都用這樣的稱呼,這就是說,他在這些照片上穿一件高領黑色緞子背心,戴一個絲綢領結,這領結貼近畢德邁耶爾派時期的時尚,但按其意圖卻應該像波德萊爾。每逢小阿恩海姆不得不入席用餐並在粗壯的商人和他父親的朋友圈子裡初試自己的年輕鋒芒,他的一個紐扣的扣眼裡便總是作為新發明插著一朵迷人而險惡的蘭花,這朵蘭花進一步加固了他的那種形象。然而,在工作日裡,這些照片上則往往有一把作裝飾用的摺尺,它從一件柔軟耐穿的英國式外衣口袋裡露出來,與這件外衣相配的是一個高得多的襯衣硬領,這硬領顯得相當滑稽,但卻提高了腦袋的含義。這就是阿恩海姆從前的模樣,他今天仍不能不對他的這幅肖像表示出某種程度的好感。他有良好的球技並懷著不尋常的熱情打網球,早年間,人們都在草地球場上打網球;他令父親驚訝不已地在眾目睽睽下參加工人集會,因為他曾在蘇黎世上大學的一個學年裡不適當地結識了社會主義的思想;但也沒多加考慮,次日他便無所顧忌地騎馬飛奔穿過一個工人居住區。簡短說,這一切均是亂糟糟一團充滿矛盾的、但卻是新的有文化教養的要素,它們喚起以為自己生逢其時的蠱惑人心的錯覺,這種錯覺十分重要,雖然人們後來自然認識到它的價值不見得就存在於它的稀罕之中。是的,後來保守的認識在阿恩海姆心中日益滋長,他甚至懷疑,這種反覆出現的、以為自己姍姍來遲感覺會不會是一種稟性浪費;然而,他不放棄它,因為他壓根兒就很不情願放棄曾經占有過的東西,他生性好收藏,已經小心翼翼地把當初擁有的一切保存在自己心中。只是,不管他的生活呈現出多麼豐富多彩的姿態,今天他總覺得,恰恰是一切感覺中最不現實的部分將他攫住,並產生出完全不一樣的久遠的影響:正是那種具有浪漫色彩且充滿預感的感受暗中授意他不僅要成為這個激烈動盪的世界,而且也要成為像一股屏住的氣息般飄浮其中的另一個世界的成員。
這種耽於夢想的預感——如今通過狄奧蒂瑪他又能想起這種預感的全部質樸自然的形態——要求悄悄地從事每一項工作和活動,雜沓的青年人的矛盾以及充滿希望、變化無常的前景讓位於這樣的白日夢:所有的言語、事件和要求在其離開表面的深層上是一碼事。在這樣的時刻,連虛榮心也悄然沉寂,現實的事件像一座花園前的嘈雜那樣顯得遙遠,他覺得,心靈已經漫過兩岸,如今才真正到場。人們無法相當明快地保證說,這不是哲學,而是一種身體的經歷,猶如看見受白晝天空照耀的月亮默默懸掛在上午的陽光中。在這種情況下,年輕的保羅·阿恩海姆雖然鎮定自若地在一家高級飯店吃飯,衣冠楚楚地參加各種社交聚會,到處做著需要做的事;但是人們可以說,從他到他本身跟從他到下一個人或事物的距離一樣遠,外部世界並非終止於他的身上,內心世界並非僅僅從思索的窗戶向外發光,它們統一成一種不可分割的,溫和、安穩和崇高得像一種無夢的睡眠的孤獨和存在。然後,在道德關係上顯示出一種真正大的冷漠和等價;什麼都不小,什麼都不大,一首詩和一個印在女人手上的吻與一部多卷本的著作或一個政治上的重大成就具有同等的分量,而一切惡則毫無意義,恰似從根本上來說,在這種被一切有生命之物的溫存同族性包圍的狀態下,一切善也成為多餘。所以阿恩海姆的行為完全同往常一樣,只不過就是事情的發生似乎有著一種不可捉摸的意義,內在的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它的顫動著的火焰後面並注視著那個外在的人,此人在火焰前面吃一個蘋果或正在讓裁縫量尺寸做一套正裝。
那麼這是一種錯覺呢,還是一種人們永遠不會完全理解的現實的陰影?對此只能回答說,所有的宗教在其發展過程中的某些狀態下都曾聲稱,這是現實,所有的情侶,所有富於浪漫色彩的人以及所有對月亮、春天和初秋日子裡的安樂死情有獨鐘的人同樣也都這樣聲稱。但是後來這又逐漸消失;它揮發還是枯萎,這無法區別,然而有一天人們發現,別的東西取代了它的位置,人們迅速將它忘卻,一如把不現實的經歷、夢幻或錯覺忘卻。由於這種原始的和現實生活中的戀愛事件往往與個人最初的熱戀同時出現,人們後來也就放心地自以為知道該如何為它估價,並把它算作在獲得政治上的選舉權之前可以偶爾為之的蠢事。情況就是如此,但是由於它在阿恩海姆身上從未與一個女人聯繫在一起,它也就不能以這種自然的方式與女人一道從他心中消失;因為它被種種印象——在結束了學業和自由自在的歲月之後,他甫一步入父親的商行,便獲得了這些印象——覆蓋住了。由於他做什麼事都全心全意,所以他立刻發現自己創造和正當獲得的生活是一首遠比詩人們在他們的寫字間裡想出來的所有詩歌更偉大的詩歌,而如今這卻是某種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與此同時,他起示範作用的天賦第一次顯露了出來。因為生活的詩歌在這一點上勝過所有其餘的詩歌:不管它的內容如何,它仿佛都是用大寫字母刊印的。圍著在一家商號里幹活的最低微的見習生轉的,是這個世界,各大洲從他的肩頭向外張望,致使沒有哪件他所做的事是沒有意義的:他愛怎麼努力就可以怎麼努力;而圍著關在自己的房間裡的孤獨的詩人轉的,至多是蒼蠅而已。這是如此顯而易見,以至於對於許多人來說,從開始用生活素材創作的時刻起,一切從前使他們感動的東西似乎「只是文學」,這就是說,這種東西在最好的情況下產生一種微弱而混亂的,但通常充滿矛盾、自相抵消的影響,人們卻不恰當地對這種影響大驚小怪、大事張揚。阿恩海姆的情況當然不完全是這樣,他既不否認藝術的美好衝動,也不能把某種一度強烈感動過他的東西看作是蠢事或錯覺;一認識到成年人的情況比夢幻式的青少年的情況優越,他便著手在新的成年人認識的領導下實現兩組經歷的融合。這樣,他恰好也就做了構成有教養群體的多數人所做的事,這些人在進入職業生涯後不想完全背棄從前的興趣,甚至相反地現在才找到了一種同青年時代耽於夢想的推動力的平靜而成熟的關係。這首偉大的生活詩歌——他們知道自己還在參與這首詩歌的創作——的發現又給予他們門外漢的勇氣,這是他們在燒毀他們自己的詩歌時已經喪失掉的那種勇氣;他們可以虛構生活,真正把自己看作是天生的專家並開始用精神上的責任充滿他們的日常行為,覺得自己需要作出成千上萬個小決斷,才能使自己的日常行為合乎道德而且美好,他們以歌德為榜樣,並聲言沒有音樂、大自然、對兒童和動物的純潔的遊戲的觀察以及一本好書,生活便不會給他們帶來歡樂。這個如此充滿誠意的中產階級在德國一直是各門藝術和一切不太艱難的文學的主要消費者,但是它的成員們理所當然地看不起文學和藝術——從前他們曾覺得這些是他們的願望的圓滿實現——至少他們用一隻眼睛俯視它們,一如俯視一個早期階段——即使這個早期階段在其性質上比他們樂意看到的更完美——他們對此的看法就好比一個鐵皮製造商必定會對一個石膏像雕塑者持有的那種看法——如果他有這種癖好,覺得後者的作品好看的話。
如今,阿恩海姆之於這個文化修養方面的中產階級猶如一枝艷麗而飽滿的麝香石竹之於一枝寒酸的、在路邊長出來的林下石竹。精神上的變革、原則上的革新對他來說從來都不在考慮之列,他考慮的經常只是錯綜複雜的現狀、溫和的修正、有效勢力被淡忘的特權的道德復興。他不是勢利的人,不崇拜上流社會位高權重甚於自己的人;他被引進宮廷並接觸到了上層貴族及上層官僚,卻並不是作為保守而封建的生活習慣的仿效者,而是僅僅是作為這種生活習慣的愛好者去適應這個環境,這位愛好者既不試圖忘卻自己平民的、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法蘭克福-歌德式的出身,也不願意讓這被別人忘卻。但是一旦取得了這一成績,他的相反地位也就消耗完了,一種更大的對立在他眼裡就會顯得對生活不公。他在內心深處相信創造的人——在他們前列的、將他們概括為一個新的時代的,是引導生活的商人——負有在某個時候取代現有舊勢力的統治地位的使命,這賦予他以某種隱藏在內心的傲慢,打那以後出現的發展趨勢為這種傲慢簽發了資格證書;但是即使人們假定這種金錢的統治要求業已存在,如何正確使用已謀求到的勢力的問題仍然懸而未決。前任銀行經理和大工業家們日子過得輕鬆,他們是騎士,全然不把對手放在眼裡,為此他們把精神的武器交給了教士;相反的,同時代的人雖然在金錢中擁有——如阿恩海姆所理解的——今天處理一切關係的最可靠的方法,但是這方法即使嚴厲和精確得像一台斬首機,也還是可能會敏感得像一個風濕病患者——想一想稍有風吹草動證券行市就會震盪和疲沓吧——並且極細緻地與它控制的一切有關聯。通過一切生命形象的這種細緻入微的、只有盲目的思想家的傲慢才能忘卻的關聯,阿恩海姆這才把帝王風度的商人看作推翻和保持、權勢和平民文明、合理的冒險行動和意志堅強的知識的合成,他在內心深處把這看作一種正在醞釀中的民主的象徵形象;他想通過不倦和嚴格地塑造自己的個性,通過對他樂於接受的經濟和社會關係的精神組織以及對領導和建設整個國家的思慮投入一個新的時代的懷抱,因命運和天性而各不相同的社會力量在那裡被安排得井然有序、富有成果,而理想則並不因不可避免地起限制作用的各種現實而破碎,而是洗滌並加固自身。說白了,就是他已經通過帝王風度商人這個頂尖觀念的培養使心靈-商業這一利益融合付諸實施,而從前叫他感受到一切歸根到底都是一碼事的愛的情感,現在成為他的文化和人的利益和諧一致的信念的核心。
大約就在這個時候,阿恩海姆也開始發表自己的著作,心靈這個詞兒出現在他的著述中。人們可以想像,他是把它作為一個高貴的詞兒,像使用一種方法、一種優勢地位那樣使用的,因為可以肯定,王侯和將軍們沒有心靈,而在金融家當中他是開先河者。同樣可以肯定的是,在這方面一種需要起著作用,這就是抵禦他周圍很合理卻較狹隘的環境,尤其是抵禦他父親的在商務方面占優勢的領袖氣質——在父親身邊他開始漸漸扮演起日漸衰老的王儲角色——以一種為商業頭腦所難以理解的方式保衛自己。另外,他想掌握一切值得知道的知識,這種虛榮心——一種好博學的習氣,一種達到了相當程度的、可以滿足他需要的好博學的習氣,沒有哪一個人可以與之匹敵——在感情中找到了一種手段,一種使一切他的智力無法掌握的東西貶值的手段。因為在這方面他跟他的整個時代沒有什麼兩樣——這個時代不是從宗教規章中,而是僅僅從對橫掃這個時代的金錢、知識和心計的帶女人腔的神經過敏的憤恨中重新演變出一種強烈的宗教意向來。但是,阿恩海姆在談到心靈時自己是否相信它並認為占有心靈與占有股票具有同樣的現實意義,這就很成問題、不能肯定了。他僅僅是用它來表達某種找不到別的措辭去表達的東西。他被他的這種需要吸引住了——因為他一講起話來便不容易讓別人開口;後來,在他注意到了他有能力在別人心中激起的這種印象之後,便也日益頻繁地在文章和講話里談到它,就仿佛人們完全可以肯定它的存在,就像人們可以肯定背脊的存在,雖然人們沒看見背脊。他為一種真正的衝動所攫住,他要用這樣的方式書寫某種捉摸不定和預兆不祥的東西,它與各名聞環球的商號的確鑿無疑地交織在一起,就像一片深深的沉默與熱烈的話語緊密相連;他不否認知識的用處,甚至相反,他自己就以他那孜孜不倦的搜集——這隻有一個擁有這方面一切手段的人才有能力做得到——給人留下印象,但是他在留下了這個印象之後便解釋說,一個智慧的王國凌駕於機敏和精確之上,人們只有用預言家的眼光才可以認識這個王國;他描述建立國家和名聞環球的商號的意志,為了讓人懂得,不管名氣多大他也無非只是一條胳膊,一條必須由一顆為人所不可見地跳動著的心驅動的胳膊;他以最最尋常的方式給他的聽眾講解技術的進步或美德的價值,一如每一個平民想像的那樣,但隨即又補充說,這樣的使用自然力和智力卻仍然只是災難性的無知,倘若人們預感不到這些自然力和智力是一座大海的激動,這座大海位於它們以下的深處並且幾乎不受意志的刻鑿。他用一位被逐女王的總督公告的口吻陳述這樣的意見——這位總督親自接受女王的指令並按這些指令處世行事。
也許這種處事方式是他的真正的、最強烈的癖好,一種權力欲,它遠遠逾越哪怕是一個人憑他的地位所能給自己提供的一切,並直接導致這個在現實領域裡如此威勢顯赫的人不得不每年至少一次躲進邊區小鎮自己的宮殿里並口授一本書讓他的秘書速記。那個奇特的預感——它首先並最生動地曾在他的熱情奔放的青年時代顯露過——已經為自己開闢了這條道路,但是他有時也還直接受到它的侵襲,儘管是帶著已經縮小了的力量。後來在全球商業活動中間,他好像突然受到一種甜蜜的麻痹和修道院思念的侵襲,它們悄悄告訴他:一切矛盾、一切偉大的思想、一切社交經驗和努力,不僅和人們大致理解為文化和人道的東西是一碼事,而且也具有一種雜亂的、字面上的以及閃爍而懶散的意義,猶如人們在一個稍感不適而又風和日麗的日子交叉雙手,從河流和草地上望過去並且絕不會移開目光。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他的寫作是一種妥協。因為只有一個心靈,這個心靈不是在咫尺之間,而是在流放地,並且從那兒只按唯一的一種奇異而不確切的或者意義模糊的方式顯現出來,相反的,卻有著無數的、壓根兒無限多的心靈以及世界上所有的問題——人們是可以把這個尊貴的信息運用到這上面去的。就這樣,隨著年齡的增長,他遇到了時間延續太久所有正統派和預言家們都會陷入的那種嚴重的困境。阿恩海姆只需在一片寂靜中坐下來寫作,他那支生花妙筆便會把他的思想從心靈帶向精神的、美德的、經濟的和政治的各種問題,這些問題在看不見的光源照耀下透出清晰、神奇統一的光亮。這種膨脹欲有其令人陶醉的魅力,但是因此他也就受到那種意識分裂的約束,這種意識分裂對於許多人來說是筆頭創作的先決條件,因為精神摒除一切並忘卻於它不相宜的東西;若是與一個會談者面對面地談話並通過此人感到與世事緊密相連,那麼阿恩海姆是從來也不會這樣詳細地發表自己的意見的,但是伏案寫作,反映起自己的觀點來,他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喜歡用譬喻來表達某些信念,這些信念只有極小的一部是堅定的,大部分是一團言語霧氣,這團霧氣的唯一的、而且也並非微不足道的現實要求就是:它不由自主地在總是同樣的地方升起來。
誰想因此而責備他,誰就應該考慮到:擁有一種雙重的思想品格,這早就不再是一件只有傻瓜才去完成的藝術品,而是政治明智的可能性,撰寫一篇報刊文章的能力,信仰新的文藝思潮的力量,以及無數別的東西,它們以現代的速度完全建立在這樣的才能的基礎上:在一定的時刻對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疑,從完整的思想內容中分離出一部分來並將這部分伸展為一種新的堅定信念。按這種方式,這就還有一個長處:阿恩海姆完全誠實地從不相信他所說的話。當他處在風華正茂的年齡時,他曾對存在的種種事物發表過自己的看法,擁有廣泛的信念並且每逢他以同樣的方式繼續下去便總是看不到界限,不知自己從何時起應該停止,即便在將來也不獲取新的、和諧地從舊信念中演變出來的信念。一個如此有效地思維著的人,在別的意識狀態中看清楚了利害得失,一個這樣的人不會不注意到:這是一種沒有邊際沒有軌跡的行為,儘管它簡直是永不枯竭地在蔓延滋生;它在他的人格的統一中找到了他的唯一的界限,雖然阿恩海姆忍受得住強烈的自尊心,但這對他的理智而言卻不是令人滿意的狀態。他把原因推到生活到處讓了解情況的觀察看到的非理性的殘餘部分上;他試圖也聳聳肩以此安慰自己:在當今這個時代,一切都不著邊際。由於沒有哪個人能使自己超越他的世紀的弱點,所以他毫無妒忌心地讓荷馬或佛陀式的人物形象——因為他們生活在較有利的時代——凌駕於自身之上,從而在自己的世紀裡甚至窺見了一種寶貴的可能性:行一切偉大人物都具有的謙虛美德。但是漸漸地,隨著在他的王儲生涯中沒有發生任何重大變化而他在文學上的成功卻達到了巔峰,顯著成果的缺乏以及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並且忘掉了自己的初衷的不愉快感便日益明顯,令人感到喘不過氣來。他通觀自己的著述,儘管他可以對此感到滿意,然而他還是以為看到自己有時因所有這些思想猶如因一道一天天變得越來越厚的鑽石牆那樣只不過是脫離了一個滿懷渴念且發生著持續效力的發源地。
恰恰在最近他遭遇到了某種這樣性質的不愉快的事,它深深觸動了他的心弦。他利用現在比往日更經常享受到的閒暇,讓他的秘書按自己口授用打字機記錄一篇論述國家建築和國家觀的一致的文章,在口授「我們看到城牆的沉默,如果我們觀看這座建築的話」這句話時,在說了「沉默」這個詞兒之後,他便頓住,以便品味一下剛才不由自主從他心頭湧起的羅馬掌印大臣的形象;但是當他再看那打字稿時,發現秘書按習慣搶先一步已經寫下:「我們看到心靈的沉默,如果……」這一天,阿恩海姆沒有繼續口授,第二天他讓秘書刪去了這句話。
比起有這樣的廣度和深度背景的經歷來,這種頗有些尋常的身體上與一個女人緊密相連的愛情有多少分量呢?可惜阿恩海姆不得不承認,它和涵蓋了他一生的認識具有同等的分量,這個認識就是:一切通往精神的道路從心靈出發,但沒有哪條道路是回頭路!不用說,已經有許多女人曾為與他有過親密關係而感到高興,但是那不是寄生的人,便是有職業的、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和女藝術家們,由於情況清楚,人們可以與受供養的和有職業的這一類女人互相取得了解;他的本性的道德需要總是把自己引進某些關係之中,使本能和與之相伴相隨的不可避免地與女人的爭論得到理性的某種支持。但是,狄奧蒂瑪是侵襲著他的道德後面的、更秘密的生活的第一個女人,所以他有時簡直是用妒忌的目光看著她。說到底,她無非是一位官員的太太,雖然有著最好的生活風格,但卻沒有受過那種只有權勢才能賦予的最高的人道的教育,而倘若他願意完全承擔義務的話,那麼他本來是可以娶美國金融寡頭或英國上層貴族家庭的姑娘的。他有這樣的時刻:一種完全是天然的家庭教育的區別、一種極天真的兒童傲慢或一個照管得很好的孩子第一次被領進公共學校時的那種驚懼在他心中顯露出來,致使他覺得他那日益增長著的迷戀像一種迫在眉睫的恥辱。每逢他在這樣的時刻懷著一種只有一個已經自行消亡並已回歸的人才有的那種極度的優越感對待他的事務,他便總是覺得與愛情相比,那冷靜的、不會受任何東西污染的金錢理性是一種異常乾淨的力量。
但是這無非僅僅是意味著,對他來說俘虜不明白他怎麼會沒有拚死保衛便就已經讓人剝奪了的自由的時刻已經來臨。因為每逢狄奧蒂瑪說:「什麼是國際事件?Un peu de bruit autour de notre me[37]……」他便總是感覺到他的生命大廈在顫抖。
八七 莫斯布魯格爾跳舞
這期間,莫斯布魯格爾還一直被關押在地方法院的拘留所里。他的辯護律師抖擻精神,竭力不讓有關當局從速了結此案。
莫斯布魯格爾對此微微一笑。他因煩悶而微笑。
煩悶搖晃他的思想。煩悶通常熄滅他的思想;但它搖晃他的思想;這一回,這是一種猶如演員坐在更衣化妝室里等候上場的狀況。
倘若莫斯布魯格爾有一把大刀的話,那麼現在他一定會拿起刀來把椅子的腦袋砍下來的。他會把桌子的腦袋,會把窗戶、便桶和牢門的腦袋全都砍下來的。然後他會給被他砍掉了腦袋的物件統統安上他自己的腦袋,因為在這間牢房裡只有他自己的腦袋,這真是件美事。他能想像他自己的腦袋,能想像它安放在這些物件之上的情景,寬寬的頭顱,那一頭像毛皮那樣從頭頂向額頭延伸的頭髮。然後他便喜歡這些物件。
要是房間大一些伙食好一些那該有多好!
他為自己可以不看見任何人感到高興。人對他來說是難以忍受的。他們經常那樣吐唾沫或聳起肩膀,簡直讓人完全灰心喪氣,直想用拳頭猛擊他們的後背,就好像必須在牆上打出一個窟窿來似的。莫斯布魯格爾不相信上帝,而是相信他個人的理性。他在心中輕蔑地稱永恆的真理就是:法官、牧師、警察。他不得不獨自一人料理自己的事,而在這方面人們有時已經有這樣的印象:所有的人擋住了一個人的路!他在眼前看到了他曾經常看見的東西:墨水瓶,綠布,鉛筆,還有牆上的皇帝肖像以及他們大家坐在這兒的景象;他覺得這在他的安排中就像一種彈簧獵獸裝置,用感情給蓋上了,必須這樣,而不是用草和樹葉蓋上。然後他一般都會想到,外面河曲邊上有一片灌木,想到一眼水井的吱吱聲,一塊塊雜亂無章的地段,一種不盡的儲備回憶——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些回憶當初曾幫過自己什麼忙。他夢想:「可以給他們講些什麼!」像一個年輕人那樣夢想著。人們如此頻仍地把這個年輕人監禁起來,以至於他永遠不會變老。「下一回我要把這仔細看清楚,」莫斯布魯格爾心中暗想,「要不他們會不理解我的。」隨後他生硬地笑了笑並像一位父親那樣與法官們談論自己,這位父親這樣說自己的兒子:他不中用,你們好好把他監禁起來吧,也許這樣他就會穩住自己的心神!
現在他當然有時對獄中的規定感到惱火。抑或是這讓他感到有些痛苦。但是隨後他可以把獄醫或監獄長叫來,於是一切便恢復某種秩序和寧靜,像一隻死鼠頭頂上方的水,這隻死鼠掉進這片水裡了。誠然,他並不是刻意將其想像成為這幅景象;但是一種印象,像一片不會受任何事物擾亂的寬闊、閃光的水面那樣伸展開,這樣的印象他現在幾乎總有,即使他沒有話語來表達它。
他僅有的話語是:嗯嗯,噢噢。
桌子是莫斯布魯格爾。
椅子是莫斯布魯格爾。
裝上鐵柵欄的窗戶和鎖上的牢門是他本人。
他說這話並不是神經錯亂、神態異常。橡皮帶乾脆去掉了。在每一個物件或人——如果它想親近另一個——的後面,都有一條繃緊的橡皮帶。不然的話,到頭來各種事物也會雜亂地混在一起。在每一種運動中都有一條橡皮帶,它永遠不讓人完全做想做的事。如今這些橡皮帶一下子都給去掉了。抑或那原本只是像受到橡皮帶妨礙的感覺?
這個人們大概無法區分得這麼清楚吧?「譬如,女人用橡皮帶吊住她們的襪子。這不就得了!」——莫斯布魯格爾心中暗想。「她們把橡皮帶當一道護身符綁在大腿上。在罩衫下面。像為了不讓蟲子向上爬而塗在果樹上的圓圈。」
但是這只是順帶著說說。好讓人別以為莫斯布魯格爾需要對所有的人都稱兄道弟。他才不是這樣呢。他僅僅是內部和外部。
現在他控制住一切並呵斥一切。他在人們殺死他之前把一切整理好。他能夠考慮他想考慮的事,眼下一切事情容易駕馭得就像一條受過良好教育的狗,人們對這條狗說「趴下」。雖然他被監禁,卻有一種巨大的權勢感。
湯準時送到。他被準時喚醒並帶出去散步。牢房裡一切都嚴守時刻、不可動搖。有時他覺得這簡直不近情理。在一種奇怪的逆轉中,他覺得這種規章似乎起因於他,雖然他知道,這規章是強加於他的。
別人有這樣的經歷,如果他們躺在夏日一片矮樹籬的陰影里,蜜蜂嗡嗡叫,太陽緩緩移過淡乳色的天空;於是世界像百音鍾機械傳動發聲裝置那樣,圍繞這人旋轉。在莫斯布魯格爾心中,他的囚室向他提供的這幅幾何圖景就已經做到了這件事。
他同時發現,他像發了瘋似的渴望吃到好飯菜;他這樣夢想著;大白天,只要紛雜的思緒平穩下來,他眼前幾乎總是陰森而經久地浮現起一大盤烤豬肉的輪廓。「兩盤!」於是莫斯布魯格爾下令。「或者三盤!」他如此強烈地思慮著並貪婪地擴大著這個想像,以致一時間竟覺得吃得太多想嘔吐,他在想像大口大口吃肉。「為什麼,」他晃著腦袋思慮,「剛剛還想吃,現在這麼快地就以為要撐破肚皮了呢?」在吃和撐破肚皮之間有著世上的種種享受;啊,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帶,人們簡直可以舉出一百個例子來證明這個空間多麼狹窄!只說其中的一個:一個人們不曾擁有的女人,她的樣子就像月亮在夜晚越升越高並不停地在你心頭吮吸;但是如果已經擁有過她,人們就想用靴子踐踏她的臉。為什麼情況會是這樣?他回憶起他曾常常被問及同樣的問題。那麼人們可以回答說,女人是女人和男人;因為她們死皮賴臉地追求他們。但是即便是這個道理,那些問他的人也永遠不願意正確理解。他們只願意知道,他為什麼以為人家好像都跟同他作對似的。說得仿佛並非甚至連他自己的身體也和那些人一道密謀策劃似的!在女人那兒,這是一清二楚的。但是即便在男人那兒,也是他的身體比他自己更能達成理解;人們你一言我一語爭論起來,人們知道什麼事合適,人們整天一個人圍繞另一個人旋轉,一轉眼間便越出了那個可以沒有危險地互相交往的狹窄地帶:可是如果是他的身體使他招惹上了這個的話,那麼他的身體也應該可以讓他擺脫它嘛!就莫斯布魯格爾所記得的而言,他曾感到惱火或懼怕,而他的胸脯連同胳膊便都向前衝出,就像一條接到了這樣做的命令的大狗。再多的情況莫斯布魯格爾也理解不了了;親切和厭煩之間的空間是狹窄的,既然事情這樣開了個頭,那麼就會迅速變得狹隘起來的。
他記得很清楚,那些會講外語並不斷地審問他的人常常指責他說:「可是人們總不會因此而立刻殺死另一個人的吧?!」莫斯布魯格爾聳聳肩膀。已經有人為了幾個小錢就被人殺死,或者什麼也不為,就因為另一個人恰恰產生了這樣的錯覺。但是他自重自愛,他不是這號人。隨著時間的推移,這責備給他留下了印象;他很想知道,他為什麼時不時憋悶得慌,或者人們該把這稱作什麼,他竟不得不用暴力給自己騰出地方來,以便讓血能夠重新從他的腦袋裡流出來。他考慮。但是,思考本身不正恰好如此嗎?要是能開始一段這樣的好時光,他本可以愜意地笑逐顏開的。這樣,思緒就不再會在腦殼下發癢,而是會突然只剩唯一的一個思緒存在。區別之大恰似幼兒蹣跚的行走與美麗女子的翩翩起舞。簡直就像著了魔了。有人拉手風琴,桌上有一盞燈,蝴蝶從夏日的夜幕下飛舞進來:所以現在,所有的想法都受到他一個人的檢驗,或者說,莫斯布魯格爾在它們靠近過來時用大手抓住並壓碎它們,這瞬間它們看上去像小龍一樣荒誕離奇。一滴莫斯布魯格爾的血掉進世界。這一點人們無法看見,因為四周一片漆黑,但是他感覺得到,黑暗中發生著什麼事。紛亂的東西在那外面得到整肅。鬈曲的東西變得平滑。一種無聲的舞蹈取代了這難以忍受的嗡嗡聲,平時這世界就常用這嗡嗡聲折磨他。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是美麗的;就像一個醜陋的姑娘會變得美麗:如果她不再孤單一人站在那兒,而是讓人拉著手,旋轉著身子跳一支輪舞並把臉仰起,向上對著一道樓梯——已經有人從那道樓梯上朝下看過來。這真奇怪,而如果莫斯布魯格爾睜開眼睛打量這些人,打量在這樣一個一切跳著舞聽從他的時刻里恰好在他身邊的這些人,那麼他也會覺得他們美麗的。於是他們也就不再跟他作對,不是城牆,而事實表明,這只是想挫敗他的一種努力而已,這像一個負重扭歪著的人和事物的面貌。於是莫斯布魯格爾便在他們面前跳舞。莊重而為人所不見地跳舞,他,一生都不和人共舞的他,就著一種音樂翩翩起舞,這音樂越來越變成冥想和睡眠,變成聖母的宮殿,最後變成一片寂靜,變成一種神奇而不足信的、極端鬆弛的狀態;連續跳了幾天的舞,誰也沒有看見,直至一切在外面的、出自他內心的東西,僵直和纖細得像一張讓嚴寒凍壞了的蜘蛛網,懸掛在種種事物上。
如果人們沒有參與這件事,怎麼會願意對別的事作出判斷呢?輕鬆地過了一些時日之後——在這些日子裡莫斯布魯格爾幾乎改變了自己的秉性——漫長的監禁時光便總是再度來臨。相比之下,國家監獄一點兒也不合他口味。如果隨後他願意思考,一切便辛辣而空洞地在他心裡抽緊。工人之家和國民教育協會——那兒的人想告訴他,他該如何思考——他恨;他還記得,那些思想怎樣在他腦海里趾高氣揚!拖著穿鉛底鞋的雙腳,他艱難地在這世界上行走,希望找到一個地方,在那裡情況會發生變化。
今天,他還只能倨傲地對這個希望報以微微一笑。他從來也沒能找到自己也許本可以堅持住的兩種狀態之間的那個中間狀態。他厭煩了。他凜然笑對死亡。
況且,他見得多了。巴伐利亞和奧地利直至下面的土耳其。發生了許多事,這些事他生時都從報上讀到了。這是一個動盪的時代,從總體來看。暗地裡,他實際上頗為曾在其中生活過而感到驕傲。如果人們這樣來考慮,細想起來這還是一件雜亂而沉悶的事,畢竟他的路從中間穿越而過,事後人們能夠很清楚地看見他的軌跡,從生到死。莫斯布魯格爾不覺得人們會處決他;他憑別人的幫助,自己處決自己:他就這樣看待這不可避免要到來的事。一切都用某種方式歸結為一個整體:公路,城市,警察和鳥兒,死人和他的死神。他自己並不完全理解這件事,而別人則全然不理解,即使他們能對此喋喋不休地高談闊論。
他吐了口唾沫並想到了天空,天空看上去像蒙上了一層藍色的捕鼠器。「在斯洛伐克,他們製作這樣又圓又高的捕鼠器。」他想。
八八 與重大事物的聯繫
有一個情況本來是早就應該提及的,這個情況已在各不同場合被觸及;不妨用這樣的措詞表述它:沒有任何東西對精神會有如同精神與重大事物的聯繫那樣大的危害。
當一個人在樹林裡漫遊,登上一座山並看到世界在自己腳下伸展,打量自己的孩子——人們第一次讓他抱這個孩子——抑或享受占有普遍受人羨慕的位置的幸福時;我們問:這時他內心可能有什麼活動?肯定是,這個人會這樣覺得,很多、很深刻、很重要的內心活動;只是他既不沉著鎮定,在某種程度可以說又沒信守諾言。於是,像磁心外殼般圍住他的、位於他眼前和四周的這種值得欽佩的東西,將他的思緒從他內心拉出來。於是,他的目光滯留在無數細節上,私下裡卻覺得仿佛已經把自己的全部彈藥射完了。周圍,情感激盪的、充滿陽光的、加深了的或偉大的時刻給世界乃至所有小葉子和小葉脈蒙上一層電鍍銀白色;但是在那另一個、他個人的終端卻不久便顯示出某種內部的材料缺乏,那裡幾乎可以說是產生出一個大的、空的、圓的「○」。這種狀況是與一切永恆和偉大接觸的徵兆,是在人類和自然的各個最高點停留的徵兆。比起偉大的事物來更喜愛社交的人——尤其要指出,目下無塵的偉大的心靈也屬於這類人之列——他們的內心不由自主地被拉出而變為一種擴散的表面情況。
所以人們不妨認為與重大事物聯繫的危險是維護精神的物質的一種法則,這種法則似乎是相當普遍地有效的。身居高位、舉足輕重的人的講話通常比我們自己的講話更無內容。跟特別可敬的事物有一種特別親近關係的種種思想,通常看上去都是這樣,以致沒有這種庇護它們便會被認為很落後。我們最寶貴的任務,國家的、和平的、人類的、美德的以及類似的寶貴的任務,都在其背上載著最便宜的精神女神。這真是一個很顛倒的世界;但是,如果人們假定一個主題本身越重要對這個主題的探討就可以越不重要,那麼這就又是一個秩序世界了。
只是,這個有能力對溝通歐洲精神生活作出重大貢獻的法則並非總是顯而易見,而在從一系列大主題向新的主題系列過渡的時期里,尋找大主題服務的精神看上去甚至會具有顛覆性,雖然它只是換了換號衣。就在眼下的人們還在憂喜參半的時候,這樣的一種過渡就已經端倪漸顯。譬如,已經有了探討一個阿恩海姆特別看重的主題的書籍,它們大量出售,但是人們還沒有向它們表示最大的敬意,雖然他們對達到某個印量以上的書籍都不吝敬意;有了很有影響的工業,如足球或網球工業,但是人們還躊躇著沒在大學裡開設這些課程。總而言之:是有福的勞夫博德和海軍上將德拉克當初從美國引進了土豆,從而開始結束歐洲的規律性饑荒呢,還是不怎麼有福卻很有教養和一樣好鬥的海軍上將拉萊奇做了這件事,抑或是無姓名的西班牙士兵或者甚至是那個勇敢的騙子和奴隸販子哈夫金斯——長久以來,沒有哪個人想到要為土豆的緣故而認為這些人物比譬如物理學家阿爾希拉西之類的人物更重要。關於這位物理學家人們只知道,他曾正確地解釋了彩虹;但是隨著平民時代的到來,對這樣的業績的等級也已經開始重新評價,而在阿恩海姆的時代,這種重新評價已經廣泛展開,只不過還受到較陳舊的偏見的阻礙。效果的數量和數量的效果,作為新的、明明白白的崇敬對象,還在與一種正在變得陳舊、已經模糊不清的高貴的對頭鬥爭,但是在概念世界裡卻已經生出最非同尋常的妥協,就像偉大精神這個概念本身,一如我們在最近這一世代里看到的,必定是自己的和土豆的意義的一種合成,因為人們等待著一個人,這個人有天才的寂靜,但同時也有一隻夜鶯的通俗易懂。
預言以這樣的方式將會產生什麼結果,這是困難的,因為通常只有當事物的偉大意義已經消逝一半的時候,人們才會看透與重大事物聯繫的危險。沒有什麼比取笑以陛下的名義倨傲地對待到庭的訴訟方的法警更容易的了,但是以明天的名義觀望今天的那個人——他還是不是一個法警,在後天來到之前,人們通常是不知道的。與重大事物聯繫的危險有著這樣一個很令人感到不舒服的特性:事物在變,但危險總是依舊存在。
八九 人們必須跟上自己的時代
阿恩海姆接待了事先通知來訪的自己公司的兩名高級職員並進行了長時間的會談;清晨,客廳里四處擺放著各種案卷和計算資料,凌亂不堪,有待秘書來清理。阿恩海姆必須作出決定,代表們要搭乘下午的火車返回,而他今天則一如往常品味著這樣的情勢,因為它們在任何條件下均保證某種注意力的高度集中。「在十年內,」他考慮,「技術將會高度發展,屆時公司將會擁有自己的專機;到那時,我就可以從喜馬拉雅山麓的一個避暑地指揮我的下屬。」由於他已在頭天夜裡作出了決定,並只需在今天白天將它們再審查一遍並最終敲定,所以這時候他有空閒;他讓人把早飯送進房間,一邊回憶著在府上的那次聚會——昨晚他不得不稍稍提前一點離開會場——他一邊抽著早晨的雪茄,精神完全放鬆下來。
這一回是一次極其輕鬆愉快的社交聚會;許許多多的參加者在三十歲、至多三十五歲以下,幾乎還是放蕩不羈的文人,但卻已經頗有名氣,並受到報界的注目;不單單是本地人,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客人,大家都慕名而來,他們聽說在卡卡尼一位上流社會的婦人在為精神開闢一條通往世界的小小通道。有時人們幾乎覺得這像一家咖啡館,每逢阿恩海姆想到在她自己家裡似乎擔驚受怕的樣子,他總是微微一笑;但是總的來說氣氛很熱烈,無論如何也是一個很不尋常的實驗,他這樣覺得。對毫無結果的大人物們的聚會感到了失望,他的女友作了一個將最新的精神注入平行行動的果斷嘗試,而阿恩海姆的關係則在這方面對她很有好處。一回憶起他不得不聽的那些談話,他便一個勁兒搖頭;他覺得它們相當的癲狂,但是「人們必須對年輕人讓步,」他自言自語,「若簡單地拒絕他們,那就失禮了。」所以他對這件事,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感到非常好笑,因為這真有點兒過火了。
人們討厭什麼呀?討厭經驗。他們指個人經驗,十五年前印象主義曾如醉如痴地像談論一種神效植物那樣談論過那個個人經驗的地熱和現實感。現在他們說印象主義軟弱無力、沒有頭腦。他們要求控制肉慾,要求精神綜合!
