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個性的人 · 第二部 如出一轍(上)
二〇 接觸現實;儘管沒有個性烏爾里希卻精力充沛而熱情洋溢
烏爾里希果真決定去拜見施塔爾堡伯爵,這有種種原因,其中的一個便是他急於想知道個究竟。
施塔爾堡伯爵在霍夫堡皇宮裡供職,而卡卡尼的皇帝和國王則是一位有傳奇色彩的老先生。迄今為止已經寫了許多論述他生平事跡的書,人們清楚地知道,他做了什麼、阻止或放棄了什麼,但是當初,在他和卡卡尼的生命的最後十年里,熟悉科學和藝術發展狀況的較年輕的人有時不免要懷疑究竟有沒有他這個人。人們見到的他的肖像的數量幾乎和他的帝國的居民數一樣多;給他過生日和給救世主過生日會吃、喝掉同樣多的東西,山上火光熊熊,成百萬人齊聲保證,他們愛他如父親;最後,一首向他表示敬意的歌成為詩歌和音樂的唯一形象,這首歌每一個卡卡尼人都會哼唱一兩句:但是這種通俗性和大眾化極度令人信服,簡直可以說,對他的信仰的情況完全就像星星,人們如今看見這些星星,雖然自幾千年來就不再有它們了。
烏爾里希乘車到霍夫堡皇宮去時所發生的第一件事,是送他去那兒的馬車在外面的庭院裡便停住了,馬車夫要求付給報酬,他聲稱,他雖然可以駛過這外面的庭院,卻不可以在裡面的庭院裡停住。烏爾里希生這馬車夫的氣,認為他不是騙子就是膽小鬼,企圖催促他;但是他對此人的膽怯拒絕無能為力,他突然在馬車夫的拒絕中感覺到一股力量在起作用,這股力量比他更強大。當他走進內部庭院時,數量眾多的紅色、藍色、白色和黃色的上衣、褲子和花翎便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們像沙灘上的鳥兒那樣直挺挺站立在那兒的陽光下。迄今為止他一直認為「陛下」是一個沒有意義的習語,人們保留住了這個詞兒,完全就好像人們可以是一個無神論者,但卻說「上帝保佑,你好」;但是這時,他的目光順著高牆向上望去,看到這裡是一座灰色、封閉、帶武裝的島,城市快速運動著毫無所知地箭一般從它旁邊疾馳而過。
他通報了自己的來意後,便有人帶領他走過樓梯和過道,穿過房間和廳堂。雖然他穿著得很好,卻邊走邊覺得自己受到他所遇到的每一束目光的堂而皇之的掂量。這裡似乎沒有一個人會把精神的尊貴跟現實的尊貴混淆,除了通過諷刺抗議和公民批評而得到的滿足以外,烏爾里希得不到任何別的滿足。他發覺自己正穿行於一幢擺設很少的大房子裡;廳堂里幾乎沒有什麼家具,但是這種空寥的味道不帶有高貴風格的苦味;他從一列鬆散站立著的衛兵和僕人身旁走過,他們構成一種與其說是華麗不如說是笨拙的護衛,讓五六個報酬豐厚、受過專門訓練的偵探來擔任這種護衛工作效率一定更高;尤其是那些像紙幣那樣穿灰衣戴便帽的僕役,他們在僕從和衛兵之間走動,讓他想起一個不充分將辦公室和私人寓所分開的律師或牙醫。「人們清楚地感覺到,」他想,「這種華麗過去可能曾嚇唬住過畢德邁耶爾派[1]的人物,但是今天它連一家飯店的華美和舒適都比不上,所以就相當機靈地表現出高貴而又節制和拘謹的態度。」
但當他走進施塔爾堡伯爵的辦公室時,伯爵閣下卻在一間比例協調的中空大稜柱體房間裡接待他,這個不顯眼的、禿頂的人,身體略微前俯,羅圈著雙腿,站在房間中央,瞧他那樣子,就像一個出身高貴家庭的宮廷執事,不可能顯現出自己的本來面目,而是只會仿效別人的舉止動作。他的雙肩往下塌著,嘴唇垂下來;他像一個年老的法警或一個正派的監察審計官員。突然,對於他像誰,再也不存在什麼懷疑了;施塔爾堡伯爵變得顯而易見了,烏爾里希領悟到,這個自一八七〇年來一直是最高權力的最高中心的人必定會從退到自身後面並像臣僕中最順從者那樣自我觀望中感到某種滿足;於是,在這位至高無上者身邊的良好舉止和謹慎風範乾脆就是不要顯得比他更有個性。這似乎曾經是國王們也十分喜歡稱自己是國家的頭號僕人的含意之所在,迅速一瞥後烏爾里希便確信,伯爵閣下確實蓄著卡卡尼的所有法警和鐵路員工都有的那種灰白、下巴剃乾淨的短連鬢鬍子。人們曾以為,他們在外貌上努力仿效他們的皇帝和國王,但是在這種情況下這種更深切的需要是以互惠為基礎的。
烏爾里希有時間進行這番思考,因為他得等候一會兒伯爵閣下才會和他說話。演員演戲似的化裝和變形的原始本能,這種屬於生活樂趣之一的原始本能,不帶一丁點兒異味地,甚至完全沒有做戲預感地呈現在了他的眼前;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竟覺得,除這種無意識的、經常的自我表現藝術之外,蓋劇院和把戲劇變成一種人們租用幾小時的藝術的這種市民習慣是某種完全不自然的、遲到的和分裂破碎的東西。伯爵閣下終於將一片嘴唇抬離另一片並對他說了聲「您親愛的父親」就頓住,但在這聲音中卻含有某種讓人感覺到那雙相當漂亮的淡黃色手的東西以及某種像籠罩在整個人物周身的一種繃緊的端莊態度的東西。這時,烏爾里希覺得這頗吸引人,便犯了一個有才智人很容易犯的錯誤。因為伯爵閣下隨後就問他,他是幹什麼的,當烏爾里希回答說是數學家時對方便說:「啊,很有意思,在哪所學校?」烏爾里希明確聲言,他與學校毫無關係,於是伯爵閣下便說:「啊,很有意思,我懂,科學,大學。」這話讓烏爾里希聽了覺得十分親切和正派,完全就像人們想像中的一段文雅的對話,以致他竟不由得做出仿佛這裡是自己家裡一樣的行為來,不遵守客觀情況和社交禮儀的規定,卻按自己的思緒行事。他突然想到莫斯布魯格爾。有權減刑的人就近在咫尺,他覺得最簡單的做法莫過於試一試,看人們能不能使用這權力。「閣下,」他問,「我可以趁這個有利的機會為一個被不公正地判處死刑的人說句話嗎?」
一聽到這個問題,施塔爾堡伯爵驚異得目瞪口呆。
「一個強姦殺人犯,的確,」烏爾里希承認,但是這時他認識到自己舉止失禮了。「當然是個精神病患者,」他試圖迅速糾正自己,他幾乎要補充說「閣下知道,我們上個世紀中葉的立法在這一點上落後了」,但他不得不話到嘴邊又收住。指望和這個人進行一次討論,這是一種失常行為,注重精神活動的人常常會莫名其妙地做出這種事來。這樣幾句話,恰到好處地插入進來,可能會像鬆軟的園圃泥土那樣豐饒,但是在這個地方它們就猶如一小撮被人不小心隨著鞋子帶進房間來的泥土。但是施塔爾堡伯爵察覺到了他的困窘,便向他顯示出很大的善意。「是呀,是呀,我想起來了。」烏爾里希說出了那個名字之後,他帶著幾分勉強地說,「您是說,這是一個精神病人,您想幫助這個人?」
「他幫不了自己的忙。」
「是呀,這一直都是特別麻煩的案件。」施塔爾堡伯爵似乎很為這類案件的麻煩感到苦惱。他一臉無可奈何的神色,望著烏爾里希,仿佛沒有任何別的指望了似的問他,是否已對莫斯布魯格爾作出終審判決。烏爾里希不得不否認。「啊,您瞧,」他鬆了口氣,繼續說道,「那就還有時間嘛。」他開始談論起「父親」來,客客氣氣、不明不白地把莫斯布魯格爾案撂在了一邊。
烏爾里希因自己的失常行為曾慌了一會兒神,但奇怪的是這個錯誤居然沒給伯爵閣下留下什麼壞印象。施塔爾堡伯爵雖然起初幾乎緘默不語,好像人們當著他的面脫掉了上衣似的;但是隨後他便覺得一個如此深受歡迎的人的這種單刀直入的作風顯出此人精力充沛、熱情洋溢,他高興找到了這兩句話,因為他有意要在自己心中形成一個好印象。他把它們(「我們有望找到一個精力充沛和熱情洋溢的助手」)立刻寫進了給這一偉大愛國行動的首腦人物的介紹信里。當烏爾里希過了一會兒拿到這封介紹信時,覺得自己像一個被人往小手心裡塞了一小塊巧克力打發走的孩子。於是,他一邊在指縫間夾著什麼,一邊接受著另作一次拜訪的指示,這些指示既可以是一項委派的任務也可以是一項要求,不容他進行任何分辯。「這實在是一種誤解,我絲毫也不曾有這個意圖……」他真想這樣說;可是這時他已經走在穿過寬大過道和廳堂回去的路上了。他突然站住腳,心裡在想:「這簡直是把我像一塊軟木那樣舉起來並放在一個我根本不想去的地方嘛!」他好奇地思索著這種狡獪而又簡單的安排。他可以平心靜氣地對自己說,這現在也沒給他留下什麼印象;這僅僅是一個沒有被清除掉的世界。但是這個世界已經讓他感覺到哪種強烈的、特殊的個性了呢?見鬼,人們幾乎沒有別的詞兒來表述它:它簡直就現實得叫人吃驚。
二一 萊恩斯多夫伯爵真正發明平行行動
但是,這個大型愛國行動的真正推動力——從現在起,為了省略並且由於它「要充分顯示出一個七十年的、多福祉多憂患的周年紀念日比一個僅僅是三十年的具有更重的分量」,這個行動也就叫平行行動了——卻不是施塔爾堡伯爵,而是他的朋友,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就在烏爾里希造訪霍夫堡皇宮的當兒,秘書正手捧一本書站在這位達官顯貴的漂亮、高窗戶的辦公室里——在層層的寂靜、虔敬、金絲綬帶和莊嚴光榮的氛圍中——給伯爵閣下誦讀書中的一個段落,這是伯爵要他找的。這一回是費希特[2]的一段話,是他在《對德意志民族的演講》中設法找出來的,他認為這段話很合適。「為了從懶散的原罪,」他朗讀,「及其伴生物怯懦和虛偽中解放出來,人們需要這些榜樣,這些榜樣給他們先設計好自由之謎,它們通過宗教創始人已經復活。對道德信念的必不可少的諒解在教會中實現,教會的象徵不應被視為教材,而是應該被視為宣布永恆真理的教學用具。」他特別重讀了「懶散」、「先設計」和「教會」這幾個詞。伯爵閣下露出讚許的神色傾聽著,把書拿過來看了看,但隨即便搖起頭來。「不,」這位直屬皇帝和中央的伯爵說,「這本書倒是不錯,但是這個講到教會的新教段落不行!」秘書像一個不得不被董事會把一項行動計劃第五次退回給自己的小公務員那樣露出悶悶不樂的神色,小心翼翼表示異議說:「但是費希特給各界國民的印象將會是很好的吧?」「我看,」伯爵閣下回答,「我們必須暫時放棄這個。」隨著書啪的一聲合上,他的臉也合上,看到這張無聲地下著命令的臉,秘書也啪的一聲順從地一鞠躬,接過費希特,把它收起來,在隔壁圖書館裡把它重新排進世界哲學體系的分類中去;有些人自己不做飯,而是讓手下人去料理。
「所以,」萊恩斯多夫伯爵說,「暫時仍然守住這四點:和平皇帝、歐洲里程碑、真正奧地利以及產業和教育。您必須按這四條撰寫這份通函。」
伯爵閣下在這一瞬間心裡曾產生過一個政治的想法,用話語來表示這個想法大體就是:他們會自動來的!他指的是他的祖國的那些個階層——他們覺得自己不隸屬這個國家而是隸屬德意志民族——他們使他感到不快。倘若他的秘書找到了一段迎合他們情感的合適引文(因為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選中了費希特),那麼這段話也就被寫下來了;但是此刻,一個擾人的細節妨礙他這樣做,萊恩斯多夫伯爵輕鬆地舒了口氣。
伯爵閣下是這個大型愛國行動的發明人。當從德國傳來這個激動人心的消息時,他首先想到了和平皇帝這個詞兒。它立刻就和一個八十八歲統治者、一個各民族真正的父親以及一個連續掌權七十年的政府的概念聯結在一起。這兩個概念都帶有他所熟悉的他的皇帝老爺的特性,但是籠罩在這兩個概念上的卻不是陛下的,而是這個驕傲的事實的光輝:他的祖國擁有這位世界上年紀最老、在位時間最長的統治者。不明事理的人可能會覺得自己傾向於把這僅僅視作對一種稀罕物件的喜悅(就仿佛萊恩斯多夫伯爵會把罕見得多的橫條紋的帶透明水印花紋和缺一個鋸齒的撒哈拉鐘擺放在比一幅格列柯[3]的畫更高的位置上,實際上他也這樣做了,雖然他擁有兩幅後者的畫並且不是完全無視自己家宅的這些著名藏畫。),但是他們愣是不理解,一個譬喻甚至會比最大的財富還更具有何等充實的力量。對於萊恩斯多夫伯爵來說,這個關於老統治者的譬喻中同時蘊含著他所熱愛的祖國和應把他的祖國視為模範的世界。萊恩斯多夫伯爵胸中激盪著巨大和痛苦的希望。他恐怕說不出個究竟:這更多的是對自己的祖國感到痛心——因為他看到它在「各國人民的家庭」里沒有完全取得理應得到的榮譽席位呢,還是說激盪著他的心胸的,是對普魯士的嫉妒,是普魯士把奧地利從這個席位上推了下去(一八六六年,通過陰險、奸詐手段),抑或不過是對一個古老國家的貴族的自豪感和要證明這貴族堪稱典範的渴望充滿於他的內心;因為按照他的意見,歐洲各國人民都在一種唯物主義的民主中隨波逐流,而一個崇高的象徵則浮現在他的眼前,對於他們來說這將既是提醒又是反躬自問的標誌。他明白,必須做出點使奧地利嶄露頭角的事來,以便使這一「奧地利的光輝的生命公告」成為全世界的「一個里程碑」,從而為全世界效勞,使它重新找到自己的本真,而這一切是和擁有一位八十八歲的和平皇帝聯結在一起的。更多或更詳細的情況萊恩斯多夫伯爵確實還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一個偉大的思想已經將他攫住。這個思想不僅激起他的熱情——對此,一個受過嚴格和負責任的教育的基督徒畢竟是不得不依然抱懷疑態度的——而且顯而易見地直接傾注進諸如統治者、祖國和現世幸福這類十分崇高和閃光的觀念中。尚附著在這個思想上的模糊不清的東西並不使伯爵閣下感到不安。伯爵閣下很熟悉模糊神性觀察這個神學原理,這種模糊的神性本身是無限清楚的,但是對於人類的悟性來說卻耀眼和黑暗;此外,這是他的終生信念:一個做大事的人一般不知道為什麼。克倫威爾就說過:「一個人若不知道自己去哪兒,他就永遠不會有出息!」萊恩斯多夫伯爵心滿意足、津津有味地品味著他的這個譬喻,一如他所感覺到的,這個譬喻的不可靠性比其可靠性更強烈地讓他感到振奮。
撇開譬喻不談,他的政治觀點卻具有一種不尋常的堅定性和一個大人物的那種自由,只有通過全然不存疑心才可能取得的那種自由。他憑長子繼承權當上上院議員,但既不積極從政,也不在宮廷或國家機構擔任任何職務;他是「純粹的愛國者」。但恰恰是由於這個原因以及他獨立的財富,他成了所有其他憂心忡忡注視著帝國和人類發展的愛國者們的中心。不當漫不經心的旁觀者,而是對事態發展「從上面伸出援助之手」,這個道德職責貫穿著他的一生。他深信「人民」是「好」的;不僅因為他們當中的許多公務員、職員和僕人,而且因為在經濟上無數的人也都有賴於他們。除了星期日和節假日裡看到百姓們成群結隊、熙熙攘攘,像一個歌劇合唱隊從幕後冒出來,他從未看到過他們有什麼別的模樣。所以,凡是和這個觀念不一致的,他一概歸於「挑唆分子」;在他看來,這都是不負責任的、不成熟和「有製造轟動效應癮」的人幹的。萊恩斯多夫伯爵受過宗教和封建教育,在和平民交往中從未遭到過反對,並非不博學,但是由於受到呵護了他的青年時代的教會教育學的影響而一輩子都受到阻礙,除了協調一致或錯誤偏離他自己的原則之外,絕不會在一本書里看出一點別的名堂來。就這樣,他只從議會、鬥爭和報刊論戰中了解合時宜的人們對世界的認識;而由於他有足夠的知識,可以分辨出其中眾多的淺薄知識,所以他每天都加深著自己的偏見,以為真正的、被較深刻地理解了的市民世界無非就是他自己所以為的那個。「真正的」這個政治觀點的攙和劑壓根兒就是他的一種輔助手段,好使自己適應於一個由上帝創造的、但過於頻仍地棄絕他的世界。他堅信,甚至連真正的社會主義都是與他的觀點一致的。架設一座橋,讓社會主義者們在這座橋上邁步走進他的陣營,這簡直一開始就是他的一個最有特色的想法,他甚至還對自己部分地隱瞞著這個想法。明擺著的嘛,幫助窮人是一項高貴的任務,對於真正的上層貴族來說,一個資產階級的工廠主和他的工人之間不可能有多大的區別;「我們大家在內心深處都是社會主義者嘛」是他的一句口頭禪,其含意不多不少,大致是說在來世沒有社會地位方面的區別。但在現世他卻認為這些區別是必要的事實並期盼著,一旦人們在物質福利問題上滿足勞工的要求,他們就會放棄不明智的、已被印入他們腦海中的口號並領會自然的世界秩序,在這種世界秩序中每一個人在為他規定的那個範圍內恪守義務和得到發展。所以在他看來真正的貴族和真正的手工業者一樣重要。其實,對於他來說,政治和經濟問題的解決將通向一個被他稱為祖國的和諧的幻象。
伯爵閣下大概也無法說明,他在自秘書離去之後的一刻鐘內對此想了些什麼。也許什麼都想到了。這個中等個兒、年逾花甲的男子一動不動地坐在寫字檯前,雙手交叉在膝上,竟不知道自己在微笑。他穿一件矮領襯衫,因為他有患甲狀腺腫的傾向,並且不是由於同樣的原因便是由於他由此可以少許有點兒像華倫斯坦時代波希米亞貴族的畫像而蓄著一部翹鬍鬚。一間高大的房間把他圍住,而這間房間又被前廳和圖書館大而空蕩的房間圍住,在這些房間的四周又層層疊疊圍著別的房間,圍著寂靜、虔敬、肅穆和兩道弧形環狀石頭樓梯;在這兩道樓梯與大門入口的交接處站著一個身穿沉甸甸、披掛著金銀絲綬帶大衣、手握木棒的高個兒門衛,他從門拱的洞裡看外面空濛的白日霧氣,行人們像在一隻金魚缸里那樣漂游而過。在這兩個世界的交界處,一幢洛可可式房屋正面,纖巧的藤蔓攀緣而上,這幢洛可可式建築的正面在藝術學專家們中間不僅因其美麗而著名,也因為它的高度大於寬度;今天它被認為是第一次嘗試,將一座寬大舒適的鄉村小宮殿的皮繃緊在高高聳立於受資產階級束縛的背景上的市政廳的骨架上,從而被認為是從封建領地主權向資產階級民主風格的過渡中的最重要的一環。在這裡,萊恩斯多夫家族的存在通過藝術書籍的認證而轉入世界精神之中。但是誰若是不知道這一點,誰就會像急速向前噴射的水滴看不到渠道壁那樣看不到這一情況;他只注意到平素固定不變的街道上這柔和、帶點灰色的門洞,一個令人驚異的、幾乎令人激動的凹陷處,在那凹陷的洞穴里閃耀著綬帶和門衛木棒圓頭的金光。遇到風和日麗的天氣,這個門衛來到大門進口處;然後他就站立在那兒,宛如一塊彩色的、光芒遠射的寶石,包含在一排房屋裡,這排房屋不進入任何人的意識之中,雖然是這排房屋的牆壁使得不計其數、沒有名字、飄移而過的熙熙攘攘的人群升格為一條街道的秩序。可以打賭,大部分讓萊恩斯多夫憂心忡忡、日夜牽掛在心頭的「百姓」一聽到有人說起他的名字,除了回想起這個門衛,恐怕不會有任何別的聯想的吧。
但是伯爵閣下恐怕並沒有把這看作是受歧視的表現,他反倒覺得擁有這樣的門衛是「真正的無私」,這和一個高貴男子的身份頗為相稱。
二二 平行行動以一位有影響的、具有難以形容的優美才智的女士的形態準備吞下烏爾里希
按照施塔爾堡伯爵的願望,烏爾里希應該探訪這位萊恩斯多夫伯爵,但是他決定不去探訪他;他反倒拿定主意按父親所建議的去拜訪他「卓越的表妹」,因為他很想親眼看看她。他不認識她,但是自一些時候以來他就對她懷有一種極特殊的嫌惡之情,因為反覆出現這樣的情況:了解他的這位親戚的情況並對他懷有好意的人勸他:「這個女人您一定得結識一下!」說這話時總是帶著那個特別重讀的您,這一重讀聲調是想強調被稱呼的人尤其適合於認識這樣一塊珠寶,並且既可意味著一種真誠的恭維也可意味著一種隱藏的信念——相信這人是個傻瓜,正適合認識這樣一個女人。所以,他曾頻頻打聽過這個女人有些什麼樣的特殊個性,但從未就此得到過令人滿意的答覆。人們不是說「她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才智上的優美」便是說「她是我們的最美麗、最聰明的女人」,而有些人乾脆就說:「她是一個合乎理想的女人!」「這個人多大年紀?」烏爾里希問,但是沒有人知道她的年齡,而且被問的人一般都驚訝於自己居然還沒想到要知道她多大年紀。「那麼現在究竟誰是她的情人呢?」烏爾里希最後不耐煩地問。「一個情人?」這位沒有經驗的年輕人經他這麼一問,感到莫名驚詫。「您說得對,簡直沒有哪個人會作這樣的猜想的。」「原來是一個有才智的美人兒,」烏爾里希心中暗想,「狄奧蒂瑪[4]第二。」從這一天起,他便在心中暗暗叫她狄奧蒂瑪,那個著名的愛情女祭司的名字。
但是實際上她叫埃爾梅琳達·圖齊,其實甚至只叫赫爾米娜。埃爾梅琳達雖然連赫爾米娜的譯名都不是,但是有一天她卻通過直覺的靈感獲得了取這個漂亮名字的權利,這個名字突然以無法抗拒的真實在她的有才智的耳畔響起,雖然她的丈夫也還繼續叫漢斯不叫吉奧瓦尼。烏爾里希對這位圖齊司長的偏見並不比對他的夫人的更小一些。他在一個作為皇家外交部比其他政府部門封建色彩濃重得多的部里是唯一擔任要職的平民公務員,領導部里這個最有影響的司,被認為是部長們的左膀右臂,據傳聞甚至還是他們的智囊,而且屬於不多幾個對歐洲命運有影響的人物之一。但是如果一個平民在一個如此值得驕傲的環境中晉升到一個這樣的職位,那麼人們完全有理由可以推斷出此人具有某些個性,它們必定是以一種有利可圖的方式把個人的不可或缺和謙遜退讓結合在一起,而烏爾里希也並非無意於把自己作為無可指摘的、必須指揮當一年志願兵的上層貴族的騎兵中士介紹給這位很有影響的司長。與這相配的是一個作為賢內助的終身伴侶,儘管人們交口稱讚她的美貌,他還是想像她不再年輕、虛榮心重並且受過狹隘的市民教育。
但是烏爾里希大吃了一驚。當他拜見她時,狄奧蒂瑪露出寬容的微笑接待他,這是那種有名望的女人的笑,這個女人知道自己漂亮並且不得不原諒膚淺的男人們總是先想到這一點。
「我已經在等您了,」她說,烏爾里希不太清楚,這語氣是和藹可親呢還是含著譴責。她伸給他的那隻手豐腴而沒有重量。
他緊緊握住這手,握得久了一會兒,他的思緒不能馬上離開這隻手。它宛如一葉花瓣安放在他的手中;尖尖的手指甲像翅鞘,似乎有能力隨時和她一起飛進一片迷茫之中。女人手的過度奮激已經把他制服,這是一個從根本上看來相當不知羞恥的人體器官,它像一張狗嘴那樣什麼都觸摸,但在公眾場合卻集忠誠、高貴和溫柔於一身。在這幾秒鐘里他發現狄奧蒂瑪的脖子上有好幾個鼓塊,蒙著最細嫩的皮膚;她的頭髮挽成一個希臘式的髮髻,它硬邦邦地翹起來,完全像一個馬蜂窩。烏爾里希感覺到自己心中懷著某種敵意,一種想激怒這個笑眯眯的女人的欲望,但是他不能完全無視狄奧蒂瑪的美貌。
狄奧蒂瑪也久久地、幾乎用審視的目光望著他。她曾聽說過某些有關這位表兄的事,這些事在她聽來帶有一種輕微的私人醜聞的色彩,此外,這個男人和她是親戚。烏爾里希發現她也不能完全擺脫他給她留下的身體上的印象。他習慣於這種印象了。他的臉上鬍鬚颳得光光的,身材高大,身體受過良好的鍛煉,柔韌而肌肉發達,他的臉光亮卻讓人看不透;一句話,有時他覺得自己就像一種偏見,大多數女人對一個給人印象深刻的尚還年輕的男人所抱有的那種偏見,只不過就是他並不總是擁有可以使她們及時改變這種偏見的力量罷了。但是狄奧蒂瑪抗拒著,她在精神上同情他。烏爾里希可以觀察到,她一個勁兒地端詳他,顯然心中並沒有不愉快的情感,也許她心裡正在暗想,他如此顯而易見地擁有著的高貴的個性,它們一定受到一種惡劣的生活的抑制,不過是能夠得到拯救的。雖然她並不比烏爾里希年輕多少並且處在身體敏感的成熟少婦時期,但是她的外貌卻透著某種才智上尚未開墾的處女地的氣息,這和她的自我意識形成一種特殊的對照。甚至在他們已經講起話來之後,他們還這樣相互端詳著。
狄奧蒂瑪開始闡述,她認為平行行動簡直是一個實現人們認為是最重要、最偉大的東西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我們必須並且願意實現一個無比偉大的思想。我們有這個機會,我們絕不放過這個機會!」
烏爾里希天真地問:「您有什麼具體想法嗎?」
沒有,狄奧蒂瑪沒有什麼具體想法。她怎麼會有什麼具體想法呢!沒有哪個談論最偉大和最重要的事物的人認為真有其事。但是這比得上世界的哪個特殊個性呢?一切均導致這一件事比另一件事更偉大、更重要或者也更美麗、更可悲,就是說導致一種順序和一種比較級,那麼此外就沒有尖頂、沒有最高級了嗎?然而,人們一旦讓某個正好想談論最重要和最偉大的事情的人注意這個情況,這個人便頓生疑竇,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無感情和非理想主義的人打交道。狄奧蒂瑪的情況便是這樣,烏爾里希便是講了這樣的話。
作為一個才智備受驚嘆的女人,狄奧蒂瑪覺得烏爾里希的異議是對她的失敬。片刻過後她微微一笑,回答說:「有這麼多偉大和美好的事還沒有實現,所以實在不容易作出選擇。但是我們將任命由各階層人士組成的委員會,這些委員會協助我工作。抑或閣下,您不認為,這具有一種巨大的優越性,可以趁這樣一個機會號召一個民族,實際上甚至是號召整個世界在追求物慾的時候也想著精神的東西?您可別以為,我們是在追求某種在早已被用濫了的意義上的愛國主義的東西。」
烏爾里希用一句玩笑話支吾搪塞。
狄奧蒂瑪沒有笑;她只微笑。她習慣於有才智的男人,這些男人通常也還有點名堂。像這樣的自相矛盾性她覺得不成熟,這使她覺得有必要向她的這位親戚指出現實的嚴肅性,這種嚴肅性給予這個偉大的愛國行動尊嚴和責任。於是,她用另外一種語氣講話,帶著總結性和展示性;烏爾里希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話語之間搜索那種在各個部里用來裝訂並綑紮文件的黑黃雙色細繩。但是從狄奧蒂瑪嘴裡說出來的並非僅僅是有執政能力的,而且也是有才智的行家的話,諸如「沒有感情的、只受邏輯學和心理學支配的時代」或「當代和永恆」,其間也突然談到柏林和「情感的寶藏」,跟普魯士相反,奧地利精神如今還保存著這個寶藏。
烏爾里希作過幾次嘗試,企圖擾亂這個有才智的國王議會演說;但是眼下,高等官僚主義的法衣室氣味掩蓋住這干擾,輕柔地遮掩住她的不策略。烏爾里希驚訝不已。他站起來,他的初次拜訪顯然已告結束。
在這個退卻的時刻,狄奧蒂瑪以從她丈夫那兒學來的那種溫柔的、為謹慎起見、並且明顯帶一點誇張的殷勤對待他;她丈夫在和眼下是他的下屬但有朝一日可能會成為他的部長的年輕貴族打交道時就採取這樣的態度。在她邀請他再來的態度中蘊含著才智對比較粗魯的生命力感到的某種自負和不安全。當他將她那隻柔和的、沒分量的手又握在自己的手中時,他們互相盯住對方的眼睛。烏爾里希分明感覺到,他們註定了要通過愛情互相增添煩惱。
「真的,」他想,「一頭美麗的海德拉[5]!」他打算表面上應付一下這個大規模愛國行動,可是它在狄奧蒂瑪心中已經有了輪廓並且決意要把他吞沒。這是一個頗有點引人發笑的印象;儘管有了一把年紀和一定閱歷,他卻覺得自己像一條有害的小蠕蟲,一隻大母雞正專心致志地注視著它。「天哪,」烏爾里希心想,「千萬別受這精神女巨人挑釁做出什麼小不軌的行為來!」他膩煩了自己和博娜黛婀的關係,執意要極其克制。
在離開這寓所時,一個他來時就已經愉快地感受到的印象令他感到欣慰。一個帶著出神的眼睛的小侍女送他。方才在黑乎乎的前室里,她的眼睛像一隻黑蝴蝶,第一次從他身邊翩然向上飛去;現在,在離去時,她的一雙眼睛像黑色的雪花在黑暗中降落。某種阿拉伯或阿爾及利亞猶太人的情調,一種他模糊不清地得到的概念如此未被注意、嫵媚可愛地籠罩住這個小姑娘,以至於烏爾里希現在也忘記仔細端詳她;他到了街上,這才感覺到,這個小姑娘的樣子在狄奧蒂瑪的形象之後是某種極其生動和令人神清氣爽的東西。
二三 一個大人物的初次干預
烏爾里希離去後,狄奧蒂瑪和她的侍女仍然處在一種輕微興奮的狀態。但是這隻小黑蜥蜴每一回送走一位貴客,心情就愉快得仿佛可以飛快地從一堵發出微光的大牆上躥上去似的,而狄奧蒂瑪則以一個並非不喜歡看到自己受到不適當觸動的女人的那種認真態度來對待對烏爾里希的回憶,因為她在心中感覺到了那股溫和斥責的力量。烏爾里希不知道,同一天另一個人已闖入她的生活,他像一座巨大的觀景山從她腳下聳然而起。
保羅·阿恩海姆博士在抵達後不久便來拜見她。
他極其富有。他的父親是「鐵的德國」的最強有力的統治者,而且甚至是圖齊司長屈尊作了這個文字遊戲;圖齊的原則是,人們必須節用言辭,文字遊戲即便在才智橫溢的交談中不可完全沒有,但絕不可隨便濫用,因為這帶有平民氣息。他自己就曾建議他的夫人對這位客人要另眼相看;因為如果說這類人在德意志帝國今天還沒有爬到最上面、對皇室的影響無法和克虜伯家族相比的話,那麼,按照他的觀點,明天無論如何情況可能就會是這樣,他還添加上一則秘聞:據說這位兒子——他已經四十好幾了——絕不僅僅謀求他父親的地位,而是依仗著時代的特徵和自己的國際關係,正準備著要獲取帝國部長的職位呢。按圖齊司長的意見,這自然是完全不可能的,除非世界末日先期到來。
他料想不到,他這幾句話在他夫人心中激盪起多少幻想的巨浪。不過高評價「雜貨店老闆」,這自然屬於她那個圈裡的人的信念之一,但是和所有持平民思想的人一樣,在完全不依賴於信念的內心深處她讚唄財富,與一個如此異乎尋常地富有的男人私人相會猶如金色的天使翅膀已經向她降落下來那樣對她產生著影響。埃爾梅琳達·圖齊自其丈夫發跡以來就慣於與榮譽和財富來往;但是人們一和榮譽的獲得者交往,這榮譽,這因智力上的成就而獲得的榮譽便流散得出奇地迅速,而封建財富則要麼帶有大使館年輕參贊的愚蠢債務的形式,要麼受到一種沿襲的生活方式的束縛,任何時候也不會獲得自由堆積起來的錢山的奔放氣質和金子迸發出的那種震顫,大銀行或世界工業界便是藉此來料理他們的交易的。狄奧蒂瑪對銀行業所了解到的唯一一個情況就是,連中級職員出差旅行也是坐頭等車廂,而她卻總是不得不坐二等車旅行,倘若不是有丈夫作陪的話;而她正是據此想像出,一個這樣的東方企業的最高暴君們勢必為何等的奢侈包圍著。
她的小侍女拉喜兒——不言而喻,狄奧蒂瑪喊她時總是按法語發這個名字的音——曾聽說過夢幻般奇異的事情。她會講述的最起碼的事就是,這位大富豪是坐著自己的專列到達的,租了整整一座飯店並且還帶著一名小黑人奴隸。實際情況要樸實無華得多:單就保羅·阿恩海姆舉止行為從不引人注目這一點,他也絕不會如此張揚。只有那黑人男孩是真有其事。他是阿恩海姆若干年前在義大利最南端的旅行途中從一隊舞蹈者中挑選出來並領養的,既有想美化自己的成分,也攙和著一時高興的成分,願意從水深火熱中拯救一個生靈,並為他打開精神生活的大門,從而在身上做一件善事。但是後來他很快就失去了這種興味,只還把這個現在已經十六歲了的小男孩當僕人使喚,而在十四歲前他卻曾讓他讀司湯達和大仲馬的作品。但是儘管侍女帶回家來的種種傳聞如此過甚其詞而且帶著孩子氣,以至於狄奧蒂瑪不得不報以微微一笑,她卻還是讓侍女逐字逐句複述這些傳聞,因為她覺得它們天真無邪,只有在這座唯一的「浸透著文化氣息」的大城市裡才會發生這樣的事。而奇怪的是,這黑人少年甚至煽起了她自己的思緒。
她是一位中學教師的三個女兒中的長女,這位中學教師沒有什麼財產,所以當她的丈夫什麼也不是還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平民副領事時,他就已經被認為是她的好對象了。除了自己的驕傲以外,她在自己的少女時代沒有任何別的東西,而由於這驕傲又沒有任何可以讓自己驕傲得起來的資本,所以它其實只是一種帶有伸出感傷觸刺的、蜷縮起來的得體的舉止。但是這樣的一種舉止有時也隱藏著虛榮和夢幻,可能是一種難以估摸的力量。如果說遠方國家裡的遠方糾葛的前景起初曾吸引過狄奧蒂瑪的話,那麼隨之而來的就是失望;因為不多幾年後,這隻還對羨慕她那一絲兒異國情調的女友們構成一種被審慎利用的優勢並且無法抑制這樣的認識:外國使領館裡的生活依然還是和別的行李一道從家裡帶來的那種生活。狄奧蒂瑪的虛榮心在很長時間裡幾乎就要終止在顯貴而又毫無希望的第五等級的官階上,直至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突然使她丈夫得到了晉升,一個好心的和有「進步」思想的部長把這位平民官員調進內閣總理府中央機關任職。由於處於這樣的地位,許多有求於圖齊的人便紛至沓來,從這一刻起,在狄奧蒂瑪的心中幾乎令她自己驚訝不已地活躍起珍藏著的大量對「有才智的美和偉大」的回憶,她聲稱自己是在充滿濃郁文化氛圍的父母家以及在世界的各個中心,而實際上則是在高級女子學校憑自己的勤奮好學獲得了這筆財富,她開始小心翼翼地利用這筆財富。她丈夫平凡而極其可靠的理智不由得也把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而她則做得十分得心應手,就像一小塊濕海綿,把沒費多大勁便把儲存在自身中的東西又釋放出來。一覺察到人們發現了她的才智上的優勢,她便在合適的場合懷著巨大的喜悅將小小的「極其富有才智的」想法插入她的閒談之中。漸漸地,隨著她丈夫的不斷升遷,越來越多的人都來趨附他,於是乎,他們的家宅便變成一座被認為是「社交和才智」交相輝映的「沙龍」。現在,在與在各個不同領域有所建樹的人的交往中,狄奧蒂瑪也開始認認真真地發現起自我來了。她還一直像在學校里那樣注意學習,好好記住所學的東西並將其聯繫成一個美好的統一體,她的這種得體的舉止簡直是通過擴展自動變為才智,而這幢圖齊府則贏得了公認的地位。
二四 產業和教育;狄奧蒂瑪和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友誼以及使著名客人與心靈統一的職務
但是由於狄奧蒂瑪和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的友誼這才成為一個固定的概念。
就友誼藉以取名的身體部分而言,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部分位於頭和心之間這樣一個地方,人們只好稱狄奧蒂瑪為他的知心朋友[6],如果這個詞兒還通用的話。伯爵閣下敬仰狄奧蒂瑪的才智和美貌,卻並不懷有不可告人的意圖。由於他的好意相助,狄奧蒂瑪的沙龍不僅獲得了一種不可動搖的地位,而且如他慣常所說的,還履行著一個職務。
就他個人來說,直屬皇帝和中央的伯爵閣下「只不過是個愛國者而已」。但是國家不僅由王冠和人民以及其間的行政部門組成,而且在國家內部還有另外一些東西:思想、道德、觀念!不管伯爵閣下多麼虔誠信教,作為一個在自己的莊園上辦工廠的充滿責任感的人物,他並不孤陋寡聞,也不會沒認識到,今天的才智在許多方面已經擺脫了教會的監護。因為他不能想像,譬如,一家工廠、一筆糧食期貨交易如何可以按宗教原則加以經營管理,而另一方面,沒有交易所和工業,一座現代化大農莊便無法合理運轉;而如果伯爵閣下接到他的財務主管的報告,主管向他指出,如果與一批外國投機商建立聯繫那麼一筆生意就比在國內的擁有土地的貴族一邊好做,那麼,伯爵閣下在大多數情況下必然會決定贊成前一種做法,因為客觀情況有其自身的理性,人們不能簡簡單單按感情去反對這種理性,如果作為一家大型農莊的經營管理者人不僅為自己個人,而且也要為無數別人的生存承擔責任的話。有某種類似專業良知的東西,它也許和宗教良知有矛盾,而萊恩斯多夫伯爵則深信,連紅衣大主教碰到這樣的事也不會採取和他不一樣的行動。萊恩斯多夫伯爵當然也時刻準備著在上院的公開辯論會上對這表示遺憾並表示希望生活將會重新找到回歸基督教原則的簡單、自然、超自然、健康和必然的道路。一俟他張開嘴巴要作這樣的闡述,情形就好像人們把一個插頭拔了出來,而他則在另一個電路里流淌。順帶說及,大多數人在公開表態時都是這樣的情況;如果有人指責伯爵閣下,說他做了他在公開場合所反對的事,那麼,萊恩斯多夫伯爵一定會懷著神聖的信念嚴厲譴責這種說法是煽動分子的蠱惑人心的謬論,這些人對生活的廣泛的責任一竅不通。儘管如此,他自己卻認識到,種種永恆的真理與種種比傳統的、美好的簡樸紛亂得多的商業活動之間的聯繫是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的事情,而且他也已經認識到,這種聯繫哪裡也不會有,只有在加深了的平民教育中才有;它將自己那些在法律、義務、道德和審美領域裡的偉大思想和觀念一直伸展到日常的紛爭和矛盾之中,他覺得這就像一座活的雜亂植物搭成的橋。人們立足於它雖然不像立足於教會的教條那樣穩固和安全,但是這完全有必要而且責任重大,由於這個原因,萊恩斯多夫伯爵不僅是一個篤信宗教的,而且也是一個熱情的平民理想主義者。
狄奧蒂瑪的沙龍在其成分方面符合伯爵閣下的信念。狄奧蒂瑪的社交聚會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人們在重大的日子會在那兒碰上平時無法與之談上一句話的人,這些人在某一個專業領域太有名氣,以致人們簡直無法與他們談論最新的消息,人們還從未聽說過蘊含著他們的世界聲譽的那個知識領域的名字。這裡有各學科領域裡的專家,會發生一位理論語法學家碰上一位半抗原研究員、一位核化學家碰上一位量子理論學家的事,藝術和文學新流派的代表人物不計在內,他們每年更換稱號並且可以在他們出了名的專業同行身旁、在有限程度上經常出入那裡的沙龍。一般來說,這種交往都是這樣安排的:大家雜亂著來,和諧地混合在一起;通常只有年輕的有特殊才能的人狄奧蒂瑪才用單獨邀請的辦法使其避離這種混雜的聚會,而對於罕見和特殊的客人,她就善於不引人注目地優先照顧、兼收並蓄。使狄奧蒂瑪的府第比所有相似的府第顯得更為出色的,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恰恰就是那門外漢原理;那種實用觀念的原理——拿狄奧蒂瑪的話來說——從前曾分布在神學核心的四周,作為一群虔誠創作的人,其實是作為一個純粹由未出家修士和修士組成的團體,簡短說,就是那個行為基本原理;而在神學已經受到國民經濟學和物理學的排擠、狄奧蒂瑪的有待邀請的地球上英才代表名單逐漸增長至《英國皇家協會科學論文目錄》的今天,未出家修士和修女因此也就由銀行經理、技術員、政治家、政府各部高級官員以及上層社會和附屬於它的社會的女士和男士們組成。對婦女們,狄奧蒂瑪尤其表示關切,但是比起「有智力的婦女」,她更喜歡「貴婦人」。「今天生活受到知識過重的負荷,」她慣常說,「所以我們絕不可以放棄『不屈的婦女』。」她堅信,只有不屈的婦女尚還擁有那種與命運抗爭的力量,有能力用存在力去擁抱智力,按她的觀點,這智力為使自己得救顯然很有必要這樣做。而且,她的這種關於擁抱婦女和存在力的看法也受到年輕男性貴族的高度評價,他們經常到她的沙龍做客,因為這被認為是習俗,而且圖齊司長也並非不歡迎;因為沒有分裂的存在如今頗合貴族的胃口,而尤其是對於談情說愛、做長時間傾心交談的人來說,圖齊府比一座教堂還更受歡迎,在那裡人們可以成雙成對地深入交談,而不會惹人注意,這倒是狄奧蒂瑪不曾料想到的。
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倒是沒有把這兩個本身十分豐富多彩的、在狄奧蒂瑪這兒混合在一起的原理稱作「真正的高貴」,他用「產業和教育」這個名稱概括它們;但他更喜歡使用那個「職務」概念,它在他的思想上占有優先地位。他的觀點是,每一項工作——不僅是官員的,還有工廠工人或音樂會歌唱家的——都是一種職務。「每一個人,」他慣於說,「在國家都有一個職務;工人、王公、手工業者都是官員!」這是他那始終並且在任何情況下都實事求是、獨立不羈的思想的結果,在他看來,最上層社會的先生們、女士們和這些文人、學者或許多尖端學科的研究者們閒談並仔細觀看在場的財政巨頭們的夫人,也就是在履行一個重要的、即便是無法清楚表述的職務。這個職務概念替他取代了被狄奧蒂瑪稱作自中世紀以來便已失落了的人的行為的宗教統一性。
從根本上看來,所有像她這兒的這種強制的社交聚會——如果它並不完全單純和粗糙——也確實來源於這樣一種需要:佯裝人性的統一,這種統一應該包括人們極不相同的活動並且是永遠也不會存在的。狄奧蒂瑪稱這種假象為文化,並且通常加上一個特殊的修飾語稱之為古老的奧地利文化。自從她的虛榮心經擴展變成才智以來,她日益頻繁地學著使用這個詞兒。她把這理解成為:掛在皇家博物館裡的委拉斯凱茲[7]和魯本斯的圖畫;貝多芬幾乎可以說是個奧地利人的這個事實;莫扎特、海頓、斯特凡大教堂、城堡劇院;傳統上隆重的宮廷禮節;雲集著一個五千萬人口國家最雅致的服裝店的第一市區;高級官員的謹慎行事方式;維也納的烹調;認為自己是除英國貴族以外最高貴者的貴族,以及這貴族的一座座古老的宮殿;有時散發著真正的、通常則是散發著虛假的文藝靈感的社交聚會氣氛。她也把這理解成為這樣的事實:在這個國家裡,承蒙一位像萊恩斯多夫伯爵這樣的大人物看得起,把他自己的文化宏圖移置到她的府上。她不知道,伯爵閣下之所以這樣做,也是因為他覺得不宜對一種往往容易失控的革新打開自己的宮殿大門。萊恩斯多夫伯爵常常暗暗驚駭自己美麗的女友談論由人們惹起的激情和紛亂或革命思想時的那種自由和寬容態度。但是狄奧蒂瑪沒察覺這一點。她遵循著一種分離,在幾乎可以說是職務方面的不貞潔和私人的貞潔之間,猶如一個女醫生或一個社會救濟機構女工作人員;如果一句話觸犯她個人,那麼她總像被觸及了一個受傷部位似的很敏感,但是她不帶個人色彩地談論一切並且在談話時只能感覺到,萊恩斯多夫伯爵顯得很受這種混合情感的吸引。
只是,生活若不在別處拆下磚瓦來便什麼也建不成。令狄奧蒂瑪感到既痛心又驚訝的是,一顆很小的、夢一般甜蜜的幻想杏仁核,當她的生活尚還不含有任何別的內容時曾包含過它;當她下定決心嫁給這個看上去像帶著兩隻黑眼睛的皮旅行箱的副領事圖齊時,它也還曾存在過;可在這成功的年代裡它卻消失不見了。誠然,她所理解的如海頓或哈布斯堡王朝這樣的古老的奧地利文化,其中許多一度曾經只是一項麻煩的學習任務,而現在她覺得生活在這樣的氛圍中有著一種令人著迷的魅力,這和盛夏蜜蜂嗡嗡叫一樣具有英雄氣概;但是,這不僅逐漸變得單調乏味,而且也費力乃至毫無指望。狄奧蒂瑪及其著名的客人們的情況與萊恩斯多夫伯爵及其銀行界中間人們的情況沒有什麼不一樣;不管人們還是多麼希望使他們與心靈統一起來,這就是做不到。對於汽車和X光線人們可以說,這讓人產生感情,但是試問如今每天都產生出來的這無數其他發明和發現,除了完全一般性地讚嘆人類的發明才幹之外,人們還能拿它們怎麼樣呢,久而久之這給人相當呆滯的印象!伯爵閣下有時來和一位政治家交談或讓人把一位新客人介紹給自己,他熱情洋溢地談論加深教育,講得好不輕巧;但是如果人們像狄奧蒂瑪那樣深入探討這個問題,情況便表明,不可克服的障礙不是深度,而是教育的寬度。如果人們和行家交談,那麼甚至像希臘的高貴的樸素或預言家的意義這樣與人休戚相關的問題也化解成為形形色色無法消除的懷疑和可能性。狄奧蒂瑪體會到,著名的客人們在她的晚聚會上也總是成雙成對地敘談,因為一個人早已經充其量只能和第二個人中肯和理智地交談,而她則實際上和誰也不能進行這樣的交談。可是狄奧蒂瑪卻因此而從自己身上發現了人們稱之為文明的這個大家都知道的同時代人的痼疾。這是一種不利的狀況,充滿了肥皂、無線電波、數學和化學公式的傲慢的信號語言、國民經濟、通過實驗進行的研究以及人們沒有能力舉辦一次簡樸而高雅的聚會的這個事實。蘊含在她自身中的智力的貴族與社會的貴族的這種關係,這種責成她十分謹慎行事並且不顧種種成果而帶來某些失意的關係,她也逐漸覺得越來越具有不是什麼文化時代,而只是一個文明時代所表明的那種性質。
據此,文明就是一切她的智力所不能主宰的東西。因此,這很久以來並且首先也就是她的丈夫。
二五 一個已婚女人的煩惱
她從自己的煩惱中省悟到許多並發現,她已經失落了某種先前並不曾清楚地知道擁有過的東西:心靈。
這是什麼?這從反面是容易確定的:這就是那一聽見代數級數就躲起來的東西。
但是正面呢?似乎是,它正在成功地躲避種種想把握住它的努力。可能是,當時狄奧蒂瑪心中曾有過某種本真的東西,一種預兆不祥的善感,當初蜷縮進她的得體行為的那件漿洗得變薄了的衣裙里的,就是現在她稱為心靈並在梅特林克[8]用蠟防法印染的形上學中重新找到的東西,在諾瓦利斯[9]的詩歌中,但尤其是在機器時代作為對自己在精神上的和藝術上的抗議的表示而曾一度噴射出來的稀薄浪漫色彩和嚮往上帝的無名浪潮中。也可能是,狄奧蒂瑪的這種本真作為一種寂靜、溫柔、虔誠和善良的東西可以更精確地加以確定,它從未找到過一條正確的道路並且在命運同我們一起做鉛卜[10]的時候陷入她的理想主義的奇特形式之中了。這也許是幻想;也許是對一種本能的不從屬於意志的工作的預感,它天天在身體保護下進行著,一個美麗的女人通過它深情地望著我們;也許只是出現了不可表述的時刻,她感到胸懷寬廣和溫暖,情感似乎比通常更有活力,虛榮心和意志沉寂,一種輕微的生命陶醉和生命力充沛的感覺將她攫住,思緒遠離表面指向縱深,即便它們只是針對最微不足道的事物,而世上的事件像一座花園前的嘈雜離得遠遠的。隨後狄奧蒂瑪便以為自己沒費什麼勁便直接看見了自己的本真;還沒有名字的敏感的經歷掀起了她的面紗;她頓時便感覺自己——我們只從她在有關文獻中找到的眾多描述中略舉幾項——平和、通人情、虔信宗教、接近根源的深處,這深處使一切從她心中升起的情感變得神聖,讓一切不是來自她本源情感的依然帶著邪惡:但是即便這一切想得很美好,但就某一特殊狀況而言,不僅狄奧蒂瑪從未超越過這樣的預感和暗示,就是被查閱的預言者們的書籍也同樣沒做到這一點,那些書用同樣的、充滿神秘色彩而不精確的話談論同樣的事情。狄奧蒂瑪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也把這歸咎於一個文明時代,在這個時代里通向心靈的入口給掩埋了嘛。