而綜合,從整體來看這大概是懷疑論、心理學、調查和分析、前輩時期各文學傾向的對立面吧?就他所理解的而論,他們說這話並不帶著很強的哲學意味;倒不如說這是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對不受阻撓地行動的需要,這就是他們所理解的綜合,是一種跳躍和舞蹈,不會讓自己受到任何批評的干擾。如果他們覺得合適,他們就會毫不遲疑地也把綜合拋棄,連同分析和全部思維一起拋棄。然後他們就斷言,精神必定會汲取經驗的液汁而得到升華。作這樣的斷言的,通常當然是另一個群體的成員;但是有時匆忙間也會是同一批人。
真是絕妙的言論!他們要求善於思考的氣質。撲進世界懷抱的迅猛的思維方式。古怪的人的削尖的頭腦。此外,他還聽見什麼來著?
按照美國全球職業規劃重新塑造人,通過機械化力量的中介。
抒情風格,與最強烈的生活的戲劇理論相結合。
技術專門用語;一種與機器時代相稱的精神。
布萊里奧[38]——一個人大聲叫喊——剛剛以每小時五十公里的速度飄蕩在英吉利海峽上空!這首關於五十公里的詩人們必須寫,並把全部別的、腐朽的文學丟到垃圾堆里去!
他們還要求加速度,這是根據運動生物機械學和雜技表演式的精確而得出的經歷速度的最大限度提高!
因電影藝術引起的攝影技術革新。
然後有一個人說,人是一個神秘的內室,為此人們必須通過錐體、球體、圓柱體和立方體使自己同宇宙產生聯繫。但是與此相反的看法:作為前面那種意見基礎的個人主義藝術觀就要消失,人們斷言說;說是人們必須通過國民建築物和住宅區賦予未來的人以新的居住感覺。而就在個人主義的和社會的派別已經分別形成的當兒,第三派插話說,只有宗教藝術家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社會的藝術家。緊接著,新建築師一派要求自己居領先地位,說是因為建築學的目標就是宗教;此外還有熱愛祖國和熱愛家鄉的副效應。宗教派得到了立體派的加持,表示反對,說是藝術不是一件附屬性的,而是一件關鍵性的事情,是宇宙法則的實現;但在進一步的討論過程中宗教派又被立體派拋棄,後者聯合建築師們一同聲稱,人們最好還是通過使個人的東西變得有效和有典型性的空間形式建立與宇宙的聯繫。有人說,人們必須仔細向心靈裡面瞧看,然後用三維圖像把它記錄下。後來,有人好鬥和很有效地提出人們究竟相信什麼的問題:是一萬個挨餓的人更重要呢,還是一件藝術品更重要?!事實上,由於他們幾乎全都是某種派別的藝術家,他們持這樣的意見:只有在藝術中,人類的心靈才能得到康復。可是他們未能就這種康復的性質以及人們為這康復的緣故應該向平行行動提出什麼要求達成一致。但這時,原來的社會派又取得領先地位並發出新的呼聲。一件藝術品還是一萬人的饑饉更重要的問題變為這樣的問題:一萬件藝術品是否抵消得了唯一的一個人的饑饉?身體很強健的藝術家們要求藝術家不要這樣裝腔作勢;不要聽他自我頌揚,讓他挨餓,讓他去關心社會問題吧,這便是他們的要求!生活是最偉大的和唯一的藝術品,有人說。一個有力的聲音插話說:不是藝術使人團結,而是飢餓!一個妥協的聲音提醒大家,說是一個健康的、手藝的基礎是反對在藝術上過高估計自己的最有效的手段。在這個妥協意見之後,有人便利用這因疲勞過度或相互厭惡而產生的間歇再次心平氣和地問,人們是否認為,只要連人和空間之間的聯繫都沒建立自己就能夠有所作為呢?!這變成了一個信號,技術至上主義、加速至上主義等等也就又趁機出籠,還反覆辯論了好久。但最後人們取得一致,因為他們想回家,也想有一個結果;所以大家互相支持共同作出一個論斷,這個論斷大致是這樣的:當今的時代充滿希望、焦躁、不馴服和許多災難;它期盼的彌賽亞[39]卻還沒出現。
阿恩海姆沉吟片刻。
他的周圍經常聚集著一圈人;每逢聽力不好或自己發揮不了作用的人脫離這個圈子,便總是立刻有新人取而代之;他肯定也會成為這一批新聚集起來的人的中心,哪怕在有些不禮貌的辯論中這一點並非總是表現出來。對他們所思考的問題他早就了如指掌。他知道立方體的各種關係;他為他的雇員們建造了花園住宅區;機器以及它們的理智、速度他都熟悉;他善於談論心靈審視;在剛剛起步的電影工業里他投入了資金。追想著這一場爭論的內容,他回想到,這場辯論遠不像他的記憶力不由自主地所描繪的那樣井然有序。這樣的談話有一個特有的過程,仿佛把扎住眼睛的各派人士安置在一個多邊形里並且手握一根棍棒命令他們筆直前進;這是一幅紛亂、使人疲勞的沒有邏輯的景象。但是這不正是事物一般過程的一種反映嗎:這個過程也不是從邏輯的禁令和法則——至多有一個警察局的效力——而是從精神雜亂的推動力中產生出來?阿恩海姆回想起自己受到的這種禮遇,這樣自問。他覺得,人們也可能會說,這新的思維方式就像那理性鬆弛了的、不容否認很有刺激作用的自由聯想。
他破例地點燃了第二支雪茄,雖然通常他絕不沉湎於這樣的感官嗜好。就在他把火柴持於面前並調動起面部肌肉準備做出最初的抽吸動作來的當兒,他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為他想起矮個兒將軍在聚會期間曾跟他攀談。由於阿恩海姆家族擁有一家炮板和裝甲板工廠,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大量生產彈藥,所以他很理解這位將軍,知道這位有些滑稽但卻使人有好感的將軍(他講起話來跟普魯士將軍完全不一樣;更沒勁兒,當然,不妨說,有幸受過一種古老文化的陶冶!不過,還得添上一句:受過一種正在沒落的文化的陶冶)為什麼親密地要求他——嘆著氣,簡直是富於哲理地——對這個晚上四周進行的、人們必須承認至少部分帶有一種徹底和平主義性質的談話表示自己的看法。
將軍作為唯一的一個軍官,顯然覺得不很自在並抱怨公眾輿論變化無常,因為一些對人生神聖的論述受到了歡迎。「我不理解這些人,」一邊這樣說著,他一邊向阿恩海姆轉過身去並請求他作為一個享有國際聲譽的傑出人物對此作出解釋。「我不理解,為什麼這些新人帶著這樣的無知談論『血腥將軍』?我覺得好像我很理解那些慣常來這兒的上了歲數的先生,雖然他們肯定也完全不是軍人。譬如如果那位著名詩人——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那位高個子、上歲數、凸著肚子的先生,據說此人曾寫詩讚美希臘諸神、星星和永恆的人類情感;這家的女主人曾告訴過我,說他確實是個詩人,在這個通常充其量只產生知識分子的時代——已經說過了,我沒讀過他的任何作品,但是我一定會理解他的,如果他的意義主要在於不過問任何瑣屑的事物的話,因為畢竟我們軍人稱之為戰略家。中士當然,如果您允許我舉這個次要的例子,必須為連隊里每一個人的安康操心;而戰略家卻考慮以千人為計的最小單位並且在一個更高的目標下要求這樣做時必須能夠一下就犧牲十個這樣的單位。我覺得,人們在一種情況下稱這是一個血腥將軍,而在另一種情況下又稱這是一種永恆的信念,這沒有邏輯嘛,我請您給我作出解釋,如果這可能的話!」
阿恩海姆在這個城市和社交界的奇特地位已經在他心中喚起了某種平時被小心抑制住的嘲笑癖。他知道,這個小矮個兒指的是誰,儘管他沒有明白表示;此外,問題也不在於此,他自己就還可以給他舉出這一大堆人當中的一些別的變種。這一天晚上,他們給人留下了壞印象,這是不容忽略的。阿恩海姆一邊不愉快地略一沉吟,一邊將雪茄的煙霧遏制在開啟的嘴唇之間。他自己的處境在這個圈子裡也並不完全輕鬆愉快。儘管有著顯赫的聲名,他照樣聽到一些似乎是針對他本人的風言風語,而遭到譴責的不是別的,正是他在自己的青年時代曾經恰如這些年輕人如今熱愛他們這一代人的觀念那樣熱愛過的東西。他經歷這樣的情況如同經歷一種奇特的情感,幾乎要把受到年輕人的尊敬看作陰森可怕的,因為這些年輕人同時也在肆無忌憚地嘲笑一段他自己曾偷偷參與其中的以往的經歷;阿恩海姆感覺到了自身的活力、轉化能力、進取心,人們幾乎可以說,一顆將愧疚嚴密隱藏起來的道德心的大膽和冷酷。他飛快地考慮,是什麼把他同這新的一代分開了。這些年輕人在一切問題上都互相反駁,他們只有一個明顯的共同之處,這就是要消除客觀性、精神的責任、平衡的人格。
特殊的情況讓阿恩海姆幾乎感覺到某種像幸災樂禍的情緒。過高評價他的某些同代人——在這些人身上個性以一種特別明顯的方式顯現出來——這一直是他所不喜歡做的事。然而列舉名字這類事,一個高貴如他的敵手當然是連在想像中也不會做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到了誰。「一個講求實際的、謙讓的小伙子,渴望強烈的欲望」——這是海涅的話,阿恩海姆暗中偷偷喜歡海涅,這時不由得引了他的話。「人們必須頌揚他所作的努力以及他在詩歌創作方面的勤奮……極大的辛勞,難以言表的堅忍,透著憤懣的努力,他憑這寫他的詩歌……」「繆斯對他不抱好感,但是他掌握著語言的天賦。」「他必須用這令人驚懼的強制力約束自己,他稱這是一個言語的大行動。」阿恩海姆有極好的記憶力,能夠憑記憶整頁整頁地引證。於是他離開主題,讚嘆海涅如何一邊同自己那個時代的一個人作著鬥爭,一邊就已經先認識到了現在才充分顯露出來的現象。現在,阿恩海姆專心致志於偉大的德國理想主義的第二個代表,將軍口中的這位詩人,這就激勵他要作出自己的成績來。這是在瘦削型之後的肥胖型精神。他的莊嚴的理想主義相當於樂隊里的那些大而低沉的吹奏樂器,它們像沸騰起來的火車頭鍋爐並發出一陣粗重的咕咕聲和轟隆聲。它們用一個聲音蓋住成千上萬個可能性。它們吹空裝滿永恆情感的大包裹。如今,誰能夠以這些方式中的一種吹奏詩歌——阿恩海姆不無憤懣地想——在我們這兒就被認定為詩人,不同於一般的文人。那麼,為什麼他卻無法被認定為將軍呢?要知道,這樣的人和死神友好相處,經常需要幾千個死者,以便體面地享受生命的瞬間。
但是有人曾聲稱,連在仲夏夜對月亮號叫的將軍的狗受到質問時,也會回答說:你們想幹什麼,這是月亮;這是我這個物種的永恆的感情;恰好就像那些因此而出名的人類主子中的一個!阿恩海姆甚至可以補充說明:他的情感毫無疑問是豐富而熱烈的,他的詞語多彩而活躍,卻又如此簡樸,讀者完全可以理解他;而就思想來說,它們退到他情感的後面,但是這完全符合現行的要求,這在文學中從來不曾是障礙。
心裡感到別彆扭扭的,阿恩海姆將雪茄的煙再次遏制在嘴唇之間,這兩片嘴唇像人和外界之間的半拉起的界柵,敞開了片刻。他曾理所應當地,一有機會便稱讚並且在有些場合也資助過這些特別純潔的詩人中的幾個;但實際上,如他現在所覺察的,他極不喜歡他們以及他們的那些自吹自擂的詩。「這些連自己都養活不了的紋章學的老爺們,」他想,「從根本上看來是應該被放到自然保護區里去的,和最後一批歐洲野牛和鷹在一起!」一如已過去的這個晚上所顯示的,支持他們是不合時宜的,所以阿恩海姆的思索對他並非沒有好處地終止了。
九〇 廢黜理念至上
這大概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現象:在精神像一個商品市場的時期,與自己的時代毫無關係的詩人被認為是時代的真正的對立面。他們不用同時代人的思想玷污自己,幾乎可以說提供純潔的詩文並用已經絕跡的大人物的土語對他們的信徒們講話,仿佛剛剛才從永恆返回到地球上作短暫逗留,恰似一個人三年前去了美國,如今在訪問家鄉時已經只能結結巴巴講德語了。這種現象大致就像,人們為了協調,將中空的半球形屋頂安放到一個空洞上方,而由於崇高的空洞只是擴大尋常的空洞,所以末了最自然的也就莫過於這種對人的尊敬的時代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它們徹底避開人們負責地、鄭重其事地所做的全部事情。
阿恩海姆試圖謹慎地、試驗性地並舒適安閒地以個人身份投份損失險,以順應這個按他的推測正在到來的發展趨勢。這的確不是一件小事。他想到了最近幾年他在美國和歐洲的所見所聞;想到了新的舞蹈熱,它會不會把貝多芬跳出深意,抑或使新的肉慾變得有節奏了;想到了繪畫,最大限度的精神關係將由最低限度的線條和顏色來表達;想到了電影,一個意義為世人所熟悉的姿態以形象上的小小創新吸引住了世人;最後乾脆想到了某個普通人,想到他怎樣一早就已經對體育運動深信不疑,以為用宛若孩子踢腿蹬腳的辦法便可投入大自然的偉大懷抱。所有這些現象的奇特之處是某種好用譬喻的習氣,人們可以把這理解為一種精神上的關係,一種使一切顯得比其應有的意義更重要的關係。因為,如同一個頭盔和幾把交叉的劍讓巴羅克社會回想起眾神以及他們的各種故事,並且不是哪個普通貴族老爺吻哪個普通伯爵小姐,而是一位戰神吻貞潔女神,今天的普通男女擁抱著狂吻時是在經歷時代速度或百十來個搜集起來的新的典範觀念中的某一個,這些觀念如今當然不再構成一座懸浮在紫杉林蔭大道上空的奧林匹斯,而是成為這整個現代的混亂本身。在電影院,在劇院,在舞場,在音樂會上,在汽車,飛機,水面,陽光下,在縫紉車間和商號不間斷地產生出一個由印象、標誌、行動、舉止和經歷組成的巨大表象。單獨和從外表看,它們有著極鮮明的形態,就像強烈旋轉的身體,一切都擠向表面並在那裡相互混合,而內核卻無形態,飄拂著和擁擠著停留下來。假如阿恩海姆能夠預見到幾年以後的事,那麼他就會看到,有一天女人的裙子和頭髮開始變短,歐洲的姑娘們衝破千年的禁錮片刻脫光自己身上的衣服,香蕉般露出自己的赤身裸體,這時一千九百二十年的基督教道德、一場震動人心的戰爭的幾百萬死者以及一座簌簌作響籠罩住女人的羞恥感的德國詩文森林全不能將其延緩一刻。他也會看到另外一些變化,他簡直不敢相信會有的變化。然而只要人們考慮到,引發這種生活革命的不是裁縫、流行事件和偶然事件而是哲學家、畫家和詩人富有責任感的精神,考慮到這需要付出何等巨大、也許徒勞無益的辛勞,那麼,其中哪些變化將持續或重新消失,這也就不是問題的關鍵了;因為人們可以從中推斷出,與大腦無益的執拗相比表象理應得到什麼樣的創造力。
這是廢黜理念至上,是精神向外圍的遷移,是最後的疑難問題,阿恩海姆這樣覺得。誠然,生活一直都是走了這條路,它經常從外向里改造人;只不過從前有個區別:人們感到有責任也從裡向外創造出點什麼來。連將軍的那條狗——此刻他友好地想起了它——也絕不會有能力領悟另外一種發展模式,因為人類的這個忠實夥伴還是上個世紀穩定、順從的人類按自己的映象塑造出來的那個;但是它的表兄,那隻草原野公雞,它蹦跳好幾個小時,它什麼都會明白的。如果它豎起羽毛並用足趾刨地,大概會比一個學者坐在寫字檯前浮想聯翩產生出更多的精神。因為說到底,思想來自關節、肌肉、腺、眼睛、耳朵以及全部的陰暗印痕——眼袋從整體上形成的印痕,它們屬於眼袋的一部分。過去的世紀太過於注重智能、理性、信念、觀念和性格,從而也許就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這情形,就好比人們願意認為註冊登記處和檔案室是一個公務機關最重要的部分,因為它們的辦公地點在總部,雖然它們只是從外部接受指示的輔助性公務機關。
或許是受到愛情在他心中喚起的輕微溶解現象的激勵吧,阿恩海姆突然找到了可以尋覓打破僵局、理清這些糾葛的思想:這個思想以某種使人有好感的方式與增加銷售的觀念相關聯。這個新時代的思想和經歷銷售額的增加是不可否認的,它必然就會作為自然的結果從避免費時的精神處理中產生。他想像時代精神被供與求所取代,迂腐的思想家被正規的商人所取代,他不由自主地品味著大量生產出來的經歷自由結合和脫離的、神經質般的布丁一遇震動便渾身顫抖的、巨鑼輕輕一觸便發出巨響的動人景象。這些幻象並不完全互相協調,這是一種夢幻心緒所造成的——正是這些幻象使阿恩海姆處於這種夢幻心緒之中;因為他覺得,人們恰恰也可以把一種這樣的生活比作一場夢,在這場夢中人們在外面經歷各種最奇特的事件,同時靜靜地在內心躺臥在中心,帶著一個稀釋的「我」,一切情感像藍色燒管通過這個「我」的真空發出光芒。生活圍繞著人思索並蹦跳著為人促成種種聯繫,他若使用理性,只怕煞費苦心也無法拼湊起這些萬花筒般的聯繫來。因此,阿恩海姆便以商人身份思索,同時每一根神經末梢都對即將來臨的時代的自由的精神—身體的交往感到激動不已,他覺得這樣的事並非絕無可能:某種集體的、泛理論的東西正在形成,人們在拋棄過時的個人主義的同時,正帶著白種人的整個優勢和創造才能處在改革天堂的歸途,以便把一份豐富多彩的節目單送進落後而帶鄉村風味的伊甸園。
只有一件事起著干擾的作用。因為一如人們在夢中有這個能力——把無法解釋的、切斷整個人的感覺投入一個事件中,人們醒著時也有這同樣的能力,但僅僅是在十五六歲正念書的時候。即便在這時候,眾所周知,人的心中也情緒激昂、精神亢奮、思緒紛亂;情感是很活躍的,但還沒很明顯地分類,愛和怒、人類的幸福和嘲弄,簡短說,一切道德方面的抽象概念都是急促移動著的事件,它們時而覆蓋整個世界,時而萎縮為一無所有;悲傷、溫柔、偉大和高尚拱起空蕩而高遠的天空。發生什麼事了?從外面,從層次分明的世界來了一個完善的模型——一句話、一首詩、一陣惡魔般的笑,來了拿破崙、愷撒、耶穌或者也許也僅僅是雙親墳墓旁的眼淚——經閃電式的聯繫產生了這個作品。這個高年級中學生的作品是——這一點人們太容易忽略了——一環扣一環的完美無缺的感情流露,是對目的和履行義務的最精確的掩蔽,是一個年輕人的經歷完全地投入偉大的拿破崙的生活之中。然而,由偉大通往渺小的通道不知怎麼似乎是不可逆的。人們既在夢幻中也在青年時代經歷這樣的事:他們作了一個重要的發言,在醒來時不幸地還捕獲住最後幾句話,這些話其實根本不像他們以為的那樣異乎尋常地漂亮動聽。於是,人們便不完全覺得自己像蹦跳的公雞,而是僅僅很有感情地像將軍先生那條聲名顯赫的獵狐犬那樣對著月亮號叫。
因此,這方面可能不是一切都對頭——阿恩海姆打起精神,思索著——但是話又說回來,人們必須十分嚴肅地跟上時代,他警覺地添上一句;因為畢竟對他來說還有什麼比將這個可靠的製造原則也應用到生活的製造上更容易理解的呢?