很可能,她稱為心靈的,無非是她在結婚的時候曾擁有過的一小筆戀愛能力資本;圖齊司長沒為此提供合適的投資機會。他對狄奧蒂瑪的優勢一開始並且長時間內都一直是上了年紀的男人的優勢;後來又添上了任神秘職位的卓有成效的男人的優勢。這個男人不怎麼讓自己的妻子看到自己的內心世界,讚許地在一旁觀看她做著的種種瑣事。撇開新婚燕爾不談,圖齊司長始終是一個講求實際和注重理性的人,他從不失去內心的平靜。但他的四周還是圍繞著他的行為和他的西服透出的那種得體合身的寧靜,他的身體和鬍子的那種可以說是禮貌而嚴肅的氣味、他講話時那種謹慎而堅定的男中音,帶著一股氣息,它刺激狄奧蒂瑪少女的心靈,就像主人的身影刺激把嘴巴貼在他膝頭上的獵狗的心靈。一如這條獵狗富有情感地跟在主人身後快步小跑,狄奧蒂瑪也在嚴肅的、講求實際的引導下涉獵了愛情的無限風光。
圖齊司長在這方面喜歡走筆直的路。他的生活習慣是一個虛榮心重的工人的生活習慣。他大清早起床,騎馬外出或是散一個小時的步,這不僅有利於保持活力,而且也是一個死板而又簡單的習慣,它被一絲不苟地遵循著,和認真負責、成績斐然者的形象十分相稱。晚上,如果他們沒有受到邀請也不接待客人,他便立刻躲進自己的工作室,這是不言而喻的,因為他不得不將自己廣博的業務知識保持在那個使他對他的貴族同事和上司獲得優勢的高度上。一種這樣的生活設置著牢固的限制,讓愛情適應其他方面的活動。和所有想像力不受色慾損傷的男人一樣,圖齊在單身漢時期——雖然他為了外交聲望的緣故時不時帶著普通的劇院女合唱隊員們參加朋友們的社交聚會——曾是個從容不迫的妓院常客並且把這一習慣的有規則的氣息也傳導到婚姻生活中來了。所以狄奧蒂瑪了解到的愛情是某種激烈的、突然爆發式的、乾脆利落的東西,它每星期只讓一種更強大的力量釋放出來一次。兩個人的行為的這一變化以分秒計,不多幾分鐘便變為一次關於有待補充敘說的當日重要事件的簡短談話,隨後便變成平和的睡眠,這是某種人們在這段時間裡從不或至多用暗示和隱喻談及的事(就如同人們對身體的「敏感部位」用外交辭令說了一句玩笑話),這一變化卻對她產生了出乎意料的和充滿矛盾的後果。
一方面,這變成她的過度膨脹的概念世界的原因;這個概念世界就是那種半官方的、轉向外面的個性,它那愛的力量和心靈的渴望擴展到一切在她的周圍可以看得見的偉大和高貴的事物上,並且如此深切地分布在這上面、與之相聯結,致使狄奧蒂瑪竟給人以那種使男人概念混亂的印象,一個火紅火紅、但卻是柏拉圖式的愛的太陽的印象,烏爾里希正是聽人描繪了這個印象而極想認識她的。但是另一方面,婚姻接觸的緩慢節奏已經純粹從生理學角度在她內心發展成為一種習慣,它為自身的發展鋪平道路並且沒有和她的本性中的更高的成分產生聯繫便像一個僱工餓得肚子直叫喚那樣表現出來,這僱工的伙食量不足,但營養倒豐富。隨著時間的推移,狄奧蒂瑪的上唇忽然長出小茸毛來,在她少女似的氣質中混雜進成熟女人偏男性的獨立性,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著實吃了一驚。她愛她的丈夫,但是其中混合著日益增長著的厭惡,甚至一種可怕的心靈受辱的感覺,人們終究只能把這和專心致志於自己的大規模研究活動的阿基米德可能會有的感受相比,倘若當時那個陌生的士兵不是把他打死,而是向他提出一個性方面的無理要求。而由於她的丈夫既沒察覺到這一點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可她的身體最終卻每次都違背意志把自己出賣給他,她便覺得自己屈從於一種強制的控制;這大概是一種並不被認為不道德的強制控制吧,但過程卻完全和想像一個怪癖的出現或惡習的不可避免一樣十分令人痛苦。狄奧蒂瑪本來也許只會因此而變得有點兒憂傷,變得更合乎理想。可是不幸的是,這事恰恰發生在她的沙龍也開始給她製造心靈上的困難的時候。圖齊司長很自然地獎掖他妻子才智方面的努力,因為他很快就已認識到它們給自己的地位帶來多大的好處,但是他從未參與其中過,不妨說,他不認真對待它們;因為這個涉世頗深的人只認真對待權利、義務、高貴的出身以及與此隔著一些距離的理性。他甚至反覆告誡狄奧蒂瑪,不要往她文藝方面的政府事務里攙進太多的虛榮心,因為即使文化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生活菜餚里的鹽,上流社會說到底是不喜歡吃放鹽太多的菜的;他說這話時完全不帶諷刺,因為這是他的信念,但是狄奧蒂瑪覺得自己受到了藐視。她經常感覺到空中懸著一絲微笑,她的丈夫就帶著這種微笑看待她合乎理想的努力;不管他在家還是不在家,也不管這微笑——如果他確實微笑的話,這一點並不總是確定無疑——是以特殊的方式為她而發還是只是一個必須隨時顯示職業生涯優越性的男人的一種臉部表情,這微笑逐漸地變得越來越讓她難以忍受了,她無法擺脫這微笑自以為有的那種不光彩的合法的外表。狄奧蒂瑪有時認為一個唯物主義的歷史時期應對此負有責任,它把世界變成一場兇惡的、沒有意義的遊戲,使得處在無神論、社會主義和實證主義夾縫裡的一個充滿熱情的人得不到使自己升華到本真的自由;但是這也不經常奏效。
當這場偉大的愛國行動緊鑼密鼓展開的時候,圖齊府就處於這樣的狀態。自從萊恩斯多夫伯爵為了不突出貴族而把活動中心移置到他女友的府上,一種沒有說出口來的責任感便主宰著那裡的一切,因為狄奧蒂瑪決心要麼現在,要麼永遠也不向她丈夫證明自己的沙龍不是玩具。伯爵閣下曾向她透露說,這場偉大的愛國行動需要一個主導思想,她雄心勃勃,切盼著要找到它。想像到必須調動全國的力量並在眾目睽睽下去實現某種將成為最大的文化內涵之一的東西,或者說得謙虛一點,也許是實現某種將顯示奧地利文化最核心本質的東西——這個想像對她產生的影響,就好比她的沙龍的門猛地開了,無盡的大海像沙龍地板的一個延伸部向門檻湧來——不容否認,她最初感受到的,是一種無法測度的、瞬間正在開啟的空虛。
最初的印象往往存在著某種正確性!狄奧蒂瑪確信必將會發生某種非同凡響的事,並喚起她眾多的理想;她動員自己作為小女孩上歷史課時的那種激情,當初她學會用富人和世紀計算;她做了人們在這樣的處境必須做的一切事,但是在這樣過了幾個星期之後,她不由得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出什麼高明的主意來。狄奧蒂瑪此刻對她丈夫感受到的,很可能會是仇恨,倘若她壓根兒還有仇恨——一種低下的感情衝動——的能力的話;所以這變成憂鬱,一種到那時為止一直是陌生的「怨恨一切」的情緒在她心頭油然而生。
就是在這樣的時刻,阿恩海姆博士在他的小黑人的陪同下抵達這裡,此後不久狄奧蒂瑪便接受了他意義深遠的來訪。
二六 心靈和經濟的聯合。能做到這一點的人想品味古老奧地利文化的巴羅克藝術風格魔力,從而給平行行動生出了一個思想
狄奧蒂瑪沒有什麼不適當的想法,但是也許這一天在這無辜的黑人小男孩的後面隱藏著許多事,她將侍女拉喜兒從房間裡打發走後,便琢磨起這些事來。自烏爾里希離開,她又和藹可親地聽了一遍侍女的講述,這位美麗、成熟的婦人覺得自己年輕並且像是在玩一件叮噹作響的玩具。貴族,出身高貴的人曾養過黑人;她想起了誘人的情景,掛三角旗的馬拉雪橇、戴羽飾的僕從和披上白霜的樹;但是高貴出身的這種富於幻想的一面早已收縮。「今天的社交生活已經變得沒有生氣了。」她想。這是她心裡的某種東西在袒護這個還敢於收養一個黑人的局外人,袒護這個高貴而不合規矩的平民,這個像知識淵博的希臘奴隸曾羞臊過他的羅馬主子那樣羞臊世襲權力的闖入者。她那讓眾多顧忌扭曲了的自我意識把他當作知音而投奔過去,而這一與她的所有別的情感相比極其自然的情感甚至使她不理會阿恩海姆博士——儘管謠傳自相矛盾,可靠的消息還沒有聽到——可能有猶太血統:關於他的父親肯定有這種說法,只是她母親去世已經很久,得過一段時間才會了解到詳細情況。況且也可能是狄奧蒂瑪心裡懷著一種悲世憫己的思想,根本不盼望有人會起來正式闢謠。
狄奧蒂瑪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思想離開黑人而靠近他的主人。保羅·阿恩海姆博士不僅是一個富豪,也是一個舉足輕重的有才智的人。他的聲譽超出了作為遍布全世界的商行繼承人的身份,他在自己的閒暇時間裡寫了在思想進步的人的圈子裡堪稱非同一般的書。構成這樣的純粹智力上的圈子的人是對金錢和平民的嘉獎都不介意的;但是人們不可以忘記,如果一個富有的人使自己成為和他們一樣的人,這倒恰恰因此而對他們具有某種特殊的吸引力,而阿恩海姆則在自己的綱領和書籍里宣告的沒有什麼比恰恰是心靈和經濟或思想和權力的聯合更微不足道。感覺敏銳的、對未來的事物具有特別靈敏嗅覺的英才們散布消息說,他集在這世上一般都是分開的兩極於一身,並推波助瀾地散布謠言,說是一種時新的力量正準備著並且有能力有朝一日使國家的、也許乃至世界的命運向好的方向轉變。因為舊有的政治和外交原則及方法正在把歐洲這駕馬車駛進溝里,這是一種早就普遍擴散開來的感覺,在一切方面背棄專家的時期已經開始了。
狄奧蒂瑪的狀況可以用憤恨較古老的外交官學校的思維方式來加以表述;所以她立刻便領悟她的和這位天才局外人的地位之間的這種奇異的相似性。況且,一有可能,這位著名人物就拜見了她,她的府第絕對是第一個獲得這番殊榮,而一位共同的女友的介紹信則談到這座哈布斯堡王朝城市的古老文化和這裡的人,這位辛勤工作的人希望在處理不可避免的事務的間隙享受一番這古老文化的情趣;當狄奧蒂瑪從中得知這位著名的外國人了解她才智的聲望,頓時便覺得受到了像作品第一次被翻譯成外語的作家那樣的嘉獎。她發現,他看上去絲毫也不像猶太人,倒像一個高貴而從容不迫的腓尼基-古希臘羅馬類型的人。阿恩海姆也喜不自禁,他發現狄奧蒂瑪不僅讀過他的書,而且作為一個身材略顯豐滿的古希臘羅馬式女子也符合他理想中的美女形象,這是古希臘式的,多了一點豐滿,因而這古典的特徵倒也就不那麼呆板了。狄奧蒂瑪不久便察覺到,她有能力在二十分鐘的談話中為一個在全世界有實實在在廣泛聯繫的人徹底驅散一切疑慮,而她自己囿於有些過時的外交手段的丈夫正是懷著這些疑慮傷害了她的情感的。
懷著輕微的舒適感,她在心中默默重複這次談話。談話剛開始,阿恩海姆便說,他到這座古老的城市裡來,只是為了使自己在古老奧地利文化的巴羅克魔力薰陶下從一個今天正從事創造性工作的文明人的計算、實利主義、荒涼的理性中稍稍恢復一些元氣。
這座城市裡有著如此活躍的感情豐富的生活——狄奧蒂瑪回答說,她對這樣的回答感到滿意。
「是呀,」他說,「我們沒有內心的呼聲了;今天我們知道得太多,理智壓制我們的生活。」
這時,她回答:「我喜歡和女人交往;因為她們什麼也不知道,是不反射的。」阿恩海姆說:「儘管如此,一個美麗的女人遠比一個男人懂得多,男人儘管懂邏輯學和心理學,對生活卻一無所知。」這時,她告訴他說,一個類似使心靈擺脫文明這樣的問題規模宏大,正牽動著這裡的權威人士的心;「人們必須……」她說,阿恩海姆打斷她說:「這真是妙極了」;「把新思想,或者,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這時他輕輕嘆息),壓根兒就先把思想注入權力範圍!」狄奧蒂瑪繼續說,「人們想建立由各界人士組成的各種委員會,以便確立這些思想。」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阿恩海姆說了一些極其重要的話,而且他用這樣一種友好中帶著熱情和尊敬的口吻說了這些話,致使這個告誡竟深深銘刻在狄奧蒂瑪的腦海里:用這樣的方式,他驚叫起來說,是做不成什麼大事情的;不是一種委員會的民主,而是只有個別的強有力的人物,既在現實中也在思想領域有經驗的人物,才能駕馭這行動!
直到這裡,狄奧蒂瑪一直是逐字逐句複述著這次談話,但話說到這裡談話化為一片光華;她再也回憶不起來自己回答了什麼。一種不明確的、緊張的幸福和期盼已經在整個這段時間裡把她抬舉得越來越高;如今她的精神就像一隻已經脫了線的、小小的彩色兒童氣球,它閃著華美的光彩在高高的空中向著太陽飄去。緊接著就是爆裂。
這時,偉大的平行行動獲得了一個思想,一個它直到那時為止還一直不曾有過的思想。
二七 一個偉大的思想的本質和內容
說這個思想是什麼,這倒容易,但是這件事的重要意義卻恐怕沒有哪個人能描述得了!因為這正是一個讓人心動的偉大思想與一個普通的,也許甚至是普通和悖理得讓人不可理解的思想的區別之所在,就是這個思想處於一種熔化狀態,使得自我陷入無限的遠方,而反過來世界的遠方則進入自我之中,而且人們不再能認清什麼屬於自身、什麼屬於無限。所以讓人心動的偉大思想由一個像人的身體那樣敦實但卻衰弱的軀體和一顆永恆的心靈組成,這顆心靈構成思想的重要意義,但並不敦實,而是每當有人嘗試用冷漠的言語去把握它時便化為烏有。
說明了這一點之後,還得再說,狄奧蒂瑪的偉大思想不是別的,無非就是普魯士人阿恩海姆必須擔任這個偉大的奧地利行動的精神領導,雖然這個行動嫉妒的鋒芒直指普魯士-德國。但是這僅僅是思想的死的言語軀體,誰覺得它不可理解或可笑,誰就是虐待一具屍體。至於說到這個思想的靈魂,那麼就必須說明,這是一個貞潔的、被許可的靈魂,為謹慎起見狄奧蒂瑪可以說是在她的決定里還為烏爾里希留下了一句遺言。她不知道,她的表兄——在比阿恩海姆更低的平地並受到他的影響的遮蔽——已經給她留下了印象,而倘若她明白了這一點的話,她大概會鄙視自己的;但是,儘管如此,她還是本能地採取了一個相應的措施,她在自己的意識面前宣布他為「不成熟」,雖然烏爾里希年齡比她大。她拿定了主意要同情他,這讓她坦然地確信,不挑選他而是挑選阿恩海姆領導這個責任重大的行動是她應盡的本分;但是另一方面,在她醞釀出了這個決定之後,心頭也不由得生出一種女性的想法,覺得這位受冷落的人如今需要而且也配得上她的幫助。他若短缺什麼,那麼獲得它的最佳途徑莫過於在這個偉大行動中出一份力了,這給他提供頻繁在自己和阿恩海姆身邊逗留的機會。所以狄奧蒂瑪也決定了這件事,不過這些當然僅僅是增補性的考慮。
二八 每一個對研究思維沒有特殊看法的人都可以略過的一章
這當兒,烏爾里希正坐在家裡的寫字檯前寫著什麼。他已經把這份研究材料拿了出來,幾周前他決心回來時中斷了這項研究;他不想把這項研究進行到底,他只是感到開心罷了,這一切他還始終都能辦成。天氣很好,但是在最近幾天裡他只是離開過這幢房屋不多幾步遠,他連外面的花園裡都沒去,他拉上了窗簾,在減弱了的光線下工作,像觀眾還沒入場前在半明半暗的雜技場上向正廳前排座位上的行家們表演險而新的跳躍的雜技演員。這種在生活中無與倫比的思維的準確性、力量和可靠性使他心中幾乎充滿了憂鬱。
他把那張寫滿公式和符號的紙推回去,最後在那上面寫上了水的物態方程作為物理實例,以便應用一個他所描述的數學過程;但是他的思想開小差卻已經有一會兒了。
「我沒有給克拉麗瑟講過什麼關於水的事嗎?」他暗自思忖,卻不怎麼回想得起來了。不過,這也無所謂,他漫不經心地遐想。
可惜在文學作品中再沒有什麼比一個思維著的人更難描繪的了。有一回有人問一位大發明家,他是怎麼搞的,他怎麼會想出這麼多新東西來的,對此他回答說:因為我不停地想著它們。事實上,人們確實可以說,出乎意料的想法不是通過別的途徑,而是通過人們的期待而產生的。其中相當一部分的想法是性格、持久的意向、堅忍的功名心和不間斷的工作的結果。這樣的恆定不變勢必有多麼的索然無味!在另一方面,一項智力上的任務解決起來又和一隻狗嘴裡銜著一根棍棒想通過一扇窄門沒有多大的不同;這隻狗左右轉腦袋,直到棍棒從門裡滑過去,我們的做法完全和這相似,區別僅僅在於,我們不是毫無選擇地瞎碰瞎撞,而是憑著經驗就已經大致知道應該怎麼做。如果說一個聰明人很自然地在轉動方面也遠比一個笨人更熟練、更有經驗,其實說到底連他自己也是頗感驚異的,居然一下子就滑過去了,人們分明感受到思想沒等創立者便自行順利拓展開來,對此心裡有一種輕微的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從前人們也曾把這種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覺叫作靈感,如今許多人把這叫作直覺,並且以為必須從中看到某種超個人特色的東西;但是這只是某種無個人特色的東西,也就是交會在一個頭腦里的那些事情本身的親和性和同屬性。
腦袋越好,從腦袋感知到的東西也就越少。所以只要思維沒結束,這其實便是一種相當可憐的狀況,類似全部大腦迴路的一種絞痛,而一旦思維結束,它也就不再具有人們藉以經歷它的那種思想的形式,而是已經具有了想到的事物的形式,可惜這是一種無個人特色的形式,因為思想隨後便轉向外面並作好了傳導給世人的準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如果一個人在思維,那麼人們就不能捕獲有個人特色和無個人特色之間的那個瞬間,所以思維顯然讓作家們感到無比困窘,他們都樂意避開它。
但沒有個性的人卻琢磨開了。人們應該從中得出結論嘛,這當中至少有一部分不是一件帶個人特色的事情。那這是什麼呢?消亡和熄滅的世界;世界的方方面面在一個頭腦里形成。他根本沒有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來;他把水作為例子加以研究之後就什麼也沒想起來,只想到水是一種客觀實體,它的面積等於陸地的三倍,即使人們只考慮到每一個人所看到的那種水,即江河、大海、湖泊、溪泉。人們長時間裡一直以為水和空氣同源。偉大的牛頓這樣做了,儘管他的大多數其餘思想還像今天的人。按希臘人的觀點,世界和生命起源於水;那是一個神:俄刻阿諾斯[11]。後來人們編造出女水怪、女精靈、女水神、仙女。人們在河岸湖濱建造了寺廟和神諭宣示所,但是人們也在泉源之上蓋了希爾德斯海姆、帕德博恩、不萊梅的大教堂。瞧,這些大教堂如今還在吧?人們如今還用水施洗禮吧?不是有好水的人和自然治療法信徒嗎,他們的心靈有著某種特別幽暗深沉而健康的東西嗎?原來世界上有一處地方像一處被抹掉的地方或遭踐踏的草地。沒有個性的人自然也在某種程度上意識到了這新時代的知識,不管他是否恰好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水是一種無色的、只是在厚層里才顯出藍色的、無臭無味的液體,這些話人們在學校里經常背誦,是永遠也不會忘掉的,雖然從生物學上來說其中也有細菌、植物質、空氣、鐵、硫酸的和重碳酸的石灰,而且從物理學角度來看所有液態的原型從根本上看來都不是液態,而是視情況不同分別是固態、液態或氣態。最後,這整個兒化解為各種公式系統,它們彼此有著某種關聯,而在這廣闊的世界上甚至只有幾十個人對一樣簡單如水的東西有著同樣的想法;所有其餘的人都用在今天和幾千年之間的從前的某個地方通用的語言談論它。所以人們必須說,一個人只要稍許想一想,那麼在一定程度上便可以說正在陷入相當混亂的社會之中!
於是烏爾里希也回想起,他確實曾對克拉麗瑟講述過這一切,她像一頭小動物那樣缺乏教育,但是儘管她有著種種錯誤看法,人們卻模糊地感覺到與她有一種一致。這就像用一根熱針刺了他一下似的。
他惱火。
這種大家都知道的、由醫生們所揭示的思維的能力,這種化解和消釋從自我的深沉領域生出的根深蒂固、糾結不清的爭執的能力,很可能純粹以它那社會的和外界的、把單個的人和其他的人和事物聯結在一起的本性為基礎;但是可惜那把它的療效給他們的東西和那減少他們的個人經歷性質的東西似乎是一回事。順便提及,一個鼻子裡的一根毛髮,其分量比最重要的思想還重,而行為、感覺和情感在其重複出現時便給人以經歷了一個過程,一個或多或少大的、個人的事件的印象,而不管它們是多麼的尋常和不帶個人特色。
「愚蠢,」烏爾里希心想,「但情況就是這樣。」他就像那個既愚蠢又深刻的、令人激動的、直接觸及自我的印象,人們一嗅他的皮膚就會有這個印象。他站起來,把窗簾拉向一邊。
樹皮還帶著清晨的潮濕。外面街上瀰漫著青紫色的汽油霧氣。太陽照射進去,人們熙來攘往。這是一種秋天裡的春天,秋天裡的一個不合時令的春日,是城市用魔術變出來的。
二九 一種正常的意識狀態的說明和中止
烏爾里希和博娜黛婀約定了表明他獨自一人在家的信號。他總是獨自一人,但是他不給這信號。他早就不得不對博娜黛婀戴著帽子蒙著面紗突然走進來做好了準備。因為博娜黛婀極端嫉妒。如果她拜訪一個男人——哪怕只是為了告訴他,她蔑視他——她到達時總是滿懷著內心的虛弱,因為一路上的印象以及她所遇到的男人們的目光在她心中搖盪,好像使她得了輕度暈船症。但是如果這個男人猜到這一點並徑直向她走去,雖然他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冷酷無情沒搭理過她,那她就會在感情上受到傷害,責罵他,盡說些責備的話而推遲進行自己迫不及待期盼著的事,並且帶有一隻翅膀被子彈打穿了的鴨子的味道,這隻鴨子掉進了愛情的海洋,想通過泅水而使自己得救。
有一回博娜黛婀果真突然坐在這裡,哭泣並覺得自己受了姦污。
在這樣的對自己的情人生氣的時刻里,她情緒激昂地請求丈夫原諒她的失足。按照不忠實的女人為不致因說了一句考慮不周的話就暴露自己而使用的行之有效的老規則,她給他講了那位有趣的學者的事,說是她有時在一位女友的家裡遇見這位學者,但不邀請他,因為他在社交生活上太過於嬌慣,不肯從自己的家到她的家裡來,而她又不夠尊重他,不會不顧一切地去邀請他。包含在這些話里的一半真話使她撒起謊來容易些,而那另一半她則歸咎於她的情人們——她心裡在想,如果她又突然減少與這位被推到前台來的女友的來往的話,她的丈夫會有什麼想法呢?她該怎樣使他明白這種愛慕之心的波動?!她尊重真實,因為她尊重一切理想,而烏爾里希則強迫她不必要地背離這些,從而污辱了她!