九一 精神之賣空買空投機
圖齊夫婦家的聚會現在有規律而緊密地繼續進行著。
圖齊司長在群英會上與「表兄」攀談。「您知道嗎,這一切已經出現過一回了?」
他用眼睛指著這已經與自己疏遠了的寓所里熙熙攘攘的一群人。「在基督教的早期;在耶穌誕生前後的幾個世紀裡。在這基督教—近東—古希臘文化—猶太教的火鍋里當初曾形成過無數的宗派。」他開始一一列舉:「裸體生活派,卡依尼脫派,埃比奧尼脫派,科呂里迪安納派,阿爾雄蒂克派,恩克拉蒂肯派,奧菲滕派……」以一種奇怪的、匆忙的緩慢速度——當某人想適度掩蓋其行動的急促流暢,就會產生這樣的緩慢速度——他列出一張長長的早期基督教和基督降生以前的宗教教派的單子;這給人以一種印象,仿佛他希望謹慎地讓他妻子的這位表兄明白,他所了解的有關他家裡的事件的情況,比他出於特殊的原因慣常所顯示出來的要多。
然後,他繼續解釋這些已列舉的名字,講述說,一個教派反對婚姻,因為它要求貞潔,而另一個教派則要求貞潔,但奇怪的是希望通過放蕩不羈的禮拜儀式來達到這個目的。一個教派的成員把自己弄殘廢,因為他們認為女人的肉體是一種魔鬼的捏造,另一些教派的男女信徒們卻赤身裸體到教堂里參加聚會。虔誠的好苦思冥想的人,他們得出結論,認為在天堂里引誘夏娃的蛇是一個有神性的人,他們搞雞姦;另一些人不能容忍處女,因為按照他們的科學信念聖母除耶穌外還生了別的孩子,所以處女的貞潔是一個危險的錯誤。總是一些人做什麼事,另一些人做與此相反的事,而且兩者大致出於同樣的原因和信念——圖齊講述時態度非常認真——對歷史事件,即使它們異乎尋常,應該抱這樣的認真態度——並且帶著一種男人詼諧的口吻。他們站在牆邊;司長面帶一絲惱怒的笑意把菸頭扔進菸灰缸里,還一直心不在焉地望著這擾攘的人群,仿佛他就只想說抽一根香菸的工夫的話,用這幾句話結束自己的講述:「我覺得,當時占支配地位的意見分歧和主觀理解狀況與我們的文人們的爭論頗為相像。這些爭論明天便煙消雲散。假若不是通過不同的歷史情景適時地產生了一個具有政治效力的宗教官吏體制的話,那麼今天也許就幾乎不會留下絲毫基督教徒信仰的痕跡了……」
烏爾里希表示贊同:「按規章制度由教區支付工資的神職人員不允許拿職務規章開玩笑。我根本就認為,我們對我們的共同的特性是不公正的;沒有它們的可信賴性就絕不會產生歷史,因為腦力勞動依然永遠有爭論、不可靠。」
司長滿腹狐疑地抬起頭來,隨即又掉轉目光。他覺得這類言論太自由放縱。然而,他還是對他妻子的這位表兄做出極其友好和親近的樣子,雖然他不久前才認識他。他來去匆匆,給人的印象是,不管家中發生什麼事他反正生活在另外一個自成一體的世界中,而這個世界的崇高意義他是不讓任何人觀察的;但有時候他似乎再也經受不住誘惑,不得不向某人哪怕是模模糊糊地露一會兒自己的真相,而隨後便每一回都是這位表兄,都是他同這位表兄攀談起來。這是他在與夫人的關係中儘管有時受到些許撫愛但卻不得不忍受失寵的合乎情理的結果。狄奧蒂瑪會像一個小姑娘那樣吻他;一個也許是十四歲的小姑娘,天曉得她出於什麼樣的內心衝動把一個年紀更小的男孩吻了又吻。不由自主地,圖齊鬈曲的小鬍子下面的上嘴唇羞愧難當地抽縮回去。他的家裡已經出現了的這些新的關係使他的妻子和他處於難堪的境地。他沒有忘記狄奧蒂瑪抱怨他打鼾,這期間他也讀了阿恩海姆的著作並準備談談自己的看法;有些觀點他能接受,很多觀點他認為不正確,一些內容他不懂,不懂也心安理得,這種心安理得是以作者自己吃虧為前提的:但是他一直習慣於在這樣的問題上直截了當地作出有經驗者的受人尊敬的判斷,而現在存在的這種狄奧蒂瑪每一次都會反駁他的可能性,也就是不得不與她一起參加這場軟弱無力的討論的不可避免性,這被他認為是自己私生活的一種極不合理的變化,以致他竟對進行一次交談猶豫不決,有意無意地,甚至還恨不得要和阿恩海姆開槍決鬥。圖齊突然惱怒地閉上他漂亮的棕色眼睛並暗暗告誡自己必須嚴格注意自己的情緒。他身旁的這位表兄(按他的觀點根本不是人們可以與之建立過分親密關係的人!)其實僅僅是通過幾乎沒有什麼實際內容的親戚關係讓他想起他的妻子來;他也很久以來就已覺察到,阿恩海姆以某種謹慎的方式縱容這個較年輕的人,而後者對此表現出明顯的反感:這是兩種內容的確不很豐富的觀察,然而它們卻足以使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好感的圖齊感到不安。他睜開棕色的眼睛,像一隻雕那樣朝房間裡凝視片刻,卻並不想看見什麼。
這時,妻子的表兄正恰如他那樣,親密的神態中透著無聊,望著眼前出神,根本就沒注意到這談話的間歇。圖齊感到必須說點什麼;他覺得心裡沒底,就好像沉默會把患幻覺症的人暴露出來似的。「您喜歡往壞里想所有的人,」他微笑道,仿佛這句關於同一教派的官吏的格言迄今一直不得不在他耳畔等候進入似的,「儘管沾親帶有好感,卻有點兒怕您協助,我的妻子這樣做大概不無道理。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您關於周圍的人的想法帶有賣空投機的傾向。」
「這是一個很妙的說法,」烏爾里希愉快地回敬說,「可是承蒙誇獎,我實在是不敢當!因為這是世界歷史,是它一直拿人作賣空買空的投機;用欺詐和暴力手段做空頭投機,大致就像尊夫人在這裡所嘗試的,通過對觀念力量的信仰。阿恩海姆博士也是,倘若人們能相信他的話的話,一個買空投機者。而您作為職業賣空投機者在這個天使們的合唱中想必有某些我樂意知道的感受。」
他露出同情的神色打量司長。圖齊從口袋裡掏出香菸盒,聳了聳肩膀。「為什麼您認為我跟我的妻子應該對此有不同的想法?」他回答。他本想拒絕這種個人轉變話題的做法,但卻用自己的回答加強了這種作法;幸好對方沒覺察到這一點並繼續說:「我們是一團泥料,被用這樣或那樣的方式捏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這對我來說太難以理解了。」圖齊閃爍其詞地回答。
烏爾里希對此感到高興。這是他自己的對立面;他充分享受著與這樣一個人談話的樂趣,這個人對精神刺激不是作出反應,而是沒有或不想使用別的抗拒手段,只會一味地以自己的整個人作擋箭牌。他原來對圖齊的厭惡在對他家裡的這種裝腔作勢的大得多的厭惡的壓力下已經發生逆轉;他只是不理解,圖齊為什麼容忍這種事,他對此作出種種猜測。他只是很緩慢地並且像一頭人們正觀察著的動物那樣從外面結識他,沒有言語可以讓人獲得洞悉出於坦誠的需要而說著話的人的內心這樣的方便。起先,他喜歡這個中等身材男子乾枯的外貌,喜歡這深色、視力很好、透出許多不安全感的眼睛,這絲毫不是官吏的眼睛,但也和圖齊現在的、如同在談話中顯示出來的那種特性不相稱;除非人們認為——這樣的事並不少見——這是一雙男孩子的眼睛,透過另一種性質的男子特徵觀看,像一扇窗戶,一扇通向內心的未用過的、被阻塞和早已被忘卻的一隅窗戶。其次,引起這位表兄注意的,是圖齊身上的氣味;這是他身上的一種像中國或干木盒子的氣味,或者一種太陽、湖泊、異國情調、便秘和剃鬚理髮匠的不惹人注意的混合效應。這股氣味引起他深思;在他認得的人當中,他只知道兩個人有個人氣味,此人和莫斯布魯格爾;每逢他回想起圖齊濃烈而細膩的香味並同時想到狄奧蒂瑪,想到她的那層大表皮上方籠罩著一層薄薄的似乎什麼也遮蓋不住的香粉氣味,他便總是看到與這兩個人有些滑稽卻實際存在的共同生活似乎不相適應的對立的激情。烏爾里希不得不將他的思想召回,直至它們又符合各事物間的距離,那個被稱為可允許的距離,然後他才能對圖齊否定的回答作出反駁。
「我這是班門弄斧,」他重新用那種略顯無聊、但卻堅定的口吻開了腔,這種口吻在社交場合用來表示一種遺憾的心情,自己不得不也讓對方感到無聊的遺憾的心情,因為他們眼下的處境不允許產生什麼更好的結果,「這肯定是不自量力,如果我在您面前試圖給什麼是外交下定義的話;但是我希望得到修正。所以我試圖這樣說:外交假定一種可靠的秩序只有通過利用人類的好說謊、怯懦、食人肉——簡言之,通過利用人類極端卑劣庸俗的品性——才能建立起來;再一次用您的貼切的表達方式來說,外交是賣空投機的理想主義。我覺得,這是既動人又憂鬱的,因為它以這為先決條件:我們的崇高力量的不可信賴性就像給我們鋪平了純理性批判的道路那樣,也給我們鋪平了人吃人的道路。」
「遺憾的是,」司長抗辯說,「您對外交抱有浪漫的想法並且像許多人那樣把政治和陰謀混為一談。若還是由王公貴族、業餘愛好者們在搞外交,這在必要的情況下也許是對的;但是在一個一切取決於市民階層的考慮的時代,這就不對了。我們不是抑鬱,而是樂觀。我們必須信仰美好的前途,否則就會敵不過我們的良知,而這良知卻並非跟別人的良知有不同的性質。如果您一定要用食人肉這個詞兒,那麼我只能說,阻止世人食人肉,這是外交的功績;但為了能做到這一點,人們卻必須信仰某種更崇高的東西。」
「您信仰什麼?」表兄直截了當地插問他。
「啊呀,您是知道的嘛!」圖齊說,「我已經不是孩子了嘛,我不能馬上就不假思索地對此作出回答!我方才只是想說,一個外交家越善於認同他所處時代的思想潮流,就會越覺得他這一行當容易干。反過來,最近幾個世代的情況已經表明,精神在各領域裡的進步越大,人們也就越需要外交;但是這畢竟是自然而然的事吧!?」
「自然而然?!我們正是英雄所見略同呀!」烏爾里希用兩個有節制地閒談著的男士想扮演的形象所許可的那種熱烈口吻喊道,「我曾遺憾地指出:沒有惡和物質的幫助,精神和善是不能長久存在下去的,而您則大致回答我說,精神越多就越需要謹慎。我們不妨就說:人們可以把人當作一個普通人看待並因此而不能完全使此人獲得成功;但是人們也可以激勵他並從而不能完全使他獲得成功。因此我們在這兩種方法之間猶豫不決,兩種方法被我們混合起來;這就是全部內容。我覺得,我與您有一種廣泛的一致,這種一致比您所願意承認的要廣泛得多。」
圖齊司長向這個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提問者轉過臉去;一絲微笑抬高他的小鬍子,閃亮的眼睛裡現出一種譏諷而遷就的神態;他希望結束這種談話,它像路面薄冰那樣不安全,像路面薄冰上孩子們的雪橇那樣幼稚而無目的。「您看,您大概會認為這是一種野蠻的暴行,」他回答,「但是我還是要告訴您:哲理本來就是只有教授們才可以去推究的!已有定論的大哲學家當然不計在內,我高度評價這些哲學家並且已經讀過他們的全部作品;但是這些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已經就是這樣的人了嘛。而我們的教授們則是擔任這樣的職務,這是一種職業,這不需要有什麼別的意思;人們說到底也需要教師,免得他們的事業會逐漸消亡。但是除此之外,公民不應該對一切進行思考,這句古奧地利格言說得是對的。這很少會有什麼好結果,這很容易便帶有某種傲慢的味道。」
司長給自己卷了一支煙並沉默不語;他沒有必要去為他的「暴行」開脫罪責。烏爾里希注視著他的細長的棕色皮膚的手指頭,對圖齊表露出來的無恥的半愚蠢行為感到欣喜。「您講出了這個很時髦的原則,幾千年來教會對其教友,乃至最近的社會主義所運用的就是這個同樣的原則。」他彬彬有禮地說。圖齊略一抬頭,他想了解,表兄做這樣的對比是什麼意思。他期待著此人又會發表長篇宏論,並預先就對這樣沒完沒了的精神方面的不得體言語感到惱火。但是這位表兄什麼事也沒幹,他只是愜意地打量身邊這個有三月革命前時期[40]思想傾向的人。他早就一直認為圖齊有理由聽任他妻子與阿恩海姆的關係在一定限度內自由發展,並且很想知道,此人希望由此而達到什麼目的?這件事依然捉摸不定。也許圖齊所採取的態度,僅僅是如同各家銀行對平行行動所抱有的想法——這些銀行迄今對平行行動一直儘量持保留態度,卻又不完全棄之不顧,至少插一個指頭於其中——卻沒察覺到狄奧蒂瑪的第二個愛情的春天,雖然它如此顯而易見。這簡直無法讓人相信。烏爾里希心裡美滋滋地觀察他身旁這個人臉上深深的皺紋和裂縫,注視他牙齒咬住菸頭時下巴頦兒肌肉繃緊的塑形。這個人在他心頭喚起一種純粹男性的想像。他對自言自語地長篇大論有點兒厭倦,而想像一個寡言少語的人,這可是件賞心樂事,他很樂意這樣做。他想像圖齊還是男孩子時就不喜歡別的男孩子多話。那些多話的男孩子後來成為愛好文藝的人,而那些寧肯從牙縫裡把痰吐出去也不肯張一張嘴的男孩子則成為不喜空想的人,他們在活動中、在陰謀詭計中、在直截了當的忍受或抗拒中尋找一種對不可或缺的感覺和思維狀態的補償,這種狀態不知怎麼讓他們感到如此羞愧,以致他們竟只是一味地利用思想和情感去迷惑別人。當然囉,倘若人們對圖齊發表這樣一種意見,那麼他是會像駁回一個太富有情感的意見那樣駁回這個意見的。因為不管是在一個或另一個面向上,都不容許使用過甚其詞或異乎尋常的詞語,這是他的原則。人們壓根兒就不可以與他談論他作為人的形象體現得很好的事,一如人們不可以問一個音樂家、演員或舞蹈家這究竟是什麼意思,而烏爾里希這時則真巴不得能去拍拍司長的肩膀或者輕輕撫摩一下他的頭髮,以便通過無言的啞劇式的途徑表示他們之間的默契。
烏爾里希想像得不對的只有這一點:圖齊不但在少年時代,而且現在、在這個時刻,也感到有必要通過牙縫間的縫隙用男性的方式吐唾沫。因為在他身旁他感覺到了一些不明確的好意,這種情況讓他感到不愉快。他自己知道,對於一位陌生的聆聽者來說,在他所發表的關於哲學的意見中攙和著種種不那麼受歡迎的東西,他一定是鬼迷心竅,他竟對這位「表兄」(因為出於某些原因,他一直只是這樣稱呼烏爾里希)作出這種莽撞的信任的表示。他不喜歡好饒舌的男人,他惶恐地問自己,他是否到頭來莫名其妙地想爭取此人,當作安插在他妻子身邊的同盟者;一想到這他頓時便深感汗顏,因為這樣的幫助他一概拒絕,於是他情不自禁地勉強用一個偶然找到的藉口作掩護從烏爾里希身邊走開去幾步。
但是隨後他又改變主意,返回來並問:「您到底考慮過沒有,阿恩海姆博士為什麼在我們這兒逗留這麼長時間?」他突然自以為通過這樣一個問題可以最好地表明,他把任何與他妻子的聯繫都看作絕無可能。
表兄不知所措地望著他。正確的回答是如此顯而易見,以致實在難以找到另外一個回答。「您認為,」他結結巴巴問,「確實有一個特殊的原因嗎?要有也只是一個商業方面的原因?」
「我無法作出任何斷言。」圖齊回答,他又覺得自己是外交家了,「可是會有什麼別的原因嗎?」
「當然不會有什麼別的原因,」烏爾里希客氣地附和,「您進行了一次極好的觀察。我必須承認,我壓根兒就不曾有什麼想法;我曾大體上認為,這跟他的文學愛好有關。順便說及,這大概也是可能的吧。」
司長只報之以淡淡的一笑。「那您就得給我解釋清楚,一個像阿恩海姆這樣的人出於什麼原因擁有文學愛好?」他問;但他當即便感到後悔,因為表兄又從老遠講起,準備用長篇大論來作回答。「您還沒注意到嗎,」他說,「如今大街上許多人都引人注目地自言自語?」
圖齊不在意地聳聳肩膀。
「他們有點兒不對頭。他們顯然不能完全體驗或消受自己的經歷,並且必須把其中的殘餘部分釋放出來。這樣,我這樣想,也就產生出一種誇大了的寫作的需要。也許人們並不能那麼明顯地從寫作本身上看到這一點,因為這是會隨天賦和勤奮而完成某種超過其根源的事,但是從閱讀上可以毫不含糊地看清這樣一個事實:今天幾乎沒有人還在讀書,每一個人都僅僅是利用作家,以便用同意或拒絕的形式以一種違反常情的方式拋掉自己過剩的寫作需要。」
「那麼您認為,在阿恩海姆的生活中某些東西不對頭?」圖齊聚精會神地問,「最近我讀過他的書,純粹由於好奇,因為許多人給他這麼大的政治上的機會;但是我必須承認,我既不明白他寫這些書有什麼必要,也不明白他有什麼目的。」
「或許可以用籠統得多的措詞提出這個問題。如果一個人這樣有錢有勢,以至於他確實可以擁有一切,他為什麼還寫書呢?本來我還可以完全天真地問,為什麼所有職業小說家都寫書?他們講述某種不曾發生過的事;裝出仿佛曾發生過這事似的。這是顯然的。但是如今他們欣賞生活就像乞討者們欣賞富翁,他們一個勁兒講述富翁多麼不把自己當回事?抑或他們在不斷反芻?抑或他們在搞幸福偷竊,用幻想製造某種自己實際上不能達到或不能忍受的東西?」
「您自己從來沒有寫過書?」圖齊打斷他。
「從來沒有寫過,這令我感到心神不安。因為我並不是幸運得可以不必這樣做。我已經下定決心,要是我不馬上感覺到有這種需要,我就要為完全不正常的天賦的緣故而殺死我自己!」
他說這話時帶著一種如此嚴肅而親切的神態,以至於這句玩笑話竟違反他的意願從談話的語流中突現出來,一如一塊被淹沒的石頭冒出水面那樣。
圖齊察覺到這一點,他的靈敏的感覺讓他迅速恢復這關聯。「總而言之,」他斷言,「您跟我說的是一樣的話,我是說,官員們退了休才開始寫書。可是這一條怎麼適用於阿恩海姆博士呢?」
表兄沉默不語。
「您知道嗎,阿恩海姆是個十足的悲觀主義者,對他帶著巨大獻身精神參與其中的這裡的這項事業的『行情』根本不『看好』?!」圖齊突然壓低聲音說。他忽然回憶起,阿恩海姆當初在與他和他的夫人交談時一開始便滿腹狐疑地談到平行行動的前景,如今在過了這麼長時間之後,恰恰在這時候他想起這件事來,他覺得,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他覺得這是他外交事業上的一個成績,雖然對於阿恩海姆逗留此地的原因迄今他還幾乎什麼也沒打聽出來。
表兄的臉上確實現出一副驚詫的樣子。
也許僅僅是出於客氣吧,因為他願意繼續保持沉默。但是,無論如何,當兩位男士隨後不久就被向他們走近的賓客們拆開時,他們以這樣的方式保持著交談得熱烈興奮的印象。
九二 富人處世準則面面觀
像阿恩海姆所受到的這份禮遇和讚嘆,如果另外一個人受到了,也許就會疑神疑鬼,心裡感到不踏實;他就會以為,這都得歸功於他有錢。但是阿恩海姆卻認為一個處在自己事業頂峰的人只是根據明確的商業信息讓自己在心中滋生的這種猜疑是思想境界不高尚的標誌;除此之外,他還深信財富是一種性格特徵。每一個富有的人都把財富視為一種性格特徵。每一個貧窮的人也這樣。全世界的人都心照不宣地對此深信不疑。只有邏輯在製造一些障礙,它聲稱,占有錢財也許可以使人具有某些特徵,但卻永遠不會成為人的一種性格特徵。事實證明這是謊言。每一個有人性的鼻子必然會立刻嗅到一陣柔和的獨立、習慣於發號施令、習慣於到處挑肥揀瘦、輕度鄙視世界和經常意識到的權力責任的氣息,這陣氣息從高額和穩定的收入上升起。人們從一個這樣的人的形象上看得出,它得到一種精選的世界力量的哺育並且天天得到更新。金錢在這陣氣息的表面,猶如液汁在一朵花里那樣循環。那裡沒有特徵的給予,沒有習慣的獲得,沒有任何簡捷的東西和接受自二手的東西:一毀掉銀行賬目和信用,富人便不僅不再有錢,而且他在自己領悟到了這一點的當天就是一朵已凋謝的花。一如從前人人懷著直接性注意到他的富有的特徵,現在人人懷著同樣的直接性注意到他身上一無所有的這個難以描繪的特徵,它像一團有焦味的煙霧透著不安全、不可靠、無能和貧窮的味道。所以財富是一種個人的、簡單的、一旦毀壞就可分解的特徵。
但是這個罕見的特徵的作用和關係極其錯綜複雜,需要有巨大的智力才能掌握它們。只有沒有錢的人才把財富想像成一個夢;而擁有財富的人則一有機會——只要他們與不擁有財富的人相遇到一處——就竭力申明,財富意味著多大的煩惱。譬如阿恩海姆就曾常常考慮過,他手下的每一個技術方面或商業方面的部門經理在特殊才能方面其實都遠遠超過他,每一回他都不得不確認,從一個有足夠高度的立場來看,思想、知識、忠誠、才能、縝密等等作為人們能購買的性格特徵出現,因為它們大量存在,而使用這些性格特徵的能力卻以具有隻有在頂峰上出生和長大的少數人才有的性格特徵為先決條件。富人的另一個並不更小一些的困難是,所有的人都想得到他的錢。錢沒什麼了不起;這是對的,幾千或一萬馬克是小意思,一個富翁有它不多缺它不少。富人也喜歡一有機會就信誓旦旦地說,金錢絲毫改變不了一個人的價值;他們是想說明,即使沒有錢他們也照樣具有和現在相同的價值,他們一受別人誤解,便總是委屈得什麼似的。遺憾的是,恰恰是在和有才智的人的交往中,這種事不時會發生在他們的身上。奇怪的是,這種有才智的人往往不擁有金錢,而是只擁有計劃和才幹,但是他們並不覺得自己的價值因此而有所貶低,他們似乎覺得最合乎情理的做法,莫過於請求一位不在乎金錢的闊綽朋友出錢資助他們達到某個良好的目標。他們不理解,這個富有的人居然會想用他的思想,用他的才能和他的個人的吸引力來支持他們。另外,人們以這樣的方式使他陷於一種與金錢的本性相對立的狀態之中,因為金錢的本性就是要增加,這跟動物的本性是追求繁殖完全一樣。人們可以投資搞吃虧的交易,那樣的話,金錢在崇奉金錢的領域裡就會走向毀滅;人們可以用錢買一輛新汽車,雖然舊車幾乎還和新的一樣,人們可以下榻世界著名療養地的最昂貴的飯店,可以設立賽車獎和藝術獎,或者在一個晚上為一百個客人支出可以養活一百個家庭一年的錢:人們這樣做就像播種者把金錢從窗戶撒出去,這金錢有所增加後便從門戶又走了進來。但是不聲不響把金錢送給對他毫無用處的目標和人,這就只可以用行刺金錢來作比了。很可能,這些目標是好的,這些人是無與倫比的;如果是這樣,人們就應該用各種手段贊助他們,但千萬別用資金。這是阿恩海姆的一個原則,對這個原則堅定不移的執行使他獲得了創造性地、積極地參與時代精神發展進程的聲譽。
阿恩海姆也可以說自己是像一個社會主義者那樣思考問題,許多富有的人都像社會主義者那樣思考問題嘛。他們對此無可非議:這是一種社會的自然法則,多虧了這個法則他們才有自己生命的這個篇章。他們堅信,是人使財產,不是財產使人具有意義。他們心平氣和地討論,說是將來他們不再在世之日,也就是財產將停止存在之時;他們認為自己具有一種服務社會的性格,他們的意見還會得到以下事實的支持:不少意志堅定的社會主義者,堅定地期盼著反正不可避免地會出現的變革,迄今為止寧肯在富人家裡進進出出也不願與窮人來往。如果人們願意描述阿恩海姆所控制的各種金錢關係,那麼人們就可以以這樣的方式長時間地繼續做下去。經濟活動不是什麼可以與其他精神方面的活動分得開來的活動嘛,當然囉,只要他的思想家和藝術家朋友們急切請求他,除了建議以外他也給他們錢;但是他並不總是給他們錢並且從不多給。他們向他保證,在全世界他們只能請求他,因為只有他也有這些必不可少的精神方面的特徵,他相信他們的這番話,因為他確信對資本的需求滲透全部人類的關係並且就像人需要呼吸空氣那樣完全符合人類天性。另一方面,他也接受他們認為金錢是一種精神力量的觀點,他只是感情細膩而有保留地使用這種力量。
人們到底為什麼受欽佩、被愛慕呢?這不是一個難以探索的奧秘嗎?圓滿、細嫩得像一個雞蛋?人們因一撮小鬍子得到的愛慕會比因一輛汽車得到的愛慕更真嗎?因為是一個曬得黝黑的南方的兒子而激起的愛慕之情比由於是最大的企業家之一的兒子而激起的愛慕之情更有個性嗎?在那個幾乎所有的時髦男子都刮光鬍子的時代,阿恩海姆一如既往蓄著一部小而尖的髭鬚和一部剪短的頦須:每逢他忘情地在熱心的聽眾面前講話,他臉上的這種輕微的、顯得陌生卻現出他特性的情緒便總是出於某種他自己不清楚的原因,以一種令人愉快的方式使他想起他的金錢。
九三 用體育的方式也難以對付平民理智
將軍已經在人們圍繞精神體育場四周靠牆擺放著的椅子中的一把上坐了很久,他的「恩人」——他喜歡這樣稱呼烏爾里希——在他身旁,兩人之間有一把空著的椅子,上面擺著兩大杯清涼飲料,這是他們從吧檯弄來的。將軍的淺藍色上衣已經坐得向上聳起來並在腹部上方形成像一個憂愁的額頭那樣的皺紋。兩個男人沉默不語,傾聽著在他們前面進行的一場談話。「貝阿潑萊的球路,」有人說,「簡直是天才;夏天在這裡,冬天在里維耶拉,我曾看見過他打球。如果他犯錯誤,幸運之神就會幫助他。他甚至常犯錯誤,他打球在結構上同一種實際的網球知識相牴觸;但是這個天賦很高的人超然於正常的網球規則之外。」
「我寧願要合乎科學的,而不要直覺的網球,」有人表示異議,「譬如布拉杜克。也許沒有盡善盡美的境界,但是布拉杜克接近這個境界。」
第一個講話人回答說:「天才貝阿潑萊,他無計劃的、天才的雜亂仍會達到頂峰,如果知識失靈的話!」
第三個人:「說他是天才,這也許有點兒過分了吧。」
「那麼您說這是什麼呢?這是在最難以想像的瞬間使一個人想到正確的擊球方式的那種天才!」
「我也要說,」布拉杜克的崇拜者幫腔說,「不管手裡握著的是一個網球拍還是民族的命運,個人的性格都必須顯示出來。」
「不,不;天才過分了!」第三個人抗辯。
第四個人是音樂家。他說:「您說得完全不對。您忽略了體育運動中的現實思維,因為您顯然還習慣於過高估計邏輯系統的東西。這大體上和認為音樂是一種情感充實、體育是一種意志訓練一樣都已經陳舊。但是純粹的動作功效是如此神秘,以致人類沒有防護便經受不住它;這個您會在電影院裡看到,如果音樂短缺的話。音樂是內心的激動,音樂促進運動幻想。倘若人們領悟到了音樂的神奇性,人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承認體育界有天才;只有科學界沒有天才,這是智力雜技!」
「所以我是對的,」貝阿潑萊支持者說,「我認為布拉杜克的球風沒有天才可言。」
「您忽視了,」布拉杜克的追隨者為其辯解說,「人們必須從科學這個概念的一次新的振興出發!」
「究竟是兩個人當中的哪一個擊敗了對手呀?」有人問。
沒有人知道;兩個人經常互相戰勝對方,但是誰也記不得確切的數字。
「我們去問阿恩海姆吧。」有人建議。
這一組人散去。三把椅子上繼續保持著沉默。施圖姆將軍終於若有所思地說:「對不起,整個這段時間裡我都注意聽了,但是所有這些話除了音樂之外,也完全可以用在一位常勝將軍身上的吧?他們究竟為什麼認為這在一位網球運動員身上是有天才,在一位將軍身上就是野蠻呢?」自從他的恩人建議他對狄奧蒂瑪試試用體育的方法,他已經考慮過多次,他如何才能不顧自己原本就有的對此的厭惡情緒,利用這個充滿希望的通往平民觀念的通道,但是,正如他每次都不得不遺憾地感受到的,在這方面的困難也是異乎尋常地大的。
九四 狄奧蒂瑪靜夜思
狄奧蒂瑪對阿恩海姆顯然滿心歡喜地忍受著所有這些人感到詫異,因為她的情感狀態極其符合她幾次用這樣的話所表達的情況:世界貿易活動無非就是un peu de bruit autour de notre me。
有時她往四下里一看,看到她的家裡充滿交際場和精神界的貴族,她頓時便感到心裡亂糟糟的。她的生命歷史中,只剩下深淵和高峰的鮮明對照,她的少女時代的境況,充滿中產階級的憂慮和狹隘,以及現在這令人神魂顛倒的成功。雖然她已經站在狹窄得令人眩暈的梯級上,她卻仍還感到有把腳再抬高一下的要求,期盼著能更上一層樓。風險吸引著她,她遲遲疑疑不敢下決斷邁進一種活動、精神、心靈和夢幻融為一體的生活之中。從根本上來說,她不再為平行行動的高峰思想怎麼也不肯展現感到擔憂;對世界奧地利她也變得漠不關心了;即使是人類精神的每一個偉大草案都有一個反草案的這個事實,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麼可怕之處了。事態的進程在事態具有重要意義的地方是不符合邏輯的;倒不如說它像閃電和火,而她則已經習慣於對自己感覺到的自身周圍的偉大事物無法作出任何推想。她巴不得把她的行動丟下不管並嫁給阿恩海姆,宛如對於一個小姑娘來說一切困難都是好的,如果她不理睬它們並撲進父親的懷裡的話。但是她的活動在表面看來極大的增長把她緊緊抓住。她找不到時間去作出決斷。各個事件的表面聯繫和內在聯繫作為兩個獨立的行列齊頭並進,人們徒勞地試圖把它們結合起來。這和她的婚姻狀況完全一樣,在一切帶情感的東西處於瓦解過程的時候,她的婚姻生活甚至看似比從前更幸福。
按她的性格,狄奧蒂瑪本來是一定會和丈夫開誠布公地談一談的;但是她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他的。她愛阿恩海姆嗎?人們可以給她與他的關係起這麼多的名字,以致這個很俗氣的名字破例地也會在她的腦海中出現。他們還一次也沒親吻過,而極端熱烈的心靈的擁抱,哪怕她向圖齊供認,對方也是不會理解的。狄奧蒂瑪有時自己就對她與阿恩海姆之間不再有什麼話可講感到驚異。但是她從來沒有完全改掉勇敢、年輕的姑娘仰慕年紀較大一些的男人的習慣,而她則原本可以寧可想像和她的表兄——她覺得他比她自己年輕,並有點小看他——也不想像和這個男人——她愛這個人,這個人十分賞識她將自己的情感溶化在對偉大的精神高峰的普遍觀察之中——一同去經歷即便不是明顯、但卻也是可以具體述說的事件。狄奧蒂瑪知道,人們想必是踉踉蹌蹌陷入生活狀況的翻天覆地的變化之中並在新家醒過來,卻不能清楚地回想起自己是如何進來的,但是狄奧蒂瑪覺得自己受到了影響,這些影響使她保持警覺。她並非完全沒有她那個時代的普通奧地利人對德意志兄弟抱有的那種厭惡之情。這種厭惡就其經典的、這其間已變得很稀罕的形式而言大致符合一種想像:毫不猜疑地把歌德和席勒的尊敬的腦袋安在一個軀體上,這個軀體靠吃布丁和醬汁維持生命並具有某種異乎尋常的內心世界。不管阿恩海姆在她的社交圈裡的成功有多大,她還是覺察到了,在最初的驚異之後也有反抗情緒在活動,它們在哪兒也不曾具有具體形態或流露出來,但卻隱隱讓她感到心裡不踏實並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態度與某些人的保留態度之間存在著差別,而她是一向習慣按這些人的態度來調整自己的舉止行為的。現在,民族的厭惡通常無非就是對自身的厭惡,來自自己的矛盾的深層朦朧狀態並粘牢在一個合適的受害者身上,一個自遠古以來——那時的行醫者用一根被他說成是惡魔附身的小棒從病人體內掏出疾病來——便一直行之有效的處置方法。她的情人是個普魯士人,這一點也還用種種她不太能想像得出來的怪影分外攪亂狄奧蒂瑪的心神,而如果她把與通姦的粗魯下流有明顯區別的這種猶豫不決的狀態稱為激情的話,那麼這大概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狄奧蒂瑪夜晚失眠了;在這些個夜晚裡,她在一位普魯士工業巨頭和一位奧地利司長之間搖擺。在這如夢如幻的時刻里,阿恩海姆高貴、光輝的一生從她身旁掠過。她在心愛的男人的身邊飛過一片布滿新的敬意的天空,但是這片天空有一層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普魯士藍色。在這當兒,圖齊司長的黃色身軀尚還在這漆黑的夜晚躺在她的身軀的旁邊。她僅僅是隱約感覺到了,感覺到這像一種黑、黃兩色的古老卡卡尼文化的象徵,雖然他很少具有這種文化方面的修養。後面是萊恩斯多夫伯爵,她這位顯赫的朋友的宮殿的巴羅克正面建築,貝多芬、莫扎特、海頓、歐根親王[41]的身形像一股逃跑前就已渴望返回的懷鄉之情在四周飄蕩。狄奧蒂瑪無法當機立斷邁出脫離這個世界的那一步,雖然她幾乎因此而憎恨她的丈夫。靈魂無可奈何地處於她那個美麗、高貴的肉體之中,就像棲息在一個遼闊、繁榮的國度里。
「我不可以不公正,」狄奧蒂瑪自言自語,「這位職業行政官員大概不再清醒,不再有寬廣眼界和細膩感情,但他年輕時也許本來是會有這種可能性的。」她回想起訂婚期間的那些時光,雖然圖齊司長當初就已不再是青年人。「他勤奮,恪盡職守,從而獲得了自己的地位和人格,」她好心地想,「他自己也沒料想到,這會以他個人的生活為代價。」
自她取得社交上的勝利以來,她便對她丈夫抱有更寬容的想法,所以她還從思想上作出讓步。「誰也不是純粹的理智和功利的人;一開始,每一個人的生活都富有朝氣和活力,」她思慮,「但是日常生活淤積在他心頭,尋常的熱情如火如荼充盈著他,而冷漠的世界則在他心頭喚起那樣一種冷漠,漸漸銷蝕著他的靈魂。」也許她太謙遜,不曾及時嚴格地指出他的這個毛病。這件事真可悲。她覺得,她將永遠不會有勇氣將圖齊司長卷進離婚醜聞之中,這樣一場醜聞勢必會深深地震撼如他這般與自己的職務緊密交織的人的心。
「那就寧可通姦!」她突然暗自思忖。
通姦,自一些時候以來狄奧蒂瑪便在轉悠這個念頭。
人們被擺放到哪兒便在哪兒履行自己的義務,這是一個無益的觀念;人們會因此枉自耗費大量力氣;真正的義務是,選擇自己的位置和有意識地塑造各種關係!如果她已經判定自己要固守在她丈夫的身邊,那麼就會有一種無用和有益的不幸,她有義務作出決斷。不過話說回來,狄奧蒂瑪迄今還從未能夠擺脫她所讀過的所有通姦描寫中的那種令人難堪的娼妓特性和不好看的輕浮特性。她不能很好地想像自己處於這樣一種境地。到一家小客棧里去幽會,她覺得這就像陷入一個藏垢納污的場所。提著窸窣作響的裙子悄悄從陌生的樓梯溜上樓去:她的身體的某種道義上的悠閒安逸對此進行著抗拒。匆忙間給的親吻和匆匆拋出的情話一樣都違背她的本性。她寧可選擇災難。哽在咽喉說不出來的告別詞,情婦的義務和母親的義務之間的深刻衝突,這更符合她的資質。但是由於她丈夫的節儉她沒有孩子,而悲劇則恰恰是因此得以避免的。於是,她下定決心,一旦事態發展到這種程度,她就以文藝復興時期的人物為範例。一種愛情,它與插在心中的匕首共存。這種事她不能精確地想像得出來,但是這無疑是某種公正的做法;以開裂的柱子——雲彩在它們的上方飄動——作背景。罪責和罪責感的克服,用痛苦來抵償的快樂,在這個幻象中顫抖並使狄奧蒂瑪心中充滿一種聞所未聞的高漲和肅敬的情感。「一個人在哪兒找到最崇高的前景並最好地發揮自己的力量,他也就應該去哪兒,」她想,「因為在那裡他同時有利於整體的最深刻的生活素質的提高!」
她透過朦朧的夜色打量她的丈夫。一如肉眼看不見光譜的紫外線,這個有才智的男人根本察覺不出某些實際的內心活動。
圖齊司長顯出一副毫不猜疑、內心平靜的神態,欣慰地想著,在他理應得到的這心意渙散的八個小時裡歐洲大概沒發生什麼重大的事情吧。這種平和的心境不免也給狄奧蒂瑪留下了印象,隨後她便不止一次地轉悠這個念頭:捨棄!離開阿恩海姆,偉大、高尚的苦痛話語,沖天的放棄,貝多芬式的分離:她的強健的心肌在這樣的要求下繃緊了。顫抖的、閃著秋天光亮的談話,浸透著遠方青山的憂傷,充滿著未來。可是捨棄和夫妻雙人床?!狄奧蒂瑪在墊褥上蹦起來,她的一頭黑髮散亂拳曲著。圖齊司長的睡眠現在不再是那種純潔無邪的睡眠,而是那條體內有一隻家兔的蛇的睡眠。狄奧蒂瑪差點兒就要叫醒他,直言不諱地就這個新問題告訴他,她必須離開他,必須,心甘情願!在她的這種內心分裂的情況下,這樣一種歇斯底里的逃避方式本來會是很可以理解的;但是她的身體太健康了,她感覺到,她的身體乾脆就不會以極大的驚駭對圖齊的身影作出反應的。她對這種沒有出現的驚駭感到一陣乾巴巴的恐懼。隨後,眼淚便徒勞地試圖從她的面頰上流淌下來,可是奇怪的是,恰恰在這種情況下,對烏爾里希的思念對她來說意味著某種慰藉。往常在這樣的時刻她從不想到他,但是他的奇談怪論,什麼他想廢除現實啦,她過高估計阿恩海姆啦,這些話有一種不可理解的言外之意,一種飄懸著的話音,狄奧蒂瑪當時沒聽真切,但是在這幾個夜晚它又顯露出來。「這無非就是說,人們不應該過分為將要發生的事操心,」她氣惱地想,「這是世上最最尋常的事!」就在她這樣簡易詮釋這個思想的當兒,她知道,她並不理解其中的一些內容,而這恰恰就產生出鎮靜作用,它像一種安眠藥粉,麻痹了她的絕望和意識。時間像一條黑線那樣無聲地溜走,她欣慰地感覺到,人們不知怎麼地可能會認為她的這種缺乏持久性的絕望情緒也是值得讚賞的,但是她神志不再清楚了。
在夜晚,思緒時而清晰地,時而在睡夢中流淌,宛如熔岩里的水,每逢思緒過一會兒又顯現出來,狄奧蒂瑪便總是覺得,她只是夢中經歷了先前發生的那種情感激盪。位於模糊山嶽後面的這條洶湧的小河和狄奧蒂瑪終於滑進去的這條靜靜的大河不是同一條河。憤怒、厭惡、勇氣、恐懼已經流逝,不可以有這樣的感情,沒有這樣的感情:在心靈的爭鬥中誰也沒有過錯!烏爾里希隨後也被忘卻了。因為如今只還存在著最後的秘密,心靈的永恆渴望。她的高尚的品性不體現在人們所做的事情中。它既不體現在意識的也不體現在激情的活動中。各種激情也只是un peu de bruit autour de notre me。人們可能會贏得或失去某些王國,但是心靈沒有感動,人們無能為力,無法達到自己的命運,但是有時它從內心深處產生,靜悄悄、日復一日,像天體樂聲。於是,狄奧蒂瑪便在這個獨特的時刻這樣清醒地躺著,但充滿信任。這些思想,這些有著眼睛看不到的結局的思想,它們有甚至在最難以入睡的夜晚也可以在短時間之後使她入睡的好處。她覺得她的愛情像一個絲絨般柔軟細膩的幻象,漸漸隱沒在這一片無盡的黑暗中,這一片黑暗從星星的上方伸展出去,與她不可分離,與保爾·阿恩海姆不可分離,任何計劃和意圖都觸碰不到。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時間,伸手去拿那杯糖水,她是為了治她的失眠症才把這杯水放在床頭柜上的,但總是在這個最後的時刻才用它,因為她在情緒激動的時刻里把它給忘了。在她什麼也沒聽見的酣睡的丈夫的身旁,這輕輕的飲水聲就像戀人在一堵牆壁後面的竊竊私語那般清脆悅耳;然後,狄奧蒂瑪便肅穆地向後靠在枕頭上,陷入這存在的沉默之中。
九五 大作家,後視圖
這幾乎盡人皆知,用不著講的了:自從她的著名的客人們已經確信這個嚴肅的行動並不要求他們付出辛勤的努力,他們便做出一副普通人的樣子,而看到自己的家宅充滿著嘈雜和各式「主義」的狄奧蒂瑪則感到失望了。她作為一個心地高尚的人不了解謹慎的準則——按照這個準則,人們作為不擔任公職的人採取與從事自己的職業時截然相反的態度。她不知道,政治家們在會議廳里互稱無賴和騙子之後便會在餐飲室里友好地並排坐在一起共進早餐。作為法學家判了一個不幸者重罰的法官們,在審判結束後以普通人的身份關切地和他握手,這個她知道,但是她從未覺得這有什麼可值得非議的。女舞蹈家們除了她們那不正經的職業活動之外常常過著一種家庭主婦的無可非議的生活,這個她有時聽人講過,甚至覺得這頗感動人。王侯們有時脫下王冠,為了當個純粹的普通人,她覺得這也是美好的象徵。但是當她覺察到,精神界的王侯們也一味地隱姓匿名,她便覺得這種雙重態度很有些古怪。這是什麼癖好,哪個法則是這種普遍愛好的基礎並導致在職業以外的男人使自己對他們自己的職業以內的男人身份一無所知?下班後,他們煥然一新,這時他們看上去就恰似一間清掃過的辦公室,寫字用具收藏在抽屜里,椅子擺放在桌子上。他們由兩個男人組成,人們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在晚上還是在早晨回歸自我?