她和他大吵大鬧,而當爭吵過去後,責備、保證、親吻便湧進這由此而產生的真空之中。當這些也過去之後,就什麼事也沒發生;回涌過來的日常瑣談填滿空虛,時間像一杯淡而無味的水那樣生出了小水泡。
「一撒起野來,她漂亮多了,」烏爾里希心裡暗想,「隨後這一切又進行得多麼機械。」她的模樣感動了他並誘使他做出溫柔多情的舉動;現在,在這已經發生之後,他又覺得,這和他多麼不相干。這顯示出使一個健康的人變成憤怒的傻瓜的這種變化快捷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但是他覺得,這種意識上的愛的轉化是一種帶有某種一般性得多的東西的特殊情況;因為今天,一場戲、一場音樂會、一次禮拜,所有的抒發胸臆都是這樣的迅速又被溶化的島,都是一種暫時被推入尋常狀態的第二意識狀態之島。
「不久前我還曾工作過,」他想,「我先到街上去買了紙。我和一個在物理學會裡認識的男子打了招呼。不久前我曾和他進行過一次嚴肅的辯論。現在,如果博娜黛婀願意快點走的話,那麼我還可以去查閱一下我現在從門縫裡看到的那幾本書。但是這中間我們已經從一片精神錯亂的雲彩中飛過了,這相當地讓人感到不舒服,不知道這些完好的經歷現在將怎樣在正在消失的缺口上重新合上並顯示出自己的堅韌性來。」
但是博娜黛婀不急不忙,於是烏爾里希不得不想點別的事。他青年時代的朋友瓦爾特,已經變得有點兒脾氣古怪的小克拉麗瑟的丈夫,有一次曾這樣說他:「烏爾里希總是全力以赴地做他並不認為必要的事!」他恰恰在這個時刻想起這件事來;「今天對我們所有的人都可以這麼說。」他想。他記得很清楚:一個木質陽台圍繞著避暑別墅的四周。烏爾里希是克拉麗瑟父母的客人;那是在結婚前的不多幾天,瓦爾特嫉妒他。瓦爾特嫉妒起來真了不得。烏爾里希站在外面的陽光下,克拉麗瑟和瓦爾特走進陽台後面的房間。他偷聽他們,沒有躲藏。順帶說及,今天他只還記得那一句話。然後還有那情景;深深的陰暗籠罩著房間,就像一隻起皺的、稍稍打開的口袋掛在沐浴在耀眼陽光中的外牆上。瓦爾特和克拉麗瑟就在這隻口袋的皺褶里;瓦爾特痛苦地拉長了臉,那模樣就仿佛那上面有長長的、黃色的牙齒似的。或者不妨說,一對長長的、黃色的牙齒擺放在一隻襯上黑絲絨的小盒裡。這兩個人則幽靈般地站在那兒。這嫉妒當然是胡鬧;烏爾里希對朋友的妻子沒有興趣。但是瓦爾特一直都有一種很特殊的能力,一種強烈的感受能力。他從來也不會得到他想要的東西,因為他有這麼多的感受。他心裡似乎有一台悅耳的小幸運和小厄運的音響放大器。他總是支付小的金、銀情感幣,而烏爾里希則更多做大動作,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用思想支票,支票上寫著巨大的數字;但是這畢竟只是紙。如果烏爾里希想像瓦爾特的典型形象的話,那麼他便躺在樹林旁邊。那麼他就是身穿短褲並令人驚訝地穿著黑色長筒襪。他沒有男子漢的大腿,既不是強壯有力、肌肉發達,也不是乾瘦而結實,而是長著姑娘那樣的大腿,一個不是很漂亮的姑娘,長著柔軟的不漂亮的大腿。他枕著雙手觀望著外面的景色;天知道,人們後來干擾了他。烏爾里希記不得在一件什麼讓人銘記在心的事情上曾見過瓦爾特這副模樣;這個形象是自己浮現出來的,像一個緊湊的印記,過了十五年之後。一回憶起瓦爾特當初曾嫉妒過自己,他心頭便美滋滋漾起一股激動之情。所有這一切都是在一個人們尚還對自己感到愉快的時期里發生的。烏爾里希心想:「現在我已經去過他們那兒幾次,而瓦爾特卻還沒回訪過我。但是,儘管如此,今晚我還是可以再拜訪他們,我才不管這些呢!」
他打算等博娜黛婀一穿好衣服便通知他們;當著博娜黛婀的面不宜做這樣的事,因為無聊的盤問將不可避免地接踵而至。
由於思想是快捷的而博娜黛婀還久久沒穿好衣服,他便又想到了什麼事。這一回是一種小小的理論;它簡單明了,供他消磨時光。「一個年輕人如果才智活躍,」烏爾里希暗自思忖,大概還是指青年時代的朋友瓦爾特,「那就會不斷地放射出各種傾向的思想。但是只有那引起周圍共鳴的,才又向他反射回來並凝縮,而所有其他派出去的均散亂地消失在空間!」烏爾里希立即便以為,一個有才智的人擁有任何一種類別的才智,致使才智比個性更原始;他自己是個有許多矛盾的人並想像,在人類身上迄今已表現出來的所有個性都彼此相當靠近地蘊含在每一個人的才智里,如果他壓根兒有才智的話。這可能不完全正確,但我們所知道的有關善與惡的生成情況,倒和這種情況完全相符:每一個人有自己的內心尺碼,可以用這個尺碼去衡量各種不同的衣服,如果命運給他準備好它們的話。於是乎,烏爾里希便覺得他剛才所想到的也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因為如果隨著時間的推移尋常的和不帶個人特色的主意完全自動得到加強、不尋常的主意漸漸消失,以致幾乎每一個人都以一種機械的聯繫使得所有可能性變得越來越平庸的話,那麼這卻說明了,為什麼儘管我們面前有著千百種可能性,但普通人還是普通人!它也說明了,甚至在事業有成、獲得好評的佼佼者們當中也有一種大雜燴,這部分人大約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深刻和百分之四十九的膚淺,並且獲得最大的成功,而很久以來烏爾里希就已經覺得這如此錯綜而又無意義、難以忍受而又可悲,以致他竟樂意繼續對此作一番思考。
他受到了干擾,博娜黛婀還一直沒發出已穿好衣服的信號;透過門縫仔細一看,他發現她已經停止穿衣。她覺得,既然是共度良辰美景的最後幾個時刻,心不在焉就很要不得;對他的沉默她感到了委屈,她等待著,看他會做出什麼事來。她已經拿起一本書來,幸虧書里有漂亮的藝術史插圖。
烏爾里希再次作這樣的觀察時,覺得自己已經等得不耐煩,便陷入一種不明確的焦灼之中。
三〇 烏爾里希聽見聲音
他突然一凝神,仿佛是從一個已生成的裂口觀看似的,他看見了克里斯蒂安·莫斯布魯格爾,那個木匠,還看見了他的法官們。
對於一個不這樣想的人顯得可笑已極地,法官說道:「為什麼您洗掉了手上的血跡?為什麼您扔掉了那把刀?為什麼您在作案後穿上了乾淨衣服和襯衫?因為是星期天嗎?不是因為衣服上有血跡嗎?為什麼第二天晚上您到一家舞廳跳舞去了?這罪行沒妨礙您去做這件事?您根本就不覺得後悔?」
莫斯布魯格爾心頭一顫:牢房裡的老經驗,人們必須假裝後悔。這心頭的顫動扭歪了莫斯布魯格爾的嘴,他說:「當然覺得後悔!」
「可是您曾對警察說過:我不覺得後悔,而是只感覺到滿腔的憎恨和憤怒!」法官立刻打斷他的話。
「可能是,」莫斯布魯格爾說,神態又堅定和優雅了起來,「可能是,我當初沒有別的感受吧。」
「您是個身材高大、體魄強壯的人,」檢察官插話,「您怎麼會怕黑德維希呢!」
「檢察官先生,」莫斯布魯格爾微笑著回答,「她一個勁兒拍馬屁。當時我想像她一定比我平時對這樣的女人所估計的更殘忍。我看上去確實身體強壯,我也是身體強壯……」
「那就對了嘛。」庭長咕噥道,一邊翻閱著案卷。
「但是在某些場合,」莫斯布魯格爾大聲說,「我謹小慎微,甚至膽小怕事。」
庭長的眼睛飛快從案卷上抬起來;像兩隻鳥兒飛離一棵樹枝似的,它們離開剛才蹲在那上面的那個句子。「想當初您和同事在建築工地上發生爭執時,可是一點兒不膽小怕事!」庭長說,「其中的一個讓您扔下兩層樓去,其他的人讓您用刀……」
「庭長先生,」莫斯布魯格爾厲聲喊道,「我的看法今天仍然是……」
庭長一揮手。
「冤屈,」莫斯布魯格爾說,「這必然就是我的殘忍的基礎。我是作為一個頭腦簡單的人來出庭受審的,我曾以為,法官先生們反正什麼都會知道的。但是你們讓我失望了!」
法官的臉早已又埋在案卷里了。
檢察官面帶微笑,和藹可親地說:「可是黑德維希卻完全是一個清白無辜的姑娘!」
「我覺得她並不是這樣!」莫斯布魯格爾回答,一直怒氣沖沖的。
「我覺得,」庭長最後強調指出,「您總是會把過錯推給別人!」
「那麼您為什麼拿刀子捅她?」檢察官和顏悅色地又從頭開始。
三一 你認為誰對
烏爾里希曾旁聽過庭審情況,抑或僅僅讀過報導里的情況。這些情況他現在記得清清楚楚,仿佛聽見了聲音似的。他生平還從未「聽見過聲音」;老天爺作證,從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但是如果人們聽見它,那麼這就是像降雪那樣靜寂地降臨的;這裡一下子有了牆壁了,從地上直聳入天空;從前空蕩蕩的,如今人們邁步穿過柔軟、厚實的牆,而所有在空氣籠中從一處跳向另一處的聲音如今卻在直至中心都緊密相連的白色牆壁內自由行走。
他大概因工作和煩悶而受到過度的刺激,於是有時就會發生這樣的事;但是他覺得聽見聲音根本就不是什麼壞事。他突然小聲說:「人們有一個第二故鄉,在那裡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無罪的。」
博娜黛婀擺弄一根繩子。這期間她已經走進他的房間裡來。她不喜歡這談話,她覺得這味道不正,那個謀殺姑娘的兇犯的名字,在報上經常讀到的那個名字,她早已忘記了,當烏爾里希談論起它時,她這才勉勉強強地又慢慢想起這個名字來。
「但是如果莫斯布魯格爾,」過了一會兒他說,「能夠引起這個令人不安的無罪的印象,那麼很可能倒是那個可憐的、無人照管的、忍飢挨凍的姑娘,那個頭巾下面長著一雙鼠眼的人,那個黑德維希,是她乞求到他的房間裡棲身並因此而被他殺害了?」
「算了吧!」博娜黛婀建議,並抬起兩個白肩膀。因為當烏爾里希轉而談論這個話題時,恰恰是那個被惡意選擇好的時刻,他受了委屈並渴望複合的女友半已向上提起的衣裳在她來到這房間裡之後重新在地毯上堆成了從中升出阿佛羅狄忒的那個小小的、帶迷人神話色彩的泡沫凹穴。所以博娜黛婀準備憎惡莫斯布魯格爾,對他的犧牲微微打一個寒戰便算了事。但是烏爾里希不理這茬,一個勁兒向她描繪莫斯布魯格爾所面臨的命運。「兩個男人將把絞索套上他的脖子,倒不是因為他們對他懷有一絲一毫的惡意,而僅僅是因為他們這是有償服務。也許會有一百個人在一旁觀看,有的是出於工作需要,也有的是因為每一個人都很想在一生中有機會看一個處決的場面。一個頭戴禮帽、身穿大禮服、手戴黑手套的神情莊嚴的男子拉緊絞索,與此同時他的兩個助手抓住莫斯布魯格爾的雙腿吊著,好讓他一命嗚呼。然後那個戴黑手套的男子便把手放在莫斯布魯格爾的胸口,露出醫生那樣的憂慮神態檢查心臟是否還在跳動;因為如果心臟還在跳動,那麼這整個過程就得有些不耐煩地、少帶一些莊嚴肅穆地重做一遍。現在你究竟是贊成莫斯布魯格爾還是反對他?」烏爾里希問。
博娜黛婀已經緩慢和痛苦地像一個在不合適的時刻被叫醒的人那樣失去了「情緒」——她慣於這樣來說自己一時興起的與人私通。現在,在她的雙手已經猶豫不決地扶了好一會兒正在掉落的衣服和已解開的緊身胸衣之後,她不得不坐下。一如每一個處於類似境地中的女人,她也堅決相信一種公共秩序,它是如此公正,以至於人們可以致力於自己的私人事務而不必去想著它;但是如今,有人提醒她注意相反的觀點,對莫斯布魯格爾,對這個犧牲品的同情態度便迅速在她心中確定下來,排除了對莫斯布魯格爾、對這個有罪的人的每一個想法。
「原來你,」烏爾里希斷言,「每一回都是贊成犧牲品、反對行為的。」
博娜黛婀說出了這種可以想見的感覺:在這樣的場合這樣的談話是不得體的。
「但是如果你的判斷如此徹底地針對行為,」烏爾里希不立刻道歉,反倒回答說,「那麼你想怎樣為自己的通姦辯護呢,博娜黛婀?!」
尤其是多數通姦都是味道不正的!博娜黛婀沉默不語,面帶鄙夷不屑的神情坐到一把沙發椅上,氣憤地抬頭看著牆壁和天花板的接縫處。
三二 一位少校夫人的被忘卻的、極重要的故事
覺得自己和一個顯而易見的傻瓜相似,這是不適宜的,烏爾里希也不這樣做。但是為什麼一個專家斷言莫斯布魯格爾是個傻瓜,而另一個則斷言他不是呢?新聞記者們哪兒來的這種敏捷和客觀,竟如此精確地描繪出他使用刀子的細節?莫斯布魯格爾因為有了哪些個性而引起那樣的轟動、讓人感到有點毛骨悚然,對於居住在這座城市裡的二百萬居民的一半來說,這大致就相當於一場家庭紛爭或解除婚約,攪得人心神不安,抓住了心靈平素靜止的領域,而他的案例在外省城市不過就是小菜一碟,在柏林或布雷斯勞更算不了一回事,那兒人們時不時不就有自己的、自己家庭里的莫斯布魯格爾們?烏爾里希思索著社會和自己的犧牲品進行著的這場可怕的遊戲。他感覺到這場遊戲正在自己內心重現。沒有任何意願在他內心顫動,既不願意去解救莫斯布魯格爾,也不願意向公正伸出援手,而這種情感則像一隻貓的頭髮那樣豎立起來。因為有著某種陌生的東西,莫斯布魯格爾比他所過著的他那自己的生活與他更休戚相關;他像一首朦朧的詩那樣攫住他,在這首詩里一切都有點兒扭曲和錯位並顯示出一種破碎地在情感深處飄浮著的意識。
「驚險浪漫精神!」他打斷自己的思路。他覺得,欣賞夢幻和神經官能症被容許形態中這種驚險或不容許的東西,這和市民時代的人似乎很相稱。「非此即彼!」他想,「不是我喜歡你就是我不喜歡你!不是我為你的全部惡行辯護,就是我打自己的嘴巴,因為我在玩弄你的惡行!」末了,甚至連一種冷漠但有力的惋惜也是適宜的;今天已經可以做大量的工作,去防止出現這樣的事件和人物,如果社會要求這樣的犧牲品作出道義上的努力,而自己卻只願意付出其中的一半辛勞的話。但是隨後也還會產生出一個完全不同的方面,不妨從這個方面去觀察這件事,於是烏爾里希的心中升起奇特的回憶。
我們對一個行為的判斷從來就不是對這行為的受上帝酬報或懲罰的那一面的判斷:夠奇怪的,這話是路德說的。大概是受了一個神秘教徒的影響,他一度和神秘教徒們過從甚密。很可能另有一些信教者也說過這樣的話。按市民的說法,他們都是不道德的人。他們區分罪孽和儘管有罪但仍可未受玷污的靈魂,幾乎就像馬基亞維利[12]區分目的和手段那樣。他們的那顆「人道的心」被人「偷走了」。「在基督身上也有一個外表的人和一個內心的人,一切他針對著外表的事物所做的,他都是以外表的人為基準做的,而那個內心的人卻一動不動,孤寂地站在一旁。」埃克哈特[13]如是說。說到底,這樣的聖徒和信教的人說不定是有能力甚至宣告莫斯布魯格爾無罪的?!自那以來人類已經進步了;但是即便人類將殺死莫斯布魯格爾,他仍還是喜歡尊敬那些也許會宣告他無罪的人。
這時烏爾里希想起了一句話,在說這句話之前就已有過一連串不愉快的事。這句話是這樣的:「搞獸奸的人可能在人群中行走,而並不擔心會出什麼事,他的眼睛裡可能含著一個孩子的那種顯而易見的笑意;因為一切都取決於一個看不見的原則。」這和頭幾句話沒有多大不同,但是它在自己那小小的誇張中散發出甜絲絲的腐敗的氣味。情況表明,有一個房間和這句話相配,一個桌上擺黃色法語小冊子的房間,掛著用連接起來的玻璃棒做的權當房門的帷子——一種感覺在胸中油然而生,就像一隻手伸進一隻開了膛的母雞體內,把心掏摸出來那樣的感覺:因為這句話是狄奧蒂瑪在他登門拜訪時自己主動說出口來的。而且這句話還是一位同時代的作家說的,烏爾里希在青年時代曾喜歡過這位作家,但此後便學會把他當作一個沙龍哲學家,而類似這樣的話很不合人的心意,就像被澆上香水的麵包難吃一樣,以至於人們好幾十年都不再願意聽到這樣的話。
但是不管由此而在烏爾里希心頭激起的嫌惡多麼強烈,此刻他還是覺得,他一輩子受阻,沒回到那門神秘語言的那些其他的、真正的原理上來,這是卑劣的。因為他對它們有一種特別的、直接的理解能力,簡直可以說是一種超越理解的熟悉;然而他卻還是從來也未能下定決心,完全信奉它們。它們就像——這樣的原理用一種親愛和睦的聲音呼籲他,用一種柔和而模糊的與數學和學術語言的專橫口吻相對立的豐富的精神生活,但人們卻說不出,這是什麼樣的精神生活——坐落在他的職業活動之間的島嶼,與陸地不相連,人跡罕至;但是只要了解過這些島嶼,那麼,稍一眺望它們,他便會覺得,人們能感覺到它們與陸地有關聯,就好比這些只是互相稍稍分離的島嶼坐落在一個隱藏其後的海濱對岸,或者就是一個在史前時代毀滅的大陸的殘餘部分。他感覺到大海、霧和沉睡在黃灰色光中的低矮和幽黑陸脊的溫和。他回憶起一次小小的海上旅行,一次按「旅行吧」、「想想別的主意吧」模式的逃避,並且清楚地知道,哪個奇特的、被荒謬地施以魔術的事件通過其威懾力量一勞永逸地擠到所有類似的事件的前面。一個二十歲的人的心在胸膛里跳動了一個瞬間,隨著自那以來的歲月的推移,他的胸脯上長毛髮的皮已經變厚變粗了。他覺得一顆二十歲的心在自己三十二歲的胸膛里的跳動就像一個少年被一個成年男子的猥褻的親吻。儘管如此,這一回他不躲避這回憶。這是對他作為二十歲的人在一個年齡上以及尤其是家庭生活老練程度上都比他年長得多的女人那兒感受到的一種結局奇異的激情的回憶。
頗能說明問題的是,他只模糊不清地記得她的相貌;一張神態拘謹的照片以及他獨自一人並思念她的時刻里的記憶,這擔負起了直接回憶這個女人的臉龐、衣服、動作、語聲的任務。在此期間,她對他來說已經變得如此陌生,以至於認為她是一位少校的妻子的這種說法讓他感到有趣而不可信。「現在她大概早就是一位退役上校的妻子了吧,」他這樣想。在團隊里大家議論紛紛,說她是一個受過正規訓練的女藝術家,一位鋼琴獨奏家,但按其家人的願望從未公開顯露過這一技藝,後來她一結婚這事反正也就不可能了。她確實在團隊慶典上彈得一手漂亮鋼琴,帶著飄浮在情感深谷上空的金燦燦太陽的光輝,而烏爾里希則一開始就不是愛這個女人感官上的存在,而是愛她的概念。這位當初用著他的名字的少尉並不靦腆;他的眼力已經在普通女人身上練習過,甚至還在某些品行端正的女人那兒窺見過那條輕輕踩出的通向她那兒的秘密小徑。但是對於這「熾熱的愛情」,如果說這些二十歲的軍官們壓根兒有什麼渴望的話,這對他們來說是某種別的東西,一種概念,超出他們力所能及的範圍,像只有很大的概念才有的那種缺乏閱歷並且正因如此才耀眼而空洞。當烏爾里希生平第一次看到自身有運用這一概念的機會時,這事也就必定會發生;少校夫人所承擔的角色無非就是提供促使一種疾病爆發的最後契機罷了。烏爾里希患上戀愛病了。而由於真正的戀愛病不要求占有,而是一種溫柔的袒露胸臆,人們樂意為此而放棄占有戀人的袒露胸臆,所以少尉以一種少校夫人還從未聽說過的不尋常和堅忍的方式向她解釋這個世界。星辰、細菌、巴爾扎克和尼採在一隻思想漏斗里旋轉,他越來越清楚地感覺到這隻漏斗的尖端針對著某些按當時時尚不合乎規矩的差別,這些差別將她的肉體和他的肉體分開。她被愛情與按她的意見直到那時還從未和愛情有什麼相干的問題的這種緊迫關係搞糊塗了。有一回騎馬溜達,他們牽著馬行走著,她讓烏爾里希握了一會兒自己的手並驚駭地發現這隻手像失去知覺了似的擱在了他的手裡。霎時間從她的手腕至膝頭熊熊燒起一陣火,一個閃電擊倒這兩個人,他們幾乎跌倒在路邊,他們在苔蘚上坐起,狂熱地互相親吻,最後不知所措了,因為這愛情是如此熾熱和異乎尋常,以至於他們感到驚異,除了人們在這樣擁抱時慣常所說所做的以外,他們竟想不起什麼別的新鮮的來。變得煩躁起來的馬匹終於使兩個相愛的人擺脫了這種處境。
少校夫人和太年輕的少尉的愛情就其全部過程而言也依然是短促和不真實的。他們驚訝不已,他們還互相摟抱過幾次,他們倆感覺到某種情況不對頭,即便他們擺脫了衣服和倫理道德的一切障礙也不會在他們擁抱時讓他們交媾。少校夫人不想拒絕一種她覺得自己無法判斷的激情,但是她在內心暗暗激烈責備自己,為了她的丈夫和年齡差別的緣故,於是乎,當烏爾里希有一天用杜撰得並不充分的理由通知她,說他要開始度長假了,這位軍官太太含著眼淚舒了一口氣。可是烏爾里希當時已不再有什麼別的願望,他只想純粹由於愛而儘可能迅速地遠離這愛情的發祥地。他坐上火車盲目行駛,直至在一處海濱鐵路到達盡頭,他便坐一艘小船登上他所看到的最近的那座島嶼,在一個陌生的、意外發現的地方他停歇下來,湊合著住下並胡亂吃了點東西,當即在頭一個夜晚便給情人寫了一系列長信中的第一封,這些信他從來也沒有寄出。
這些白日也充滿於他內心的靜夜信,後來讓他給弄丟了;這大概也是它們命中注定。起先他在信里對他的愛情和由此而產生的種種想法還寫得很多,但是不久這就越來越讓位給風景描寫。早晨,太陽把他從睡夢中喚醒,當漁夫們在水面上,漁婦和孩子們在屋子附近,他和一頭在島上這兩個居民點之間的叢林和山樑上吃草的驢似乎就是這一塊奇異地冒出來的陸地上僅有的較高級的生物了。他學這頭夥伴的樣,爬上一塊石頭,或者躺在島嶼邊上與大海、岩石和天空做伴。這話說得並不過分,因為大小的差別漸漸消失,就像在這樣的共處中精神、生物界和非生物界之間的差別也在漸漸消失,而且事物之間的每一種差別都在變小。說得客觀一點,這些差別大概既沒有消失也沒有縮小,但是它們的重要性減弱了,人們「不再臣服於人性的分離」,這和為愛情神秘主義所攫住的信神的教徒們所描繪的完全一樣,當初這位騎兵少尉對他們還一無所知。他也不思索這些現象——人們一般都會像獵人追尋野獸蹤跡那樣去探究一次觀察的結果並對它進行認真考——他甚至都不去感知它,而是吸收它。他沉迷於景色,雖然這完全可以是一種非言語所能描繪的被支撐住的感覺,而如果世界超越他的眼力,那麼它的意義便從內部乘著無聲的波浪向他拍擊過來。他已經到了世界的心臟;從它到遠方的情人就和從它至最近的那棵樹一樣遠;心靈感應聯結沒有空間的人,就像在夢中兩個人可以步行穿越過對方,而又不互相混合,這心靈感應改變他們的全部關係。但是除此以外,這種狀況與夢幻毫無共同之處。它是清晰的並且盈滿了清晰的思想。只不過就是他心中絲毫也不思考原因、目的和身體的渴求,一切在總是更新的圈子裡傳播開去,就像一道沒有盡頭的光線射進一個水池裡。他在信里所描寫的東西,無非如此而已。這是一種完全改變了的生活形態;沒有成為普遍注意的中心,沒有鮮明的輪廓,這樣看上去,一切屬於這種生活形態的反倒有點兒彌散和模糊;但是顯然它又讓別的中心充滿了柔弱的信心和明朗。因為生活的全部問題和事件都呈現出一種無法比擬的寬和、柔軟和安寧,同時還呈現出一種完全改變了的意義。譬如一隻甲蟲從思維著的人的手旁走過,那麼這就不是一種接近、走過和離去,這不是甲蟲和人,這是一件難以描繪的激動人心的事件,甚至連一個事件都不是,而是雖然這事發生了,但仍還是一種狀態。憑藉著這樣的寂靜的經驗,平素構成日常生活的一切內容均獲得一種革命性的意義,而烏爾里希則總是碰上這樣的事。他對少校夫人的愛在這種狀況下也迅速呈現出命中注定的形象。有時他試圖想像他不斷思念著的那個女人的形象並設想,在這同一個時刻里她可能在做些什麼事,他對她的飲食起居了如指掌,所以設想起來很是輕車熟路;但是一俟設想成功,一俟眼前浮現出這情人,他那變得極具預見性的感覺頓時便變得無識別能力,於是他不得不努力把她的形象迅速又減低到有一位高貴的情人在某地為他而存在這樣一種極度快樂的信念。沒過多久,她就完全變成了不帶個人特色的力量中心,變成他的照明設施的已沉沒的發電機,後來他給她寫了最後一封信,在這封信里他向她解釋,這種高貴的愛情生活其實和占有及結合的願望一點兒也不相干,它們源出於儲存、據為己有和貪食的範疇。這是唯一的一封被他寄出的信,大致上曾是他的戀愛病的高潮,不久,隨之而來的便是結束和突然中斷。
三三 與博娜黛婀決裂
在此期間,博娜黛婀已經伸展四肢仰面躺在沙發榻上,因為她不能老是看天花板嘛,她那柔滑的母親的肚子在解開了緊身胸衣的白麻紗衣內微微起伏;她稱這種姿勢為思考。她突然想起來,她的丈夫不僅是法官,而且也是獵人,並且有時用閃閃發光的眼睛談到獵狗追捕野獸的情景;她覺得,從中必定可以得出某種既有利於莫斯布魯格爾也有利於他的法官的結論。但另一方面,她卻並不希望看到她的丈夫因她的情人而顯得理虧,除了在愛情這一點上以外;她的家庭責任感要求看到自個家裡的一家之主有尊嚴、受人尊敬。就這樣,她下不了決心。就在這種對立像兩片奇形怪狀、互相滲流的雲彩陰沉遮蔽住她的視野的當兒,烏爾里希則悠閒自在地陷於沉思之中。這實在是持續得太長久了一些,而由於博娜黛婀沒想起什麼可以讓事情出現轉機的主意來,她對烏爾里希漫不經心的傷害所感到的悲痛情緒便又在心頭泛起,他不做任何補救而白白耗掉的這段時間開始壓在她身上令她煩躁不安。「那麼你是覺得,我拜訪你是冤屈了你了?」她終於緩慢地、有聲有調地向他提出這個問題,神情悲哀,但帶著昂揚的鬥志。
烏爾里希沉默不語,聳了聳肩膀;他早就不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他覺得不可能在此刻聽她絮叨。
「你果真要責怪我嗎,為了我們的強烈的愛情?!」
「每一個這樣的問題都會有許多個回答,多得就像一隻蜂房裡的蜜蜂,」烏爾里希回答,「人類的整個心靈紊亂,連同那些永遠未曾解決的問題,都以一種令人厭惡的方式與每一個個人密切相關。」他這話當然無非是說出了他在這一天已琢磨過幾回的想法而已;但是博娜黛婀卻把心靈紊亂看作是針對自己的並覺得這話過分了。她倒是很願意重新拉上窗簾,以這樣的方式來消除紛爭,但她同樣也痛苦得直想大哭。她突然自以為明白烏爾里希膩煩她了。由於她的天性,除了以受到某種新東西吸引而把什麼東西放錯地方並丟失的方式以外,她還從未以任何別的方式失去過自己的情人;或者以那種別的方式,即看到自己以同樣快的速度和情人們分離和結合,這儘管會有種種個人的懊惱,但卻給人以某種存在著一種不可抗力的感覺。所以一遇到烏爾里希的冷靜反抗,她的第一個感覺就是自己已經老了。她的無可奈何的、猥褻的姿勢,半裸著在一張沙發榻上遭受的種種侮辱,讓她感到羞愧。她不假思索地一躍而起,拿起自己的衣服。但是這簌簌聲,她重新穿上的絲綢裙子的簌簌聲,並沒有讓烏爾里希產生悔意。博娜黛婀的眼睛裡流露出因無能為力而感到的針刺般的疼痛。「他粗野,他故意傷害我!」她在心裡反覆說。「他無動於衷!」她這樣確認。隨著她系上的每一根帶子,隨著她扣上的每一個鉤子,她深深地沉落進深不可測的井裡,這是久已被忘卻的遭遺棄的孩童痛苦之井。四周籠罩著一片漆黑;烏爾里希的臉像是在最後一線光亮中讓人看見,在憂傷的暗色輝映下這張臉顯得分外冷酷和粗野。「我怎麼會喜歡這張臉的呢?!」博娜黛婀心中暗想;但是與此同時,「永遠地完了」這句話揪住了她的整個心胸。
烏爾里希預感並猜著她決定不再來了,他不阻止她作這個決定。於是,博娜黛婀用有力的動作對著鏡子理好了頭髮,接著她戴上帽子,系住面紗。現在面紗已經把臉遮住,一切全結束了;這像死刑判決那樣莊嚴,或者就像一隻旅行箱咔嗒一聲鎖上了。他不會再來吻她並且不會料到他失去了可以這樣做的最後的機會!
所以她差點兒沒出於同情而熱烈擁抱住他痛哭一場。
三四 一束熱光和變冷了的牆壁
當烏爾里希送走博娜黛婀又獨自一人時,他沒有繼續工作的興致了。他到外面街上去,打算找一個送信人給瓦爾特和克拉麗瑟送一張便條,通知他們自己晚上會去拜訪。當他從小廳里走過去時,看到牆上有一隻鹿角,它和博娜黛婀對著鏡子系面紗時的那個動作頗為相似,只不過它並不露出失望的微笑。他環顧四周,打量著周圍的擺設。所有這些O形線、交叉線、直線、曲線和編織物,它們構成住宅陳設的主要內容,在他周圍堆聚了起來。它們既不是天然風光也不是內在的必要性,而是連每一個細小處都透著巴羅克式的過度華麗。不斷流貫我們周圍一切事物的流動和心跳停止了一個瞬間。我僅僅是沒有被預見到而已,必要性露齒冷笑道;如果人們不帶偏見地觀看我,那麼我的長相和狼瘡病人的臉沒有本質上的不同,美人承認說。從根本上來看,這根本不需要作許多解釋;一層清漆已經脫落,一種感應作用已經消除,一系列習慣、期望、緊張中斷了,感覺和世界之間的一種流動的、秘密的平衡就擾亂了一秒鐘之久。人們所感覺到和所做的一切都以某種方式「按生活的方向」進行著,從這個方向引出的最小的運動也是艱難或嚇人的。人們只要簡簡單單一行走起來,情況就完全如此:人們抬起重物,把它推向前並讓它落下;但是一旦小有變化,對讓自己落進未來感到少許膽怯或者僅僅是對此感到驚奇——人們就再也站不直了!人們不可以對此進行思考。烏爾里希突然想到,他生活中的所有具有某種決定性意義的時刻都和這個時刻一樣,留下過一種相似的感覺。
他招手叫來一個差役,把信交給他。這時大約是下午四點,他決定慢慢地步行走這段回去的路。暮春略帶秋意的日子使他心曠神怡。空氣清新。人們的臉上都帶有一些浮動的泡沫。經過最近幾天緊張而單調的思索之後,如今他覺得自己被人從牢里放置進一個溫水浴盆。他努力神情親切和謙和地行走。在一個經過良好鍛煉的身體內部蘊含著如此之多的運動和戰鬥的意願,以至於今天這情況就像一位老戲子那張充滿著常常是裝出來的不真實的激情的臉,使他感到不愉快。對真實的追求以同樣的方式使他的內心世界充滿了精神的運動形式,將它拆成互相對著練習的一組組思想並給他留下一個嚴格說來不真實的、滑稽的印象,一切,甚至連正直自身也會在其變成習慣的那個時刻呈現出這種印象。烏爾里希這樣思索著。他像一個波浪從兄弟波浪堆中流過,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幹嗎不這麼說呢,如果一個人孤獨地辛勤工作了一番,如今返回到集體中並感到幸運,可以和這集體按同樣的方向流淌!
在這樣一個時刻,最模糊不清的恐怕莫過於這個觀念了:生活,人們過著的生活,引導著人們的生活,這生活與人們並不很有關係,並不有什麼內在的關係。然而,每個人,只要他年輕,還是都知道這一點的。烏爾里希回憶起,十年或十五年前在這些街上的一個這樣的日子在他看來曾經是個什麼樣子。如今一切再度如此美好,然而在這種強烈的渴求中卻有著一種對被俘的痛苦預感;一種令人不安的感覺:我自以為應夠得著的一切,夠著了我;一種折磨人的推測:在這個世界上,不真實的、漫不經心的以及就個人而言不重要的言論比最有特色的和真實的言論發出更有力的迴響。這種美——人們曾想到過——很好,可是這是我的美嗎?我認識的那種真難道就是我的真嗎?這些目標,這些聲音,這現實,所有誘惑人、招引人和指導人,由人們跟隨著並衝進去的東西:這難道就是真正的現實,抑或顯示出來的現實並不比不明顯地擱在已呈現出來的現實上的多出一絲一毫?使人明顯感到疑慮的,是生活的現成安排和形式,是這種同一類的東西,是這種由一代代人預先形成的東西,是這種不僅是口頭的、而且也是情感和感覺的現成的語言。烏爾里希在一座教堂前站住。噯呀,倘若在那陰影里坐著一個年高望重的巨大女人,腆著個皺皺巴巴的大肚子,背靠著房屋牆壁,臉上布滿皺紋,長著小疣和膿皰,夕陽照在臉上:他會同樣覺得這美嗎?噢,天哪,多美呀!人們並不想避開這個事實:人們是帶著欣賞這個的義務到世上來的;但正如已說過的,覺得一個年高望重的婦人身上這寬舒、平穩下垂的形式和金銀絲編織的褶痕美,這也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只不過就是說她老更簡單罷了。世人的這種從覺得老向覺得美的過渡和那種從年輕人的思想向成年人的較崇高道德的過渡大致是相同的,這種道德一直是一種教育劇本,直至人們突然自己有了它時為止。烏爾里希在這座教堂前只站立了幾秒鐘,但是它們卻銘刻在內心深處並用全部原始抗力壓迫他的心,人們原來是用這種原始抗力來抵抗這個硬結成千百萬公斤石頭的世界,抵抗這凝固、荒涼的情感世界的,人們沒有自己的意願地被推進了這個世界。
可能是,看到這世界上的事除了幾件個人無關緊要的事以外都已完成了,這對大多數人來說意味著一種方便和支持,而這樣一個事是絕不應該受到懷疑的:這從整體來看始終不渝的東西不僅是保守的,而且也是一切進步和革命的基礎,雖然必須談到一種內心深處的、朦朧的不愉快,一種過著獨立自主生活的人感覺到的不愉快。就在烏爾里希懷著對精巧的建築藝術的充分了解觀看這神聖的建築的時候,他突然十分強烈地意識到,人們可能會吃人的,這和建造或遺留下這樣的名勝一樣容易。旁邊的房屋,上面的天穹,一種吸收並引導目光的在所有線條和空間中的非言語所能描繪的一致,下面從一旁走過的人們的相貌和表情,他們的書和他們的道德,街上的樹……這一切有時就像屏風一樣僵直,像一台壓榨機的杵那樣堅硬,並且如此——人們沒別的說的,只好說完美,如此完美和成熟,以致人們在那旁邊竟是一片多餘的霧氣,吐出的一小口氣,誰也不予理會的一小口氣。此刻他希望自己是個沒有個性的人。但是壓根兒在哪個人身上這大概也不會如此完全不相同的。從根本上來說,人到中年很少再會知道,他們究竟是怎樣得到自我,得到他們的娛樂、他們的世界觀、他們的妻子、他們的性格、職業和他們的成功的,但是他們有一種感覺,覺得如今再也不會有許多變動了。甚至可以斷言說,他們受騙了,因為人們在哪兒也找不到充足的理由,可以說明為什麼一切恰恰如同已經來臨的那樣來臨了;本來也可能會產生另外一種結果的;事件至少是由他們自己引發出來的呀,通常它們均取決於種種情況,取決於完全不同的人的心情、他們的生、他們的死,並且簡直僅僅是在適當的時刻向他們急速奔來。所以,在青年時代,生活還像一個不會枯竭的早晨那樣展現在他們面前,向四面八方,充滿機會和虛無,而在中午就已經突然出現了某種東西,它可以要求成為他們的生活,這從整體來看是如此令人驚訝,就仿佛一天這裡突然出現一個人,人們和這個人通了二十年的信,卻沒見過他,因而完全把他想像成另外一個樣子了。但是更加奇特得多的則是,大多數人並沒察覺到這一點;他們收留了這個來到他們這兒、已經和他們打成一片的人,現在他們覺得他的經歷體現了他們的個性,他的命運是他們的功績或不幸。有什麼東西像一張粘蠅紙對待一隻蒼蠅那樣對待他們;它這兒粘住了他們的一根毫毛,那兒抓住了他們不讓動,並且漸漸把他們裹住,直到他們被埋在一個厚厚的套子裡為止,這套子只是略微有一點符合他們本來的形態。隨後他們就只還模糊地想到那個青年時代,那時他們曾有過某種像反作用力的東西。這另一種力扯拉著,呼呼響著,它哪兒也不願意停歇,引起一陣無目的的逃避運動的風暴;青年人的嘲諷,他們對現存事物的反抗,青年人願意做出一切英雄業績、願意自我犧牲和犯罪的決心,他們的激昂和嚴肅以及他們的多變——所有這一切無非就意味著他們的逃避運動。從根本上來說,這些逃避運動僅僅表明了,這個年輕人所做的一切事情當中沒有哪件讓人從內心覺得是必要的和明確的,即使它們是以這樣的方式來表明的:就仿佛這個年輕人恰恰在貪婪地攫取的一切完全是刻不容緩的和必要的似的。有個什麼人正在發明一種優美的新的手勢,一種外表的或內心的——這怎麼翻譯?一種生命的表情?一種模型,內心的東西流進這模型宛若氣體流進一個球形玻璃燒瓶?一種內部壓力的表露?一種存在的技術?可能是一部新的小鬍子或一個新的思想。這是在做戲,但是和所有的做戲一樣自然有一種意義——當前,年輕人像有人撒飼料時麻雀從屋頂上衝下去那樣,紛紛撲了上去。人們只需把這件事想像一下:如果外面一個沉重的世界坐落在舌頭、手和眼睛上,如果外面是由泥土、房屋、道德、圖畫和書籍組成的變涼了的月球,而裡面只是一片飄忽不定的霧,那麼一旦一個人做出一種讓人們以為從中認出了自我的表情來,這勢必意味著何等樣的幸福。有什麼比每一個感情強烈的人在普通人之前便占有這種新的模型更自然的呢?!它把存在的瞬間,內部和外部之間、被壓散和飛散之間的應力平衡的瞬間送給他。沒有什麼別的依據——烏爾里希心中暗想,這一切當然也觸及他個人;他的雙手插在衣兜里,他的臉看上去是那樣安詳和平和,仿佛他在這旋轉進去的陽光里因凍傷而溫和地死去似的——他想,原來這永久的現象,這被人稱作新的一代、父親們和兒子們、精神變革、風格更迭、發展、時尚和革新的現象,原來這也沒有什麼別的依據。使這種生存的修復熱變為一種永動機的,不是別的,正是這種不幸:在先行者們朦朧不清的自己和已經凝結成異樣外殼的自我之間又插入一個假自我,一個大致合適的群體中的一員。人們只要稍微注點意,就總是能在剛剛抵達的最近的未來中看到正在來臨的舊時代。新思想就只不過就是陳舊了三十年而已,但滿足並且有點兒肥美或過時,宛如人們在一個姑娘的閃光的面容旁邊看見了母親的那張黯淡的臉;抑或它們沒有獲得成功,變得憔悴了並且萎縮成一個改良建議,這個建議受到一個老傻瓜的擁護,被它的五十個欽佩者稱作偉大的某某。
他又站住腳,這一回站在了一處地方,他認出了這兒的幾所房屋並回憶起那些公開的鬥爭以及隨之而來的情緒上的激動。他回想起青年時代的朋友;他們都曾經是他青年時代的朋友,不管他認識他們本人還是只知道他們的名字,不管他們年紀和他一樣大還是比他大,他們都是想創造新事物和新人的造反者,而不管這是在這裡還是四散在各個他去過的地方。現在這些房屋就像老實本分、戴老式帽子的姨母那樣沐浴在已經開始變得暗淡的晚霞里,十分可愛但無關緊要,絲毫也不激動人心。這誘人露出笑容。但是留下了這些已經變得容易滿足的殘餘部分的人,他們在此期間已經成為教授、知名人士和社會名流,成為知名而進步的發展的一個知名的部分,他們在一條或多或少有些短的路上從霧裡出來而進入僵化狀態,所以他們的歷史在遇到描繪他們的世紀的時機便會報導:那時在場的有……
三五 萊奧·菲舍爾經理和不充分理由原則
這時,烏爾里希被一個突然向他打招呼的熟人打斷了思路。此人這天在自己的公文包里,就在早晨離開寓所前打開公文包時,在一個邊角隔層里,頗感不快和意外地發現了萊恩斯多夫伯爵的一封信,他耽誤了很多日子,竟忘了覆信了,因為他那健全的商業意識厭惡高層人士發起的愛國行動。「這事有點兒蹊蹺。」當時他曾暗暗對自己這樣說過;這斷乎不是他在公開場合對此會說過的話,但是,正如記憶力難免會有閃失,他的記憶力按帶感情色彩的第一個非官方的委託行事,沒等到作出深思熟慮的決斷,便漫不經心地把這件事撂在了一邊,從而狠狠地捉弄了自己一下。所以當他再次打開來函時,他發現其中有點什麼東西讓他感到極其尷尬,雖然他從前完全沒有理會它;其實那只是一個詞語,是三個小小的字,它們在這封信的各個段落里反覆出現,但這幾個字卻使這個儀表堂堂的男人手裡拿著公文包在出門前付出了好幾分鐘猶豫不決的代價,這幾個字就是:真正的。
菲舍爾經理——因為這就是他的稱謂,洛伊德銀行經理萊奧·菲舍爾,其實只是帶經理頭銜的襄理——烏爾里希可以自稱是他從前的一個較年輕的朋友,上一次在此地逗留時曾和他的女兒格達交往甚密,但自返回這裡以來只拜訪過她一次——菲舍爾經理知道伯爵閣下是一個讓自己的錢生利息並跟上時代方法步伐的人,他一審核記憶中儲存的信息,便如商務術語所說的那樣,「估價出」他是個舉足輕重的人,因為洛伊德銀行是那些替萊恩斯多夫伯爵代辦證券交易的機構之一。所以萊奧·菲舍爾無法理解,他怎麼會以漫不經心的態度來對待一個如此動人的邀請,這是伯爵閣下邀請一批出類拔萃的人物隨時準備從事一項偉大和共同的事業。他本人其實僅僅是由於完全特殊的、將在後文提及的情況才被納入這一批人物之中的,這一切便是他剛一看見烏爾里希便向他猛撲過來的原因;他聽說烏爾里希和這件事有關係,而且是以「顯著的方式」參與此事——這是那些不可理解的、但卻並不罕見的傳聞中的一種,這些傳聞往往不幸言中——於是便像用一把小手槍頂住他胸膛那樣向他劈頭蓋臉提出這三個問題,他究竟怎樣理解:「真正的愛祖國」、「真正的進步」和「真正的奧地利」?
烏爾里希猛地驚醒過神來,但仍神思恍惚,他以與菲舍爾交往時慣有的那種方式回答:「PDUG[14]。」
「這——」菲舍爾經理不懷惡意地模仿拼讀這幾個字母,這一回並不認為這是開玩笑,因為這樣的縮略語雖然當初還不像今天這樣數目眾多,但人們卻是從學生社團組織聯合會和最高聯合會聽來,它們散發出信任。但是隨後他卻說:「啊,請您別說笑話,我得趕緊去參加一個會議。」
「不充分理由原則!」烏爾里希重複說,「您是哲學家嘛,您會明白不充分理由原則是什麼意思的。人們只是把自己當作一個例外;在我們的現實的,我這是說在我們的個人的生活中以及在我們的社會-歷史的生活中總是在發生著這種其實沒有什麼適當緣由的事。」
萊奧·菲舍爾猶豫不決,不知道該不該反駁;洛伊德銀行經理萊奧·菲舍爾喜歡推究哲理,在注重實際的行當里還有這樣的人,但是他確實有急事;所以他回答:「您不願意理解我。我知道什麼是進步,我知道什麼是奧地利,我大概也知道什麼是愛祖國。但是也許我無法完全正確地想像,什麼是真正的愛祖國、真正的奧地利和真正的進步。我請教您了!」
「好,您知道什麼是酵素或者什麼是催化劑嗎?」
萊奧·菲舍爾只是一抬手做了個推擋的動作。
「這不產生任何物質上的利益,但它促使事件發生。您必定從歷史上知道,從來就不曾有過真正的信仰、真正的道德和真正的哲學;然而,因了它們的緣故而被發動起來的戰爭、卑劣和敵意卻有益地改造了世界。」
「改日再談吧!」菲舍爾申明並試圖做出一副真誠的樣子,「您聽著,我在交易所做的交易和這有關,我確實很想知道萊恩斯多夫伯爵的真實意圖,他附加上這個『真正的』目的何在?」
「我向您發誓,」烏爾里希神情嚴肅地回答,「我不知道,而且也沒有哪個人知道這『真正的』是什麼;但是我可以向您保證,它正在被實現之中!」
「您是個玩世不恭的人!」菲舍爾經理說,就要匆匆離去,但邁出第一步後便再次折回並改口說,「我不久前才對格達說過您本來是可以成為一名出色的外交家的。我希望,您會很快再次來拜訪我們。」
三六 由於前面提到的原則,平行行動在人們還不知道它是什麼之前就明確存在
一如所有銀行經理在戰爭之前所做的,洛伊德銀行的萊奧·菲舍爾經理相信進步。作為一個熟悉自己的專業的人,他當然知道,人們只能在自己確實很熟悉的領域有一種自己想獲得的信念;廣泛開展的業務活動不容許在別處形成信念。所以能幹和勤勞的人除了在自己那極狹窄的專業領域之外便沒有什麼感到外部壓力而不會立刻放棄的信念;人們簡直可以說,他們由於工作認真而不得不行動和思想不一。譬如菲舍爾經理便壓根兒對真正的愛祖國和真正的奧地利就沒有任何概念,而對真正的進步他倒有自己的看法,這個看法肯定不同於萊恩斯多夫伯爵的看法;讓抵押貸款和證券或別的什麼事耗盡了自己的精力,每周進一回歌劇院作為唯一的休養,他相信一種整體的進步,這勢必會和他的銀行不斷贏利的形象有某種相似之處。但是當萊恩斯多夫伯爵自以為在這方面也比別人懂得多並開始對萊奧·菲舍爾的良知施加影響,此人便覺得簡直是永遠也不會懂(除了抵押貸款和證券事務以外),而由於雖然不懂,但另一方面卻也不想錯過機會,他便打定主意,要稍帶著去詢問一下他的總經理,看看他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但是當他這樣做時,總經理出於完全相似的原因已經和國家銀行的總裁談過這個問題,知道了底細。因為不僅洛伊德銀行總經理,而且國家銀行總裁也理所當然地收到了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邀請,而萊奧·菲舍爾只不過是個部門經理,他得到邀請壓根兒就只是得力於他妻子的家庭關係,她出身於高級官僚家庭並且從不忘記這一層關係,在自己的社交活動中以及在自己與萊奧的家庭紛爭中都永不忘記。所以他在和上司談論平行行動時滿足於意味深長地搖晃腦袋,這意味著「偉大的事」,有朝一日也可以是意味著「棘手的事」;這絕不會有什麼壞處,但是假如結果證明這件事情棘手,那麼菲舍爾會為了自己的妻子而格外高興的。
然而,受到總經理討教的總裁邁埃爾·巴洛特眼下卻有著極好的印象。接到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倡議」時,他走到鏡子前面——當然,即使並非因此之故——鏡子裡大禮服和勳章綬帶上方一位平民部長的五官端正的臉向他迎面望過來,這張臉上至多是在很後面的眼睛裡還保持著某些金錢的冷酷,他的手指頭像無風時的旗幟那樣從雙手耷拉下來,仿佛它們在一生中從未不得不做銀行學徒的急促計算動作似的。這位受過高度官僚薰陶的金融寡頭與交易所投機的那些飢餓的、信步漫行的野狗幾乎沒有什麼共同之處,他看到自己面前展現出不明確的、但愉快調節好的可能性,在當天晚上便有機會加強自己的這個觀點,因為他在企業家俱樂部里與前部長封·霍爾茨科普夫和維斯尼茨基進行了交談。
這兩位先生是了解情況的顯貴而不引人注目的人物,他們曾擔任過高級職務,當他們所屬的兩個政治危機之間的短暫的過渡政府又成為多餘的時候,人們為拉攏他們讓他們擔任了那些職務;這是一輩子為國家和王室效勞的人,除非至尊的主子下命令,他們是不願意顯露頭角的。他們知道這個傳聞,說是這個偉大的行動將會得到一位可與德國匹敵的首腦人物。在使命失敗前後他們都確信,當初就已經使雙料君主國的政治生活成為歐洲的傳染源的這些令人遺憾的現象是極其錯綜複雜的。但是正如只要向他們發出這樣的命令,他們都曾覺得自己有責任認為這些困難是可以解決的,現在他們也不願意認為用萊恩斯多夫伯爵所倡導的方法不可能做成什麼事;他們尤其感覺到,一個「里程碑」、一種「生命力的輝煌顯示」、一種「也對內部關係起著振奮作用的強有力的對外態度」,這些願望被萊恩斯多夫伯爵表述得如此貼切,以至於人們簡直無法躲避它們,就好像這是在要求每一個願意做好事的人都來報名似的。
不過這倒是有可能的:霍爾茨科普夫和維斯尼茨基作為在公共事務方面見多識廣的人感到有某些顧慮,尤其是因為他們可能認為,他們已經被選定要在這一行動今後的發展過程中擔任某一個角色。但是在地面上的人輕易就可以持批評態度並拒絕不合自己心意的東西;然而,如果人們置身三千米高空中那隻生命吊籃,就不會輕易從裡面出來,即便人們並不是對一切都表示同意。由於在這些個圈裡的人確實是忠誠的,並且與先前提及的市民階級的芸芸眾生相反,不喜歡行動和思想不一,所以在許多情況下人們不得不滿足於對一件事不作太過深入的考慮。所以總裁邁埃爾·巴洛特聽了這兩位先生的陳述便更加深了對這件事的好印象;即使就他個人而言以及由於自己的職業,他傾向於採取某種謹慎態度,但就憑這已聽說的情況也足以讓人作出這樣的決斷:人們是在和這樣一件事打交道,人們都將——既肯定又觀望地——參與這件事今後的進程。
然而,平行行動其實當時還根本不存在,它將會有些什麼內容,這連萊恩斯多夫伯爵本人也還不知道。可以有把握地說的是,唯一已經確定了的,直到那個時刻為止他已經想到了的,是一系列名字。
但這也非常多了。因為此刻在沒有哪個人有什麼具體想法的情況下便已經存在著一張意願之網,它罩住一層廣泛的關係;不妨說,這是正確的順序。因為先得發明刀和叉,然後人類才學會規規矩矩地吃飯,萊恩斯多夫伯爵如是說。
三七 一位政論家編造出「奧地利年」從而給萊恩斯多夫伯爵大添麻煩;伯爵閣下渴盼見到烏爾里希