不管她的心靈戀人稱所有聚集在她周圍的人的心意並尤其與年紀較輕的人熱心交往讓她感到臉上多麼有光,有時看到他糾纏於這些忙忙碌碌的事務之中,這仍然不免讓她感到氣餒。她覺得,一位精神王侯既不可以為與普通精神貴族交往如此操心,也不應該欣然接受活動的思想市場的影響。
原因就在於阿恩海姆不是精神王侯,而是一位大作家。
大作家是精神王侯的繼任者,在精神世界相當於已經在政治世界發生了的富人對王侯們的取代。如同精神王侯屬於王侯時代,大作家屬於大型戰鬥節日和大型百貨公司的時代。他是精神和偉大事物相結合的一種特殊的形式。所以人們對一位大作家的最起碼的要求是:他擁有一輛汽車。他必須經常旅行,受部長們接見,作報告;讓公眾輿論的首腦們覺得他是一種不可低估的道義上的力量;需要在外國證明人性時,他便是國家精神的代表;他在家裡,則接待顯要賓客並且在百忙之中還得想著自己的買賣,他必須以不可以讓人看出緊張的雜技演員的那種靈活機智去做這買賣。因為大作家並不簡單等同於一個掙錢多的作家。年度或月份的「最暢銷書」他永遠不必自己去寫,他對這種評價方式沒有任何反對意見,這就足夠了。因為他是所有的評獎委員會的成員,簽署所有的號召,撰寫所有的前言,作所有的生日講話,對所有的重要事件都發表意見並且在必須顯示人們有多大成就的地方到處受到召喚。因為大作家在從事自己的全部活動的時候從不代表全民族,而是恰恰只代表其先進的部分,代表幾乎已占多數的出類拔萃人物,這使他心頭籠罩著一種持久的精神緊張。當然是他今天這種受過專門訓練的生活,是這種生活導致精神的大工業,正如它反過來又逼迫工業向精神、向政治、向控制公眾良知發展;兩種現象在中間相切。所以大作家的角色也並非是指某一個人,而是社會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帶有一種時代培養出來的比賽規則和職責。這個時代的崇尚善行的人的觀點是,如果隨便哪個人有思想,這對他們沒有什麼好處(已經有這麼多現存的思想,多點少點無所謂,反正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有足夠的思想),而是人們必須同野蠻思想作鬥爭,這就有必要讓思想被顯示、被人看到、產生效果,而由於一位大作家比一位甚至更大的作家,一位也許不再為這麼多的人所理解的更大的作家更適宜擔當此任,人們便竭盡全力為使大人物偉大起來而作出貢獻。
如果人們這樣來理解這個問題,那麼,阿恩海姆便意味著這些關係的最初的、試驗性的、即使已經很完美無缺的體現之一,對於這一點也就沒有什麼可嚴加指責的了,然而,不管怎麼說,這還是需要具有某種天賦的。因為大多數作家只要有這種可能,就都願意當大作家,但這就像大山的情形:在格拉茨和聖帕爾滕之間有許多山,它們本來都能夠具有蒙退魯莎山那樣的風姿,只是它們太低矮了。所以,成為一位大作家的必不可少的前提依然是,撰寫適宜於每一個人的書或劇本。人們必須先起作用,然後才能起好作用;這個原則是每一個大作家生存的土壤。這是一個奇特的、對準著孤獨的誘惑的原則,簡直是歌德的作用原則:人們只需在友好的世界裡活動,一切別的東西便會自動到來。因為一旦一位作家開始起作用,那麼他的生活便會出現一個重大轉折。他的出版商不再注意到,一個將成為出版商的商人像一個悲慘的理想主義者,因為他可能會以完全不同的方式用布或未腐爛的紙掙錢。批評界發現他是他們創作的一個可敬對象,因為批評家往往不是什麼壞人,而是從前的抒情詩人,他們由於生不逢時必須將心放在什麼事情上,以便能抒發自己的情感;按照他們必須有利地獲得的內心收益,他們分別是戰爭或愛情抒情詩人,而為此他們寧可選擇一位大作家的書也不肯選擇一位普通作家的書,這是可以理解的。當然,每一個人只有一種有限的工作能力,其最好的成果輕易地分布在出自大作家筆端的年度新出版物上。就這樣,這些出版物便成為民族精神財富的儲蓄銀行,它們當中的每一樣出版物都引起評述,這些評述並非只是解釋,它們簡直就是附件,而留給其餘一切的則就相當的少了。但是,這通過在一個大人物身上解大小便的隨筆作者們、傳記作家們和速記歷史學家們才達到最偉大的程度。說得不好聽些,狗類寧可到一個熱鬧的街口也不願到一塊偏僻的岩石幹這不光彩的勾當;有著想留名於後世的強烈欲望的人類怎麼就不會選擇一塊顯然偏僻的岩石呢?!轉眼之間,大作家就不再是一個孤立的人,而是一種共生現象,是最委婉意義上的國家研究小組的成果,並親耳聽到生存所能作出的這個最美好的保證:他的成長和無數其他人的成長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
大概這就是人們常常也把一種良好行為情感看作大作家的一個普遍性格特徵的原因了吧。只有在感覺到自己的價值受到危害的時候,他們才使用寫作這富有戰鬥精神的手段;在所有其餘的情況下,他們行為的特色是穩健和親善。對為稱讚他們而說的微不足道的話他們的態度極其寬容。他們輕易不肯屈尊評論別的作者;但是如果他們這樣做,那麼他們也很少奉承一個有很高地位的人,而是寧可鼓勵那種不糾纏不休的有才幹的人,這些人由百分之四十九的天賦和百分之五十一的庸才組成,並且,鑒於這種混合成分,在人們需要人力而一個強壯的人可能會造成損害的時候,他們卻能如此巧妙地對待一切事物,以至於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遲早會在文學領域獲得一席之地。但是如此說來,這一描述豈不已經超出了只有大作家才有的特性了嗎?俗話說,有鴿之處群鴿皆飛往[42],而人們難以想像,如今一個普通作家在當大作家之前很久,當他還是書評家、副刊編輯、廣播評論員、電影混合錄製人員或一份文學小報的出版者時,他的生活就已經何等的動盪不安;他們之中的某些人像那些橡皮小驢和小豬,後背上有一個窟窿眼,人們可以往裡吹氣。如果人們看到大作家們仔細斟酌這樣的情況,看到他們竭力塑造一個能幹的民族尊重的自己的大人物的形象,難道不需要為此而感謝他們嗎?他們通過自己的參與使現有的生活變得高貴。人們試圖設想與這相反的情形,設想一個正在寫作的人,所有這些事這個人都不做。他必定會拒絕熱情的邀請,使人產生反感,不像一個受表揚者,而像一個法官那樣評價表揚,撕碎自然存在的事實,僅僅因為大的作用途徑大就把它們當作可疑途徑看待,他拿不出任何回禮,只能提供他頭腦里難以表達和評價的事情的發展過程以及一個作家的成就,一個已經擁有大作家的時代確實不需要很重視的成就!一個這樣的人會不站在團體的外面並帶著這造成的一切後果避開現實嗎?!——無論如何,這是阿恩海姆的意見。
九六 大作家,前視圖
只有當人們在精神生活中雖然以商人姿態行動,但卻用舊傳統以理想主義的方式講話時,一位大作家一生中真正的困難才會產生,而且也正是這種商業和理想主義的結合,在阿恩海姆畢生的努力中占有一個決定性的位置。
今天,人們到處都看得見這樣不合時宜的結合。譬如就在死者已經在被一輛汽油運輸車運往公墓的同時,人們卻並不放棄在車頂蓋上安上一頂頭盔和兩把交叉的騎士劍,在各個領域裡情況都是這樣;人類的發展是一列拉開得很長的火車,而一如人們大約在兩個世代以前還用華麗辭藻裝飾自己的商業公函,今天人們可能已經在用供給與需求、抵押與貼現的語言來表達從愛情直至純粹邏輯的各種關係,無論如何能夠跟人們從心理學或宗教角度表達得一樣的好,但是人們卻不這樣做。原因就在於,這門新的語言還太不可靠。今天,這位虛榮心重的富翁處於一種艱難的境地之中。如果他想與存在的較古老的力量匹敵,那麼,他就必須使自己的活動與偉大的思想緊密相連;但是,會無異議地被人相信的偉大的思想今天已不再存在,因為這個抱懷疑態度的當代既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人性,既不相信王冠也不相信德行——抑或這一切它全都相信,這樣做的結果與前者是一樣的。所以像不願意缺少一隻羅盤那樣不願意缺少重要事物的商人必須使用民主的訣竅,用作用的可測量的重要意義來取代重要意義的不可測量的作用。現在,被認為是重要的就是重要的;可是這就意味著,到頭來連大做廣告、大肆叫賣的東西也是重要的了,而且不是每一個人都善於不無艱辛地吞咽這個時代的內核,而阿恩海姆則曾做過許多試驗,研究這件事該如何做才好。
譬如一個受過教育的人可能會想到中世紀研究和教會的關係。當時哲學家必須與教會協調一致,如果他想獲得成功並影響他的同時代人的思維的話,而陳腐的持有自由思想的人則因此也就可能會認為這些桎梏妨礙他晉升為名人;可是情況恰恰相反。根據行家們的意見,從中只產生出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哥德式的思維美,而既然人們能夠在不損害精神的情況下如此顧及到教會,那麼為什麼如今人們不可以也顧及廣告呢?誰願意起作用,誰不是也能在這個條件下起作用嗎?阿恩海姆確信,對自己的時代不作太多的批評,這是一種大人物的標誌!一個騎駿馬的騎手,如果他與他的坐騎爭吵不休,那麼他自然比一個與駑馬的動作配合默契的騎手更難越過一個障礙。
另外一個例子:歌德!——他是一個天才,人世間輕易長不出第二個這樣的天才來的,但是他也是一個德國商人家庭的被授予貴族稱號的兒子,並且,在阿恩海姆看來,是這個民族產生出來的第一個大作家。阿恩海姆在許多方面都把他當作自己的榜樣。但是他最喜歡的故事卻是那則著名的不愉快的事件,即歌德怎樣雖然私下裡同情可憐的約翰·戈特利布·費希特,但卻當此人在耶拿作為哲學教授受到懲處時將他棄置不顧,因為據這位練達老成的詩人和大師在自己的回憶錄里所記述的,他對神和神聖的事物發表了「崇敬的、但卻也許並不完全恰當的」看法並且不是「以最婉轉的方式」使自己擺脫出來,而是在自己的辯護詞中「激昂慷慨、振振有詞」。如今阿恩海姆不僅會完全採取如歌德那樣的態度,甚至還會試圖援引他的話,使世人深信這是唯一歌德式的和意義重大的做法。他不大會滿足於這個事實:奇怪的是,人們確實更同情一個偉大的人物做什麼壞事,而不怎麼同情一個不怎麼偉大的人物行為正當。他倒是會逐漸認識到,這場爭取自己的信念的無條件的鬥爭既徒勞無益,又是一種沒有深度和歷史的諷刺的態度,而至於說到後者,那麼他同樣也會將這稱為歌德式的,這就是認真遷就環境的諷刺,帶有行動的幽默,時間的距離將承認這種幽默是正確的。倘若人們考慮到,今天,在將近兩代人之後,這位誠實、正直和有些說得過分的費希特所遭到的冤屈早已已經成為一樁私事,那麼,人們就必須承認,時間的智慧確實與阿恩海姆的智慧相吻合。
第三個例子,這個例子同時——阿恩海姆總是為好的例子所圍繞——啟迪著頭兩個例子的深刻意義:拿破崙。海涅在遊記里以一種與阿恩海姆的觀念高度一致的方式描寫他,最好用海涅自己的話來將它複述出來,這些話阿恩海姆是非常熟悉的。「康德在說,」海涅說,他談的是拿破崙,但他同樣也可以把這用在歌德身上,他始終以知道自己暗地裡並不同意自己所欣賞的對象的愛好者的那種機敏捍衛著歌德的老練圓滑的本性,「康德在說我們能夠想像出一種理智,這種理智不像我們的理智,而是直覺的,康德在這樣說的時候,他所指的就是這樣一個有特殊才能的人。我們通過緩慢的分析、考慮和長期的推論所認識到的,那個有特殊才能的人在同一個瞬間就已經看到並深刻領悟到了。所以他才有這種天賦,才會理解時代,理解當代,奉承它們的精神,永不傷害它並總是利用它——但由於時代的這個有特殊才能的人不僅是革命的,而且受到了兩種觀點,革命的和反革命的觀點的匯流的教育,所以拿破崙從不採取完全革命性的行動,也從不採取完全反革命性的行動,而是始終本著在他身上統一起來了的兩種觀點、兩種原則、兩種努力的精神行事,所以他的行動經常合乎自然規律,簡單,偉大,從不粗暴生硬,總是平靜溫和。所以他從不在零星小事上搞陰謀詭計,他的打擊總是通過理解並駕馭群眾的藝術來進行——好搞錯綜的、緩慢的陰謀的是平凡的、分析型的人,而綜合的、有直觀能力的人則以奇特而天才的方式善於這樣去聯結當代提供給他們的手段,致使他們能夠很快利用它們去達到自己的目標。」
海涅的看法也許跟他的欽佩者阿恩海姆所理解的略有出入,但是此人覺得他的話筒直也是給自己畫了像。
九七 克拉麗瑟的深奧莫測的力量和任務
克拉麗瑟在房間裡;她的瓦爾特不在了,她有一個蘋果,穿一件睡衣。蘋果和睡衣,這是兩個泉源,一束未被注意的、稀疏的現實之光從這兩個泉源流進她的意識之中。她為什麼覺得莫斯布魯格爾有音樂才能呢?她不知道。也許所有的殺人犯都有音樂才能。她知道,她給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寫過一封信,正是為了這個問題的緣故;她也大致記得信的內容,可是她卻對此感到不能理解。
沒有個性的人就沒有音樂才能嗎?
由於她一時想不出合適的答覆來,她便把這個思想擱置起來並繼續思索。
過了一會兒,她還是想起來了:烏爾里希是沒有個性的人。一個沒有個性的人當然也可能沒有音樂才能。但是他也可能會有音樂才能的吧?
她繼續思索。
他曾經說她:你有似少女似英雄般的氣質。
她重說:「似少女似英雄般的氣質!」她感到面頰熱烘烘的。從中產生出一種義務,她不清楚這是什麼義務。
她的思緒向著兩個方向推擠,猶如在進行一場格鬥。她感到自己既被吸引又被推開,卻不知道,被吸引到何方、被什麼推開;最後,一種她不知道是怎樣從其中殘留下來的輕微的柔情吸引她去尋找瓦爾特。她站起來,把蘋果放在一旁。
她為自己總是折磨瓦爾特感到難過。當初她才十五歲,她便已經覺察到,她能夠折磨他。她只需一聲斷喝,說什麼事其實並不像他所斷言的那樣,他便會嚇一跳,儘管他所說的話實際上完全正確!她知道他怕她。他怕她會精神錯亂。有一回他脫口說出來了這句話,隨後很快又為此而道了歉;可是她卻從此便知道,他有這樣的想法。她覺得這很好。尼采說:「有一種權力的悲觀主義嗎?一種對冷酷、可怕、兇惡的有理智的偏愛?對可怕的事物猶如對可敬的敵人般的渴望?」每逢她想起這樣的話,它們便總是使她在嘴裡產生一種感官上的激動,像乳液那樣溫和、濃烈,讓她幾乎不能吞咽。
她想到孩子,瓦爾特要她生個孩子。這也是一件讓他感到擔心的事。可以理解,因為他認為,她有朝一日會神經錯亂的嘛。這使她對他產生溫情,儘管她強烈拒絕。但是她忘記了她想尋找瓦爾特。現在她的體內正在發生著某種變化。兩個乳房鼓滿起來,一股濃稠的血流貫胳臂和大腿的血管,她感覺到膀胱和腸受到一陣不明確的擠迫。她的細長的身體依次變得向里深陷、敏感、活躍、陌生;一個孩子燦然炫目、面帶微笑躺在她的臂彎里;聖母的金衣裳閃閃發光從她的肩頭下垂到地上,全體教徒在歌唱。這是在她的體外,主為世人出生了!
但是這事剛剛發生,她的身體便又在這幅裂開的圖畫的上方突然躥起,像木塊將一個楔子從自身拋出來那樣;她身材苗條,清醒、厭惡,感到一陣殘酷無情的喜悅。她不想讓瓦爾特就這樣一蹴而就。「我希望,你的勝利和你的自由渴念一個孩子!」她自言自語。「你應該在你自己的頭頂上建立活生生的紀念碑。但是你首先得給我把身體和心靈都給長好了!」克拉麗瑟微微一笑;這是她特有的那種笑,它微微一閃動,就像被一塊大石頭蓋住的火苗。
後來她想起來,她的父親害怕瓦爾特。她返回到若干年前。她習慣這樣;瓦爾特和她喜歡互相詢問:「你記得嗎?」隨後逝去的光便魔術般地從遠方流回到現代。這是美妙的時刻,他們喜歡這樣的時刻。這也許就如同人們百無聊賴地行走了幾小時後折回,而已行走過的空蕩蕩的整個地段則驀然間變為遠景,作為美好的滿足擺放在那兒;但是他們從不這樣理解它,而是極為看重回憶。所以她也覺得這令人興奮且錯綜複雜:她的父親,這位上年紀的畫家,當初她心目中殘酷無情的人,居然怕瓦爾特,怕把新時代帶進他家裡來的瓦爾特,而瓦爾特卻怕她。這就好比她用胳臂摟住她的女友露茜·帕黑霍芬,在不得不說「爸爸」的時候心裡明白爸爸是露茜的情人,因為這事發生在相同的時候。
這時,克拉麗瑟的臉上又熱烘烘起來。她無比清楚地回憶起這獨特的哀乞,這種異樣的哀乞,她曾給她的男友講述過的這種哀乞。她拿起一面鏡子並試圖重新找到那張恐懼地抿緊著雙唇的臉,這是她父親在那個夜晚到她床前來時她必定曾顯現出來的那張臉。她發不出那個聲音來,當初在誘惑下她胸中曾迸發出那個聲音。她心中暗想:今天這個聲音必定還和當初一樣在自己的胸膛里。這是一個沒有憐惜和體諒的聲音;但是它從未再浮現出來過。她撂下鏡子,小心翼翼地往四下里張望,用探尋的眼光加強著這樣的意識:她現在是獨自一人。然後,她用指尖透過衣裳摸索著尋找那個有著特殊記憶的黑絲絨般的胎痣。在鼠蹊部,半暗藏在大腿根部和有些蓬亂的陰毛邊上;她把手放在那上面,摒棄一切雜念,窺伺著就要出現的變化。她立刻感覺到了這一變化。這不是淫慾的柔滑涌流,而是她的胳臂變得挺直,變得像男人的胳臂那樣僵硬起來。她覺得,只要好好舉起這條胳臂,她是可以用它把一切砸碎的!她稱她身體上的這個部位為魔鬼之眼。她的父親一摸到這個部位便折回去了。魔鬼之眼投出一束可以穿透衣服的目光;這束目光「盯住」這些男人,把他們吸引住,但是只要克拉麗瑟願意便不讓他們動彈。克拉麗瑟想到了某些加引號的話,被突出出來,就像她在寫信時用粗線條畫在某些話的下面那樣;然後,這樣加重語氣的話便有了一種張緊的意義,張緊得像她的胳臂那樣;誰可曾想到過人們用眼睛確實可以盯住什麼東西?但是她是手中像握著一塊可以讓人拋向一個目標的石頭那樣握著這句話的第一個人。這是她的胳臂的揮擊力的一部分。一想這些事,她便把原想認真考慮的那哀乞給忘了,卻想起她的妹妹瑪麗昂來了。四歲的時候,人們便不得不在夜晚拴住瑪麗昂的雙手,因為否則那雙手便會出於對愉快適意的事的純粹喜愛而懵然無知地伸進被窩裡去,就像兩頭熊崽一頭扎進蜂蜜樹里那樣。後來,有一回,她,克拉麗瑟,曾不得不將瓦爾特從瑪麗昂身邊拽走。肉慾在她的家庭里遊蕩,一如葡萄酒味在種植葡萄的農民中間彌散。這是一種命運。她擔負著沉重的負荷。但是,儘管如此,她的思緒如今卻在往事中漫遊,胳臂里的緊張溶化為一種自然的狀態,而她的手則依然被遺忘地擱在胸前。當時她還用「您」稱呼瓦爾特。其實她應感謝他的地方很多。他帶來這樣的信息:有一些新人,他們只用涼爽、清澈的家具,並把描繪真實的圖畫掛到他們的房間裡。他讀給她聽:彼得·艾騰貝格[43]描寫小女孩的短篇故事,她們在鬱金香花壇間拋木環並擁有明亮甜蜜、天真無邪得像瑪麗昂的格拉茜絲綢的眼睛;從此刻起克拉麗瑟便知道,她的在她看來還帶著稚氣的大腿和一首《我不知道我屬於誰》的諧謔曲具有同樣重要的意義。
恰好是他們大家都住在一所夏日度假屋裡,一大群人,好幾家相互相識的人租了湖畔邊的幾處寓所,全部臥室加倍住上了邀請來的男女朋友們。克拉麗瑟和瑪麗昂同睡一室,十一點,邁因加斯特博士有時趁著月色悄悄溜進她們的房間裡來閒談,此人如今在瑞士是一位著名人物,而當初則充當遊樂大師和所有母親的寵兒。當初她幾歲?十四歲或十五歲或在十四歲和十五歲之間。那時他的學生格奧爾格·格勒施爾也來了,此人的年紀只比瑪麗昂和克拉麗瑟稍大一點點吧?邁因加斯特博士那天晚上心不在焉,只簡短地談了談月光、麻木地酣睡的父母和新人,便突然離去;似乎只是為了讓他的崇拜者、這位矮小結實的格奧爾格留在女孩子們的身邊才來的。格奧爾格一聲不吭,大概感到害怕了吧,而在這之前一直和邁因加斯特答話的兩個女孩子這時也沉默不語。但是隨後,格奧爾格大概就在黑暗中一咬牙,走到瑪麗昂的床前。房間裡稍許有一點從外面透進來的亮光,但是在放床的角落裡卻是一團漆黑,克拉麗瑟看不清出了什麼事;她只覺察到,格奧爾格似乎挺直身子站在床前並俯視著瑪麗昂,然而他背對著克拉麗瑟,瑪麗昂不出一聲,好像不在房間裡似的。這持續了很長時間。但是最後,就在瑪麗昂和先前一樣一動也不動的當兒,格奧爾格像一個殺人犯那樣從黑暗中走了出來,在月光照亮的房間中央顯現出蒼白的肩頭和側身,來到又迅速躺下並將被子拉到下頜的克拉麗瑟的身邊。她知道,發生在瑪麗昂身上的那件秘事如今就要重現,她目瞪口呆地期盼著,這時,格奧爾格默默站在她的床前,她覺得,他正陰森森地抿緊著嘴唇。終於,他的手來了,像一條蛇,在克拉麗瑟身上摸索起來。他此外還幹了些什麼,她一直不清楚;她對此沒有什麼概念,無法將儘管激動但還是從他的動作中感受到的那少量的東西領悟透徹。這時她自己根本沒感到什麼快感,這種快感後來才出現,眼下只存在著一種強烈、無可名狀、憂悶不安的紛擾;她像一座橋中的一塊顫抖的石頭那樣保持著寂靜——一輛沉甸甸的大車無止境地緩緩駛過這座橋,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任人擺布。格奧爾格在放開她之後便不辭而別,走了,兩姐妹中誰也不確切地知道是否另一個遭遇到了和自己同樣的事;她們既沒有相互求助也沒有相互邀約,過了若干年以後,她們才初次就這件事進行交談。
克拉麗瑟又找到了她的蘋果,啃它並嚼成小塊。格奧爾格從未暴露過自己,也從未承認自己干過這種事,也許他只是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裡有時表情冷漠地露出意味深長的目光;今天他是一位前程遠大、優雅時髦的政府法學家,瑪麗昂則已經結婚。但是邁因加斯特博士的變化就更大了;當他到國外去時,他已經摘下了犬儒主義者的面具,成為人們在大學以外稱為一位著名哲學家的人,經常把一群男女弟子聚集在自己的周圍並且在不久前給瓦爾特和克拉麗瑟寫了一封信,他在信里預告,他不久將訪問家鄉,以便可以不受他的追隨者們的干擾在家鄉從事一段時間的寫作;他也詢問了他們是否能夠安排他住在他們家裡,因為他聽說他們住在「大自然和大城市的邊界線上」。也許這壓根兒就是這一天克拉麗瑟的思緒所經歷的全部歷程的由來。「噢,上帝,那個時代真是奇特!」她想。現在她也知道這個:跟露茜在一起的那個夏天的前一個夏天,當時邁因加斯特願意什麼時候吻她就什麼時候吻她。「對不起,我現在吻您啦!」他在這樣做之前先彬彬有禮地說,他也吻所有她的女友,克拉麗瑟甚至了解一位女友的情況,打那以後她每逢看到這位女友的裙子,便總是情不自禁地要想到假惺惺垂下的目光。邁因加斯特自己給她講述過這件事,而每逢他向她報告他和她的女友們的艷遇,克拉麗瑟——當時她才十五歲——便總是對這位已經完全是成年人的邁因加斯特博士說:「您這豬玀!」用卑劣的話罵他,這讓她感到愜意已極,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害怕自己到頭來會頂不住,而每逢他要求親吻時,她總是不敢違抗,因為她怕自己顯出傻樣。
可是當瓦爾特第一次吻她時,她卻正色道:「我已經答應媽媽永遠不幹這樣的事。」這正是區別之所在;瓦爾特講起話來像福音書般動聽,他講得很多,藝術和哲學包圍著他,一如層層雲團包圍月亮。他給她朗讀。但是基本上他只是打量她,在她的所有女友們中間打量她,開始時他們的關係就是這樣,這就好比是月亮在往這邊看,人們互握著手。他們的關係後來確實也經過握手而繼續向前發展;靜靜的握手,現在沒有話語,在握手中蘊含著一股有特殊約束力的力量。克拉麗瑟感到自己的整個身體被他的手清洗乾淨了;一旦他心不在焉、神情冷漠地把這隻手伸給她,她就感到不幸。「你不知道,我對這抱什麼希望!」她請求他。當初,他們已經悄悄地互相稱「你」。他在她心裡培育起對大山和甲蟲的理解,而迄今為止她看到的自然界只是爸爸或他的一個同行繪畫和出售的風光。她對家庭的批判意識驀地覺醒了;她感到新鮮和異樣。這時,克拉麗瑟也清晰地回想起,諧謔曲這件事是怎麼一回事:「您的大腿,克拉麗瑟小姐,」瓦爾特說,「比您的爸爸畫的全部圖畫更富有真正的藝術氣息!」在避暑度假住地有一架鋼琴,他們四手聯彈。克拉麗瑟向他學習;她想超越她的女友們和她的家庭;誰都不理解,在美好的夏日裡一個人怎麼可以不去划船或游泳而是彈鋼琴,可是她卻把希望寄托在瓦爾特身上,她當初立刻就已經打定主意,要當「他的妻子」,要嫁給他,而每逢他因她彈錯而呵斥她時,她便總是怒氣沖沖,不過樂趣還是占上風。瓦爾特有時確實呵斥她,因為精神不留情面;但只在彈鋼琴的時候。在音樂以外,還有她被邁因加斯特親吻這樣的事,有一次划船賞月,瓦爾特划槳,她完全自願地把自己的腦袋靠在她身旁坐在舵手位置上的邁因加斯特的胸脯上。邁因加斯特做起這種事情來十分在行,她不知道,這將會有什麼結果。與此相反,當瓦爾特在鋼琴課結束之後,在最後的時刻,就在他們已經站在門口的當兒,從後面抓住她、盡情吻她的時候,她卻只有那種極不舒服的憋氣的感覺,便拚命掙脫他;儘管如此,她主意已定,不管另一個人還會怎麼樣,這個人她絕不可以放走!