萊恩斯多夫伯爵雖然向許多方面發出了將會「激發思想」的邀請,但是他也許本不會進展得如此之快的,倘若不是一位有影響的政論家設法打聽到有什麼事正在醞釀之中,迅速在自己的報刊上發表了兩篇重要文章,把按他的推測正在形成過程中的這一切當作自己的倡議說了出來的話。他知道得不多——因為他會從哪兒了解到詳細情況呢——但是人們覺察不出這一點來,而恰恰正是這一點才使他的兩篇文章有可能產生扣人心弦的效應。實際上他就是「奧地利年」這個想法的發明者,他在文中寫到了這個想法,而自己卻說不出這具體是指什麼,但總是不斷提到這個詞兒,致使這個詞兒像在一個夢裡那樣與別的話結合在一起漫步,喚起一股巨大的熱情。起初,萊恩斯多夫伯爵感到驚駭,但這沒有根據。人們可以從「奧地利年」這個詞兒上推斷出,一個天才政論家意味著什麼,因為這個詞兒是正當的直覺發明出來的。它讓本來——想到一個奧地利世紀就一直啞然無聲的衝動發出聲來,而敦促引來一個這樣的世紀,這本來是會被理智的人看作是一種沒有人會認真對待的古怪想法的。為什麼會是這樣,這恐怕難以說清楚。也許某種讓人比往常更少想到現實的不精確性和譬喻性不僅僅激勵著萊恩斯多夫伯爵的情感。因為不精確性有一種振奮力和擴展力。
看來正直、講求實際的現實主義者在哪兒也不會完完全全熱愛、認認真真對待現實的。兒時,他爬到桌子下面,以便用這個獨創而又簡單的策略,當父母不在家時使房間顯得驚險離奇;少年時代,他渴望表;作為拿著金表的小伙子,他渴望與這金表相配的妻子;作為有表和妻子的男人,他渴望高的社會地位;當他幸運地實現了這一小圈願望並像一個擺錘在其中平靜地來回擺動的時候,他儲存著的未曾得到滿足的夢想仍還是似乎沒有絲毫減少。因為如果他想振作自己的精神,他就用一個譬喻。顯然是因為雪有時使他感到不快,他就把它比作女人的發出微光的乳房,一俟妻子的乳房開始讓他感到無聊了,他便把它們比作發出微光的雪;他會感到驚駭的,倘若有一天女人的嘴被證明是有角膜的鴿子嘴或是鑲嵌進去的珊瑚,但是這激起他的詩意。他是個萬能的工匠——能把雪做成皮膚,把皮膚做成花,把花做成糖,把糖做成粉,把粉又做成淅淅瀝瀝的雪——因為他顯然只在乎把某種東西做成什麼不存在的東西,做成是一種證明的東西,證明不管他在哪兒都不會長期忍受得住它。但沒有哪個真正的卡卡尼人會從內心忍受得住卡卡尼國的這種狀況的。假如人們現在向他要求一個奧地利世紀,那麼,他會覺得這像一種極大的懲罰,這是要他可笑地自願作出努力讓自己和世人接受這一處罰。而一個奧地利年就完全不一樣了。這就是說,我們想顯示一下,我們究竟能有什麼出息;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暫定的並且至多一年。對此人們願意怎麼想就可以怎麼想,這不是一樁永久性的事,這打動人心,人們不知道個中緣由。這使對祖國深切的愛變得生動活潑。
就這樣,萊恩斯多夫伯爵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他起初也覺得自己的想法是一個這樣的譬喻,但此外他還想到了一系列名字,他的道德本性超出不堅定狀態;他有一個明確的想法,覺得人們必須把民眾的想像,或者如他對一位忠實於他的記者所說的,把公眾的想像引導到一個目標上來,這個目標清晰、健康、理智並且與人類和祖國的真正目標相符。這位記者受到他的同行所取得的成功的鼓勵,立刻把這記下,由於他勝過他的前任,獲得的是「第一手」材料,所以這是他的職業技巧:他用大號字援引這些「來自權威人士方面的信息」;這恰恰也正是萊恩斯多夫伯爵所期望於他的,因為伯爵閣下對不當政治理論家而當一個有經驗的實際政治家相當重視,願意看到在一位天才政論家的奧地利年和負責任的人物的謹慎周到之間畫上一條細線。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使用了平素並不被他樂意看作榜樣的俾斯麥的技巧,借報刊文人的口說出真實的意圖,然後就分別按一時之需承認或否認它。
但是就在萊恩斯多夫伯爵以如此明智的態度採取行動的時候,有一件事他沒考慮到。因為不僅是一個像他這樣的人看到了這於我們迫切需要的真正的東西,而是無數其他人也以為自己擁有它。人們簡直可以把這稱之為先前提及的狀態的一種硬結形態,在那種狀態下人們尚還做著譬喻。不知什麼時候對譬喻的興趣也會消失,於是最終未滿足夢幻的儲備遺留在人們心中。他們之中的許多人設法給自己找到了個地點,他們偷偷凝視這個地點,仿佛人們拖欠他們的世界是從那兒起始似的。在向報界發出信息之後的很短的時間內,伯爵閣下就以為已經發現,所有沒有錢的人都在自己心中懷有一個討人嫌的屬於某一教派的人。人的內心中的這個固執己見的人每天早晨一起走進辦公室,根本不可能以有效的方式對世道常情提出抗議,但是他卻一輩子不再把目光移到一個別人誰也不願意注意的秘密切點,雖然認不出自己的拯救者的這個世界的全部不幸顯然正從那兒開始。讓一個人的平衡中心與世界的平衡中心一致起來的固定切點譬如一隻簡單按一下手柄便可合上的痰盂,或者旅店餐桌上供人們用刀子去蘸鹽的鹽瓶的廢除——從而一下子就可以阻止鞭笞人類的結核病的蔓延,或者厄爾速記法的採用——這大大地節省了時間從而也可以立刻解決社會問題,或者皈依一種依照自然法則的、制止荒漠化的生活方式。但也是一種天體運動的心靈學理論、管理機構的精簡和性生活的改革。如果情況對人有利,那麼他會自助,有一天他會為他的切點寫一本書、一本小冊子或至少一篇報刊文章並由此可以說是讓人把他的抗議歸入人類的檔案,這就讓人感到無比放心,即便沒有人會去讀這材料;但這通常會引誘來一些人,他們向作者擔保,說他是一個新哥白尼,隨後他們便把自己當作未被人理解的牛頓介紹給他。這種彼此百般逢迎的習俗很有益並且廣為流傳,但是它的效果不持久,因為過一會兒參與者們便吵翻,又歸於完全孤獨;不過,也會發生一個或另一個人在自己周圍聚集起一小批欽佩者的事,他們以團結一致的力量控告對其被施過塗油膏禮的兒子支持不夠的蒼天。如果隨後一束希望之光突然從高空墜落在這樣的一小堆切點上——當初就發生了這樣的事,那時萊恩斯多夫伯爵讓別人公開說,一個奧地利年,如果確實將會有一個這樣的年的話,這還不就等於是,一個奧地利年無論如何都必定會和生活的真正目標相吻合——那麼他們就會像看到上帝顯靈的聖徒們那樣對待這件事。
萊恩斯多夫伯爵曾設想,他的事業應該是一種強有力的、產生自民眾自身的意志流露。他想到了大學,想到了宗教界,想到了在有關慈善活動的報導上從未短缺過的幾個人的名字,甚至還想到了報刊本身;他指望各愛國黨派,指望在皇帝生日掛出旗幟來的市民階層的「健康意識」,還指望財政巨頭們的資助,他甚至也指望政治,因為他暗自希望憑藉他的這項偉大事業恰恰使政治成為多餘,辦法就是把政治統一到祖國這個公分母上來,他企圖以後用祖國去除以國家,以便把這位父親統治者作為唯一的剩餘部分留下[15];但是有一點伯爵閣下乾脆就沒想到,他對這種廣泛蔓延開來的立志改革世界的欲望感到驚訝,它像昆蟲卵遇到一場火那樣經一個大機會的加熱而被孵化出來。這一點伯爵閣下沒有考慮到;他曾期待著會湧現出巨大的愛國主義激情,但是他對各種創造才能、理論、世界體系和要求他解除精神枷鎖的人沒有思想準備。他們圍住他的宮殿,讚美平行行動是促使真實最終獲得突破的一個機會,而萊恩斯多夫則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由於意識到了自己的社會地位,他不能和所有這些人一道坐到一張桌旁,可是作為一個充滿急切的道德心的有特殊才能的人他也不願意避開他們,而由於他所受的教育是政治和哲學方面的,絕不是自然科學和工業技術方面的,所以他捉摸不透這些建議有道理還是沒有道理。
在這種情況下他越來越急切地渴望見到烏爾里希,此人恰恰是作為他可以用得著的人被推薦給他的,因為他的秘書或壓根兒任何一個普通的秘書自然是滿足不了這樣的要求的。有一回他對自己的秘書非常惱火,之後他甚至向上帝禱告——雖然他第二天便為此感到羞愧——願烏爾里希趕快到他這兒來一趟。當這個願望沒有實現時,伯爵閣下便有條不紊地自己尋找起來。他讓人查通訊錄,但那上面還沒有烏爾里希。他當即去找他的女友狄奧蒂瑪,她通常都有辦法,這位令人讚嘆的女人也確實已經和烏爾里希會過面,但她忘了讓他留下自己的住址了,抑或是以這為擋箭牌,因為她想趁機向伯爵閣下為物色這一偉大行動的秘書人選提出一個新的、好得多的建議。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很激動,口口聲聲地說,他已經看上了烏爾里希,他不能用一個普魯士人,即便是一個革新普魯士人,他壓根兒就不願惹更多的麻煩。當他看到他的女友隨即顯出生氣的樣子,他感到震驚,並因此而產生了一個獨立的主意;他告訴她,他這就直接驅車去找當警察局長的朋友,警察局長終究必定會查找出每一個公民的地址來的。
三八 克拉麗瑟和她的惡魔
當烏爾里希的信送到時,瓦爾特和克拉麗瑟正又在猛烈地彈鋼琴,彈得細腿的工廠製造藝術家具直晃蕩、牆上的羅塞蒂[16]銅版雕刻直顫抖。那位老差役因為房屋和寓所的門都開著沒受任何阻攔,當他一直闖進起居室時,簡直驚呆了,他看到自己不自覺地陷進這神聖的喧譁之中,便滿臉敬畏地貼著牆站住。克拉麗瑟最後猛敲兩個琴鍵,發泄出緊迫急促的音樂激情,解放了他。就在她讀信的當兒,中斷了的情感傾訴還在從瓦爾特的手中蜿蜒流出;一個旋律像一隻鸛那樣顫動,然後展開翅膀。克拉麗瑟邊讀烏爾里希的信邊狐疑地觀察著。
當她告訴他朋友要來時,瓦爾特說:「可惜!」
她又坐到他身旁那把彈鋼琴時坐的小轉椅上,一絲不知什麼緣故讓瓦爾特覺得殘酷無情的微笑咧開她那顯得性感的雙唇。這是演奏者屏住自己的血液以便能用同樣的節奏把它放出來的時刻,是眼軸像四根調整得一樣的長柄從他們的頭上伸出的時刻,這時他們緊張地抓住那小椅子的座面,那小椅子在木螺杆的長脖子上直搖晃。
緊接著,克拉麗瑟和瓦爾特便像兩個並排著急速衝出去的火車頭那樣被釋放了出去。他們彈奏的這支曲子像閃光的鐵軌朝他們的眼睛飛奔而來,消失在如雷鳴般的機器里並作為發出響聲的、被聽見了的、以奇異方式留在眼前的景色躺臥在他們的後面。在這飛快行駛的期間,這兩個人的感覺被緊緊壓成唯一的一個;聽覺、血液、肌肉都無意志地被這同樣的經歷所吸引;發出微光的、傾斜的、彎曲的音壁迫使他們的身體進入這同樣的軌道,聯合彎曲它們,擴展和壓縮作著同樣呼吸的胸膛。一瞬間,歡快、悲哀、憤怒和恐懼、愛和恨、渴慕和厭煩飛快流貫瓦爾特和克拉麗瑟全身。這是一種劃一,宛如在受到一場大驚嚇時的劃一,好幾百個剛剛還做著各種各不相同動作的人,如今做著同樣的划船逃跑動作,發出同樣的無意義的喊叫聲,用同樣的方式張大著嘴和眼睛,讓一股無意義的暴力共同拉前扯後,左右掙扎,吼叫,抽搐,紛亂和顫抖。但是它沒有生活擁有的那種同樣的、麻木的、極強大的暴力,生活中這樣的事件不輕易發生,但卻不遇任何阻力便熄滅掉一切個性。克拉麗瑟和瓦爾特飛快經歷了的憤怒、愛情、幸福、歡快和悲哀不是完全的感情,它們不比激動得發狂的感情的身體外殼強多少。他們愣愣地坐在他們的小椅子上出神,沒有憤怒,沒有愛,沒有悲傷,抑或每一個人都對別的什麼感到憤怒、愛和悲傷,想著不同的事,各人想著各自的心事;音樂的命令把他們集於極大的激情之中,同時像在催眠狀態的強制睡眠中那樣給他們留下某種恍恍惚惚的感覺。
兩個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感覺到了這一點。瓦爾特快樂而激動。一如大多數有音樂天賦的人所做的那樣,他認為內心的洶湧激昂、波瀾起伏的情感,也即被昏天黑地地攪起來的靈魂的身體基礎,是簡單的、聯結所有人的永恆語言。用原始情感的強勁胳臂把克拉麗瑟緊緊摟住,這使他心醉神迷。這一天他下班回家得比平時早。他做了對藝術品進行編目的工作,那些藝術品還具有偉大、不屈的時代的形式,並散發出一股神秘的意志力。克拉麗瑟對他頗友好,如今她在這龐大的音樂世界裡已經和他牢牢拴在一起。今天一切都蘊含著一種秘密的成功,一種無聲的行進,宛若有眾神在一路護佑似的。「也許就在今天了?」瓦爾特想。他不願意用強制手段使克拉麗瑟回到自己身邊來,而是覺得這種認識應該從她自己的內心深處生出並使她緩緩地向自己這邊傾斜過來。
鋼琴將閃光的音符符頭敲打進一道空氣牆壁。雖然這個過程最初是完全真實的,但是房間的牆壁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音樂的金門框,這個神秘的房間,自我和世界、感覺和感情、內部和外部在其中極不明確地相互交融,而他自己則完全由感受、明確性、精確性,甚至可以說由有秩序的細節的一種光輝等級組成。固定在這些感官細節上的是從心靈的波濤起伏的霧氣中伸展出來的感覺之線;這種霧氣映照在牆壁的精密上並且自以為是清晰的。這兩個人的心靈像嬌小的繭懸在這些線和光束之中。它們越是被裹得厚實,使散發得越廣泛,瓦爾特便越覺得舒服,他的夢幻如此強烈地呈現一個小孩童的形態,以至於他有時竟彈出錯誤的、太富有情感的音來。
但是在這事出現並促使金色霧氣中閃出的一個普通情感火花把這兩個人帶回塵世的相互關係中之前,克拉麗瑟和他的思想在性質上就已經有著那樣的區別,這是只有兩個帶著極其酷似的絕望和巨大的幸福表情並排著奔跑而去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區別。在飄動的霧氣里一個個影像跳躍而起,融和,相互覆蓋,消失不見,這就是克拉麗瑟的思維;她在這方面有自己的獨特之處;往往是好幾個思想同時出現、相互交織在一起,往往根本就沒有任何思想,但隨後人們便能感覺到思想像惡魔佇立在舞台後面,而這給人以一種真正支撐的時間上的並存在克拉麗瑟心中變為一塊面紗,它時而打起重重疊疊的皺紋,時而化為一層幾乎看不見的霧氣。
這一回是三個人圍著克拉麗瑟;瓦爾特,烏爾里希和謀殺婦女的兇犯莫斯布魯格爾。
烏爾里希跟她談過莫斯布魯格爾的情況。
引力和推斥力在其中混合成一股奇特的魔力。
克拉麗瑟啃齧著愛情的根。她內心分裂,既有甜蜜也有悔恨,目光里既有依依不捨也有在最後剎那間痛苦的閃避。「互相和睦相處會滋生仇恨?」她在心中暗想。「規規矩矩的生活願意做野蠻的事情?平和的事需要殘暴?秩序渴求分裂?」這既是又不是莫斯布魯格爾所激發出來的。在音樂的轟鳴聲中,一場世界大戰繞著他們飄蕩,一場還沒有爆發的世界大戰;從內部蝕壞著屋樑構架。但是就如同在一種事物既相同但又完全不同的一致里那樣,就如同從相同事物的不一致里以及從不相同事物的一致里升起兩個煙柱那樣,烤蘋果和撒到火堆里松樹枝的童話般的氣味也是如此。
「人們永遠也不可以停止彈奏。」樂曲彈完時克拉麗瑟心中暗想並急速翻動活頁樂譜重新彈奏起這支樂曲來。瓦爾特拘謹地笑了笑,和著她彈了起來。
「烏爾里希搞數學是要幹嗎呀?」她問他。
瓦爾特邊彈奏邊聳聳肩膀,仿佛在駕駛一輛賽車似的。
「人們必須永遠不停地彈下去,一直彈到結束,」克拉麗瑟想,「如果人們可以連續不斷地彈下去,一直彈到生命結束之時,那麼莫斯布魯格爾會是個什麼人?可憎的?一個傻瓜?一隻上天的黑鳥?」她不知道。
她壓根兒什麼也不知道。一天——她幾乎可以計算出發生這件事的日期——她從童年時代的睡夢中醒來,這時她也已形成了一種信念,認為她能有所作為,她是被選定了要扮演一個特殊的角色,也許甚至會成就一番重要的事業。當初她還根本不諳世事。人們對她所講的有關這方面的話,包括父母、兄長所講的,她根本一點兒也不信:這是老生常談,很好很中聽,可是人們無法按他們所說的去做;人們就是做不到,就像一種化學物質不容納另一個不「適宜」於它的物質那樣。後來出現了瓦爾特,這就是那個日期;從這一天起一切都「奇異」起來。瓦爾特蓄一部小鬍子,一小撮上唇胡;他說:小姐;一下子世界不再是荒涼的、無秩序的、破碎的平面,而是一個閃光的圓,瓦爾特是一個中心點,他們是兩個疊合成一個的中心點。土地、房屋、落下而不曾掃掉的樹葉、疼痛的空中直線(她回想起那個時刻,幼年時代的一個最折磨人的時刻,那時她和父親一道站在一個「觀景處」,他,這位畫家,無休無止地欣賞著美景,而她在沿著那些長長的空中直線遠眺時卻只感到疼痛,仿佛不得不用指頭擦直尺的一個稜角似的):從前生活由這樣的事物組成,如今這一切突然變成她自己的生活,就像她自己的肉身。
如今她知道,她將做出某種泰坦[17]式的事情來;這將會是什麼事,她還說不清楚,但眼下她卻在音樂上最強烈地感覺到了這一點,她希望瓦爾特會成為一個比尼采還偉大的天才;烏爾里希就不用提了,他後來出現,只送給她尼采的作品。
從這時候起情況就有了進展。進展得多快,現在根本就沒法說。從前她鋼琴彈得多麼糟糕,對音樂了解得多麼少;現在她彈得比瓦爾特還好。她讀了多少本書呀!那些書都是從哪兒弄來的?她看眼前這景象如同黑色的鳥兒,它們繞著一個站在雪地里的小姑娘撲翅飛翔。但是晚些時候她便看見一堵黑色的牆和其中的白色斑點;凡是她不了解的,全都是黑色,雖然白色匯聚成小的和較大的島,黑色卻依然不變、無限無盡。這黑色散發出恐懼和激動。「這是魔鬼嗎?」她想。「魔鬼變成莫斯布魯格爾了?」她想。現在她在白色斑點之間發現了細小的、灰色的路;在自己的生活中她便是這樣從一條路來到另一條路;這是各種事件;啟程,到達,激烈的辯論,與父母的鬥爭,結婚,房屋,與瓦爾特的聞所未聞的角斗。細小、灰色的路蜿蜒伸展。「蛇!」克拉麗瑟想,「圈套!」這些事件纏繞住她,拉住她,不讓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它們又濕又滑,使她冷不丁急速沖向一個她不願意去的地點。
蛇、圈套、濕滑:生活就這樣進行。她的思緒開始像生活那樣運轉。她的手指的尖端浸入音樂的急流之中。蛇和圈套在音樂的河床里沉澱下來。於是,隱藏莫斯布魯格爾的那座監獄開啟,它像一個寂靜的港灣那樣解了圍。克拉麗瑟的思緒打著寒噤邁進他的囚室。「人們必須奏樂,一直奏到結束!」她又說了一遍以鼓勵自己,但是她的心激烈地顫抖。當心跳平靜下來後,整個囚室便充滿了她的自我。這是一種像創傷軟膏那樣的溫和感覺,但是當她想將它永遠握住時,它卻開始開啟,像一個童話或一個夢那樣分散開來。莫斯布魯格爾支著腦袋坐著,她解開他的鐐銬。當她的指頭轉動的時候,力量、勇氣、美德、好意、美、財富進入囚室,像一陣風,受到她手指的呼喚,從各個草地奔來。「為什麼我願意做這件事,這完全無所謂;」克拉麗瑟覺得,「重要的只是,我現在正在做這件事!」她把自己的雙手、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放在他的眼睛上,當她把指頭移開時,莫斯布魯格爾變成了一個英俊少年,而她自己則作為一個無比美貌的女人站在他身旁,這女人的身體像南方酒那樣甜蜜和柔軟。根本不像小克拉麗瑟平時的身體那樣不願服從。「這是我們的天真無邪的形態!」她在自己意識的一個思維著的底層深處斷言。
可是為什麼瓦爾特不是這樣呢?!從音樂夢幻的深處升起,她回憶起,當初她十五歲,還何等幼稚,可是她卻已經愛戀他,想用勇氣、力量和善意拯救他,使他擺脫危及他的天才的種種危險。瓦爾特處處都看見這些深刻的精神上的危險,這多麼美妙啊!她暗自思忖,是否這一切都只是幼稚可笑呢?結婚使一切蒙上了一層干擾光。從這門婚事中突然產生出一種愛情的大窘態。雖然最近這段時間依然神奇,也許比前一段時間內容更豐富,但是這場大火,這場閃爍著掠過天空的大火卻變成一團怎麼也燒不旺的爐火。克拉麗瑟不是很有把握,不知道她與瓦爾特的鬥爭是否確實還有重要意義。生活的進程猶如這在手的下面消失的音樂。它一眨眼便過去了!極大的恐懼漸漸襲上克拉麗瑟的心頭。這時她發覺,瓦爾特彈奏得不穩了。他的情感像大的雨點拍打在琴鍵上。她立刻猜著他在想什麼:孩子。她知道他想用一個孩子來拴住她。這是他們天天爭吵的內容。音樂一刻也不停止,音樂不拒絕人。像一張她未曾覺察出其迷惑力的網,這網猛烈而飛快地抽緊了。
這時,克拉麗瑟彈著彈著突然一躍而起,砰地關上鋼琴,差點兒沒砸著了瓦爾特的手指頭。
噢,痛哉!驚魂還未定,他便明白了一切。這是烏爾里希的來訪,僅僅是得到了來訪的預先通知,她的情緒便高度激動起來了!他這是害她,他殘忍地激起瓦爾特本人幾乎不敢觸動的那種東西,克拉麗瑟身上的那種不祥的特殊才能,那秘密的空洞,某種不吉利的東西在那裡用勁扯拉鏈條,有一天那些鏈條可能會放鬆。
他一動也不動,只是不知所措地望著克拉麗瑟。
克拉麗瑟不作任何解釋,站在那裡,急促地喘著氣。
在瓦爾特講過之後她擔保說,她根本就不愛烏爾里希。說是如果她愛他的話,她立刻就會坦白的。但是她覺得自己像受到燈光照耀那樣受到他的感染。說是如果他在身邊,她便覺得自己又閃耀出更多的光亮、更有價值了。聽到這話,瓦爾特只是隨時都想關上百葉窗。說是她感覺到什麼,這與誰也不相干,與烏爾里希不相干,與瓦爾特也不相干!