這種事情就是奇怪;邁因加斯特的氣息里有某種讓人渾身酥麻的東西,某種像純潔、輕柔的空氣的東西,它讓人感到快活,雖然人們沒覺察到它的存在,而瓦爾特則一如克拉麗瑟早已知道的那樣患消化遲滯症,這恰似他的決斷遲疑,而且他的氣息中也有某種被凝結的東西,這種氣息有時太熱,有時有焦糊味並麻痹人。這種肉體上、精神上的東西一開始就曾起過作用,克拉麗瑟對此也毫不感到驚奇,因為在她看來最自然的莫過於尼采說的這句話了:「一個人的肉體就是他的靈魂。」她的大腿不比她的腦袋有更多的天賦,它們無可置疑地有著同樣的天賦;她的手,在瓦爾特的觸摸下,即刻便推動起一股決心和保證的涌流,它從頭頂流到腳底,但並不攜帶言語;而她的青春一旦被引向自信,便乾脆用一個硬邦邦身體的朝氣起來反對她父母的種種信念和其他蠢事,這個身體蔑視一切隱約讓人想到奢華雙人床和土耳其豪華地毯的情感,這些東西深受恪守道德準則的前輩的喜愛。所以身體繼續起著一種作用,她對這種作用有著不同於別人的評價。但是這時,克拉麗瑟遏制住自己的回憶;抑或其實情況並不完全是這樣,實際情況反倒是她的回憶驀然之間,在完全沒有著陸撞擊的情況下,又把她放回到當下。因為這一切以及在這之後所發生的事她都曾想告知她的那位沒有個性的朋友。也許邁因加斯特在其中占據著一個太大的空間,因為在那個動盪的夏季之後,他不久便遠走高飛,逃到異國他鄉,那種巨大的轉變已經開始在他心中產生,輕浮的花花公子變成一個著名的思想家,而克拉麗瑟則自那以後只和他匆匆打過幾個照面兒,見面時她也沒想起什麼往事來。但是她暗自思量這件事,她對他的轉變所起的那份作用她是明白的。在他離去前的那幾個星期里她和他之間還曾發生過許多事情;沒有瓦爾特,在瓦爾特的嫉妒的參與下,排擠著瓦爾特,鼓舞、激勵著瓦爾特,精神雷雨,更癲狂的時刻,就像暴風雨來臨之前使男人和女人喪失理智的那種時刻,以及風暴已經停息下來的時刻,它們剔出全部激情,並像雨後綠茵那樣沐浴著友誼的純淨空氣。克拉麗瑟想必曾經容忍過某些事,並且並非不情願容忍,但是好奇的孩子按自己的方式在事後自衛,她向那位放蕩的男友說出自己的看法,而由於邁因加斯特在離去之前的最後一段時間裡已經變得友好而更嚴肅,在與瓦爾特的競賽中變得幾乎高尚和憂鬱起來,所以,今天她堅信,是她在他去瑞士之前招致了這一切,使他的情緒變得低落並由此而使他有可能如此出乎意料地發生了轉變。隨後在她和瓦爾特之間所發生的事使她堅定了這個觀點;克拉麗瑟再也不能將這些久已消逝的年月精確地區分開來,但是什麼時候發生了這一件事或另一件事,這畢竟都是一樣的,總的說來,在極勉強地接近了瓦爾特之後便開始了一個伴隨著散步、坦白和精神占有的耽於夢想的時期,這個時期同時為那些數不清的小小的、帶來無限痛苦和歡樂的放蕩行為所充滿,它們吸引住兩個戀人,這兩個戀人雖然丟失了貞潔,卻也缺乏完全堅定的勇氣。這無非就是,好似邁因加斯特把自己的罪孽留給了他們,好讓它們在更崇高的意義上再次被經歷並漸漸化解,直至達到最崇高的意義,他們倆當時就是這樣理解這件事的。而今天,克拉麗瑟根本不把瓦爾特的愛情放在心上,甚至常常對它感到厭惡,所以她分外清楚地看到,使她變得如此狂亂的渴望愛情的飄飄然的感覺不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它只能是一種化身,某種非肉慾的東西,一種觀念、一項任務、一種命運的化身,這是為根據星象被選中的人準備的——據她所知,這就叫化作肉身。
每逢比較當初和現在,她不感到羞愧,倒是想哭;可是克拉麗瑟也是永遠欲哭無淚,她只是抿緊雙唇,那樣子看上去與她的微笑頗為相似。她的胳臂,一直被吻到胳肢窩,她的大腿,受到魔鬼之眼的看守,她的柔韌的肉體,讓饑渴的情人百般旋轉並像一根繩子那樣倒轉,它們都保持這種奇異的愛情的伴隨情感:人們所作的所有姿態都具有神秘的重要意義。克拉麗瑟坐在那兒,覺得自己像一個幕間休息時的女演員。誠然,她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但是她確信,所有戀人的無窮盡的任務就是保持人們在最崇高的時刻里彼此相親相愛的那種狀態。而她的胳臂在這兒,她的大腿在這兒,她的腦袋在軀體上,陰森森地準備著第一個去感知那必然會出現的信號。克拉麗瑟是什麼意思,這也許難以理解,但是這並不讓她費什麼氣力。她給萊恩斯多夫伯爵寫了一封信,要求舉辦一個尼采年,同時還要求釋放那個殺害婦女的人,也許還要求將他向公眾展示,紀念那些必須集所有人的分得很散的罪孽於自己一身的人的苦難歷程;現在她也知道,她為什麼做了這件事。必須有人講第一句話。也許她沒有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好,不過這沒關係;主要的是,有人開始行動,不再忍耐和聽任自便。歷史已經證明,世界有時候——後面響起「永世復永世」這個詞兒,像兩隻鍾,人們沒看見它們,雖然它們就在近處——需要這樣的人,這些人不能一同做事,卻能一同撒謊並由此而引起令人不快的轟動。總的看來,事情是清楚的。
引起令人不快的轟動的人會感覺到世人的壓力,這也是清楚的。克拉麗瑟知道,來自於人類的偉大天才們幾乎總是要受苦受難,而她對此並不感到驚奇:她一生中的某些日子和某些星期總感受到沉重的壓力,就好似一塊沉重的石板從上面移過;但是這壓力每次都會消失,所有的人都是這樣,教會甚至足智多謀地採用治喪期,以便集結哀思並阻止半個世紀的時間都淹沒在膽怯和冷酷之中,而且也已經這樣做了。更難以論述的是克拉麗瑟一生中的某些另外的時刻,過分解放的、沒有抵抗力的時刻,在這樣的時刻里有時一句話便足以使她越出軌道;於是她便失去常態,她不能說出自己身處何地;但她並不是心不在焉,相反,倒不如說她是身心俱在的,在一個更深邃的空間,以一種尋常觀念不可理解的方式處在她的身體在世界上所占據的那個空間裡;但是幹嗎去為某種不在言語軌跡的東西尋找言語呢,反正她過一會兒又會找到別的言語,只還覺得腦袋裡有點兒發亮發癢,就像流鼻血之後那樣。克拉麗瑟明白,她有時經歷的是危險的時刻。那顯然是準備和試驗。反正她有同時思考好幾件事情的習慣,就像一把扇子的拉開和合攏,一把半位於另一把旁邊、半位於另一把下面,而如果情況變得太雜亂無章,那麼這種需要便是可以理解的了:人們想猛一用勁兒溜出去;這種需要也許許多人都有,只是他們表述得不確切罷了。
克拉麗瑟就這樣經歷著各種準備和先兆,一如別人對自己的記憶力或鐵一般的消化力頗感得意;他們會吃玻璃碴兒,他們說。可是克拉麗瑟卻已經證明,她確實能有所作為;她的力量已經在她父親的身上,在邁因加斯特的身上,在格奧爾格·格勒施爾的身上顯示了出來,跟瓦爾特還需費點勁兒,事情儘管斷斷續續,但仍還在進行之中;但是自一些時候以來,克拉麗瑟便打算在沒有個性的人的身上證明一下自己的力量。她恐怕無法精確地說出自何時起;這與這個由瓦爾特製造出來並得到烏爾里希首肯的名字有關聯;先前,這一點她必須要說,在從前,她從來也沒有怎麼重視他,雖然他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想到沒有個性的人,這譬如使她想起彈鋼琴,想起所有那些憂傷、歡躍、發怒的情緒,人們急速通過這些情緒,雖然它們不是完全實際存在的激情。她覺得自己與此有親緣關係。由此人們完全不繞彎子地這樣斷言:必須拒絕做一切不是投入全部身心的事,而她就此也就是處在了自己婚姻的紛亂而深刻的現實之中。一個沒有個性的人不對生活說不,他還不說!他積蓄力量;這個她已經用整個身體理解了。也許這就是所有那些她神思恍惚的瞬間的意義吧:她應該成為聖母。她回憶起那張面孔,那還是不到一刻鐘以前的事,她受到這張面孔的侵襲。「也許每一個母親都可以成為聖母,」她想,「如果她不放任自流,既不撒謊也不活動,而是把自己內心深處的東西當作孩子送出自身以外去!前提是,她不謀取任何一己的私利!」她傷心地添上一句。因為這個想法並不使她產生純粹的舒適感,而是使她內心充滿在痛苦和歡樂之間分裂開來的為某事而犧牲的感覺。然而,如果說從前她的幻覺曾經是這樣的,就好似一棵樹的樹枝上,在驀然間如燭光般閃爍的樹葉之間,一個形象顯現出來,而隨後這棵樹立刻又傾倒了,那麼現在她的情緒則持續不斷地保持著有變化的狀態。一個偶然的機會使她獲得了對於其他任何人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發現:母親這個詞兒包含在胎記這個詞兒之中[44];對她來說這一總意義重大,就像她的命運突然已經註定了似的。女人必須既以母親也以情人的身份接受男人,這個絕妙的想法使她變得心情溫和、感情激動。她不知道這個想法是怎麼產生的,但它消釋她的反抗情緒並給她力量。
但是,她還不信任沒有個性的人。他說許多話時心口不一致。如果他聲稱,人們闡述不了他的思想,或者他對任何事都不完全認真對待,那麼,這只是在玩捉迷藏的遊戲,這一點她很清楚;他們曾互相窺探過,如今可從手勢暗號上相互了解,而瓦爾特卻認為克拉麗瑟有時精神錯亂!不過,烏爾里希身上確實有某種憤懣之情,某種惡鬼似地追隨世人逍遙閒遊的情態。必須解開這個謎。她必須把他請來。
她曾對瓦爾特說:殺死他。這並不具有很多的含義,她不怎麼清楚自己這樣說是什麼意思;但這似乎意味著,必須有所行動,以便把他從自己心中拉扯出來。對什麼事都不可以望而卻步。
她必須跟他搏鬥。
她笑了,她擦了擦鼻子。她在黑暗中來回踱步。得為平行行動做點什麼事。什麼事,她不知道。
九八 毀於一個語言錯誤的國家
時代的列車是一列使軌道向著自身這邊滾動的火車。時代的河流是一條挾持其兩岸的河流。被激流帶走的人在堅固的土地上堅固的牆壁之間運動;但是土地和牆壁卻不為人注意地隨著旅行者們的移動一同移動著。這是一件不可估量的幸事,可以使克拉麗瑟心神安定:在她的思想中這個思想還沒出現過。
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也不受它的侵犯。他不受其侵犯是由於受到這個信念的保護:他在搞現實政治。
日子搖盪並構成星期。星期沒有滯留,而是呈現出多彩姿態。不停地發生著什麼事。而如果不停地發生著什麼事,那麼人們便很容易覺得,自己是在促成什麼現實的東西。就這樣,萊恩斯多夫宮殿的各豪華廳室將在一個盛大節日期間為患肺病的孩子們開放;事前,伯爵閣下和他的大管家進行深入交談,商定了具體日期,確定了要取得的具體成果。與此同時,警察局舉辦一個周年紀念展覽會,社會各界人士出席了展覽會的開幕式,而警察局長則拜訪了伯爵閣下,親自向他遞送請柬;當伯爵抵達並受到接待時,警察局長當即便認識到自己身邊的這位是「志願幫助者和名譽秘書」,他不必要地被再次介紹給警察局長,此舉給局長提供了機會,以顯示其有對人的驚人記憶力,因為人家說十個公民中就有一個他認識或至少了解其情況。狄奧蒂瑪也在其丈夫陪同下到來,所有出席開幕式的人都在等待一位皇室成員,他們之中的一部分人將被介紹給這位皇室成員,人們眾口一詞,說展覽會辦得很成功、很有吸引力。展覽會由掛在牆上的互相融和滲入的圖畫以及放置在玻璃櫃、桌里的重大罪行紀念物品所組成。其中有溜門撬鎖的工具,偽造證件的用具,作為線索的丟失的紐扣,以及知名殺人犯們的殺人兇器連同與此相關的種種傳奇故事,而牆上的圖畫則與這座恐怖的武庫相反,它們描繪了警察生活中有訓誡意義的題材。畫面上可以看到攙扶老嫗橫過街道的正直的警官,在被河水衝到岸上的屍體前的神情嚴肅的警官,奮勇勒住驚馬韁繩的勇敢的警官,一種「把安全當局比作城市守護者的譬喻」,警衛室里受到警察們慈母般照料的迷路的孩子,抱著一個女孩子逃出熊熊烈火的身上著了火的警官,另外還有許多幅如《急救》、《寂寞的哨位》這樣的畫,連同上溯至一八六九年的勇猛的警察們的照片、履歷和裝在鏡框裡的歌頌警察或個別警官業績的詩一起掛在牆上。他們的最高上司,那個在卡卡尼擁有「內部事務總管」稱號的部級首腦,在開幕詞中指出這些展品顯示出警察的精神具有某種真正大眾化的風味,並稱對這種樂於助人、嚴於律己的精神的欽佩為一座道德的長生不老泉,尤其在這個藝術和生活迷戀於怯懦地狂熱崇拜無憂無慮的感官享受的時代。狄奧蒂瑪站在萊恩斯多夫伯爵的身邊,為自己促進現代藝術的志向感到不安,昂起頭小心謹慎地露出一副溫和但不妥協的神態,以便讓人感覺到這種約束力:在卡卡尼,除了這位部長的意志外還有別人的意志呢。而她的表兄則在講話期間懷著作為平行行動的榮譽秘書的可尊敬的想法在不遠處觀察她,他突然覺得在擁擠的人群中一隻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擱在了他的胳臂上並驚詫地認出了自己身邊的博娜黛婀,她和她的丈夫——一位高級法官——一道來參加開幕式並利用所有脖子都轉向部長和站在部長前面的大公爵的這個時刻,趨近她的負心的情人。這一大膽的進攻是事先經過長時間策劃的;她因為情人的移情別戀深感不幸,在憂鬱的需求將她攫住的瞬間,她感到必須拴住自己變化無常的情慾之旗,形象地講,也就是在放蕩不羈的末端將其拴住。由於這樣的瞬間,最近幾個星期里她一心一意只想著要重新得到他。他躲開她,而強制的談話只會使她對寧肯一人獨處的他處於熱切渴求的不利處境;所以她決心迫使自己進入情人天天出入於其間的社交界,而保存在這個意圖裡的則是第二個意圖,即將她丈夫跟可憎的殺人犯莫斯布魯格爾有的業務上的聯繫以及她的情人想以某種方式減輕這個殺人犯的刑罰的意圖,為自己所用,向兩方面建立內在聯繫。所以最後她便老是纏著她的丈夫,要他像有影響的人物們所做的那樣去關心犯刑事罪的精神病人,當舉辦警事展覽以及隆重揭幕的消息傳播開來時,博娜黛婀便說動他帶自己去出席開幕式,因為她的本能告訴她,這正是她尋覓已久的可以使她結識狄奧蒂瑪的慈善活動。當部長結束講話,大家開始參觀展覽,她沒有離開驚慌失措的情人,反而開始在他的陪同下參觀那些可怕的血跡斑斑的工具,儘管她對它們懷著幾乎不可克服的厭惡。「你曾說過,只要人們願意,這一切都能加以阻止。」她囁嚅道,像一個想表示自己全神貫注的好孩子那樣提醒他自己記得他們最近那次關於這個話題的詳盡談話。稍過片刻,她微微一笑,在擁擠的人群中踮著腳向他緊緊靠過去,並利用這個時刻向他耳語:「有一回你曾說過,每一個人在恰當的情況下都是什麼毛病都有可能犯的!」烏爾里希覺得博娜黛婀在他身邊行走的這種斷然的方式使自己陷入了極大的窘境,而他的情婦不顧他處心積慮作出的種種轉移其注意力的嘗試竟向狄奧蒂瑪身邊走去,況且他也不便在眾目睽睽下對她正顏厲色作什麼責備,所以他知道,這一天自己沒什麼別的辦法,只好促成這兩個女人相識,而這正是迄今為止他一直反對的。他們已經緊挨著一群以狄奧蒂瑪和伯爵閣下為中心的人站著,這時博娜黛婀在一隻陳列櫃前極其大聲地呼叫起來說:「您看呀,這兒擺著莫斯布魯格爾的短刀!」果不其然,它就擺在這兒,博娜黛婀心情激動地望著它,好似在抽屜里發現了老祖母的第一枚高替洋舞[45]勳章;於是,她的情人便匆忙作出決定,找了一個相宜的託辭請求他的表妹允許自己把她介紹給一位女士,說是這位女士希望認識她,據他所知這位女士是一位所有善良、真實、美好願望的熱烈崇拜者。
人們恐怕不能說滄海桑田,歲月流逝,世界上沒發生什麼事;警務展覽,連同一切與此相關的事,其實還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事。譬如在英國,人們就有著某種了不起得多的經歷,在這兒的社交場合對此議論紛紛;一幢玩具小屋被贈送給了女王,由一位著名的建築師建造,有一個一米長的餐廳,其中掛著著名現代畫家的微縮肖像,有一間間小房間,從其中的龍頭裡流出熱水和冷水,還有一個圖書館,一本純金的小書,女王把王室成員的相片貼在這本書里,一本微縮印行的火車和輪船運營時刻表以及近二百本微型小冊子,其中有著名作家們親筆為女王書寫的詩歌和故事。狄奧蒂瑪擁有兩冊介紹這幢玩具小屋的剛出版的英語精裝本,這兩冊書用精美的插圖再現出其中所有值得一看的東西。多虧了上流社會人士頻頻參加她的沙龍聚會,她才得到了這部書。但是除此以外,也不停地在發生著種種事件,人們無法很快便找到言語來說明它們,於是這就像心中的一陣疾擂鼓,作為某種在角落後面尚還看不見的東西的先導。那兒,皇帝和國王的電報局職員第一次罷工,並且是以一種極其令人不安的方式,這種方式獲得「消極抵抗」的名稱並且沒有任何別的組成成分,無非就是大家都用最一絲不苟的良知觀察官方的規章;情況表明,嚴格遵守法律能夠比放蕩不羈的無政府狀態更迅速地使所有工作停頓下來。與普魯士的科本尼克上尉一道——人們今天還記憶猶新,知道這位上尉著一身從小販那兒買來的制服搖身一變成了軍官,在街上截住了一支巡邏隊並憑藉著這支巡邏隊的和王家普魯士式的服從把一家市立儲蓄所搶劫一空——這「消極抵抗」便是某種逗得嘴巴發癢、但同時以地下的方式使各種觀念發生動搖的東西;而人們想表達的反對意見所依靠的正是這些觀念。在讀各種新聞的同時,人們還讀到,國王陛下的政府和另一個國王陛下的政府簽訂一個條約,內容有保障和平、發展經濟、密切合作和尊重所有人的權利,但也有在這些權利受到威脅或可能會受到威脅時應採取的措施。圖齊司長的上級部長在這之後不多幾天發表了一個講話,在這篇講話中他論證了三個大陸君主國同心協力、和衷共濟的緊迫性和必要性,說是這三個君主國對現代社會的發展絕不可以視而不見,而是必須本著各王國的共同利益團結一致、反對社會的新生物;義大利陷入一場利比亞的武裝衝突;德國和英國有一個巴格達問題;卡卡尼在南方進行備戰活動,以向世人表明,它不允許塞爾維亞向海邊擴展,而是只允許建立鐵路聯繫;與所有這樣性質的事件具有同等地位的,則是世界著名的瑞典女演員福格爾桑小姐承認,她還從來沒有像抵達卡卡尼後的頭一個夜晚睡得這樣好過,並且對那位警察感到滿意,該警察保護她使她免受激動的群眾的糾纏,隨後便請求允許他滿懷感激地用雙手握住自己的手。就這樣,思緒又回到警事展覽上來了。正在發生許多事,而且人們也覺察到了。如果事情是人們自己做的,人們便覺得事情做得好,但是如果事情是別人做的,那麼人們便有所顧慮。在個別問題上,每一個學生都能明白這個道理,但是在整體上,誰也不太清楚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只有少數幾個人是例外,可他們也不能完全肯定自己究竟知不知道這件事。一些時候以後,也許一切也就會按已改變了的或者顛倒了的次序出現,而人們也就找不出什麼區別來,除了某些變化以外,這些變化長久而令人費解地遺留給時代並形成歷史蝸牛的黏液痕跡。
這是可以理解的:外國大使館在這種情況下面臨著一項艱難的任務,如果它想弄清楚現在究竟正在發生什麼事。外交代表們倒是很想從萊恩斯多夫伯爵身上汲取智慧,但是伯爵閣下給他們製造困難。他天天重新在自己的活動中得到那種給他以堅實可靠特性的滿足,他的臉向外國觀察家們顯示出進展中的事件的光輝寧靜和井然有序。一號部門函告,二號部門回函;如果二號部門已經回函,人們就必須就此向一號部門發出通告,而最好是,人們進行口頭交談;如果一號和二號部門達成一致,那麼便可確定,人們將不策動任何事情;這樣,就不停地有什麼事要做。此外,還須注意多得不計其數的小顧忌。人們和所有各個不同的部密切合作;人們不想得罪教會;人們必須考慮到某些個人和某些社會關係;一句話,即使在不做什麼特別事情的日子裡,也有這麼多的事須得顧忌,於是人們就總給人以有要事要做的印象。伯爵閣下善於正確估量這一點。「命運給一個人安排的位置越高,」他慣常說,「他便越清楚地認識到,事情只取決於不多的幾個簡單的原則,但關鍵卻是意志堅定和行動有計劃。」有一回,他也對他的「年輕朋友」詳細敘述了這一經驗。他聯繫到德國人謀求統一的努力,承認在一八四八和一八六六年之間,一大批最聰明的人就干預過政治;「但是後來,」他繼續說,「來了這個俾斯麥,他無論如何是做了一件好事的,這就是他指出人們必須怎樣搞政治:不是靠演講和聰穎!儘管他有種種弱點,卻使得自他的時代以來,在德語區範圍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靠小聰明和演講是搞不了政治的,搞政治只能憑藉默默不語的思考和行動!」萊恩斯多夫伯爵也在群英會上發表了類似的意見,而有時派自己的觀察員列席會議的外事部門的代表們則覺得難以確切地了解他的意圖。人們既看重阿恩海姆的與會,也看重圖齊司長的地位,並且一般性地從中推斷出,在這兩個人和萊恩斯多夫伯爵之間存在著一個秘密協議,其政治目標則暫時被隱藏在明顯由圖齊司長夫人以泛文化的努力所提供的注意力偏差的後面。倘若人們考慮到這一點——由於這個成就,萊恩斯多夫伯爵絲毫沒費什麼勁就躲過了甚至是精明的觀察家們的好奇心——那麼,不可否認他確實具有那種他自以為具有的現實政治的才幹。
但是,連在節慶場合穿帶卷葉形繡金花飾和類似的田園花飾的燕尾服的男士們也堅持他們自己的現實政治偏見,但由於這些人在平行行動的背景里尋覓卻沒發現什麼明顯的跡象,不久他們便把注意力放在作為卡卡尼大多數未澄清的現象的原因、被稱作「沒有得到拯救的民族」的東西上。人們今天裝作好像民族主義僅僅是軍隊供應商們的一種捏造似的,但是不妨試試看是否可以發表一項擴展的聲明,而卡卡尼是會對這樣一項聲明作出重要貢獻的。這個皇帝陛下的以及皇帝及國王陛下的雙料君主國的居民們發現自己面臨一項艱難的任務;他們既要自認為是皇帝及國王陛下的奧地利—匈牙利愛國者,但同時也要自認為是國王陛下的匈牙利的或者皇帝及國王陛下的奧地利的愛國者。鑒於這樣的困難,他們可以理解的口號便是viribus unitis[46]。但是奧地利人卻為此需要比匈牙利人大得多的力量。因為匈牙利人最初和最後都是匈牙利人,僅僅是稍帶著被其他不懂他們語言的人認為也是奧地利—匈牙利人;與此相反,奧地利人最初和原本什麼都不是,按他們的上面的人[47]的觀點應該覺得自己是奧地利—匈牙利國人或奧地利—匈牙利人——連一個正確定位的詞兒都沒有。甚至奧地利這個詞兒也沒有。匈牙利和奧地利這兩個部分就像一件紅白綠色夾克衫和一條黑黃色褲子那樣互相般配;夾克衫是一件自成一體的衣服,但褲子卻是一套不再存在的黑黃色西服的殘餘部分,這套西服在一八六七年被拆開了。褲子奧地利從此在官方語言中就叫作「在帝國參議會裡有席位的各王國和各邦」,這當然沒有絲毫意義,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字,因為連這些王國,譬如完全莎士比亞式的洛多梅里亞王國和伊利里亞王國也早就沒有了,而且早在還存在著一整套黑黃色西服的當初就已經沒有了。人們因此而去問一個奧地利人,他是什麼人,那麼,他當然不能回答說:我是一個並不存在的在帝國參議會裡有席位的各王國和各邦的人;出於這個原因他就寧願說:我是波蘭人、捷克人、義大利人、夫利烏利人、拉迪納人、斯洛維尼亞人、克羅埃西亞人、塞爾維亞人、斯洛伐克人、魯泰訥人或瓦拉赫人,而這就是所謂的民族主義。不妨想像一隻小松鼠,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小松鼠——一種對自己毫不了解的生物,那麼人們便可以理解,它在某些情況下,一看見自己的尾巴可能會嚇得靈魂出竅;卡卡尼人就處在這樣的相互關係之中並嚇得喪魂落魄地彼此審視著,他們的四肢以團結的力量互相妨礙,都成不了什麼名堂。自地球存在以來,還沒有哪個生物是死於一個發音缺陷的,但是人們必須補充說明,奧地利的和匈牙利的奧匈雙料君主國卻遭遇到了這樣的事:它毀於自己的名字難以發音上了。
了解一個像萊恩斯多夫伯爵這樣精明練達、身居要職的卡卡尼人是如何順應這些困難的,這對於人們來說並非沒有價值。首先,他懷著一顆警覺的心小心翼翼地分隔開匈牙利,作為明智的外交家他從不談論匈牙利,一如人們從不談論一個違背父母的意願離家出走的兒子,即使人們希望他的境況會更不好;同時他稱這剩餘下來的卡卡尼為少數民族或者也稱之為奧地利各部族。這是一種極其體察入微的發明創造。伯爵閣下學過國家法並在那裡找到了一個在整個世界上相當流行的定義:一個民族只有在當它擁有自己的國體時才有權要求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由此他得出結論:卡卡尼的各民族至多是少數民族而已。另一方面,萊恩斯多夫伯爵知道,人只有在高於他的一個民族的集體生活中才能找到自己完整和真正的使命,而由於不願意向任何人隱瞞這種情況,他便從中推斷出將一個國家置於各少數民族和各部族之上的必要性。此外,他相信神的秩序,即使這種秩序並非任何時候都可以為人的眼睛所看見,而在他有時具有的那些革命性且與時俱進的時刻里他甚至能產生出這樣的想法來:在近代備受強調的國家觀念也許無非就是由上帝確定的帝王的觀念,具有一種剛剛開始的年輕化的表現形式。不管怎麼說——作為現實政治家,他拒絕過火的思維並且大概也會勉強接受狄奧蒂瑪的觀點:卡卡尼國的觀念同世界和平的觀念如出一轍——主要的事情是,現在有了一個卡卡尼國,即使沒有正確的名字也罷,所以必須相應地虛構出一個卡卡尼國家民族來。他慣於舉這樣的例子來說明這個道理:沒有哪個學生不到學校里去念書,於是學校依然是一所學校,即使它空空蕩蕩。各部族越使勁反對要使它們變成一個民族的卡卡尼學校,他便越覺得這學校大概必不可少。各部族的人們強調指出,他們是民族,要求收回失去的歷史權利,與邊境那邊的族系弟兄和親屬們眉來眼去並完全公開地稱這帝國為一座監獄,他們希望能逃脫這座監獄。萊恩斯多夫伯爵則愈加用撫慰的口吻稱他們為部族;他和他們自己一樣,十分強調他們狀況的不成熟性,他從部族中製造出奧地利國家民族來,他只想由此而充實這種狀況,而凡是與他的計劃不相稱或者甚至太受煽動的東西,他都以那種在他身上已經為人所熟知的方式將其說成是尚還沒有克服的不成熟狀態的後果,並認為對付這類事物最好是運用一種明智的、由聰明的謙讓和溫和的懲罰攙和在一起的混合物。