但是瓦爾特卻在她話語中透出的憤恨和惱怒之間感覺到一顆麻醉的、致命的小顆粒散發出某種不是憤怒的香味。
天色黑了下來。房間裡黑咕隆咚。鋼琴黑乎乎的。兩個相愛的人的影子黑乎乎的。克拉麗瑟的眼睛在黑暗中閃光,像一盞燈被點著了,在瓦爾特因痛苦而煩躁不安的嘴裡,一顆牙齒上的琺瑯質宛若象牙般發出微光。儘管外面世界裡最大的國家行動正在進行,儘管他有著種種不愉快的事,如今似乎正是一個銷魂的時刻,上帝正是為了這樣的時刻才創造出人間。
三九 一個沒有個性的人由沒有人的個性組成
可是這晚烏爾里希沒來。菲舍爾經理急匆匆離他而去之後,他便又在琢磨他青年時代的問題,即為什麼所有非本意的和在更高意義上不真實的言語竟受到世人如此強烈的支持。「人們恰恰總是撒了謊才會前進一步,」他想,「我本來還應該對他說這句話的。」
烏爾里希是一個有激情的人,但是不可以把激情理解為人們所說的一個個具體的激情。一定有過什麼東西一再驅使他進入這些激情狀態,也許是情慾吧,但是在激動的和激動行為的狀態本身中他的態度是既有激情又冷漠的。他就這樣參與了幾乎一切事情,並感覺到自己現在還隨時都會投身於某種事情之中,這種事對他來說不必具有任何意義,只要激起他的行動欲望便可。所以關於他的生活他可以略帶誇張地說,當中的一切都是這樣進行的,就仿佛它們互相從屬,甚於從屬於他。一件事開了頭,便總得幹下去,不管這事發生在戰鬥中還是愛情中。就這樣,他大概也一定以為自己獲得的個性相互從屬,甚於從屬於他,可以說,如果他仔細檢驗自己,這些個性中的每一個單個的個性與他的關係並不比與也想擁有它的別人的關係更密切。
但是,儘管如此,人們毫無疑問地為它們所規定並由它們所組成,即使人們與它們並不協調一致。就這樣,人們有時覺得自己取靜止態度時與取活動態度時一樣陌生。如果要烏爾里希說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那麼他會陷入尷尬境地的,因為和許多人一樣,除了用一項任務和與此項任務相比,他還從未用別的方式檢驗過自己。他的自我意識既沒受損害,也不柔弱、自負,不需要那種人們稱為內心揣摩的修整和塗油。他是一個堅強的人嗎?這個他不知道;對此他也許處於一種致命的錯誤認識之中。但是他肯定始終是一個相信自己的力量的人。現在他也不懷疑,是否有自己的經歷和個性只是一種態度上的差別,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意志的決定或一般性與個性之間的一個精選的生活等級。簡單說吧,人們可以對遭遇到的或所做的事採取更一般性或更有個性的態度。挨了打除了會感到疼痛,也會感到感情受到傷害,於是這打擊便越來越厲害;但是人們也可以以運動員的方式來看待它,把它看作是一種障礙,如此既不可以讓這給嚇住了,也不可以因此而勃然大怒,後來便不時發生這樣的事:人們壓根兒就不理會它。但是在這第二種情況下沒發生任何別的事,無非就是人們把挨打納入一種一般性的關係之中,即戰鬥行動的關係之中了,其本質則被證明取決於他所要完成的任務。每一個不把經歷看作簡單的個人事件而看作一種對自己智力的挑戰的人所揭示的恰恰就是這個現象:一個經歷因其在一系列合乎邏輯的行動中的地位才獲得自身的意義,甚至自身的內容。然後他也會對他所做的事產生較淡漠的感覺;但是奇怪的是,這種在拳擊時被認為是優越的智力的東西,由於對一種精神生活的喜愛,一旦在不會拳擊的人身上生成,人們便只將它稱為冷酷和無情。在這方面還需區別種種不同情況,以便適當運用和要求一般性的或帶個性的態度。一個殺人犯若從實際情況出發採取行動,這就會被理解成為特別野蠻;一個教授在自己夫人的懷抱里繼續琢磨一道計算題,這就會被解釋成感情僵化、單調乏味;一個踩著別人的屍體向上爬的政治家會按其成就的大小而被理解成為卑劣或偉大;而對於士兵、劊子手和外科醫生則相反,人們直截了當地要求他們具有堅定的意志,在別人身上將會遭到譴責的堅定的意志。不需要進一步探討這些例子的寓意,這種無把握性也會引人注目,人們每一次都是這樣把握不定地在客觀正確和主觀正確的態度之間達到一種妥協。
這種無把握性給烏爾里希的私人問題提供了一個廣闊的背景。從前人們做人比今天更是心安理得。人就像穀物里的草莖;他們大概比今天更劇烈地受到上帝、冰雹、火災、鼠疫和戰爭的來回激盪,但是從整體來看,一座城市、一個地區,作為領域,除此之外在個人行動上尚還為單個草莖剩下的東西,這件事的責任是明確的並且是一件清楚劃定界限的事。今天則相反,責任的重點不在人,而在實際關係之中。人們難道沒有注意到經歷已經擺脫了人?它們已經走進劇院,進入書本,進入研究機構和考察旅行的報告,進入志同道合者團體和宗教團體,它們像在一個社會實驗中那樣以別的種類的經歷為代價而形成某些種類的經歷,要是這些事件並非恰恰正在活動過程中,便乾脆就是正在醞釀之中;今天誰還能說,在有這麼多的人干預他並且比他更明白事理的情況下,他的憤怒確實是他的憤怒呢?!已經生成了無數沒有人的個性,沒有經歷者的事件,看上去幾乎是,在理想的情況下人壓根兒就不再會有任何私人經歷,個人責任的美好和重大化解為一個公式體系,表示可能存在的重要意義。長時間來一直把人類當作宇宙中心的、但自幾個世紀以來就已經在漸漸消失的人本主義態度的瓦解大概終於已經波及自我本身,因為在經歷上最重要的是人們正經歷這件事,在行動上最重要的是人們正在做這件事,這種信念開始讓大多數人覺得是一種幼稚。大概仍還有人生活得很有個性;他們說「昨天我在某某人和某某人的家裡」或者「今天我們做這事和那事」,用不著還有什麼別的內容和意義,他們一樣感到高興。他們喜歡一切接觸他們的手指頭的東西,所以只要有可能他們便儘量是純粹的個人;世界和他們一有關係,便變成個人世界,並且像一道彩虹那樣發光。也許他們很幸福;但是這類人在大多數人眼裡看來通常荒謬絕倫,雖然還說不準這是為什麼——驀地,烏爾里希不得不針對這些疑慮而微笑著暗自承認,不管怎麼說,哪怕他沒有什麼堅強的性格,卻是個說話算數的人。
四〇 一個有種種個性的人,但他覺得它們無關緊要;一位精神王侯被逮捕,平行行動獲得自己的名譽秘書
勾勒烏爾里希這個三十二歲男子的基本特徵並不困難,雖然他只知道自己對所有的個性都保持著同樣的距離,不管所有這些個性如今已經成為他的還是沒有成為他的,他都奇異地覺得它們無關緊要。在他身上還有某種好鬥精神與簡直是以一種形態很多樣的資質為前提的頭腦的靈活性結合在一起。他是一個具有男性特質的人。他不善於體會別人的情緒,很少設身處地為別人著想,除非是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而去結識他們。他不尊重權利,如果他不尊重擁有這些權利的那個人的話,不過這種情況很少發生。因為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心中形成了某種否認的意願,一種柔韌的情感辯證法,這容易誘使他在某種普遍受歡迎的東西中挑毛病卻去護衛某種被禁止的東西,並懷著從盡責任的意願中生出的不滿拒絕負起職責。但是,儘管有這個意願,除了某些他自己容許的例外情況,他直截了當地讓騎士般的禮俗去處置道德品行,那種騎士般的禮俗在資產階級的社會裡在相當程度上指導著所有在正常的經濟條件下生活的男人,他就這樣懷著一個特別適合自己所做的事的人的那種傲慢、冷酷和馬虎過著另外一個人的生活,這個人或多或少有些尋常、有益、有利於公益地利用自己的興趣和能力。他習慣於本能地、不帶虛榮地認為自己是實現一個並非不重要的目標的工具,他還打算要及時獲悉這個目標呢,甚至現在,在這個已經開始了的不需尋覓的年份,在他看清了漂泊不定的生活之後,很快便又出現那種在尋覓之路上的感覺,而且他制訂自己的計劃沒特別費什麼力氣。在這樣一個人的身上看清驅動他的激情,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資質和環境從多方麵塑造了這個人,他的命運還沒有讓真正嚴酷的反作用力揭示出來,但主要的是:要作出決斷,這個人尚還短缺某種自己陌生的東西。烏爾里希是一個受到什麼東西的強迫而過著跟自己過不去的生活的人,雖然他表面上無拘無束、自由散漫。
把世界看作一個實驗室的比喻再次喚醒了他心頭的一個舊有的想法。從前他曾常常把自己中意的生活想像成一個這樣的大試驗場所,在那裡必定可以試驗最好的做人的方式並發現新的方式。至於整個實驗室工作得有些無計劃,缺乏總體上的領導人和理論家,這便是另外一碼事了。人們甚至可以說,他自己就曾想成為精神王侯、精神主宰這樣的人物:可誰又不想呢?!所以精神被認為是最崇高和超越一切起主宰作用的東西,這是很自然的事。世道正在這樣教導人。大凡能這樣做的人,便都用精神裝扮自己、掩飾自己。精神與某種東西一結合,就是世上最廣為傳布的東西。忠誠的精神、愛情的精神、一種男性的精神、一種有教養的精神、當代最偉大的精神、願意高舉這件事或那件事的精神,我們願意本著我們的運動的精神行事:直至即便在最低的級別上這聽起來都何等堅定和不失體統。與這相比,其餘的一切,平日的罪行或獲取利益的貪慾便顯得就是那種不被公開承認的東西,那種上帝從腳趾甲里剔除出去的污穢。
但是如果精神單獨存在,作為赤裸裸的主旨詞,光禿禿像一個幽靈,人們真想借給這幽靈一條床單——那麼,情況又會怎樣呢?人們可以讀詩,研究哲學,買畫和在夜晚進行談話:但這就是人們會從中獲得的精神嗎?假設人們會獲得它:可是人們隨後就占有它了嗎?這種精神是與它出現時的那個偶然形態緊密相連的!它穿透想吸收它的那個人的身體,只留下少許震動。我們拿所有這些精神怎麼辦?它在大量紙張、石頭、銀幕上以簡直是大得不可想像的規模不斷被重新創造出來,同樣持續不斷地在極大的消耗神經能量的情況下被吸收和享用:可是隨後它又怎麼了呢?它會像一個幻象那樣消失?它會化為微粒?它會逃脫塵世的維護法則?在我們心中向下降落並慢慢安定下來的塵埃微粒比消耗掉的多得多。它哪兒去了,它在何處,它是什麼?倘若人們多了解一些這方面的情況,那麼精神這個主旨詞就會顯得寂靜得令人壓抑?!
天色已晚;像從空間冒出來的房屋、瀝青、鋼軌,構成這個正在冷卻的貝殼城市。這母貝殼充滿兒童般的、歡樂的、憤怒的人的運動。在那裡,每一滴水開始時是噴灑的小水珠;以一聲小爆炸開始,被牆壁截住並冷卻,變得更溫和了、靜止了,溫柔地附著在母貝殼的外殼上並最後凝結成壁上的一顆小顆粒。「為什麼,」烏爾里希突然想,「我沒有成為朝聖者呢?」純潔、無條件的,像整個清澈的空氣那樣無比健康的生活方式,浮現在他的腦際;誰不願意肯定生活,誰就至少應該說聖徒的「不」:然而簡直不可能認真考慮這件事。他同樣也不可能成為冒險家,雖然那種生活可能會從一個永久的訂婚期獲得某種東西,他的肢體和他的心緒都會感覺到這種樂趣。他既沒能成為詩人也沒能成為一個只相信金錢和暴力的灰心喪氣的人,雖然這些方面的資質他都有。他忘記了自己的年齡,他想像自己二十歲:儘管如此,他不會因此而能成什麼氣候,這一點在他內心卻同樣是明確的;某種東西把它拉向現有的一切,而一種更強有力的東西卻不讓他得到這一切。那麼他為什麼生活得不清不楚、狐疑不決呢?毫無疑問——他心想——把他吸引在一種孤寂和沒有名稱的生活方式上的,無非就是那種讓人去解開和縛住世界的強制,人們用一個他們不喜歡單獨聽到的詞把這稱為精神。烏爾里希自己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他一下子心情悲哀地想:「我乾脆就不愛我自己。」在城市的凍僵了的、石化了的軀體裡,他感覺到他的心臟在內心深處跳動。這是他心中的某種東西,它哪兒都不曾願意停留,曾沿著世界的牆壁感知到了自己並以為,還有幾百萬堵別的牆壁;這一滴正在慢慢冷卻的、可笑的自我,它不願意發出自己的火焰,充當這微小的火紅的核心。
精神已獲悉,美可以讓人變好、變壞、變蠢或讓人著迷。它肢解一隻羊和一個懺悔者並在兩者體內找到恭順和忍耐。它檢驗一種物質並認識到,這物質量大了是一種毒物,量較小時是一種享樂品。他知道嘴唇的黏膜與腸的黏膜相似,但也知道這嘴唇的恭順與一切神聖的事物的恭順相似。它攪亂、解開並重新連接。對它來說,善與惡、上與下不是不可信的相對的概念,而分明是一種功能的諸環節,是價值,取決於自身所處關係的價值,它歷經一個個世紀而懂得了惡習可以變為美德、美德可以變為惡習,如果人們還不能在一生中把一個罪犯變為一個有用的人,那麼從根本上來說它認為這只是一種笨拙。精神不讚賞任何不許可的事物,也不讚賞任何許可的事物,因為一切事物都可能有一種個性,有一天事物會因此而參與一種重大的新的聯繫。它暗暗地像憎恨死神那樣憎恨一切裝作仿佛一勞永逸、固定不變的東西,憎恨那些重大的理想和法則以及它們那小小的呆滯的翻版,憎恨那被包住的性格。它認為沒有什麼事物,沒有哪個自我,沒有什麼秩序是牢固的;由於我們的知識每天都可能有變化,它便不相信任何約束,一切都擁有其自身的價值,只擁有到下一個創造行為開始為止,像一張臉,人們對這張臉講話,而這張臉則隨著言語而變化著。
所以精神就是大隨機應變者,但是它自身卻是哪兒也逮不著,人們幾乎會以為,除了傾塌以外,它的效應沒留下任何別的東西。每一個進步是個體上的一種收益和整體上的一種分離;這是一種權力增長,它導致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的不斷增長,人們欲罷不能。烏爾里希覺得自己回憶起了這個幾乎每小時都在增長的、事實和發現的身體,精神如果想仔細考察某一個問題,今天就勢必會從這個身體上顯現出來。這個身體正在脫離內核。健康和病態、清醒和夢幻頭腦之各種形態的,各地區和各時期的無數觀點、意見、有序的思緒,雖然像幾千個敏感的小神經束那樣充滿他全身,但卻缺乏把它們聯合在一起的閃光點。人們感覺到危險臨近,他將重遭史前時期死於自己高大身材的巨獸族的命運;但是他不能罷休——烏爾里希由此而又想起了那個相當成問題的觀念,他長期相信過這個觀念,甚至今天也還沒完全在心中把它抹掉;世界最好讓一個行家裡手組成的參議院去駕馭。認為有了病不讓牧羊人而是讓受過專業教育的醫生診治的人,身體健康時沒有理由如他在處理自己的公開事務時所做的那樣,去聽牧羊人般的饒舌者瞎嘮叨,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看重生活的主要內容的年輕人起初便認為世界上的一切既不真也不善也不美的事物——譬如一個金融部門或一場議會辯論——都是次要的東西;至少當初他們是這樣的,今天由於受到了政治和經濟的教育據說他們不一樣了。但是即便是在當初,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世人用商業油脂熏制肉類的精神熏制室更深入的了解,人們學會適應現實,而一個有文化教養的人的最終的狀態則大致是這樣的:他只局限於自己的「本行」並為自己的餘生帶走總體情況也許會不一樣的信念,但對此進行思考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在精神方面做出什麼成績的人,他們內心的平衡大致就是這個樣子。整個兒這件事突然奇特地以這樣一個問題呈現在烏爾里希的面前:既然肯定有著足夠的精神,那麼,說到底,莫不是就只差精神自己沒有精神了吧?
他想嗤笑這種想法。他自己就是這些斷念者中的一個嘛。但是頹喪的、尚還有生氣的虛榮心像一把劍那樣穿透他。此刻有兩個烏爾里希在行走。一個微笑著向四下里望了望,心想:「我曾想扮演一個角色,在如同這樣的舞台背景之間。有一天我醒來,不是像在母親懷裡那樣溫和,而是帶著堅定的信念,認為必須有所作為。人們向我發出了提示語,而我卻感覺到,它們與我無關,當初一切像頭暈怯場似的充滿了我自己的決心和期望。可是這期間土地悄悄地旋轉了,我已經往前走了一段我的路,如今也許已經站在出口處。我馬上就會被旋轉出去,關於我的偉大角色我剛剛說過:『馬匹已備好。』你們大家都見鬼去吧!」但就在一個烏爾里希懷著這些思緒微笑著行走在夜色之中的當兒,另一個烏爾里希緊握雙拳,懷著痛苦和憤怒;他不太容易被人看得見,他所思慮著的是找到一句咒語、人們也許可以抓住的一個把手、精神的本來的精神、彌合上破碎圓圈的那短缺的一塊——也許只是一小塊。這第二個烏爾里希找不到可供自己支配的言語。言語像猴子那樣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但是在人們生根的那個幽暗的領域裡缺乏言語的友好中介。土地在他腳下流動。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一種情感能像一場風暴那樣升起,然而卻根本不是什麼猛烈的情感嗎?如果人們說到一場情感的風暴,那麼無疑是指這樣一場風暴,在這場風暴中人的皮層發出吱吱聲,人的分支飛舞,仿佛要折斷似的。但這是一場在表面完全保持著平靜的風暴。近乎一種皈依的狀態,一種逆轉的狀態;臉部表情沒有絲毫變動,但是在內心卻似乎沒有一個原子還待在原來的地方。烏爾里希的神志是清楚的,然而眼睛對每一個殷勤的人,耳朵對每一個聲音作出不同於平時的反應。人們不能說作出更尖銳的反應;其實也不是更深刻、更溫和,不是更自然或更不自然。烏爾里希根本就沒什麼可說的,但此時此刻他想到「精神」這個奇特的經歷宛如想到一個情人,人們終生受她的欺騙,卻並不因此而少愛她幾分,這把他和他遭遇到的一切事情聯結起來。因為如果人們在愛,那麼一切就都是愛,即使那是痛苦和憎惡。樹上的小樹枝和黃昏時蒼白的窗玻璃變成一個被深深沉入自己本質之中的、幾乎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經歷。這些事物似乎不是由木頭和石頭,而是由一種了不起的和無限溫柔的不道德所組成,這種不道德在與他相合的那個瞬間變為深刻的道德的震動。
這是邊微笑邊進行的思維活動,而烏爾里希方才在想:「我就待在命運把我送去的地方吧。」不幸的是,這種緊張關係讓一個障礙給打破了。
現在所發生的事,事實上,來自另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完全不同於烏爾里希方才還像經歷自己身體的一個敏感的延續部分那樣經歷了樹和石頭的那個世界。
因為一份工人報刊——萊恩斯多夫伯爵大概會這樣說的——對這個偉大思想傾注了一大堆破壞性的唾沫,這份報刊聲稱,這個思想僅僅是緊接著最近的強姦謀殺案之後統治者們製造的一個新的頭號新聞,一個正直的工人喝多了點,覺得怒火從心頭升起。他走近兩個公民的身旁,這兩個人對當天所做的事頗感到滿意,因意識到好的觀念隨時都會顯現而相當大聲地交換著同意這個愛國行動的看法,他們在報刊上讀到了有關這一行動的消息。雙方產生了口角,一個警察就在附近,這使兩個有友好情意的人受到鼓舞,卻也惹怒了那位進攻者,於是這場爭吵便呈現出越來越激烈的形態。警察先從後面,繼而從前面,最後就在近旁看這場紛爭;他在一旁觀戰,宛如國家這座鐵起重器的,這座終端是電鈕和別的金屬部件的鐵起重器的一個凸出的槓桿。如今在一個秩序井然的國家裡,生活中的經常性居住地點卻完全有著某種鬼氣森然的東西;人們不論到街上去,還是喝一杯水或登上電車,都會碰到一個巨大的法律和關係機構的那些調和槓桿,將它們開動起來或由它們來維持自己那寧靜的生活;人們了解其中的占少數者,它們深深扣動人們的心弦,而在另一方面它們都沉入一個網絡之中,這網絡的全部成分壓根兒還沒有哪個人弄清楚過;所以人們否認它們,一如國家公民之否認空氣並聲稱空氣是一片空虛,但表面上看來這似乎恰恰表明,一切被否認的,一切像水、空氣、空間、金錢和時間的消逝那樣無色、無氣味、無滋味、無重量和無道德的東西其實是最重要的東西,是生活的某種似鬼魂般的東西。有時人會像在沒有自己意願的夢中那樣被一種驚慌情緒攫住,像一頭陷進一張網的不可理解的機械裝置的動物那樣被一種狂亂出擊的運動風暴攫住。警察的紐扣對那位工人施加著這樣一種影響,而此刻那覺得自己沒有受到應有尊重的國家機構便著手進行逮捕。
逮捕過程不無反抗和煽動性觀點的反覆顯示。這引起來的轟動迎合了醉漢的虛榮心,一種直到那時為止一直秘而不宣的對同類的滿腔厭惡發泄了出來。一場激烈的以求獲得價值實現的鬥爭開始了。一種對他的自我的更崇高的情感與一種不可名狀的感覺激烈爭辯,仿佛他身體不健壯似的。世界也不健壯;它是一絲不穩定的氣息,它不斷地扭曲、變換形態。房屋歪斜著從空間冒出來;其間那可笑的、密集的、但卻親如手足的糊塗蟲便是人類。我有責任為他們建立秩序,這位不尋常的醉漢這樣覺得。整個現場充滿著某種閃閃爍爍的東西,事件的某一段道路清晰地向他移過來,但隨後牆壁又旋轉起來。眼軸就像從頭上伸出來的葉柄,而腳掌則緊緊抓住地面。一種奇異的從嘴裡向外的涌流已經開始;言語從內心深處泛上來,對於這些言語簡直不可思議的是,先前它們是怎樣進入那裡面去的,它們可能都是些罵人的話。這無法加以嚴格分辨。外部和內部相互交融。憤怒不是內心的憤怒,而僅僅是激動得狂叫的憤怒的身體外殼。一個警察的臉極慢地趨近一隻捏緊的拳頭,直至終於流起血來。
但是在這期間警察的人數也翻了三番;人群和急忙奔跑過來的保安人員一道聚攏過來,醉漢已經撲倒在地,拒不接受拘捕。這時,烏爾里希做了一件欠考慮的事。他聽見人群里有人說了「褻瀆君王」這句話,如今卻發現,這個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是沒有能力犯什麼褻瀆的罪行的,人們應該讓他去睡覺才是。他沒有多作考慮,但是他向不公正的人們走去。這時那個人大聲叫嚷,說是他才不把烏爾里希和國王……——一個警察顯然把這一反覆的過錯歸因於烏爾里希多管閒事,便厲聲呵斥烏爾里希,要他滾開。可是此君不習慣從另一個角度來觀察國家,只會把國家看作一家理應給人們提供禮貌服務的飯店,他竟不許人家用這樣的口吻對他講話,這出乎意料地使警察們認識到,一個醉漢不夠三個警察侍候,所以他們順勢就把烏爾里希也帶走了。
一個穿制服的人的手抓住他的胳臂。他的胳臂比這侮辱人的扭抓強有力得多,但是如果他願意和武裝國家權力進行一場毫無希望的拳擊比賽的話,大就可以掙脫這隻手,所以他終究沒有別的辦法,只得客客氣氣地請求人家讓他自己跟他們一起走。拘留所設在警察局大樓里,烏爾里希走進拘留所,他一看見地板和牆壁頓時便想到了兵營;不斷被帶進去的污穢和粗劣的洗滌劑之間的那種同樣的陰沉沉的鬥爭充斥著這間拘留所。接著,他看到了其中還配有文官統治的象徵,兩張帶一個小柱欄杆的寫字檯,欄杆上缺了幾根小柱,其實是作寫字檯用的木箱,箱面上鋪著撕破、燒焦的布,安放在極低矮的球狀底座上並且在費迪南德時代漆過黃褐色油漆,如今油漆剝落,木頭雕花上只剩最後幾片樹葉了。隨後,房間裡充滿著這種濃重的感覺:人們在這裡不可以發問,只有等待的分兒。他那位警察在報告了拘捕的原因之後便像一根柱子那樣站立在烏爾里希身旁,烏爾里希試圖立刻說明情況,這個要塞的警官和司令在護送人員走進來時從他已經寫過字的案卷上抬起一隻眼來,打量了打量烏爾里希,隨後那隻眼睛又垂下,這位官員一聲不吭地繼續在案卷上寫著。烏爾里希覺得等候了無窮盡的時間。然後,警官把案卷推到一邊,從壁架上拿起一本冊子,登記上什麼,撒上點沙子,把冊子放回,拿來另一本,登記,撒沙子,從一摞相似的案卷里拿出一紮來,然後如法炮製地幹了起來。烏爾里希覺得第二個無窮盡正在展開,這期間星辰正常旋轉,而他則仿佛不在這世上似的。
從這間公事房經過一扇開著的門便可進入一條通道,禁閉室就在這條通道邊上。人們立刻就把烏爾里希的被保護人帶到那兒去了,而由於再也沒聽說他有什麼動靜,所以他大概是飄飄然進入睡鄉了吧;但是可以感覺到正陰森森地發生著別的事件。禁閉室所在的那個過道必定還另有一個入口;烏爾里希一再聽到人來人往的沉重腳步聲、甩門聲、壓低的語聲,驀地,當又一個人被押解進來時,響起了這樣一個聲音,烏爾里希聽見這個聲音苦苦哀求:「求您發發慈悲吧,您別拘捕我啦!」這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刺耳,而這一聲向工作人員發出的、要他發慈悲的呼喊,聽起來出奇地不合時宜,幾乎令人發笑,因為職能是要實事求是地行使的嘛。警官抬一抬頭,眼睛沒有完全離開案卷。烏爾里希聽見許多隻腳猛烈擦地的聲音,顯然是一些人在用身體推搡一個抗拒著的身體。接著便只聽見像是在被人一推後兩隻腳踉蹌行走的響聲。隨後便是一扇房門砰的一聲關上,插銷咔嚓一響,這時寫字檯後面那個穿制服的人已經又低垂下腦袋,空氣中籠罩著一片沉默,仿佛已經在一句話後面正確的位置上畫上了一個句號似的。