當萊恩斯多夫伯爵創建平行行動時,這一行動因此立刻就被各民族認為是一種神秘的泛日耳曼主義的陰謀,而伯爵閣下對警事展覽所表現出來的關懷被和政治警察聯繫在一起並被解釋為增強感覺相似性。所有這一切陌生的觀察家們都知道,他們如願聽到過許多有關平行行動的駭人的事情。他們想著這些事情,而人們卻向他們講述接待女演員福格爾桑、女王的玩具小屋和罷工公務員,或者向他們詢問他們對最近公布的國家條約的意見;雖然如果願意,人們就可以把部長在講話中使用的「嚴厲精神」這個詞兒理解為一種預告,但他們還是覺得應該作一番沒有成見的審查。從眾說紛紜的警事展覽開幕式上絲毫覺察不出也許原本可以有所覺察的痕跡,但是他們像所有其他人那樣也覺得,正在發生某種一般性的、捉摸不定的事,目前它還沒有受到審查。
九九 關於半聰明和它那富有成果的另一半;關於兩個時代的相似性;關於雅妮姨的可愛性格以及被人們稱為新時代的胡作非為
然而,對群英會各次會議的過程獲得有序的見解,這也是不可能的事。一般來說,當初在先進人物當中,人們是贊成主動精神的;人們已經認識到勞心者有義務奪取對勞力者的領導權。此外,存在著某種人們稱之為表現主義的東西;人們無法精確地說出這是什麼,但是,按字面意義來說,這是一種向外擠壓、也許具有建設性的幻象;然而,與流傳下來的藝術作品相比,這些幻象也是破壞性的,所以人們也可以簡單地稱它們為結構性的,它不負有任何義務,而一種結構性的世界觀,這聽起來相當可敬。然而,這並非就是全部內容。人們當初從裡向外地,但也已經從外向里地面對著時代和世界;智能和個人主義已經被認為是已過時的和以自我為中心的,愛情又一次不得人心,人們正準備重新發現拙劣文藝作品中健康的群眾性影響,如果這種影響突然撞擊經過純化的、行動迅速果斷的人的心靈的話。看樣子,「人們是」更迭得像「人們懷有」那樣快,並且和它有共同之處,這就是沒有哪個人知道這個「人們」的真正的秘密,大概連參與時尚的生意人也不知道。誰反對這樣做,誰就必然會給人以這樣一種有些可笑的印象——這個人陷入感應電機的電極之間並強烈震顫和顛簸。但人們卻覺察不到自己的對手是誰,因為這個對手並非通過以敏捷的才智利用現有的營業情況的人而存在,構成這個對手的是一般狀況的液狀—空氣狀的非固體狀態本身、它來自無數地區的合流、它無限的結合和變化能力——為此,在接收者方面還會從現行的、經久的和有秩序的原則中產生缺陷或失誤。
想在各現象的這種更迭中找到支撐,這猶如把一顆釘子敲進溫泉的水柱中一樣艱難;然而,其中仍還有某種似乎照舊不變的東西。因為譬如,如果頭腦靈活的一類人稱一個網球運動員有天才,這是怎麼一回事呢?他們是在發泄一些感情。如果他們稱一匹賽馬有天才呢?他們是在發泄稍多一些感情。不管他們稱一個足球運動員有科學頭腦,還是談論一個拳擊運動員的悲慘失敗,他們都是在發泄什麼感情;他們壓根兒就總是在發泄某種感情。他們過甚其詞;但是引起過甚其詞的是不精確性,就如同在一座小城市裡觀念的不精確是因為人們以為百貨公司老闆的兒子就是社交界名人。這樣說有一定的道理;怎見得一個冠軍的驚人成績不會也讓人想起一個天才的驚人成績,他的思考不會也讓人想起一位有經驗的研究人員的思考呢?自然總有點什麼事而且還有多得多的事不對頭;但是這個殘餘部分在使用過程中不是根本沒有,便是只是不情願地被感受到。它被認為是不可靠的;它被忽略、被刪去,而這恐怕與其說是這個時代在稱一匹賽馬或一個網球運動員有天才時所具有的對天才的概念,還不如說是這個時代對上層領域的不信任。
現在不妨在此談談雅妮姨,烏爾里希之所以會想起她來,是因為他在翻閱狄奧蒂瑪借給他的舊家庭照相簿,並且將照相簿里的人的面孔和他在她家裡看到的人的面孔加以比較。因為在孩提時代,烏爾里希常常在一位姨婆家度過很長的時光,而雅妮姨則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便成了那位姨婆的女友。她本來也不是姨;她是以孩子們的鋼琴教師的身份到家裡來的,在家裡她倒是沒受到多少敬意,但卻獲得了許多愛意,因為她的原則是,如果不是天生有音樂才幹,那麼如她所說,練習彈鋼琴就沒什麼意義。看到孩子們爬樹,她更高興,而就這樣,她既成為兩輩人的姨,又由於年歲的反作用力也成為她的失望的女僱主的忘年交。
「呦,這個小穆克!」譬如雅妮姨就會這樣說,她滿懷著一種令人難忘的情感,帶著一種對當時已經四十歲的小舅舅內波穆克如此寬容和讚賞的口吻,致使只要聽過她講話聲的人如今還都會記得住她的聲音。雅妮姨的這種聲音就好似被撒上了麵粉似的,簡直就像人們將光赤的胳臂插進極精細的麵粉里。一種沙啞的、輕柔溫和的聲音;這是因為,她喝很多不加牛奶的咖啡並且邊喝咖啡邊抽細長而沉甸甸的弗吉尼亞雪茄,它們和增長的歲月加在一起使她的牙齒變得既黑又小。人們若盯著她的臉,那麼簡直也會以為,她的語聲必定與那些像布滿一幅蝕刻畫那樣布滿她皮膚的無數細小線條有關聯。她的臉長而溫順,她的容貌在以後幾輩人看來從來也沒有改變過,雅妮姨身上根本就沒發生過什麼別的什麼變化。她一輩子只穿唯一的一款衣服,儘管看樣子總算還看得出似乎有多件這種同一式樣的衣服;那是一件黑絲綢條紋緊身罩裙,它一直拖到地上,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神甫的長袍那樣用許多小黑紐扣扣緊。上面將將露出一個矮而硬的立領,帶有折倒的尖角,每抽一口雪茄,皺巴巴的脖子上的咽喉便在那些尖角之間使勁一抽動;窄小的袖管用漿硬的白色袖管套住,而腦殼則由一個淺紅帶金黃色、有點兒捲曲、在中間分開的男人假髮套組成。隨著歲月的推移,在頭頂上漸漸可以看到一點兒亞麻布,但更令人動容的還是那兩處能在帶色的頭髮旁邊看到蒼白鬢髮的地方,這是唯一的標誌,表明雅妮一輩子並非總是保持著同樣的年齡。
人們也許會以為,她超前好幾十年就有了後來才時興起來的這種帶男性的女人相;但實際情況不是這麼回事,因為在她的男性化的胸膛里安詳地跳動著一顆非常女性的心。人們也可能會以為,她曾經是一個很著名的女鋼琴家,後來失去了與時代的聯繫,因為她看上去似乎是這樣的;但是實際情況也不是這樣,她從來也沒有超越過鋼琴教師一步,而男人腦袋和教士長袍則僅僅是由於雅妮姨少女時代曾仰慕過弗蘭茨·李斯特,她曾在短時期內數次在社交場合遇到過李斯特,後來她的名字便以不知哪種方式具有了他名字的英文形式。因為她對這種相遇保持忠誠,就像一位痴心的騎士直到老年一直都穿與他意中人顏色相同的衣裳,沒有比這更多的渴求;而雅妮姨這樣做,比在退休後繼續穿自己在光榮日子裡的制服更令人感動。她生活中的秘密也具有某種這樣的特性,在家裡,人們只在認真勸誡提醒之後才好似在成年儀式上那樣向已長大成人的人轉達這個秘密。當時雅妮已經不再是一個年輕姑娘(因為苛求的女孩子挑肥揀瘦),她找到了她心愛的男人並違背家裡人的意願嫁給了他。這個男人當然是個藝術家,雖然命途多舛、身陷偏僻小城、還只是個攝影師。婚後不久,他便像一個天才那樣債台高築並酗酒。雅妮姨為他省吃儉用,她把他從酒店裡接回到眾神身邊,她暗暗哭泣,也在他面前哭泣,跪倒在他跟前。他看上去像一個天才,長著寬闊的嘴和濃密的頭髮,而假如雅妮姨有能力把她的熱情和絕望傳導給他的話,那麼他帶著他的惡習所帶來的不幸也許就會像拜倫勳爵那樣偉大了。但是這位攝影師給情感傳導製造困難,一年後他帶著她的鄉下女僕離開了雅妮,他使這個女僕懷了孕了;不久,他便相當窮困潦倒地死去。雅妮從他的大腦袋上鉸下一個髮捲並將它保存好;她收養他留下的私生子並含辛茹苦把這孩子撫養大;她很少談論這些過去的往事,因為既然是劇烈動盪的生活,那也就談不上是什麼好日子了。
在雅妮姨的生活中並不是完全沒有帶浪漫色彩的違反自然的行為。但是後來,當有其自身世俗不完美性的攝影師早已不再對她產生什麼魔力時,她對他的愛情的不完美的內核在一定的意義上也腐敗了,而愛情和熱情的永恆形式則剩餘下來;這個經歷在遙遠的遠方所產生的影響幾乎不會不同於一個真正巨大的經歷所產生的影響。但雅妮姨壓根兒就是這樣。她的思想內容也許不大,但它的精神上的形式卻是如此美好。她的行為是英勇的,而只要這樣的行為具有虛假的內容,它們便是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但如果它們完全空洞無物,又像火焰的閃動和信仰。雅妮每天只靠茶、不加奶的咖啡和兩杯肉湯生活,但是當她身穿那件黑長袍從一旁走過,這座小城街道上的人們並不駐足望她的背影,因為人們知道,她是個規矩的本分人;甚至不止於此,人們對她有某種敬畏感,因為她是一個規矩的本分人,而同時卻保持著那種自己心情怎樣便怎樣顯示出來的能力,雖然人們絲毫不知道這方面的詳情。
這大體就是早已在高齡故世的雅妮姨的故事,姨婆死了,內波穆克舅舅死了,他們幹嗎活著?烏爾里希暗自思忖。但是此時此刻他大概會因此而給予什麼的,如果他可以再次與雅妮姨談話的話。他翻閱厚厚的舊照相簿里不知怎麼落到狄奧蒂瑪手中的他家人的相片,而他越是向著這門新的藝術起始階段時的相片翻閱過去,便發覺人們越是驕傲地擺出照相的姿勢。他看到,他們把腳擱在紙常春藤纏繞的硬紙板做的大石塊上;如果是軍官,他們便叉開雙腿並把軍刀擱在兩腿之間;如果是女孩子,她們便把雙手擱在膝間並睜大著一雙眼睛;如果是自由的人,他們的褲子便懷著勇敢的浪漫精神,沒有熨成的褶痕像裊裊的煙霧從地上繚繞上升,而他們的上衣則有著富有活力的圓形下擺,某種激烈動盪的東西壓倒了市民男式小禮服的呆板和威嚴。這大概是一八六〇至一八七〇年間的事,在這個方法的開初時期過去之後。四十年代革命的動盪早已成為過去,生活有了新的內容,今天人們還不大清楚有哪些;眼淚、擁抱和表白——新興資產階級在屬於他們的時代之初曾在其中尋找自己的靈魂——不再存在;但是正如一個波浪的終總是沙灘,這種高潔的品性如今落到衣服和某種私人的勃勃生氣上了,也許會有一個更好的詞可以刻畫這種情況,但是暫時只有這些相片記錄下了這一情況。這是攝影師穿天鵝絨短外套蓄翹鬍鬚並且看上去像畫家的時代,而畫家則勾畫紙板畫稿,他們在這些畫稿上以中隊形式與重要人物一道操練;不擔任公職的人則覺得這恰好正是也為他們創造一種不朽方法的時代。只還需要補充說明一點:另一個時代的人從來沒有像這個時代的人般如此輕易便覺得自己有才智和了不起,而且也從來沒有哪個時代像這個時代一般,不同尋常的人如此之少——或者他們很少能在別人之間發跡升遷。
烏爾里希常常在心中暗想,在這個時代——在這個時代里一個攝影師可以被認作天才,因為他酗酒,有一個敞開的衣領並且藉助最現代化的方法證明所有站到他的物鏡前的同代人都具有他所擁有的那種「精神貴族」的稱號——和另外的某一個時代——在這個時代里人們只還真誠地將賽馬認作天才,因為它們具有伸直和收縮身體的超凡的能力——之間是否有一種聯繫。它們看上去各不相同;現在驕傲地俯視過去,而倘若過去偶然來得遲了,那麼它就會驕傲地俯視現在,但主要的是兩者到頭來具有某種很相似的特性,因為不管是在現在還是過去,不精確性和忽略重大區別都起著最大的作用。部分偉大被認為是全體,一種略微的近似被認為是實現真實性,而一句大話的被掏空了的軀體則按時尚被充塞。這很了不起,儘管它不持久。在狄奧蒂瑪的沙龍里講話的人,他們講的任何話都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因為他們的觀念模糊得就像洗衣間裡的人影。「這些觀念,生活懸在它們之中,猶如鷹懸於翅膀!」烏爾里希心中暗想。「這些無數的道德上的和藝術上的生活觀念,按其性質而言柔弱得就像模糊的遠方的嚴酷群山!」它們在他們的嘴裡經扭曲而增多,人們談論片刻他們的一個觀念,猝然就已經陷入下一個之中。
在所有的時代里,這種人都稱自己是新時代。這是一個像一隻口袋的詞兒,人們想用這隻口袋捕捉埃俄羅斯[48]的風;這個詞兒是對沒把事情整理好——這就是說,沒按適當的條理整理好,而是建立一種想像出來的荒誕不經的聯繫——這個詞兒是對這種情況的一種持久不變的開脫。然而,其中卻包含著一個自供狀。他們負有整頓好世界的秩序的任務,這種信念以奇特的方式蘊含在這些人的內心。如果人們想把他們為此目的所做的這種事稱之為半聰明半愚笨的話,那麼值得注意的也許就是,恰恰是這種半聰明半愚笨的另外一半——沒說出的,或者,說出來就是愚笨的、從不精確和正確的一半——具有一種無窮盡的創新力和豐饒。這一半中含有生命力、可變性、動盪不安、觀點變化。但是他們大概自己感覺得到這是怎麼回事。風搖撼著他們,風從他們的頭腦里吹過,他們隸屬一個神經質的時代,情況有些不對頭,每一個人都自以為聰明,但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便覺得自己不豐饒。如果說他們還有這方面的才能——他們的不精確性並不把這排斥在外——那麼,這才能在他們的頭腦里,好似人們從一扇狹窄、表面生硬皮的窗戶看天空和雲彩,看鐵路、電報線、樹和動物以及我們可愛的世界的這整幅動盪的圖景;沒有哪個人會輕易從自己的窗口察覺它,但人人都會從別人的窗口察覺它。
烏爾里希有一回開玩笑,要求他們詳細說明自己所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他們當即頗不以為然地望著他,稱他的要求是機械生活觀和懷疑論,並提出論斷,說是最複雜的問題只可以用最簡單的方法去解決,致使新的時代一旦擺脫現代便會顯出極簡單的模樣。與阿恩海姆相反,烏爾里希根本沒給他們留下什麼印象,而雅妮姨則大概會撫摩他的臉說:「我非常理解他們;你在用你的嚴肅態度打擾他們。」
一〇〇 施圖姆將軍鑽進國家圖書館並收集積累有關圖書館員、圖書館勤雜工和精神秩序的經驗
施圖姆將軍看到他的「戰友」的敗績並有意安慰他。「七嘴八舌,胡言亂語些什麼呀!」他怒聲斥責參加群英會的人,稍過片刻,雖然沒有人隨聲附和他,他開始激動而又懷著某種愉悅地袒露自己的心跡。「你記得吧,」他說,「我曾決意要將狄奧蒂瑪正在尋覓的打破僵局的思想獻給她。情況表明,有許多重要的思想,但是歸根到底必定有一個最重要的思想;這總是符合邏輯的吧?所以問題僅僅在於,要把這些思想理出個頭緒來。你自己說過,這是一個應該由拿破崙式的人物來下定的決心。你記得嗎?後來你還給我出了一系列極妙的主意,你這樣做也完全是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這些主意我沒能利用上。噢,簡短說吧,我自己把這件事情承擔了起來!」
他戴一副角邊眼鏡,現在每逢他想仔細打量一個人或一個物件,他便總是不戴夾鼻眼鏡,而是從口袋裡掏出這副角邊眼鏡,將它架在鼻樑上。
領兵作戰之藝術的最重要條件之一,就是弄清楚對方的實力。「所以我,」將軍講道,「讓人給我搞了一張我們世界著名的宮廷圖書館的出入證,在一位圖書館員——當我告訴他我是誰,他便親切地接待我——的帶領下闖入敵人的戰線。我們巡視了大批珍貴的藏書,我可以說,我沒有受到多大的震懾,巡視這一排排的書不比檢閱一次衛戍部隊更令人不愉快。可是過一會兒我不得不開始在心裡計算,這一算便得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你看,事先我曾想,如果我每天讀一本書,那麼這雖然不是很費勁,但在某一個時候我必定會讀完它們,我就可以在精神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即便我遺漏了哪一本。但是你猜,當我們的巡察沒完沒了,我問圖書館員這座古怪的圖書館究竟有多少冊藏書,他是怎麼回答我的?三百五十萬冊,他回答說!他說這話時,我們大約巡視到了第七十萬本書,但從此刻起我不停地計算——我想免去你計算的辛勞,我在部里用鉛筆和紙覆核了一遍:這樣讀下去我需用一萬年才能實現我的決心!
「這時,我的雙腿滯留在原地,我覺得這世界簡直像一個大騙局。我現在還可以向你擔保,我內心怎麼會平靜下來的:這方面有些事徹頭徹尾地不對頭嘛!
「你會說,人們不必讀所有的書。對此我可以回答你說:在戰爭中人們也不必殺死每一個單個的士兵,而每一個士兵卻都是必不可少的!你會對我說:每一本書也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你看,這就已經有些不對頭了,因為這不是真的嘛;我問過那位圖書館員!
「親愛的朋友,我天真地以為,這個人生活在這幾百萬冊圖書之間,了解每一本書,知道每一本書放在什麼地方:此人必定能夠幫助我。我當然並不曾隨隨便便地就想問他: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想法是什麼?這樣問聽起來簡直就像一個童話的開始,我學乖了,我察覺到這一點,何況我自小就不喜歡聽人講童話故事;但是你想怎麼辦,歸根到底我總得問他點類似的話吧!另一方面,我對得體舉止的感受力也禁止我向他道出真情,禁止我還沒提出我的請求就先說出關於我們的行動的情況並請求此人幫我找到這一行動的最莊重的目標;我覺得自己沒有得到這樣的授權。因此,我終於使了一個小小的計謀。『啊』——我完全漫不經心地開了腔——『啊,我忘了了解一下,您究竟是怎麼在這浩如煙海的珍藏圖書中總是能夠找到要找的書的呢?』——你知道嗎,這話我就是這樣說的,當時我心想,狄奧蒂瑪就會這樣說,我也在口氣中放進了幾分對他的讚嘆,以便讓他入我的彀中。
「果不其然,他受寵若驚,殷勤周到地問我,說是將軍大人希望了解什麼情況。這讓我感到有點兒不知所措——『噢,很多情況,』我拖腔帶調地說。
「『我是說,您在研究哪個問題或哪位作家?有關戰爭史方面的?』他說。
「『不,完全不是;倒還不如說是有關和平史方面的呢。』
「『歷史文獻?還是當前和平主義文獻?』
「不,我說,這事根本沒法這麼簡簡單單地說清楚。譬如所有人類的偉大思想薈萃一堂,是否有這樣的東西,我狡黠地問他;你記得的嘛,我已經在這個領域做了些什麼事。
「他不吭聲。『或者一本論述最重要事情的實現的書?』我說。
「『一種神學倫理學?』他問。
「『也可能是一種神學倫理學,但是其中也必須有某些有關古代奧地利文化和有關格里爾帕策[49]的內容,』我要求。你知道嗎,很明顯,我的眼裡一定流露出了一種抑制不住的對知識的渴望,這個傢伙竟突然害怕起來,生怕自己會讓我徹底給問倒了;我還說了幾句有關諸如火車時刻表之類的話,它們必定是使這些思想之間產生種種聯繫、建立種種接觸,因為他變得簡直極端禮貌周到,主動把我帶進目錄室並讓我單獨待在那兒,雖然這本來是禁止的,因為只有圖書館員才可以進入目錄室。這下我確實到了圖書館裡最神聖的地方。我可以告訴你,我覺得我仿佛進入到一個頭顱的核心;四周儘是一個個書架、一排排書,到處是爬上爬下的梯子,支架上和桌子上儘是目錄和書目提要,這就是知識的全部液汁,哪兒也沒有一本可讀的好書,到處只是一摞摞的書:它散發出強烈的腦磷的氣味,而如果我說我覺得自己已經取得了什麼成績,那麼這絕不是我的錯覺!不過當此人想讓我單獨留下的時候,我的心情自然也是十分奇特的,我想說,我感到一種無名的恐懼;虔敬和無名的恐懼。他像一隻猴子那樣躥到一個梯子上,直奔一冊書,全然是在下面瞄準好了,恰好撲向那一冊,為我將它取下來,說:『將軍先生,我給您拿來了一冊所有書目提要的書目提要。』——你知道,這是什麼嗎?——這是最近五年內探討倫理學問題,尤其是道德神學和美文學的種種進步的書籍和文章的書名和標題按字母順序排列的目錄的字母順序目錄——或者是他向我作了類似這樣的說明,就要離去。可是我及時抓住了他的上衣,不放他走。『圖書館員先生,』我喊道,『您不可以離開我,您還沒把這秘密告訴我,在這所——我一不小心說了瘋人院,因為我突然生出了這樣的心情——在這所書籍瘋人院裡您自己是怎樣找到頭緒的。』他必然是誤解了我的意思了;事後我想起,人們斷言瘋子們都喜歡指責別人是瘋子;總之,他一個勁兒地盯著我的軍刀。隨後,他著實讓我嚇了一大跳。見我不會馬上放他走,他便突然挺直身子,簡直是從他那晃晃蕩盪的褲子裡蹦了出來似的,並且用一種意味深長的拖長著每一個詞兒的聲音說——仿佛現在他必須講出這些牆壁的秘密來似的——『將軍先生,』他說,『您想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每一本書?這我現在當然可以告訴你:因為我一本也不讀!』
「你知道嗎,這一下我幾乎確實有點吃不消了!但是他看到我感到震驚,便向我作了解釋。這是所有優秀圖書館員的秘密:他們讀交託給他們管理的文獻,但從不超出書名和書刊目錄的範圍。『誰深入了解一本書的內容,就休想當好圖書館員,』他教導我,『就永遠不會了解全貌!』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他:『這些書您永遠一本也不讀?』
「『從來不讀,目錄除外。』
「『可是您是博士?』
「『沒錯。甚至還是大學講師;圖書館學編外講師。圖書館學也是一門自成一體的學科,』他解釋說,『您以為,將軍先生,有多少種擺放和保藏圖書、排列書名順序、在圖書扉頁上糾正印刷錯誤和錯誤內容等等的體例?』
「我必須向你承認,隨後他讓我獨自一人留下時,我只有兩件事情可做:要麼號啕大哭,要麼點燃一支香菸;但是在這個地方這兩件事我都不可以做!後來,你猜發生了什麼事了?」將軍愜意地繼續說,「我正這麼不知所措地在那兒站著,一位年老的服務員向我走來,他大概已經在一旁觀察過我們,他幾次趿拉著拖鞋客氣地在我身邊轉悠,隨後也站住腳,望著我並用一種不是因為黏附著圖書塵土便是因為帶著小費味道而顯得無比柔和的口吻開了腔。『將軍閣下需要什麼?』他問我。我不接他的茬兒,但老頭兒繼續說:『經常有軍官學校的先生們來找我們:將軍閣下只需告訴我,將軍閣下現在對什麼題目感興趣?尤利烏斯·愷撒,歐根親王,道恩伯爵?還是需要什麼現代的資料?兵役法?預算案?』我向你保證,這個人講得這樣合情合理,知道這麼多書本里的知識,後來我就給他一筆小費,並問他,他是怎麼幹的。你猜怎麼著?他又給我講,軍官學校的學員們要寫書面作業,便總是來找他要書;『我給他們把書拿來,他們便總是要罵罵咧咧,』他繼續說,『他們要學的都是些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或者來了個議員先生,他要撰寫教育經費預算報告,他問我,去年撰寫這報告的議員先生曾為此使用過什麼資料。或者來了個高級教士先生,十五年來他一直在撰寫有關某些甲蟲的論文,或者是一位大學教授先生抱怨一本什麼書他已經找了三個星期之久還一直沒找到,於是就得徹底搜索四周的全部書架,看看那本書是否被錯放在什麼地方了,末了才發現,原來是他已經把這本書在自己家裡壓了兩年,至今還沒交還。幾乎已經四十年了,情況一直就是這樣;人們完全能夠自動地看出來來人有什麼願望以及他要讀什麼書。』
「『嗬,』我對他說,『我親愛的,我尋找什麼讀物,這一點我還是不能完全這麼簡簡單單地就給您說清楚!』
「你猜怎麼著,他回答我什麼?他謙遜地望著我,點點頭說:『我悉聽尊便,將軍先生,當然會有這樣的情況。不久前,一位女士和我談過,她說了完全和這一樣的話;也許將軍閣下認識她,那是外交部圖齊司長先生的夫人吧?』
「那麼你有什麼說的?我想,這下擊中了我的要害!老頭兒覺察到這一點,他果真給我搬來了狄奧蒂瑪保留在那兒的全部圖書,現在我到圖書館裡來,這簡直就像一次秘密的精神婚禮,我不時小心翼翼地用鉛筆在一頁邊緣上做一個記號或寫一個字,我知道第二天她將會發現它,但她不會知道誰在這裡鑽進她的腦袋裡去了,倘若她考慮這是什麼意思的話!」
將軍極開心地停頓了一下。但是隨後他便振作精神,臉上現出極其嚴肅的神情,他重新接茬說:「現在你儘量集中一下精神,我要問你一些事。我們大家都確信,我們的時代差不多可以說是所有各時代中最井然有序的時代。我雖然有一回在狄奧蒂瑪面前把這說成是一種偏見,可是我自己當然就有這種偏見。而我卻眼睜睜看到,唯一擁有真正可靠精神秩序的人是圖書館服務員,我問你——不,我不問你;我們當初就曾談過這件事,自我最近經歷了這件事以來,我當然重新考慮過這個問題,我告訴你:你設想,你喝燒酒,嗯?在某些情況下有好處。可是你喝呀喝呀一個勁兒喝燒酒;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這樣,你先是有一點醉意,後來出現震顫性譫妄,最後便命赴黃泉,而天主教神甫則在你的墓前談論什麼恪盡職守。你想像到這個了嗎?嗯,如果你想像到了,那就沒什麼啦,你現在就設想水吧。你設想,你必須喝越來越多的水,到頭來你就淹死在水中。現在你設想吃飯一直吃到腸扭轉。現在你再設想藥物,奎寧或砷或鴉片。幹嗎?你會問。可是親愛的戰友,現在我才向你提出這個最傑出的建議:你設想秩序吧。要不你還是先設想一個偉大的思想,然後設想一個更偉大的思想,然後設想一個比這一個還要偉大的思想,依次類推總是設想一個更偉大的思想;按這個模式你在你腦海里也設想越來越多的秩序。首先,這像一位老小姐的房間那樣合意,像一所國有馬廄那樣潔淨;然後像一個旅一列橫隊排開那樣壯觀;然後狂亂,就好似人們夜晚從俱樂部里出來並向天上的星星發出『全世界注意,向右看齊』的命令。或者我們就說,起初秩序是這樣的,就像一個新兵兩腿晃晃蕩盪;你教他如何行走;然後就這樣,你就像在夢中晉升為國防部長;但是現在你只設想一種完整的、無所不包的秩序,一種人類秩序,一句話,一種完美無瑕的文明的秩序:那我就斷言,這是凍死,屍僵,一種月球景色,一種幾何流行病!
「我曾和我那位圖書館服務員談過這個問題。他建議我讀康德或與之相近、論述觀念界線及認識能力限度的著作。但是我實在是什麼也想讀。我有某種奇怪的感覺:一種理解,懂得為什麼我們在軍隊里有著最厲害的秩序而同時卻必須準備著隨時獻出我們的生命。我無法表述這是為什麼。不知怎麼地,秩序逐漸轉變為需要蓄意殺人。現在我真誠地感到擔憂,怕你的表妹盡心盡力到頭來還會做出什麼對她很不利的事情來,而我則比任何時候都更沒能力幫助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科學和藝術同時附帶所作出的成績,對偉大和令人讚嘆的思想所作出的成績,這當然受到尊敬,對此我絲毫沒有反對之意!」
一〇一 敵對的親戚
在這段時間裡,狄奧蒂瑪也又一次與她的表兄攀談。一天晚上,在籠罩在她的各個房間裡的持續不斷的喧鬧騷動的後面,在他在一把靠牆小椅子上坐著的地方,出現了一片寧靜。這時,狄奧蒂瑪像一個疲憊不堪的女舞蹈家那樣走來並坐到他身旁。很久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了。自那幾次乘車兜風以來,並且仿佛這是它們造成的後果似的,她一直避免與他進行「公務以外的」交往。
狄奧蒂瑪的臉因炎熱或疲倦而略微起了些斑點。
她把雙手支撐在椅子上,說了聲「您好啊」便不吱聲了,雖然她其實本來一定還要說點別的什麼,她略垂下腦袋直視著前方。這給人的印象是,仿佛她已經嚴重「精力衰竭」了,如果可以用拳擊術語表達這種狀況的話。她漫不經心到連對穿這身衣服這樣坐著是否給人好印象都毫不在意。
她的表兄想到了凌亂的頭髮、一件農民穿的罩衫和裸露的大腿。如果人們把虛假的華麗服飾從她身上打落下來,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健壯、美麗的人,而他就必須克制自己,不像農民們所做的那樣,隨隨便便地便用自己的手去緊緊握住她的手。
「那麼是阿恩海姆讓您不快活了吧。」他從容不迫地斷言。
她也許本應駁回這一無理的斷言,但卻覺得內心激動異常,便沉默不語;片刻過後,她才回嘴:「他的友情很讓我快活。」
「我覺得他的友情有點兒在折磨您。」
「哦,您這是什麼話?」狄奧蒂瑪挺直身子,又儼然是個貴婦。「您知道嗎,誰在折磨我?」她問,努力想找到一種輕鬆閒談的語氣,「您的朋友,那位將軍!這個人想幹什麼?他為什麼來這兒?為什麼他老是盯著我?」
「他愛您!」表兄回答。
狄奧蒂瑪神經質地大笑。她繼續說:「您知道嗎,我一看見他就從頭到腳渾身起雞皮疙瘩?他讓我想起死神!」
「一個看上去異乎尋常地對生活充滿樂趣的死神,如果人們無先入之見地觀察他的話!」
「我顯然並非是個無先入之見的人。我無法解釋這件事。但是每逢他與我攀談並向我說明,說是我正在利用一個『突出的』機會使『突出的觀念』『突出』顯現出來,我心頭便總是感到一陣恐慌。一種無可名狀、不可思議、夢幻般的恐懼便襲上我的心頭!」
「怕他?」
「除了怕他還怕誰啊?他是一條鬣狗!」
表兄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像一個孩子那樣繼續肆意辱罵:「他躡手躡腳地走來走去,等著看我們的美好努力統統毀於一旦!」
「大概這就是您所害怕的!高貴的表妹,您記得嗎,我一開始就曾向您預言過這場毀滅?這是不可避免的,您必須對此作好思想準備!」
狄奧蒂瑪神色莊嚴地望著烏爾里希。她記得清清楚楚;不止於此,這時她回想起他第一次來訪時自己對他說過的話,而這些話是很適宜於現在來刺痛她的心的。當初她曾責備他,說是可以號召一個國家,甚至全世界在沉浸在物質之中的同時想著精神,這是一大優越性。她不想要任何耗損了的、舊精神的東西;儘管如此,她今天看她表兄的目光仍然與其說是驕傲自大,不如說是清高灑脫。她曾考慮過一個國際年,尋找過一種精神上的振奮,一種圓滿的文化內容;她時而接近這目標,時而又遠離目標;她產生過許多動搖,經受過許多痛苦;她覺得最近這幾個月,像一次長距離的擺渡,人們被巨浪掀上拋下,巨浪以同樣地方式重複出現,她幾乎無法區分其先後。如今她坐在這裡,像一個人,在付出巨大努力後坐在一把謝天謝天總算不移動的椅子上,並且暫時什麼也不想干,只想悠閒地看著自己的菸斗冒出的煙霧;這樣一種情緒是如此鮮活地控制著狄奧蒂瑪,以致她竟自己選擇了這個讓人想起夕陽下的老人的比喻。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經歷過重大的激昂的鬥爭的人。她用一種疲倦的語聲對她的表兄說:「我已經經歷過許多坎坷,我有了很大的變化。」
「這會對我有利嗎?」他問。
狄奧蒂瑪搖搖頭,莞爾一笑,並沒看他一眼。
「那我就要向您透露,是阿恩海姆躲在將軍的背後,不是我。從什麼時候起您總是把他存在的過錯往我身上推!」烏爾里希突然說,「但是您記得,您因此而質問我時我回答您什麼了嗎?」
狄奧蒂瑪記得。遠而避之,表兄這樣說過。但是阿恩海姆,他卻說,她應該善待這位將軍!此刻她感覺到某種難以描繪的東西,就好像坐在一片雲彩里,這片雲彩迅速向她眼睛上方升上去。但是,她下面的小椅子立刻又堅硬和牢固起來,她說:「我不知道,這位將軍是怎麼到我們這兒來的,我自己不曾邀請過他。我問過阿恩海姆博士,他自然對此也是一無所知。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了。」
表兄只是略微一轉話鋒。「我從前就認識將軍,但是我們在您家裡初次重逢,」他解釋說,「當然很可能是他受國防部委託在這裡刺探一些情況,不過他也是誠心誠意想幫助您。我從他嘴裡聽說,阿恩海姆在他身上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因為阿恩海姆什麼事情都關心!」狄奧蒂瑪回答,「他曾勸我不要怠慢將軍,因為他相信將軍的善良意願並認為可以趁機利用他有影響的地位,使其為我們所用。」
烏爾里希直搖腦袋。「您仔細聽聽人們嘰嘰咯咯說他些什麼吧!」他冷不丁說,周圍站著的人都能聽見這話,這使女主人陷入窘境,「他容忍這種事,因為他富有,他有錢,同意所有的人的意見,並知道他們會自願為他做廣告!」
「他幹嗎要這樣做?」狄奧蒂瑪不以為然地反問。
「因為他愛虛榮!」烏爾里希繼續說,「極端愛虛榮!我不知道,我怎樣才能使您理解這一論斷的全部內容。有一種《聖經》意義上的愛虛榮:人們用空虛做一隻小鈴鐺!一個人覺得自己令人羨慕,因為月亮從他左邊在亞洲上空升起,而歐洲則在他右邊掩映在落日餘暉之中,這個人就是愛虛榮;有一回他就是這樣向我描述一趟馬爾馬拉海上航行經歷的!月亮在一位熱戀的小姑娘的花盆後面比在亞洲上空升起得更美麗吧!」
狄奧蒂瑪尋找一個說話可以不被來回漫步的人聽見的地方。她小聲說「您被他的成功激怒了」並領著他穿過各個房間;然後她做出一個機智的動作,不引人注意地推開房門走進前室。所有其他房間裡都有客人。「為什麼,」在那裡,她開始說,「您對他懷有敵意?您這樣做會給我造成困難。」
「我會給您造成困難?」烏爾里希驚詫地問。
「我也許渴望和您說說心裡話呢?可是只要您採取這樣的態度,我就沒法對您說什麼話了!」
她在前室的中央站住。「有什麼話要說,請您就只管對我說吧,」烏爾里希說,「你們互相愛上了,這我知道。他會娶您嗎?」
「他曾向我表達過這個意思,」狄奧蒂瑪回答,毫不顧及他們所在的這個地方並不安全。她為自己的情感所控制,對她表兄的直言不諱並不介意。
「那麼您呢?」表兄問。
她臉紅得像一個受盤問的學童。「噢,這是一個充滿重大責任的問題!」她遲遲疑疑地回答,「人們不可以不由自主地做出不公正行為來。如果確實是重大的戀愛事件,那麼問題也就不怎麼在於人們做什麼!」
烏爾里希不理解這些話,因為他不了解狄奧蒂瑪是怎樣徹夜不眠、克服激情的呼聲並達到心靈的平靜和公正的,心中的愛情像一個向兩邊對齊的秤桿懸浮著。所以他覺得,暫時還是離開筆直的談話道路為好,於是他說:「我很想和您談談我與阿恩海姆的關係,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我感到遺憾,您竟會覺得這是敵意。我自以為是很了解阿恩海姆的。您必須想像:您府上正在發生的事,我願意按照您的意願把這稱為一種綜合,這種事他已經參與過無數次。精神運動若以信念的形式出現,則立刻也以相反信念的形式出現。它在哪兒體現在一個所謂偉大的精神人物身上,它便也在哪兒覺得自己像在一隻被扔進水裡的紙板盒裡那樣不安全,倘若各方人士並非自願地向這位人物表示欽佩的話。我們,至少在德國,就像熱烈擁抱一個新人並出於同樣模糊不清的原因過一會兒便打倒這個人的喝醉了酒的人,頗受到對有聲望的人物的愛的感動。我能清楚地想像阿恩海姆感受到什麼:這必定像一種暈船病,而如果在這樣的環境中他記得人們通過巧妙的手段可以用財富干成些什麼事,那麼他便是在長時間海上旅行之後第一次又踏上了陸地。他將會發現,建議、倡議、願望、熱心、成就怎樣趨向財富,而這卻全然就是精神本身的寫照。因為想取得權力的思想也離不開已經有權力的思想。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這種想法,一個有上進心的和一個追逐名利的思想之間的差別幾乎無法讓人領會。但是這種與了不起的事物的錯誤結合一旦取代世俗的貧困和精神的純潔,那麼,被視為偉大的東西和最終通過廣告以及商人的技巧而被視為偉大的東西便紛至沓來。於是您的阿恩海姆既無辜也有罪!」
「今天您思考得很神聖嘛!」狄奧蒂瑪尖刻地回答。
「我承認,他與我沒什麼關係;但是他接受外部和內部偉大意義的混合作用以及想使之成為一種典範的人性的那種方式方法,卻可能會惹我做出狂暴而神聖的事來!」
「哦,您錯了!」狄奧蒂瑪急忙打斷他,「您設想出一個自命不凡的富有的人。但是對於阿恩海姆來說財富是一種無比強烈的責任。他為自己的商業擔心,就像另外一個人為一個託付給他的人擔心。起作用對他來說是一種深刻的必要性;他善待世人,因為人們為了,如他所說,接受別人的激勵,就必須激勵自己!或許這是歌德說的?有一次他向我詳細解釋過這件事。他的觀點是,只有開始做了,人們才可能做好事。因為我承認,我有時也覺得,他似乎和每一個人都打得火熱。」
他們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在空無一人、只掛著鏡子和衣服的前室里來回踱步。現在,狄奧蒂瑪站住並將手放在她表兄的胳臂上。「這個命世之才,」她說,「信奉這條樸素的原則:一個人單槍匹馬並不比一個被遺棄的病人更強大!您不會贊同他的意見的吧:如果一個人孤獨,那麼他就會一味地過甚其詞!」她望著地上,好像在那兒尋找什麼似的,這當兒她卻感覺到她表兄的目光停留在自己垂下的眼皮上。「哦,我完全可以這樣說我自己,我最近很孤獨,」她繼續說,「但是我看您也是。您感到憤懣,您不快活。您和您周圍的人格格不入,這一點人們可以從您的全部觀點察覺得出來。一種嫉妒的天性,您用它擋住所有的人的路。我願意向您坦白承認,阿恩海姆曾向我抱怨您拒絕他的友誼。」
「他對您說過,他希望得到我的友誼?他這是撒謊!」
狄奧蒂瑪抬起頭來,笑了笑。「您立刻又過甚其詞了!我們倆都希望得到您的友誼。也許恰恰是因為,您就是這樣的人。但是這就說來話長了;阿恩海姆曾舉下面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她沉吟片刻,隨後她改口說,「不,這樣就扯得太遠了。簡短說吧:阿恩海姆說,人們必須使用他的時代向他提供的方法;人們甚至應該始終本著兩種觀點行事,永遠不要完全帶革命性,也永遠不要完全帶反革命性,永遠不要完全懷著愛,也永遠不要完全帶著恨,永遠不要追隨一種傾向,而是要施展人們自身所有的一切才幹。但是,這並不是如您所苛求於他的那種聰明,而是一種廣泛、突破表面差別、綜合而簡單的天性,一種男人天性的象徵!」
「可是這和我有什麼相干?」烏爾里希問。
這一異議產生了效果,它撕碎對一次有關經院哲學、教會、歌德和拿破崙以及已經繞著狄奧蒂瑪的腦袋變得濃厚起來的教育煙霧的談話的回憶,她突然非常清楚地看到自己在她表兄身旁,坐在長形鞋柜上,是她匆忙之中拉他往下坐到這鞋柜上來的;他的後背頑固地避開掛在身後的別人的大衣,而她的頭髮卻讓那些大衣搞亂,必須整理好。她一邊整理頭髮一邊回答:「您卻和這相反!您想按您的模式改造世界!您總是用某種方式進行消極抵抗,這個可怕的詞兒字面意義上的消極抵抗!」她很高興於自己能這樣充分地對他說出自己的看法。可是,他們不可以老是這樣坐在原地不動,這當兒她考慮到了這一情況,因為隨時都會有客人辭別,或者由於別的原因而進入前室。「您充滿批判精神,我記不得您什麼時候對什麼事曾有過什麼好感,」她繼續說,「您站在反對派的立場上,讚美一切今天難以忍受的東西。如果人們由於我們這個無神時代的無生命的荒漠的緣故而想為自己挽救一點兒情感和直覺的話,那麼可以確信,您是會狂熱捍衛專家路線、無秩序、消極存在的!」她邊說邊笑眯眯地站起來,向他示意他們得另找一個地方。他們只能要麼返回房間裡去,要麼,如果想將這場談話繼續進行下去的話,藏起來躲開別人的耳目;倒是也可以從這邊經過一扇裱糊的門進入圖齊的臥房,但是領表兄去那兒,狄奧蒂瑪覺得這樣做顯得太親密,況且每一次為招待客人而騰空寓所時,這間房間裡總是亂七八糟堆放一大堆東西,所以可以作避風港用的也就只剩下兩個女僕房間了。出其不意地參觀一下平素她從不涉足的拉喜兒的房間,這是吉卜賽人風俗習慣和監護義務的一種有趣的混合——這個想法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她邊走邊為這建議表示歉意的時候,以及後來在房間裡,狄奧蒂瑪都在繼續勸說烏爾里希:「人們得到的印象是,您一有機會就要和阿恩海姆過不去。您的執拗使他感到痛心。他是今人的一個大典型。他有現實感,所以需要講求實際;您卻總是匆匆忙忙去做不可能做到的事。他肯定人生,情緒很穩定;您其實是妨害社會利益的。他追求統一,竭盡全力作出決斷;您卻表現出一種無定形的信念。他對已經形成的事物有感受力;可是您呢,您做什麼?您做出一副似乎世界明天才開始的樣子。您就是這樣講話的吧?從我告訴您我們有機會做大事了的第一天起,您立刻就作出這樣的舉止。而如果說人們把這一機會看作一種命運,在關鍵時刻聚集到一起來了並且幾乎可以說是帶著默默詢問的眼光等待著答覆的話,您的舉止行為卻簡直像一個想搗亂的壞孩子!」她感到需要說些聰明的話來抑制這間房間裡的尷尬局面,而她用有些過激的言辭叱責她的表兄,從而獲得面對這個局面的勇氣。
「如果我是這樣,您還能派我作什麼用場呢?」烏爾里希問。他坐在小侍女拉喜兒的小鐵床上,而狄奧蒂瑪則坐在小麥稈椅上,在他面前和他隔著一臂長的距離。但是這時,他從狄奧蒂瑪那兒得到一個令人讚嘆的答覆。「如果我可以在您面前,」她突然說,「行為卑劣和粗俗的話,您一定就會美妙得像一個大天使!」一聽到這句話她自己便大吃一驚。她本來只想描述他的好執拗的性格並開個玩笑,說是只要人家不配,他就會對人家親切可愛;但是與此同時,泉水無意識地湧出並使那些話語顯露了出來——那些話一講出口,她便立刻覺得它們有些失去理智,但它們卻令人驚詫地似乎發自她的肺腑,道出了她與這位表兄的關係中的隱情。
這位表兄感覺到了這一點,他默默望著她,稍過片刻他以問作答:「您很愛他,極端地愛他嗎?」
狄奧蒂瑪垂下頭:「您用的是些什麼不得體的詞兒呀!我不是黃毛丫頭,還會瘋狂熱戀!」
但是她的表兄不依不饒:「我這樣問是出於一個原因,我大致可以這樣來說明這個原因:我想知道,您是否已經了解這樣一種渴望,就是所有的人——我說這話時也想到了在您的隔壁房間裡的那些最可憎的怪物——脫光了衣服,互相用胳臂摟著肩膀,不想說話卻想唱歌;但此後您就得一個一個依次走到他們跟前並懷著姐妹般的友情親吻他們嘴唇。如果您認為這太不體面,我也許可以讓他們穿上睡衣。」
狄奧蒂瑪斷然回答說:「真虧您想像得出來!」
「但是您看,我,我了解這種渴望,即便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曾有過一些很有聲望的人,他們聲稱,其實世界上的事情就應該是這樣的!」
「那您不這樣做,這就是您自己的過錯了!」狄奧蒂瑪打斷他的話,「此外,人們也不需要把這件事描繪得這麼可笑嘛!」她已經回想起,她與阿恩海姆的風流韻事沒有什麼特色,它喚起對一種生活的渴望——社會差異將會消失,活動、心靈、精神和夢幻將會是一碼事。
烏爾里希不吭聲。他遞給他的表妹一支香菸。她接過香菸。當煙霧騰騰充滿這間「窄小斗室」的時候,狄奧蒂瑪心中暗想,拉喜兒若是嗅出這次造訪留下的氣息,她會對此有些什麼想法。要不要開窗通通風呢?還是明天早晨給小傢伙解釋一下?奇怪的是,恰恰因為想到了拉喜兒,她才決定留下不走;她眼看就要使這次正在變得過於奇特的相聚告於結束,但是精神優勢的特權和對於她的侍女來說不可解釋的一次神秘造訪的香菸氣味不知怎麼竟變成同樣的東西,都使她感到愉快。
她的表兄觀察她。他感到奇怪,他竟這樣對她講了話,但他繼續說;他渴望和人說說話。「我想告訴您,」他接茬說,「在什麼條件下我可能會這樣如六翅天使一般;因為具有六翅天使特性並不特別表明人們不但從身體上忍受自己鄰近的人,而且也能觸摸到他的幾乎可以說心理遮羞布下面的部位,而不會感到任何震顫。」
「除非,此人是一個女人!」
「這也不除外!」
「您說得對!我稱之為愛作為女人的人,這種現象極為罕見!」按照狄奧蒂瑪的理解,自一些時候以來烏爾里希就有這樣的個性特徵:他的觀點接近她的觀點,但是他所說的話卻總是不合適並且不完全充分。
「我想把這情況給您認真描述一番,」這一回他固執地說。他向前彎下身子坐著,把前臂擱在強壯有力的大腿上,陰沉著臉看著地上。「我們今天還在說『我愛這個女人』,『我恨那個人』,卻不說,他們吸引我或者使我感到厭惡。而對此人們還得進一步補充說明,即他們在我心中顯示出與此有關的個性。如此等等。人們不能說第一步在哪兒邁出,因為這是一種互相的、功能的依存關係,就像兩個有彈性的球或兩個充電電路之間的那種關係。我們當然早就知道我們必須也這樣感覺,但是我們還一直寧願要當圍繞著我們情感立場的根由和原因,甚至當我們這樣的人承認模仿別人時,也是這樣表達它,就仿佛這是一個積極的成就似的!所以我曾問過您並且現在再次問您,您是否曾經無限愛戀或憤怒或絕望過。因為隨後人們只要有幾分觀察能力便能十分清楚地懂得,一個處於極其激動狀態的人的情況與窗戶上的一隻蜜蜂或者有毒水質里的一個纖毛蟲沒有什麼兩樣:人們遭受一陣感情的風暴,人們盲目奔向四面八方,人們向穿不過的東西衝撞一百次,有一次,如果走運的話,人們能從一扇小門進入野外,事後,在僵化的意識狀態中他們當然就把這說成是計劃周密的行動。」
「我必須向您提出反對意見,」狄奧蒂瑪說,「這是對能夠決定一個人的整個一生的情感的一種絕望的、有失體面的理解。」
「您的腦海里也許浮現著這個古老的、已經變得索然無味的問題:人是不是他自己的主人。」烏爾里希回答,迅速抬起頭來,「如果一切事物都有一個因由,那麼人們就無所適從,不知如何是好了吧?我必須向您承認,在我的一生中,這沒有使我感到過哪怕一刻鐘的興趣。這是一個難以察覺地變得陳舊了的時代對問題的提法;它來自於神學,而除了對神學和燒死異教徒尚還有著強烈感覺的法學家之外,過問因由的今天只還有家庭成員了,他們說:你是我夜裡失眠的原因,或者:穀物行情下跌是他不幸的原因。但是在嚴肅地規勸了罪犯之後,您去問他吧,他是怎麼會犯罪的!他不知道,即便是在行為的每一個瞬間都沒精神恍惚,他也不知道!」
狄奧蒂瑪挺直身子:「您為什麼如此頻繁地談論罪犯呢?您特別喜歡罪行。這一定有什麼含義吧?」
「沒有,」表兄回答,「這沒有任何含義,充其量含有某種興奮情緒。尋常的生活是由一切我們可能會犯的罪行所組成的中間狀態。但是既然我們已經用了神學這個詞兒,我想問您一些事。」
「一定又是,我是否曾經一度無限愛戀或嫉妒過?」
「不,您考慮一下:如果上帝事先規定並知道一切,人類怎麼還會犯罪過?從前人們就是這麼問的,您看,這還始終是一種完全時新的問題的提法。人們對上帝作出了一種極端陰險狡猾的想像。人們用上帝的默許傷害上帝,上帝強迫人類作出一種違法行為,人類的這種違法行為又受到上帝的責怪;這件事上帝不僅事先知道——對於這種絕望的愛我們總是可以找到例子的——而且還促成它!今天我們大家都處在一種類似的境地。作為公布政府文件的君主正在失去其迄今曾經有過的意義;我們學習理解他的合乎規律的發展、環境的影響、他的構造的式樣、他在最崇高活動瞬間裡的消失,一句話,調整他的形態和他的態度的法則。您考慮吧,帶個性的法律,表妹,這就像孤單的毒蛇們的一種工會聯合或者強盜們的工商業聯合會!因為既然法律是世界上最不帶個性的東西,那麼個性不久也就不再作為不帶個性的東西的想像中的會合地點,而要為它找到那個您不能缺少的光榮的位置,這卻是困難的……」
她的表兄如是說,而狄奧蒂瑪則偶或提出反對意見:「可是親愛的朋友,人們恰恰應該儘可能帶著個性做一切事情嘛!」最後她說:「今天您確實帶有濃厚的神學味道,我完全不知道您有這一手!」她又像一個疲憊不堪的女舞蹈家似的坐在那兒。一個強壯、美麗的女人;她不知怎麼地在自己身上感覺到了這一點。好幾個星期以來她一直規避她的表兄,也許甚至已經好幾個月了。但是她喜歡這位同齡表兄。他看上去挺有趣,身穿燕尾服,在這間燈光黯淡的小房間裡,像一個騎士團騎士那樣穿黑色和白色,這黑色和白色帶有某種十字架的激情。她四下打量這間簡樸的小房間,平行行動遠著呢,激烈、昂揚的內心鬥爭她已經經歷過,這間房間簡直就像這義務,因鏡角里的棕櫚葇荑花序和空白彩色風景明信片而有所和緩的義務;如果照鏡子,那麼在這些風景明信片之間,在大都市富麗裝潢的光輝下,就會出現那個小個子女人的面龐。她究竟在哪兒洗澡?在那隻狹窄的小箱子裡,打開箱蓋,那裡一定放著一隻鐵皮盆——狄奧蒂瑪回憶,隨後她想:這個男人既願意又不願意。
她心平氣和地望著他,儼然一個親切的旁聽者。「阿恩海姆真的願意娶我嗎?」她心裡說。他說過這話。但是後來他就沒再催促過此事。他有那麼多的別的話要說。可是她的表兄本來也應該不談不著邊際的事,而是問她:現在情況怎麼樣了?他為什麼不問呢?她覺得,如果她向他詳細講述自己的內心鬥爭,他是一定會理解她的。「這會對我有好處嗎?」當她告訴他她變了,他曾習慣性地這樣問過。厚臉皮!狄奧蒂瑪微微一笑。
從根本上來說,這兩個男人都相當奇特。她的表兄為什麼這麼討厭阿恩海姆呢?她知道,阿恩海姆尋求他的友誼,但是從烏爾里希自己的激烈言論中可以推斷出,阿恩海姆也在研究他。「他多麼誤解他呀,」她又一次心中暗想,「人們對此毫無辦法!」再者,現在不僅她的靈魂起來反對她已經嫁給圖齊司長的肉體,而且有時她的肉體也起來反對靈魂,這個靈魂因阿恩海姆猶豫不決、出價過高的愛情而在一個荒漠的邊緣忍飢挨渴,在這個荒漠的上空也許只有一個虛假的思念的影像在顫動。她本可以和她的表兄一道分擔自己的痛苦和弱點的;他通常表現出來的堅毅的片面性,這個她喜歡。阿恩海姆均衡的多樣性當然品位更高,但是在該作決斷的時刻烏爾里希是不怎麼會動搖不定的,儘管他的種種理論巴不得把一切化解為完全不確定的東西。這一點她感覺得到,卻不知道,從什麼上大概這屬於她從他們相識之時起就感覺到他身上所具有的那種東西。如果說這時候她覺得阿恩海姆是一種巨大的努力,一個高貴的精神負擔,一個向四面八方高聳於她的精神之上的負擔,那麼,她覺得烏爾里希所說的一切只有這樣的效果:人們因成百種關係而失去責任關係並陷入一種可疑的自由的狀態。她突然感到需要使自己的身體變得更重些;說不好這種需要是怎樣產生的,但是它同時使她回憶起,在少女時代,有一回她曾抱著一個小男孩逃脫一場危險,那男孩執拗地用膝蓋一個勁兒頂她的肚子,全力進行抵抗。這段仿佛從煙囪里掉到這間寂靜的小房間裡的往事,這段意外地闖入她記憶中來的往事的力量使她完全失去了內心的平衡。「無限?」她想。為什麼他一個勁兒問她這個?好似她不會無限似的!她已經忘記聽他說話,她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合適,她乾脆打斷他的話,把他所說的話全部推開,一了百了、一勞永逸地,並且笑著(她覺得,她在笑,在這一陣突然的無計劃的激動情緒中這卻並不完全可靠)給他這樣的回答:「但是我是在無限地愛戀!」
烏爾里希對著她的臉微微一笑。「您根本不會這樣。」他說。
她已經站立起來,雙手撫摩頭髮,用驚詫愣怔的目光望著他。
「要達到無限,」他從容不迫地解釋,「就必須十分精確和客觀。兩個『自我』,它們知道今天『自我』多麼成問題,兩個『自我』互相依傍,我就是這樣想像這件事,如果非得是愛情不可的話,並且不僅是一種通常的認可;它們如此互相緊密結合,以至於一個竟是另一個的原因,如果它們感覺到自己正在變得偉大起來;而且它們像一塊面紗那樣飄動。這時就很難不做出錯誤的動作,即使人們已經一度有了正確的動作。在世界上感覺到正確的東西,這壓根兒就是一件困難的事!跟一個一般的偏見完全相反,這幾乎需要學究氣。順便說及,我本來正想給您說這個。您讓我感到受寵若驚了。狄奧蒂瑪,您承認我有可能成為一個大天使;儘管我極其謙遜,這一點您馬上就會看到。因為只有當人完全講求實際的時候——這與無個人特色幾乎是一碼事——他們才會全身心地去愛。因為他們只有這樣才會也全身心地去感受、去感覺、去思考;構成人的一切要素是溫存的,因為它們互相趨附,只有人自己不是這樣。所以無限愛戀是某種您也許根本不想要的東西……」
他曾試圖儘可能不鄭重其事地說這話,為了調節面部表情他甚至又點燃了一支香菸,狄奧蒂瑪由於感到困窘也接過他遞給她的一支香菸。她擺起一副詼諧而執拗的面孔,並把煙霧吐到空中,以顯示自己的獨立性,因為她沒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但是,她的表兄恰恰是在這間他們單獨相處的小房間裡一下子對她說了這一席話,並且在說話時絲毫也沒像在一般情況下那樣表現出要抓她的手或撫摩她的頭髮的樣子來,雖然他們猶如感覺到一股磁流那樣感覺到在這塊窄小的地方肉體之間相互的吸引力。這件事卻從整體上對她產生強烈的影響。如果他們現在互相……她心中暗想。但是在這間小房間裡能夠做些什麼呢?她往四下里看了看。像個娼妓那樣行事?可是該怎麼做呀?如果她號啕大哭呢?號啕大哭,這是女學生用的詞兒,她突然想起這個詞兒了。如果她突然做出他所要求的,脫光衣服、用胳臂摟住他的肩膀並歌唱,唱什麼呢?彈奏豎琴?她面帶微笑望著他。她覺得他像一個頑皮的兄弟,有他做伴兒人們就可以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烏爾里希也微笑。但是他的微笑像一扇偽裝的窗戶;因為在受到誘惑與狄奧蒂瑪進行了這場談話之後,他便因此而一味地感到羞愧。然而,這時她卻仍還隱約感到存在著某種愛這個男人的可能性。她覺得這就像她所以為的那種現代音樂,完全不能令人滿足,但卻充滿一種激動人心的異樣情趣。雖然她認為她對此自然比他有更多的預感,在她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她的大腿還是暗暗灼熱了起來,致使她擺出一副仿佛談話已經延續太久了的面孔,頗有些突然地對她的表兄說:「親愛的朋友,我們有點太不像話了。您還在這裡單獨待一會兒,我先出去,再向我們的客人們露一露面。」
一〇二 菲舍爾家的鬥爭和愛情
格達徒然等待著烏爾里希的來訪。實際情況是,他已經忘記了這個諾言或者是在另有別的打算的時刻才想到它。
「隨他去吧!」菲舍爾經理一發牢騷,克萊門蒂娜太太便這樣說,「從前我們對他夠好的,現在他大概架子大了。你去拜訪他,這只會把事情搞得更糟;你太笨嘴拙舌,幹不了這種事。」
格達思念這位較為年長的朋友。她期盼著他來並知道,他若來了她又會希望他離去。儘管二十三歲了,可是除了一位在她父親支持下小心翼翼追求她的格蘭茨先生以及有時在她眼裡看來不像男子漢而像學童的基督教—日耳曼的朋友們以外,她還不曾有過任何別的經歷。「為什麼他總不來呢?」她一想到烏爾里希,便總這樣暗中思忖。平行行動意味著德意志人民一次精神毀滅的爆發,這在她的朋友圈裡被認為是確定無疑的,她為參與這一行動而感到羞愧;她很想聽聽,他自己對此有什麼想法,並希望他有理由為自己開脫。
她的母親對她的父親說:「你已經在這件事情上坐失了良機。這本來是會對格達有好處並把她的思想轉移到別的方面去的:一大批人經常出入圖齊夫婦的家。」事情已經弄清楚,是他耽誤了對伯爵閣下的邀請作出回復。他就得吃苦頭。
被格達稱作她的友好精靈的這些年輕人像珀涅羅珀[50]的求婚者們那樣,在他家裡安營紮寨,並且商討一個年輕的德意志人對平行行動應該採取什麼對策。「一個銀行家有時必須顯示出藝術事業促進者的風範來!」克萊門蒂娜太太總是這樣要求他,每逢他竭力宣稱當初破費把漢斯·塞普當作家庭教師來接待,並不是為了要落得如今這個下場——因為現在的情況是,漢斯·塞普,這位還看不出有絲毫養家餬口本領的大學生,以教師的身份來到他家裡,無非是利用了這裡存在的矛盾而以太上皇自居;如今他和已經成為格達的朋友的他的朋友們一道在菲舍爾夫婦家裡商討人們應該如何拯救德國貴族,因為德國貴族在狄奧蒂瑪那兒(據說,她並不區分種族)落進猶太人精神的網羅。儘管萊奧·菲舍爾在場時人們通常只是用某種委婉而客觀的語氣討論這個問題,然而討論中還是冒出相當多的言語和原則,它們使他的神經受不了。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在一個不善於產生偉大象徵的世紀裡人們居然作著這樣一種必定會導致巨大災難的試驗,而每當菲舍爾聽到「極具深遠意義、向上通達人性和人的自由可塑性」這些詞語,單單這些詞語便就總是已經使架在他鼻子上的夾鼻眼鏡顫抖了。在他的家裡,諸如生命思維藝術、精神生長形象和行為飄浮這樣的概念在不斷增多。他想起來,他們每隔十四天在他家裡上一堂「改過自新課」。他急於摸清情況。原來,他們在一起讀斯特凡·格奧爾格。萊奧·菲舍爾徒勞地在他那本舊百科全書里查找這是誰。但是最讓他這個老自由黨人感到惱火的卻是,這幫信口雌黃的小青年在談到平行行動時竟稱所有參與的政府各部負責人、銀行董事長和學者是「做點綴的小人」;他們大言不慚地聲稱,今天再也沒有什麼偉大的思想,或者說是再也沒有什麼人會理解他們,他們甚至把人性說成是空話,只還承認民族,或如他們所說的民族性和民間風俗習慣是某種現實的東西。
「人性是什麼,我一點兒也想像不出來,爸爸,」每逢他勸誡格達,她便總是這樣回答,「這不再有什麼內容了;但是我的民族,這是實實在在的!」
「你的民族!」隨後萊奧·菲舍爾便開了腔,想說說大預言者們以及他自己在脫里斯特當律師的父親。
「我知道,」格達打斷他,「可是我的民族是精神上的,我說的是這個。」
「我要把你關在你的房間裡,直到你有理智!」於是萊奧爸爸就說,「我將禁止你的朋友們踏進家門。這都是些不受紀律約束的人,他們不停地琢磨自己的道德心,卻不干實事!」
「我知道,爸爸,」格達回答,「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你們上了年紀的人以為可以貶謫我們的人格,因為你們供養我們。你們是封建宗法資本家。」
惶恐不安的父親不時和女兒進行著這樣的談話。
「倘若我不是資本家,那麼你想靠什麼生活呢?」一家之主問道。
「我不能什麼都知道,」格達通常阻斷這樣的延伸談話,「但是我知道,科學家、教育家、牧師、政治家和別的工廠工人都已經在創造新的信仰價值!」
也許菲舍爾經理還竭力用諷刺的口吻問:「這些牧師和政治家大概就是你們自己吧?」但是他之所以這樣做,也只是為了顯得自己有理。最後,他總是感到高興,格達竟沒察覺,某種違背理智的東西已經習慣成自然地使他憂心忡忡,生怕自己將不得不讓步。事情達到了這樣的程度:有幾次在這樣的交談結束時他甚至開始小心翼翼讚揚平行行動的井然有序,作為他家裡狂暴的反證努力的對立面,但是這種情況只發生在克萊門蒂娜聽不到他們說話聲音的時候。
使格達對父親忠告的反抗具有一種隱蔽的殉道者的執拗並且也被萊奧和克萊門蒂娜認為是雜亂無章的東西,是飄蕩在這所屋子裡的一股無罪的肉慾的氣息。這些年輕人談到許許多多的事情,對此父母都憤怒地保持沉默。甚至連他們稱之為民族情感的東西,他們不斷爭論的自我的融合,融合為一種被他們叫作日耳曼基督教徒市民共同體的夢寐以求的一致,也與上了年紀的人惹人惱火的愛情關係相反,本身就帶有某種長著翅膀的厄洛斯[51]的味道。他們少年老成地蔑視如他們所說的「貪慾」、「粗魯生活享受」的花言巧語,但是對超感性生活和精神力量他們談論得如此之多,以至於在有關聽者的心靈中不由自主地通過鮮明對比生出對感性生活和性慾衝動的輕柔懷念之情;甚至連萊奧·菲舍爾也不得不承認,他們講起話來的那種毫無保留的熱情語氣有時使聽者分明感覺到了他們思想的根源,然而他卻譴責這種情況,因為他要求人們在崇高的思想面前必須有一種景仰的感覺。
而克萊門蒂娜則說:「你不應該簡單地拒絕一切就算了事,萊奧!」
「他們怎麼能夠斷言財產被奪去了精神!」於是他和她爭論了起來,「我被奪去了精神了?也許你已經一半是這樣了,因為你認真對待他們的囉里囉唆的連篇廢話!」
「這個你不懂,萊奧,他們說這話是符合基督教教義的,他們想避開這種生活,去過人世間一種更崇高的生活。」
「這不符合基督教教義,這是歪曲!」萊奧抗辯。
「最後看到真實情況的也許不是現實主義者,而是那些觀察內心世界的人。」克萊門蒂娜說。
「我在笑!」菲舍爾斷言。但是他錯了,他在哭,內心在哭,他無可奈何,他主宰不了自己周圍的人的思想變化。
現在菲舍爾比以往更感到需要呼吸新鮮空氣;下班後他不急於回家,如果是大白天離開辦公室,他便總是喜歡到一座城市公園裡去隨意走走,雖然時令是冬季。還在當實習生期間他就對這些公園情有獨鍾。由於一個他無法了解的原因,市政當局在深秋把公園裡的鐵摺疊椅油漆一新;如今它們一色新綠,一溜兒排放在雪白的路上,用春色激起著人們的幻想。萊奧·菲舍爾偶或在一把這樣的椅子上坐下,孑然一身而且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在一個遊戲場或一條林蔭道的旁邊,在一旁望著那些保姆,她們帶著她們所照看的孩子在陽光下做出一副冬季健康體魄的模樣。她們玩捉迷藏或扔小雪球,小女孩們睜大著婦人般的眼睛——啊,菲舍爾心想——這恰恰就是那樣的眼睛,它們在成年的美麗女子的臉龐上使人產生美好的印象,讓人覺得她們好像長著一雙兒童的眼睛。他怡然自得地看著小女孩們嬉戲,在這些小女孩們的眼裡愛情還在童話池塘里漂浮,將來仙鶴會從池塘里取走愛情;有時他也觀看保姆。在青少年時期,他曾經常欣賞這種景象,當時他還站在生活櫥窗的前面,沒有錢走進去,只能思考將來命運將會賜給他什麼。結果命運的賜予相當微薄,他這樣以為並且剎那間滿懷著青年時代的急切心情以為自己又坐在白色番紅花和綠色草地之間。隨後他的現實感返回並認出雪和綠色塗鐵用漆,每一回他總是相當奇特地想到自己的收入;金錢帶來獨立,但是當時他的薪俸完全為家庭的需要以及合理的積蓄耗費掉了;如此說來人們必須——他考慮——業餘還做點什麼別的事,以便使自己保持獨立,也許利用一下自己所擁有的交易所知識,一如總經理們所做的那樣。但是只有當他在一旁觀看女孩子們戲耍的時候,這樣的念頭才會向他靠近;他抵制這樣的念頭,因為他並不覺得自己具備進行投機交易必不可少的那種氣質。他是襄理,只有經理稱號,沒有晉升的希望,他立刻有意用這樣的想法嚇唬自己:一個像他這樣的可憐的勞動者後背已經太傴僂,沒法隨意直起腰來了。他不知道,他這樣想,只是為了在自己和這些美麗的孩子和保姆之間——她們在這公園休閒時刻里代表著對他的引誘——豎起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因為即便在心境不好不想回家的時候他也是一個本性難移的重家庭的人,只要他能夠把家裡的這一群惡魔變成一群圍著聖父-空銜經理飄舞的天使,那他就一定會高興得了不得的。
烏爾里希也喜歡逛公園,只要時間允許,他喜歡在公園裡隨意走走。就這樣,他在這段時間裡又與菲舍爾相遇,而菲舍爾則當即便想起了他因平行行動而在家裡所遭受過的一切苦楚。他頗為不滿地說了自己的想法,說是他的年輕朋友不怎麼看得起老朋友們的邀請啦,說是他完全可以對此信以為真,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面之交和真摯友情一樣都會變老的。
這位年輕的老朋友聲稱,再次見到菲舍爾,這確實使他感到非常高興,並訴說自己忙於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迄今一直沒得閒去看望他。
菲舍爾抱怨時運不濟、業務繁重,根本就是道德鬆弛,說是一切都一味追求物質利益,匆匆忙忙。
「我剛才還在想,我真應該羨慕您!」烏爾里希回答,「商人的職業一定是一座真正的靈魂療養院!至少它是唯一的一種有著精神上乾乾淨淨的基礎的職業!」
「是這麼回事?」菲舍爾確認說,「商人為人類進步服務並且滿足於被許可的收益。他的日子過得和每一個別人一樣不順心!」他深沉而憂鬱地添上一句。
烏爾里希表示願意送他回家。
他們到家時,發現家裡的氣氛已經極其緊張。
所有的朋友都在場,正在唇槍舌劍進行一場激烈的爭論。這些年輕人還在上十年制完全中學或者是高等學校的低年級學生,其中的幾個也已應聘當了商人。他們是怎麼聚集到一起來的,這個連他們自己也不再知道。直言不諱地說吧,一些人是在國家大學生聯合會裡互相認識的,另一些則在社會主義或天主教青年運動中,第三種人則在候鳥協會[52]里。
假如人們認為他們所有人的唯一的共同點是萊奧·菲舍爾,人們這樣認為並不完全有錯。一個精神運動要持久,就需要有一個實體,這就是菲舍爾的寓所,外加伙食供應和克萊門蒂娜所起的某種聯絡調節機制。格達屬於這個寓所,漢斯·塞普屬於格達,而漢斯·塞普,這個皮膚不乾淨、心靈更不乾淨的大學生,雖然不是領袖,因為這些年輕人不承認領袖,但是也是他們當中最富有激情的人。他們偶或也去別處聚會,於是就也有除格達以外的別的女人旁聽;不過,運動的核心卻具有剛剛所描述的性質。
儘管如此,這還是十分奇特,這些年輕人的精神來自何處,這就像一種新的疾病的出現,或者玩抽彩輪盤出現一長串中彩。當古老的歐洲理想主義的陽光開始熄滅、白色精神變暗的時候,許多火炬不斷從一個人傳至另一個人——思想火炬;天知道,它們是從哪兒被偷來還是在哪兒被創造出來的!那些火炬在有些地方構成一個小精神團體的上下跳動的火海。就這樣,在那場大的戰爭從中得出結論之前的最近這幾年裡,在年輕人當中也對愛情和團結友愛精神談論得很多,尤其是銀行經理菲舍爾家裡的年輕反猶太主義者們更是受到涵蓋一切的愛情和團結友愛精神的影響。真正的團結友愛精神是一種內在法則的作用,而最深邃、最簡單、最完美無缺、最先的法則就是愛情的法則。正如已說明的那樣,不是低賤、感官意義上的愛情;因為身體占有是一種拜金主義的臆造並且只有分離和回憶的效果。當然,人們也不能愛每一個人。但是人們是能夠尊敬每一個人的,只要這個人作為真正的人努力奮鬥,對自己的行動負有最嚴格的責任。他們就這樣以愛情的名義在一起爭論一切問題。
但是在這一天卻形成了一個反對克萊門蒂娜太太的統一陣線,而克萊門蒂娜太太則十分願意再一次感到自己煥發起青春活力並在內心承認,夫婦之愛確實與資本生息有許多共同之處,但卻不願意允許人家對平行行動評頭品足,說什麼因為雅利安人只有完全在自己人中間時才有能力創造象徵。克萊門蒂娜費好大勁才把自己控制住,而格達則臉紅脖子粗,對她母親不聽勸說、不肯離開房間怒不可遏。當萊奧·菲舍爾和烏爾里希走進寓所時,她正悄悄向漢斯·塞普作手勢,請求他中斷辯論,於是漢斯用和解的語氣說:「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根本就不會做出什麼偉大的業績來的!」他以為這樣一說就是用一種人們已習以為常的泛指一般的表達形式說明了這件事。
但是不幸的是,這時烏爾里希介入談話並抱著對菲舍爾的一絲幸災樂禍問漢斯,他是否根本就不相信有什麼進步?
「進步?」漢斯·塞普盛氣凌人地回答,「您只要比較一下,一百年前出現過一些什麼人,然後才有進步可言:貝多芬!歌德!拿破崙!黑貝爾!」
「哼,」烏爾里希說,「最後那位一百年前還是個嬰兒。」
「年輕的女士們和先生們鄙視數字精確性!」菲舍爾經理樂呵呵說。烏爾里希沒理這茬;他知道,漢斯·塞普因心懷妒意而蔑視他,但他自己對格達的這些奇特的朋友們卻頗有幾分好感。所以他坐到圈裡並繼續說:「我們在人類才能的各個領域裡不可否認地已經取得如此之多的進步,以致我們充分感覺到,我們跟不上它們的步伐;難道就不會從中產生出我們沒經歷什麼進步的感覺來嗎?說到底,進步是從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中產生出來的,其實一開始人們就可以說,真正的進步將始終恰恰就是沒有人要的東西。」
漢斯·塞普的一頭深色頭髮像一個顫悠悠的角那樣對準著他。「這話是您自己說的:沒有人要的!嘮嘮叨叨、喋喋不休;成百條路,卻沒有一條路可走。有思想,但沒有靈魂!沒有性格!字來自句子,句子來自書本,整體不再完整——尼采就已經如是說;完全不計及尼采的利己主義也是一種生存的無價值!您給我舉出一個唯一的、固定的、最後的價值來,譬如您就是以它作為您生活的準則的!」
「偏偏要立刻舉出!」菲舍爾經理抗議。但是,烏爾里希問漢斯:「您確實永遠沒有能力過沒有最後價值的生活嗎?」
「沒有,」漢斯說,「但是我向您承認,我必定會因此而感到不幸。」
「您見鬼去吧!」烏爾里希笑道,「我們能做的一切事都是以我們不很嚴格並在等待最高的認識為依據的;中世紀已經這樣做了,所以仍然是無知的。」
「這確實是個問題,」漢斯·塞普回答,「我認為,我們是無知的!」
「但是您必須承認,我們的無知顯然是一種極其幸運的和豐富多彩的無知。」
一個人用平靜的聲調從後面咕噥:「豐富多彩!知識!相對進步!這是一個被資本主義分解為纖維的時代的機械思維方式的概念!別的我用不著跟您說啦——」
萊奧·菲舍爾也嘰里咕嚕,可以聽得出來,他是覺得烏爾里希太把這些無禮的年輕人當作一回事了;他為自己打掩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來讀。
可是烏爾里希卻來了勁兒了。「有六居室公寓、用人洗澡間、吸塵器等等的現代化市民住宅,與有著高房間、厚牆壁和漂亮拱頂的舊住宅相比,這是不是一個進步?」他問。
「不是!」漢斯·塞普叫喊。
「比起郵政馬車來,飛機是進步嗎?」
「是!」菲舍爾經理叫喊。
「電動機比起手工勞動來呢?」
「手工勞動!」漢斯叫喊。「機器!」萊奧叫喊。
「我想,」烏爾里希說,「每一個進步同時也是一個退步。總是只有在某一種意義上的進步。由於我們的生活總體上是沒有意義的,所以總體上也沒有進步。」
萊奧·菲舍爾放下報紙:「用六天橫越大西洋跟為此需用六個星期,您認為哪個好?」
「我大概會說,能做到這兩點,這無論如何是一個進步。可是我們的年輕基督教徒們卻連這個也否認。」
圈子像一面繃緊的弓一動不動。烏爾里希使談話停頓了下來,但卻沒麻痹好鬥精神。他心平氣和地繼續說:「但是人們也可以把這話反過來說:如果我們的生活在個別方面有進步,生活便在個別方面有意義。但是譬如用人祭神或燒死女巫或給頭髮撲粉一度曾經有過一種意義,那麼現在這仍然會是一種意義深長的生活意識,即使更衛生的習俗和仁愛是進步。錯就錯在,進步總是想放棄舊意識。」
「您也許想說,」菲舍爾問,「我們在幸運地克服了人祭時代的令人噁心的愚昧之後,又該回歸到人祭時代了吧?」
「根本就不能說是愚昧!」漢斯·塞普代替烏爾里希回答,「如果您吞食一隻無辜的兔子,這是愚昧;但是如果一個食人肉者舉行宗教儀式敬畏地吃完一個異族人,那麼我們簡直就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些什麼!」
「已經過時的時代想必確實有一些名堂,」烏爾里希附和他說,「不然的話也就不會有這麼多可愛的人曾認同過它們。也許不作出重大犧牲,這就可以為我們所用?也許我們今天之所以還在犧牲許多人,恰恰是因為我們從來也未曾明明白白地向我們自己提出過正確克服從前的人類奇想這個問題?這都是些難以表述和無法看透的關係。」
「但是對於您的思想方式來說,這個理想目標仍然還始終只是一筆金額或一次結算!」漢斯·塞普對著烏爾里希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您正是像菲舍爾經理這樣相信市民進步的,只不過就是您把這表達得儘可能錯綜複雜和違反常情罷了,您這是在遮人耳目!」漢斯說出了他的朋友們的意見。烏爾里希察看格達的臉色。他想粗略地再次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並不理會菲舍爾和這些年輕人既準備向他猛撲過來也準備著互相廝殺。
「但是您總在追求一個目標吧,漢斯?」他舊話重提。
「有追求。在我心中。通過我。」漢斯·塞普簡短回答說。
「這會達到目的嗎?」萊奧·菲舍爾不由自主地提出了這個譏諷的問題,從而站到了烏爾里希的一邊——這一點除他自己以外的所有的人都懂。
「這我不知道!」漢斯神情憂鬱地回答。
「您還是參加您的考試吧,這倒是一個進步哩!」萊奧·菲舍爾忍不住添上了這麼一句,他真是大大地被激怒了,但激怒他的既是這些乳臭未乾的娃娃,同樣也是他的朋友。
這時,房間裡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克萊門蒂娜太太向她的丈夫投去懇求的一瞥;格達試圖撫慰漢斯,而漢斯則煞費苦心地搜尋恰當的話語,最後它們又向烏爾里希傾瀉下來。「您放心吧,」他沖他喊道,「從根本上來說,哪怕就那麼唯一的一個不是菲舍爾經理可能會有的看法您也不會有的!」
說罷,他就衝出去,他的朋友們憤怒地緊隨其後。菲舍爾經理在克萊門蒂娜的目光的催逼下,裝出一副仿佛事後才想起自己的主人義務的樣子,嘴裡嘟囔著走進前室,去給年輕人們說一句送別的客套話。房間裡只剩下格達、烏爾里希和克萊門蒂娜太太,克萊門蒂娜太太鬆快地舒了幾口氣,因為現在空氣澄清了。後來,她站起來離開,於是烏爾里希驚詫地發現自己與格達單獨待在一起。
一〇三 誘惑
他們單獨留下,格達顯然很激動。他抓住她的手,她的胳膊顫抖了起來,她掙脫開。「您不知道,」她說,「這對於漢斯來說意味著什麼:一個目標!您對此冷嘲熱諷,這實在是無聊。我看,您的思想變得更下流了!」她煞費苦心地搜尋一個儘量強烈的字眼,如今一聽這個詞兒嚇了一跳。烏爾里希力圖重新抓住她的手,她縮回胳臂。「我們不要一個勁兒光這樣嘛!」她脫口而出,她用強烈的輕蔑口吻說出這句話來,可是她的身體卻在動搖。
「我知道,」烏爾里希譏諷說,「你們之間所發生的一切應該符合最高要求。正是這個使我不由自主地採取了一種讓您用如此友好的言辭表明其特徵的態度。您是不會相信的,從前我是多麼願意用別樣的方式和您講話!」
「您從來就沒有別樣過!」格達迅速回答。
「我總是動搖不定,」烏爾里希一邊簡要地說,一邊察看著她的臉部表情,「您願意聽嗎,我給您講一點在我表妹那兒發生的事?」
格達的眼睛裡流露出某種神情,烏爾里希的近在身邊在她心頭勾起的那種捉摸不定情緒把她的神情襯托得很鮮明,因為她焦灼地期待著了解這一情況,以便把了解的情況向漢斯作傳達,她試圖掩飾自己的這種心緒。她的朋友懷著幾分滿意的心情窺測個緣由,所以像一頭預感到就要出事、本能地潛蹤匿跡的動物那樣,他談論起別的事情來。「您還記得我給您講過的月亮故事嗎?」他問她,「我想先向您透露一點和這相似的情況。」
「您又來哄騙我!」格達回答。
「儘可能不哄騙!從您聽過的那些講座中,您一定記得,如果人們想知道某種現象是不是規律,世道會是什麼樣。要麼人們一開始就有理由認為這是一條規律,譬如在物理學和化學中,即使觀察從未產生出渴望得到的值來,它還是以某種方式接近這個值並且讓人們從中計算出這個值。要麼人們沒有這些理由,一如生活中經常發生的那樣,人們卻面對著一個現象,不太清楚它是規律還是偶然,這下事情就讓人感到緊張了。因為這下人們首先便要將他作的一大堆觀察變為一堆數字;人們分段落——哪些數字在這個值和那個值、下一個值和再下一個值之間,如此等等——並從中構成分配級數;事實將表明,出現的次數有沒有一種系統的增多或減少;人們得到一個靜止的級數或者一種分配功能,人們計算變動的量、平均偏差、一個任意值的偏差量、中心值、正常值、平均值、差量等等,並用所有這些概念研究這個已知的現象。」
烏爾里希用一種平緩講解的語氣講述這一切,恐怕很難區別他是願意自己先靜心地想一想呢,還是在以用學術問題對格達施催眠術取樂。格達已經離開他,朝前彎著身子,坐在一把圈椅里,眉毛間使勁蹙起一條皺紋,眼睛望著地上。每逢有人這樣實實在在地講話並呼籲她理智的虛榮心,她的惱怒便會被嚇退;她感覺到他已經給予她的那種簡單的安全感正在消失。她讀完了一所實科中學,在大學裡學過幾個學期,她接觸過大量不再可以被納入古典和人文主義精神的舊範疇的新知識;這樣的教育進程今天在許多年輕人心中留下這種感覺:這個教育進程完全無濟於事,而他們所面對的新時代卻像一個新世界,這個新世界的土地無法用舊工具耕作。她不知道烏爾里希所講的會導致什麼。她既相信他,因為她愛他,又不相信他,因為她比他年輕十歲,屬於另一代人,這一代人自以為精力充沛。就在他繼續向她講述的當兒,兩者以一種極其不明確的方式互相融和滲入。「現在有這樣的觀察,」他繼續說,「它們看上去和一個自然規律分毫不差,可是它們沒有什麼可以被我視為一種自然規律的基礎。統計數據的規律性有時和規律的規律性一樣大。您一定知道某一個社會學講座中的這些例子。譬如美國的離婚統計數字。或者男、女孩出生比例,這是最恆定的指數之一。您還知道,每年有相當固定不變數量的有服兵役義務的人試圖通過自我致殘而逃避兵役。或者每年有大致同等數量的歐洲人自殺身死。偷竊、強姦以及,就我所知,破產,它們每年都有大致相同的出現頻率……」
這時,格達的反抗精神作了一個突破嘗試。「您是要給我解釋進步吧?」她叫喊並竭力往這句話中加入許多嘲弄的口吻。
「那是自然!」烏爾里希回答,沒有讓對方打斷自己的話,「人們有些不明不白地稱這是大數目規律。大致是認為,一個人出於這一個,另一個人出於那一個原因自殺,但是在很大一批人那兒這些原因中的偶然因素和個人因素互相抵消,於是只剩下——是呀,剩下什麼了呢?這就是我想問您的。因為,如您所見,剩下的是我們之中的每一個人作為門外漢相當圓滑地稱之為平均值的東西,是人們根本就不十分清楚它究竟是什麼的東西。您讓我補充幾句:人們曾試圖從邏輯上和形式上解釋這個大數目規律,幾乎可以說是當作一種不言而喻的道理;人們也曾與此相反地聲稱,彼此間並非有因果關係地聯繫起來的現象的這種規律性是根本無法用普通的思維方式加以解釋的;除了對這一現象的許多別的分析之外,人們還提出這樣的看法,認為這不僅涉及個別事件,而且也涉及總體的未知規律。我不想用具體細節來纏磨您,自己也想不太起來了,但是知道這背後是否隱藏著未被理解的共同體的規律,或者特殊的東西是否根本就是通過大自然的諷刺從不發生任何特殊的事之中產生出來,而最高的意識則證明自己是某種通過最深刻的無意識的平均值可以達到的東西,這無疑對我個人來說是很重要的。這一種或另一種知識必定對我們的生活意識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因為不管怎麼樣,一種有序的生活的全部可能性反正就建立在這個大數目規律上。倘若沒有這個平衡規律,那麼就會在一年裡不發生任何事。而在下一年裡就事事不牢靠,饑荒就會與豐盛交替出現,兒童就會不是短缺就是過剩,人類就會在天堂和地獄的可能性之間從一面飄舞到另一面,像見到有人走來時的籠子裡的小鳥兒。」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格達遲疑不決地問。
「這個想必您自己就知道。」
「當然,我也零零散散地知道一些情況。但是方才大家爭論時您是否就是這樣認為的,這我不知道。您關於進步所說的話,聽起來就好像是您只是想惹怒大家似的。」
「您總是這樣想。但是對於什麼是我們的進步,我們知道什麼呀?根本就什麼也不知道!可能會出現什麼情況,這有許多可能性,我剛才還列舉了一個呢。」
「可能會出現什麼情況!您總是這樣想,您從不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必定會出現什麼情況!」
「您真性急。總是得有一個目標,一個理想,一個綱領,一種絕對的東西。而最後產生的結果,卻是一個妥協,一個平均值!您不想承認,僅僅是為了讓某種中間的東西顯露出來,便總是去做和期盼極端的事,長此下去這是使人疲勞並且可笑的?」
從根本上看來,這是跟與狄奧蒂瑪的談話具有同樣性質的談話,只是外表不同而已,但人們卻可以在這後面從這一個談話繼續進行另一個談話。哪一個女人坐在這兒,這也顯然是很無關緊要的;一個軀體,一旦已經被投放進一個已經存在的精神力場,它便使某些過程進行起來!烏爾里希打量格達,她沒有回答他最後提出的這個問題。她形體瘦削地坐在那兒,眉眼間有一條惱怒的小皺紋。袒露在襯衫領口裡的胸脯上端也構成一條凹進去的垂直的皺紋。胳臂和大腿既長又細嫩。殘春,已經過早地受到嚴酷夏日的感奮;他感受到這個印象,同時也感受到被禁錮在這樣一個年輕身體內的執拗精神的全部撞擊。一種奇特的嫌惡和沉著鎮定的混合情感侵襲著他,因為他突然覺得,他比自己想像的更接近於要作出一個決斷,這個年輕姑娘有這個資格,可以在這件事情上發揮自己的一份作用。他不由自主地果真講述起他通過平行行動中的所謂的青春活力所獲得的印象來,並且用讓格達驚詫的話語結束講述。「他們在那兒也非常激進,他們在那兒也不喜歡我。可是我以牙還牙,因為就我的風格而言,我也是激進的,我什麼樣的無秩序都可以忍受,就是忍受不了精神上的無秩序。我不但想看到各種想法得以展開,而且也想看到它們被收攏,我不但想看到思想的振盪,而且也想看到思想的緊密。不可或缺的朋友啊,這就是您所責備的,您責備我總是只講可能會出現什麼情況,卻不講必定會出現什麼情況。我不混淆這兩者。大概這就是人們可能會有的最不合乎時代精神的個性了吧,因為今天沒有任何東西像嚴厲手段和內心生活相互之間這樣使人不習慣的,可惜我們的機械精確性已經達到這樣的地步,致使活生生的不精確性看來就像是它的恰當的補充。為什麼您不願意理解我?大概您完全沒有這個能力吧,我真是缺德,我竟花氣力來搞亂您合乎時代精神的頭腦。但是真的,格達,有時我考慮,我是不是錯了。也許恰恰是那些我不喜歡的人正在做我曾經想做的事。他們也許做得不正確,他們沒有頭腦,一個奔向這邊,另一個奔向那邊,人人都有一個奇思妙想,都以為這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絕頂聰明,他們大家加在一起都認為這時代註定不會富有成果。但是也許恰恰相反,他們當中的每一個人都愚蠢,但所有的人加在一起他們卻都是富有成果的?看來今天好像每一種真實都是拆成兩個互相對立的不真實而來到這世上的,而這也可能是取得超個人的結果的一種方式!於是平衡、試驗的總和不再產生於變得極端片面的個體之中,但是總體卻像一個實驗共同體。一句話,對一個老人您要寬容,他的孤獨有時會使他做出越軌行為來!」
「您什麼沒有給我講過呀!」格達神情憂鬱地回答,「為什麼您不寫一本書論述您的觀點呢,這也許對您自己和我們都有好處的吧?」
「可是我怎麼會有寫一本書的必要呢?」烏爾里希說,「我是母親不是墨水瓶生出來的!」
格達考慮,一本烏爾里希的書是否真的會對什麼人有好處?一如她朋友圈裡的所有年輕人,她也過高估計書籍的力量。這兩個人一不說話,寓所里就完全寂靜了下來;看來菲舍爾夫婦已經在憤怒的客人們之後離開了這所房屋。格達感覺到近在咫尺的更強勁有力的男人身體的壓力,當他們單獨在一起時,她便總是感覺到它,違反著她自己的全部信念,她抗拒著並顫抖了起來。烏爾里希察覺到這一點,便站起來,把手擱在格達的虛弱的肩頭並對她說:「我給您提一個建議,格達。我們假定倫理道德中和動力學氣體理論中的情形完全一樣:一切無規律地亂飛亂舞,每一種氣態都隨心所欲,但是如果人們計算,什麼事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沒有理由因此而發生,那麼這恰恰正是那實際上正在發生的事!有著奇特的一致性!那麼讓我們也假設,某某一大批思想現在正在胡亂飛舞,它們產生出某一個大概平均值,它緩慢而自動地移動,這就是所謂的進步或歷史的狀況。但最重要的卻是,我們個人的、單一的運動根本不起什麼作用,我們可以持右或左、高或低的觀點思想和行動,按新風或按舊貌,反覆無常或深思熟慮:這對於平均值來說完全無關緊要,對於上帝和世人來說只有這個平均才是重要的,我們無足掛齒!」
話音剛落,他便現出要擁抱她的樣子來,雖然他感覺到,他這樣做頗有些勉強。
格達火了。「一開始您總是先擺出沉思的樣子,」她叫喊,「隨之而來的便總是一隻公雞的極尋常的啼叫聲!」她的臉熱烘烘的,臉上有圓形斑點,她的雙唇似乎在冒汗,但是她的憤怒中卻透著某種美。「恰恰是這種您所看重的東西正是我們所不願意的!」這時,烏爾里希受不住誘惑,小聲問她:「占有會殺死人?」
「我不想和您談論這個!」格達同樣小聲地回敬。
「是占有一個人還是一個物件,這是一碼事,」烏爾里希繼續說,「這我也知道。格達,我非常了解您和漢斯,了解的程度超出您的想像。您和漢斯想幹什麼?您告訴我。」
「您瞧:什麼也不想!」格達得意洋洋地大聲說,「人們不能說這話。爸爸也總是說:『你搞搞清楚,你想幹什麼。你會明白的,這是胡鬧。』一切都是胡鬧,如果人們把事情搞清楚的話!如果我們有理智,我們就永遠不會超越陳詞濫調!現在您又要發表什麼反對意見了,用您的理性主義!」
烏爾里希搖搖頭。「針對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遊行究竟是怎麼回事?」他柔聲問,仿佛這仍還是個附屬的問題似的。
「噢,您在從事間諜活動!」格達嚷嚷。
「您就假設我在從事間諜活動,但是您把情況告訴我,格達。為了我的緣故您也還會願意接受這個要求的吧。」
格達左右為難。「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況。就是德意志青年的隨便什麼一次遊行唄。也許列隊行進,喊幾句罵人的話。平行行動是一個可恥的騙局!」
「為什麼?」
格達聳聳肩膀。
「您還是再坐下吧!」烏爾里希請求,「您對此評價過高了!讓我們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格達又坐下。「您聽一聽,我是否明白您的處境,」烏爾里希繼續說,「您說占有會殺死人。您說這話首先想到錢和您的父母。這當然是已被殺死的靈魂——」
格達做了一個高傲的手勢。
「那麼我們就不談錢,直接就談每一種占有吧。人,他占有自己;人,他占有自己的信念;人,他讓自己被占有,被另一個人或被他自己的激情或僅僅是被他的習慣或成績占有;人,他想占領什麼;人,他到底想獲得什麼:所有這一切您都拒絕?您想當徒步旅行者。漫遊的徒步旅行者,漢斯有一回曾這樣稱呼過它,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另一種意義和存在,這對嗎?」
「您所說的一切正確至極,才智能夠模仿靈魂!」
「而才智卻屬於占有這一類?它估量,它斟酌,它分開,它積聚,像一個老銀行家?可是難道今天我沒有給您講了一大堆故事,我們的靈魂中的許多東西顯然繫於這些故事上?」
「這是一個冷酷的靈魂!」
「您完全正確,格達。現在我只需告訴您,為什麼我站在冷酷的靈魂或者甚至銀行家的一邊。」
「因為您膽小!」烏爾里希發現,她在講話時像一頭懷著極大恐懼的小牲畜那樣露出一嘴牙齒。
「以上帝的名義,是的,」他回答,「但是如果別的什麼也不信,那麼就請您相信我這一條:倘若我不是確信一切逃跑企圖又會引回到爸爸身邊來,那麼我是會有勇氣抓住一根避雷針,甚至抓住牆沿的最小的飛檐就逃跑出去的!」
自從他們之間進行過一次類似的談話,格達便一直拒絕和烏爾里希作這樣的談話;談話中談到的這些情感只屬於她和漢斯,而她則害怕烏爾里希的贊同甚於害怕他的譏諷,因為她還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還是會背後說壞話,他的贊同就會使她毫無抵抗能力地任憑他擺布。從她剛才受到他的一席傷感話語——如今她不得不容忍其後果——突然襲擊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地覺察到,自己的內心何等強烈地動搖不定。但是這件事對烏爾里希來說也是一樣。他絕沒有因自己對這姑娘有控制力而沾沾自喜的意思;他並不認真對待格達,而由於這包含著一種精神上的反感,所以他通常就對她說些讓她感到不愉快的話,但是自一些時候以來,他越是一個勁兒對她擺出一副世界律師的架勢,便越是奇異地受到一種願望的吸引,要向她傾吐肺腑並簡直是真誠無欺地向她袒露自己的內心世界,或者觀察她的內心世界,仿佛它赤裸裸像一條蜒蚰似的。所以他若有所思地盯住她的臉說:「我可以讓我的目光停留在您的面頰之間,就像雲朵停留在空中。我不知道雲朵是否樂意停留在天空,但是說到底我和所有的漢斯們一樣都了解上帝像抓住一隻手套那樣抓住我們並翻扣在手指上的那些時刻!你們太輕鬆了,你們感覺到我們生活於其中的正面世界有一個附屬的負面世界,並斷言說,正面世界屬於父母和上了年紀的人,陰暗的負面世界則屬於新青年。我倒不是想當您父母的間諜,親愛的格達,但是我請您考慮一下,如果要在銀行家和天使之間作選擇,那麼銀行家職業更可靠的性質也是無可厚非的!」
「您要喝茶嗎?!」格達厲聲說,「我可以讓您在我們家裡感到舒適一些嗎?您應該面對一個我父母的無可指責的女兒。」她又控制住了自己。
「我們假設,您要嫁給漢斯。」
「可是我根本就不想嫁給他!」
「人們總得有一個什麼目標吧,您總不能長此下去總是靠跟您父母的對立過活吧。」
「總有一天我會離開這個家,獨立自主,我們將仍然是朋友!」
「可是我有請您啦,親愛的格達,我們假設,您將和漢斯結婚,如此等等。如果事態這樣繼續發展下去,這肯定是不可避免的。現在您就制訂一個計劃,您將怎樣每天早晨在與世隔絕的狀況下刷牙,漢斯將怎樣收到一份徵稅通知書。」
「我必須知道這個嗎?」
「您的爸爸會說『是』的,如果他對背離世界的狀況有所了解的話;可惜尋常人都善於把他們的生命之船里的不尋常的經歷整齊地堆放在很深的底艙里,深得他們永遠也不會看見它們。可是我們不妨提一個更簡單的問題:您會要求漢斯對您忠實嗎?忠實屬於占有情結!您必須心安理得,如果漢斯移情愛戀上另一個女人的話。是的,按照您知道的規則,您甚至必須把這看作是對您自己狀況的一種充實!」
「您千萬別以為,」格達回答,「我們自己不談這樣的問題!人們不能邁一步就邁出一個新人來,但是這是很具有市民思想的,把這變成一個反原因!」
「其實您父親要求您的和您所想像的完全不一樣。他根本就沒說他在這些問題上比您和漢斯聰明;他只是說,他不明白您在做什麼。但是他知道,力量是一樁很理智的事情;他相信,它比您和他和漢斯加在一起還更有理智。假設他現在給漢斯錢,以便他無憂無慮地完成自己的學業呢?過了一段考驗時期之後,即便不是馬上許諾他結婚,但也許諾他取消原則上拒絕的態度呢?並且對此只附加一個條件:在考驗期結束之前你們中止一切來往,徹底中止任何形式的來往,連你們現在進行的這種交往也要中止了!」
「您就是為這個而來的?!」
「我是想向您解釋您父親的想法。他是一個有著陰森森的優勢的嚴峻的神祇。他相信,金錢可以把漢斯帶向他想帶他去的地方,使他變得求實和理智。按照他的意見,一個有一份限額月收入的漢斯就會蠢笨得無可比擬。但是也許您的爸爸是個幻想者。我欣賞他,一如我欣賞妥協、平均值、單調、死的數字。我不相信魔鬼,但是如果我來做這件事,我就會設想魔鬼是我的教練,那個煽動老天爺創造最好成績的教練。我已經答應他來纏磨您,直纏磨得您的幻想中什麼也不剩下,假如不是——就剩下現實。」
說這些話時烏爾里希並不是問心無愧。格達臉上火辣辣地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裡一層層堆疊起眼淚和憤怒。一下子就為她和漢斯開通了自由發展的道路。可是烏爾里希是出賣了他們呢,還是他想幫助他們呢?她不知道,而且兩者分明都既可以使她不幸也可以使她幸福。她在迷惑之中不信任他,並懷著激情感覺到,他是一個和她意氣很相投的人,他只不過就是不願顯露這一點而已。
他補充說:「您父親當然私下裡希望,我在這期間應該追求您,把您的思想轉移到別的方面去。」
「這是不可能的!」格達費勁地說出口來。
「這在我們之間大概是不可能的,」烏爾里希輕聲重複道,「可是也沒法再像迄今為止的這樣繼續下去了。我已經太深地向前彎下了身子。」他試圖微笑。他這樣做時極度討厭自己。他確實本不想做這一切事。他感覺到這顆心靈還在猶豫不決並鄙視自己,因為這種猶豫觀望在他心頭激起凶暴。
就在這同一個剎那間,格達用可怕的目光望著他。她突然美麗得像一團人們靠得太近的火;幾乎沒有形態,只是一團熱氣,使意志麻痹。
「您還是到我那兒來一下吧!」他建議,「這裡我們沒法隨意談話。」他眼裡流露出男性的冷酷和空虛。
「不,」格達抗拒。但是她把目光移開,而烏爾里希則——仿佛通過移開目光她才又在他面前受到推崇了似的——悲哀地看著這位年輕姑娘喘著粗氣、不美也不醜的形態站立在自己的面前。他深深嘆了口氣,完全真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