烏爾里希猜測他自己還沒為警察的宇宙造就出來,但他似乎猜測錯了,因為警官隨即又一抬頭凝視著他,最後寫得的幾行字仍還濕乎乎地閃亮著,它們沒被吸乾,而烏爾里希案件則一下子便顯得自一些時候以來就已經歸入警署受理的案件之列了。姓名?年齡?職業?住址?烏爾里希受到盤問。
他認為,在還沒有哪怕只是談一談他有罪還是無罪之前,自己便已陷進一台機器之中,這台機器將他剖析為無個人特色的、一般性的成分。他的姓名,語言中最缺乏想像力、但卻最富有情感的詞,它們在這裡根本不說明任何問題。他的論文在一向被認為是響噹噹的學術界曾給他帶來過榮譽,它們在這裡這個世界裡並不存在;人家一次也沒向他問及它們。他的臉只被看作相貌特徵的簡要描述;他覺得以前從未想到過自己的眼睛是灰色的,現有的四種官方許可的眼睛之一,這樣顏色的眼睛有幾百萬雙;他的頭髮金黃色,他的身材高大,他的臉橢圓形,特別的特徵他沒有,雖然他本人對此另有看法。按他的感覺,他個頭高大、肩膀寬闊、胸部像桅杆上一張鼓起的帆,一旦他生氣、爭吵或博娜黛婀偎著他,他身上的各關節便像狹窄的鋼肢節那樣把渾身的肌肉鎖起來;但是一旦他讀一本扣動他心弦的書或心頭掠過一絲於這世上聞所未聞的無國籍的熾熱愛情氣息,他便瘦削、溫柔、模糊,像一塊在水裡飄浮的水母那樣柔軟。所以即便在此刻,他也尚還懂得這些統計資料使個人失去了魅力,而警察機構對他使用的量度和描述方法則像一首撒旦編造的愛情詩那樣陪伴著他。其中最神奇的是,警察不僅能夠剖析一個人,剖析得他什麼也不剩下,而且也會把這些微乎其微的構件又不出差錯地裝配成他並由此認出他來。要作出這一成績,只需附加上某種不可衡量的東西,某種警察稱之為嫌疑的東西。
烏爾里希突然領悟,他只能憑藉清醒的理解才能擺脫自己因愚蠢而陷入的困境。人們繼續詢問他。他設想,如果在被問到住所時把一個陌生人的住所說成是自己的住所,或者對他為什麼做了自己所做的事這個問題回答說,他總是做某種不同於他確實認為重要的事,這將會產生什麼效果?但是他做出規矩本分的樣子,說出了街道和房屋門牌號並試圖編造一種替自己的態度辯解的託詞。這時,才智的內在權威以一種極其令人難堪的方式對警官的外在權威表現出無能為力。儘管如此,最終他還是窺見一個轉機。當被問及職業,他在回答「私人」的當兒——私人學者他沒說得出口——便已經感覺到一束目光盯住了自己,這目光直勾勾地看著他,仿佛他說了「無家可歸」似的;但是當他在個人履歷里提到父親並且情況表明,他父親是上院的議員——這時,這目光頓時便變了樣。它還始終帶著狐疑,但不知什麼東西立刻給烏爾里希一種宛如一個在大海的波濤里來回翻滾的人用大足趾觸到了陸地的感覺。他精神為之一振,便充分利用了這個機會。他當即減弱已供認的一切,向這位已處於值勤宣誓狀態的權威警官提出要接受警察局長親自審問的強烈要求,而當這隻引起對方微微一笑時,他撒謊——成功地裝出自然的神態,很隨便地並準備立刻再否認這個斷言,倘若人們用這來設置圈套想從他嘴裡套問出詳細情況的話——自稱是萊恩斯多夫伯爵的朋友和人們大概已在報刊上讀到過的那個偉大愛國行動的秘書。他頓時便發現,這句話使對方開始進行那種他迄今一直未曾得到過的較為嚴肅認真的思考,於是便緊緊抓住這個優勢。結果就是,這位警官惱怒地打量他,因為既不想承擔過分長久扣留這個捕獲物的責任,也不想放走他;而由於這時沒有更高一級的官員在場,他便想到一個招兒,這一招兒給這位普通的警官開出一份絕妙的證明,證明他從上司處理棘手案卷的樣式上已經學了一手。他做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並神色凜然地表示猜測說,烏爾里希不僅犯有侮辱值勤人員和妨礙執行公務罪,而且如果考慮到他聲稱自己所居的地位的話,也有從事情況不明的、也許是政治方面的勾當的嫌疑,所以他得讓自己了解清楚這方面的情況,以便把這件事交警察總局政治司去處理。
所以,不多幾分鐘以後,烏爾里希便乘坐一輛警察局提供的車輛向夜色中駛去,身邊坐著一位不苟言笑的穿便服的警察。當他們駛近警察總局時,被拘捕的人看見二樓的窗戶燈火輝煌,因為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刻,最高首腦還在主持召開一次重要的會議,這所房屋不是昏暗的廄房,而像一個部,他已經呼吸到一股更親切的氣息。他也很快便發現,自己被帶到一位值夜班的官員面前,這位官員馬上便察覺出,這家被激怒了的市郊機構告發此人實在是瞎折騰;然而,他卻覺得從正義的魔掌中釋放一個滿不在乎自己闖進去的人,這很不合適。於是總局的官員也擺出一副鐵機器的神態,向被拘捕者明確聲言,說是他欠考慮的行為讓人覺得很難對釋放負責。被拘捕的人已經把情況陳述了兩遍,這一切曾對分局的警官產生過很有利的影響,但是對這位地位更高的官員這就不管事了,可是正當烏爾里希對自己的事已不抱希望的時候,他的這位法官的臉部表情倏地現出一種奇異的、近乎感到高興的變化。他把告發材料又仔細看了一遍,讓烏爾里希又說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問清楚了他的住址,彬彬有禮地請求他稍等片刻,就離開了這間房間。過了十分鐘,他又回來,這時的他就像一個想起了什麼很開心的事的人,竟出奇地禮貌地邀請被拘留的人跟他走。在樓上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門口他沒說什麼別的話,只說了句「警察局長先生想親自和您談談」,於是烏爾里希當即便站在了一位從鄰近的會議廳里走出來的蓄著分開的絡腮鬍子的男子面前,這種絡腮鬍子他曾經見過。他決心用溫和的指責把自己的到場解釋成為警察分局的一個失誤,但局長搶先一步向他表示歡迎說:「誤會了,親愛的博士,警長先生全對我講過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得讓您受到一個小小的懲罰,因為——」說到這裡他調皮地(倘使對一位官銜最高的警察官員可以用這個詞的話)盯著他,仿佛要讓他自己猜這個謎似的。
烏爾里希卻根本猜不出來。
「伯爵閣下!」局長幫腔。
「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他補充說,「不多幾個小時之前還火急火燎地向我打聽過您呢。」
烏爾里希這才明白了一半。「您不在姓名地址錄上,博士先生!」局長用開玩笑的責備口吻解說道,仿佛只有這才是烏爾里希的罪行似的。
烏爾里希一欠身,儀態大方地微微一笑。
「我估計,為了一件具有重大社會意義的事情您明天必須去拜會伯爵閣下,所以我不忍心用監禁來妨礙您。」鐵機器的主人這樣結束他小小的玩笑。
人們可以認為,在任何一種別的情況下局長也會覺得逮捕是沒有道理的,而警長則是偶然記起烏爾里希的名字不多幾小時以前第一次在這所房屋裡出現的前後經過,他完全照實向局長描述了事情的經過,所以誰也不曾任意干預過事態的進程。況且伯爵閣下從來就不知曉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烏爾里希覺得自己應該在發生這起褻瀆君王事件之夜的次日去參謁他,並因此而當即成為偉大愛國行動的名譽秘書。萊恩斯多夫若知道這件事的始末根由,恐怕也不會說什麼別的話的,而只會說這是由一個奇蹟促成的。
四一 拉喜兒和狄奧蒂瑪
此後不久,在狄奧蒂瑪府上舉行了愛國行動的第一次重要會議。
客廳旁邊的餐室變成了一間會議室。餐桌被拆開並鋪上綠色桌布,擺放在房間中央。象牙白色的部級用紙和各種硬度的鉛筆擺在每一個座位的前面。餐具櫃已撤走。房間的四角空蕩而嚴峻。四壁光禿得令人敬畏,只有一幅國王陛下的畫像,是狄奧蒂瑪掛上去的,還有那幅穿緊身胸衣的女人像,這是圖齊先生當領事時不知從什麼地方帶回家裡來的,雖然它完全可以被看作是一位女祖先的畫像。狄奧蒂瑪本來還很想在桌子的一端擺上一尊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像,但是圖齊司長出於禮節方面的考慮在這一天離開家之前曾嘲笑過她。
因為這平行行動一開始應完全以私人面目出現。沒有部長或政府要員出席;也沒有一位政治家到場;這是有意安排的;一開始在小圈子裡只召集了這個思想的無私的僕人們。國家銀行總裁,封·霍爾茨科普夫先生和維斯尼茨基男爵先生,上層貴族的幾位貴婦,市民福利事業界的知名人士以及忠實於萊恩斯多夫伯爵的「產業和教育」原則的各高等學校、各藝術協會、工業界、本地房地產業和教會的代表將參加這次會議。各政府機關委派不起眼的年輕官員作全權代表,他們在社交方面適合這個圈裡的人並且得到自己的首長的信任。這種組成成分符合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願望,他想到了一種無拘無束從民眾內部流露出來的意願,但在有了處置種種問題的經歷之後便覺得知道人們得與誰打交道,這也是一種很令人欣慰的事。
小侍女拉喜兒自早晨六點起便忙碌開了。她架好了大餐桌,搭接上了兩張紙牌桌,鋪上了綠色桌布,如今正特別認真地拂拭灰塵並以極大的熱情做著每一種繁重的工作。前一天晚上,狄奧蒂瑪對她說:「明天我們這裡也許將創造世界歷史!」拉喜兒高興得渾身火辣辣的,急切盼望著和女主人一道經歷這樣一個事件,這對這個事件很有利,因為拉喜兒的黑色小連衣裙下面的身體像邁森瓷器那樣惹人喜歡。
拉喜兒十九歲,相信奇蹟。她出生在加利欽地區的一所破舊茅草屋裡,草屋的房門柱上掛著猶太教經文紙條,地板開著裂口,泥土從裂口冒上來。她受到詛咒,被趕出門外。母親現出一臉無奈的神色,兄弟姊妹們神色驚恐地冷笑。她雙膝跪地苦苦哀求,羞恥感使她的心縮緊了,但誰也幫不了她的忙。一個沒良心的小伙子誘姦了她;她不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她不得不在陌生人家裡分娩,然後便離開了那個地區。拉喜兒踏上了旅途;絕望隨著她乘坐的破舊木板車的輪子一起滾動;哭幹了眼淚,她看到她受某種本能的驅使向之逃奔而去的首都像一道大火牆出現在自己面前,她想衝進這道火牆,以求一死。但是,啊,真正的奇蹟啊,這道牆分開並接納了她;從此以後拉喜兒就不曾有過什麼別的心緒,她只覺得仿佛生活在金色火焰的內部似的。偶然事件把她引到狄奧蒂瑪的府邸,而這位主婦則覺得,既然她逃離了加利欽父母的家,那麼因此而來到自己這兒,這便是很自然的事了。在她們彼此熟悉了之後,她有時便給小姑娘講經常到府上來做客的那些顯要人物的情況,拉喜兒能為他們效勞,這是莫大的榮幸;連有關平行行動的情況她也已經向她透露過一些,因為能欣賞拉喜兒的那雙眼睛是一大賞心樂事,每聽到一些情況那雙眼睛便閃閃發光並像金色的鏡子那樣反射出女主人那容光煥發的形象。
因為小拉喜兒雖然因一個沒良心的小伙子而受到父親的詛咒,但是,儘管如此,她卻是一個品行端正的姑娘,簡直喜愛狄奧蒂瑪身上的一切:她可以早晚梳理的那一頭柔軟的烏髮,她幫她穿上身的那些衣服,中國漆器和印度小雕花桌,四處擺放著的、她一個字也讀不懂的外語書籍。她也喜愛圖齊先生,最近也喜愛上了那位大富豪,他在到本地後的第二天就拜訪了她仁慈的女主人;拉喜兒在前室里滿懷熱情地像凝視從自己的金櫃裡爬出來的基督徒救世主那樣凝視著他,唯一讓她感到沮喪的是,他來拜訪她的女主人時沒把他的索利曼帶來。
但是今天,在一個這樣的世界性事件即將來臨的時候,她確信一定也會發生什麼與她有關的事,她估計這一回索利曼大概會陪同他主人一起來,這是因為這件事場面隆重需要這樣做。然而,這一期待卻並不是主要的事,而僅僅是恰如其分的糾葛、衝突或陰謀而已,這些東西哪一本拉喜兒為修身養性而讀的小說里都不短缺。因為拉喜兒可以讀狄奧蒂瑪放在一旁的小說,就如同她也可以改裁狄奧蒂瑪不穿了的衣服供自己使用。拉喜兒熟練地縫製和閱讀,這是她的猶太人遺傳特徵,但是如果她手裡捧著一部被狄奧蒂瑪說成是偉大藝術品的小說——這樣的小說她最喜歡讀——那麼,她就當然只如同人們從遠距離或在異國他鄉觀看一個生動的事件那樣去理解所發生的事情;她為她不理解的內心激動驅動、攫住,而自己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很喜歡這樣。如果人們派遣她上街或有貴賓來訪,她便以同樣的方式品味一座皇城的熱烈和激動人心的姿態和多得異乎尋常的閃光的單個事件——她直截了當地通過置身於某個受偏愛的位置參與那些事件。她根本不想更好地理解這件事;她早期所接受的猶太教的基本教育、她父母家的那些聰明的格言,她因憤怒而全忘卻了並且如今也不需要它們,猶如一朵鮮花不需要用羹匙和叉子去吮吸土地和空氣的液汁。
現在她把全部鉛筆再次集中在一起,把熠熠發光的鉛筆尖端插進桌子邊角上的一台小機器里,一搖曲柄,那機器便把鉛筆頭削得光滑鋥亮,即便再削一遍也不會掉下一根細絲來;然後她又把鉛筆放回到絲絨般柔軟的紙張那兒,每一張紙旁邊放三枝式樣各異的鉛筆,她想到,這台允許她操作的完美的機器來自外交部和皇室,是一個僕人昨天晚上從那兒拿來的,鉛筆和紙也是如此。這時已經是七點了;拉喜兒迅速掃視四周,全面檢查了一下各個細小環節,便急忙離開房間,去叫醒狄奧蒂瑪,因為十點一刻會議就要開始,狄奧蒂瑪在男主人離去後還在床上躺了一會兒。
這幾個和狄奧蒂瑪一道度過的早晨讓拉喜兒感到特別高興。愛情這個詞兒解釋不了這個;倒不如用尊敬這個詞兒,倘若人們憶及這個詞的全部意義的話,轉義的敬意如此充盈一個人的心胸,使他直至內心深處都為它所充滿並且簡直被它在自己心中的特殊位置排擠掉。拉喜兒自從自己那樁在家鄉的風流韻事以來便有了一個小女孩,這孩子現在已一歲半,她準時在每月月初的那個星期日把工資的一大部分付給一個養母,她也在這時見上女兒一面;雖然她不疏忽自己作為母親的責任,但是卻只把這看作一種償還舊債,她的情感則還如貞潔的身體沒有被愛情開啟過的姑娘一般。她走到狄奧蒂瑪的床前,目光像一個登山者在晨光熹微中看到微微閃著藍光的雪峰那樣敬慕地掠過狄奧蒂瑪的肩頭,接著她才用手指觸摸那真珠母般細嫩的溫暖皮膚。隨後她品味手上微妙而錯綜的氣味,這手迷迷糊糊從被子下面伸出來讓她親吻,還帶著前一天的香水味道,也帶有睡眠的污濁空氣味;她把早晨穿的拖鞋向著尋找著的光腳遞過去並感覺到了那正在醒來的目光。但是對這個極美麗的女人身體的感官接觸對她來說本來本不會如此美妙的,倘若她不是被狄奧蒂瑪的道德上的意義完全浸透了的話。
「你給伯爵閣下放上那把帶扶手的椅子了嗎?在我的座位旁邊擺上那隻小銀鈴了?在記錄員的位置上放上十二張紙了?還有六支鉛筆,拉喜兒,六支,不單單是三支,在記錄員的位置上?」狄奧蒂瑪這一回說。每聽到一個這樣的問題,拉喜兒便在心中對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又屈指數上一遍,因虛榮心作怪而大吃一驚,仿佛一個生命遭到了危險似的。她的女主人已經披上了一件晨服並走進會議室。她教育拉喜兒的方式就是,不管做什麼事或是放棄什麼事,狄奧蒂瑪都提醒她注意,人們永遠也不可以把這隻看作是自己個人的事情,而是必須想到普遍的意義。拉喜兒打碎一隻玻璃杯,那麼她便會得知,這損失本身完全微不足道,但是這透明的玻璃杯卻是日常細小責任的一種象徵,這些細小責任幾乎不為眼睛所覺察,因為眼睛喜歡盯住更崇高的東西,而正因為如此人們恰恰就必須特別注意這些責任——每逢聽到這種部長般的彬彬有禮的教誨,拉喜兒便一邊收拾碎片,一邊禁不住熱淚盈眶,感到悔意和幸福。狄奧蒂瑪要求女廚具體思考並認識已犯的錯誤,自拉喜兒受僱以來,女廚已經更換多次,但拉喜兒卻真心誠意地愛聽這些絕妙的說辭,就像她愛看皇帝,愛看天主教的葬禮和黑暗中那放光的蠟燭。為了擺脫困境,她有時會撒謊,但事後便覺得很後悔;她也許甚至愛說些小小的謊言,這時,與狄奧蒂瑪相比她會感到自己的全部卑劣,但通常只有在她希望有能力私下裡迅速把某種虛假變為真實的時候,才允許自己說這樣的謊言。
如果一個人在各方面都如此景仰另一個人,那麼就會發生這樣的事:他的身體脫離自身並像一塊小隕石那樣墜落進另一個身體的太陽之中。狄奧蒂瑪沒有挑出什麼毛病,親切地拍了拍小侍女的肩膀;然後,她們便走進浴室,開始為這盛大的節日梳妝打扮起來。如果說拉喜兒攙和溫水、讓肥皂起泡沫或用浴巾像擦自己的身體那樣大膽地擦狄奧蒂瑪的身體,那麼,這給她帶來的快樂卻遠比打理自己的身體時多得多。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微不足道且不值得信任,她一點也沒有哪怕只是以比較的方式去想到自己的身體的意思,當她觸摸著狄奧蒂瑪那塑像般的豐滿軀體時,她覺得自己的心情就像一個農家小伙子當上了一個輝煌而美好的團隊的新兵。
狄奧蒂瑪就這樣為迎接這一盛大的節日作好了準備。
四二 重要會議
規定時刻的最後一分鐘剛一擺動過去,萊恩斯多夫伯爵便在烏爾里希陪同下來到。拉喜兒已是滿臉緋紅,因為到那時為止不斷有客人前來,她必須給客人們開門幫他們寬衣,她立刻又認出烏爾里希並滿意地注意到,他也不是一位無足輕重的來訪者,而是一個把意味深長的關係帶進女主人的府第的人,這一點現在正在顯示出來,因為他陪伴著伯爵閣下又來了。她步履輕快地走到房門口,莊重地打開房門,此後便在鑰匙孔前蹲下,想看一看將會發生什麼事。這是一個寬大的鑰匙孔,她看見了銀行總裁刮掉鬍子的下巴、高級教士尼多曼斯基的紫色領帶以及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的佩劍纓子——他受國防部派遣而來,雖然國防部其實並未受到邀請;儘管如此,它卻致函萊恩斯多夫伯爵,聲言在一樁如此「高度愛國主義的事務中」,不想置身事外,即便它與這樁事務的起源及其期待中的進程沒有直接的關聯。而狄奧蒂瑪卻忘記把這一層關係告訴拉喜兒了,所以看到有一位軍官出席會議拉喜兒心情非常激動,但暫時卻一點也弄不清楚會議室里正在發生的事情。
這期間,狄奧蒂瑪已經會見了伯爵閣下,對烏爾里希沒顯示出多大的注意,因為她正介紹在場的人並且首先把保羅·阿恩海姆博士引薦給伯爵閣下,她解釋說,一件幸運的偶然事件把這位著名的朋友引到這兒來了,即使他作為外國人不需要參加各種形式的會議,她還是要請求讓他當她的私人顧問;因為——說到這裡她立刻添上一句溫和而帶威脅性的話——他在國際文化領域裡以及在這些問題與經濟問題的種種聯繫方面的豐富經驗和關係對她來說是一種無可估量的支柱,說是迄今為止她一直不得不獨自一人報導這方面的情況,將來大概也不會很快有人能取代她,不過,儘管如此,她還是十分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力不從心。
萊恩斯多夫伯爵覺得自己受到突然襲擊,自他們的關係開始以來,他第一次對這位平民女友的不策略感到驚訝。阿恩海姆也覺得愕然,像一個入場儀式沒讓人給安排妥當的君主,因為他曾堅信萊恩斯多夫伯爵知道自己受邀並對此是同意了的。但是狄奧蒂瑪此刻滿臉緋紅並現出一副執拗的樣子,她不鬆口,一如所有在婚姻道德問題上極其問心無愧的女人,在涉及一件合乎道德準則的事情時,她能夠施展出女人軟磨硬泡的功夫來。
她早就已經愛上了在這期間已拜會過她幾次的阿恩海姆,但由於沒有經驗,她對自己感情的性質懵然無知。他們談論感動心靈的東西,這心靈使腳掌和頭髮根之間的肉身顯得高貴,並使雜亂的文明印象變成和諧的精神振盪。但是這也已經不簡單了,而由於狄奧蒂瑪慣于謹慎從事,一輩子都小心翼翼,絕不讓自己出乖露醜,所以她覺得這份親密來得太突然,於是不得不調動起十分高貴的感情來,簡直可以說是絕對高貴的感情,那麼人們最容易在哪兒找到這種感情呢?在世人將它們安排進去的那個地方:在歷史事件里。對於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來說,平行行動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他們那日益增長的心靈交往中的安全島;他們把在一個如此重要的時刻使他們相聚在一起的那種東西看作是一種特殊的命運,而且他們之間沒有絲毫意見分歧,一致認為這項偉大的愛國行動對於有才智的人來說是一種巨大的機會和責任。阿恩海姆也說這話,雖然他從不忘記補充一句,說是這件事首先取決於強有力的、既在經濟領域也在思想領域有經驗的人,其次才取決於組織的規模。就這樣,在狄奧蒂瑪的心目中,平行行動已經密不可分地和阿恩海姆聯結在一起了,起先與這個行動聯結在一起的思想空虛已經為一種豐富的想像所取代。事實無可辯駁地證明了,蘊含在奧地利精神中的感情寶藏可以通過普魯士的思想培育而得到增強,這種期望是完全正確的,而這些印象是如此強烈,以至於這位無可指摘的女人在邀請阿恩海姆參加成立大會時並不覺得是在搞突然襲擊。現在改變主意為時已晚;但是阿恩海姆約莫了解到這層關係,覺得其中有著某種本質上是和解的東西,儘管陷入這種境地使他感到惱火,然而伯爵閣下從根本上來說對他的女友太過友善,除了情不自禁流露出的驚訝之情,是不會有什麼更嚴厲的表示的;他聽了狄奧蒂瑪的解釋沉默不語,在尷尬的小小間歇之後,他親切地向阿恩海姆伸出手,以自己慣有的那種極彬彬有禮和討人喜歡的方式向他表示歡迎。其他在場的人多數大概注意到了這個小小的插曲,凡是知道他身份的人也都驚奇阿恩海姆的在場,但是在有良好教養的圈子當中,人們以一切都有其可靠的理由為先決條件,而好奇地探聽根由則被認為是沒有教養的行為。
其間,狄奧蒂瑪已恢復了她那如畫般的安詳舉止,稍過片刻便宣布會議開始並請求伯爵閣下為她的府邸增光,擔任會議主席。
伯爵閣下講話。這篇講話他已經準備了好幾天,他的思維有著太過於堅定的性格,所以未能在最後一刻對講話內容作什麼改動,只來得及把對普魯士針擊著火系統(它在一八六六年比奧地利的前膛炮陰險地搶先了一步)最不加掩飾的影射緩和了一下。「使我們相聚在一起的,」萊恩斯多夫伯爵說,「是這種一致的看法,我們都認為,一種強有力的、來自人民中間的意願不可以聽任其自然發展,而是需要對之施加一種具有廣泛遠見性的影響,並且是由一個能縱觀全局的部門,即由上面來施加這種影響。陛下,我們親愛的皇帝和主子,將在一九一八年舉行造福社會登基七十周年世所罕見的慶祝活動;所以多虧上帝保佑,我們習慣於驚嘆他的充沛精力和蓬勃朝氣。我們確信奧地利各界感恩圖報的民眾將會以這樣一種方式來舉行這個慶祝典禮,這種方式將不僅向世人顯示我們的衷心愛戴,而且也要顯示出奧匈帝國堅如磐石般屹立在它的君主周圍。」講到這裡,萊恩斯多夫伯爵猶豫不決,不知該不該提及種種分裂現象,即便在舉行皇帝和國王的共同慶祝活動時這塊磐石也遭受到分裂了;因為人們不得不考慮到匈牙利的反抗,匈牙利只承認一個國王。所以伯爵閣下本來想說兩塊磐石,它們巋然屹立;但是即便這種說法也還是沒正確表達出他的奧匈國家情感。
這種奧匈的國家情感是一種具有如此特殊性質的東西,以致給一個沒有親身體驗過它的人去解釋它是什麼必定會顯得近乎徒勞。它並非由一個奧地利的和一個匈牙利的部分組成,像人們隨後就以為的那樣相得益彰,而是由一個整體和一個部分組成,也就是說由一個匈牙利的和一個奧匈的國家情感組成,而這第二種國家情感則在奧地利流行,這就使得奧地利的國家情感實際上成了無祖國的了。奧地利人只存在在匈牙利,而且在那裡是受人嫌惡的;在家裡他自稱是在帝國參議會裡有席位的奧匈君主國各王國和各州的國民。他並不是帶著什麼熱忱做這件事,而是為了一個他所討厭的觀念,因為他不喜歡匈牙利人,匈牙利人也不喜歡他,這就使事情變得更錯綜複雜了。所以許多人乾脆就稱自己是捷克人、波蘭人、斯洛維尼亞人或德國人,因此便開始了進一步的塌落和那些大家都知道的、如萊恩斯多夫伯爵所說「對內政策性質的令人不快的現象」,按他的觀點它們是「不負責任、不成熟、渴望聳人聽聞消息分子的作品」,這些人沒有遭到政治上太缺乏鍛煉的廣大居民的應有的拒絕。聽過這番提示之後——關於它們所提及的內容迄今許多知識豐富和聰明的書籍都曾寫到過——人們將樂意接受這樣的保證:這時候不會,將來也不會去作這可信的嘗試,去畫一幅歷史畫並和現實進行競賽。如果人們發現,二元性(這是專業術語)的種種秘密至少像三位一體的秘密一樣難以被人領會,這就完全足夠了;因為歷史的進程或多或少地到處都像一個有成百個附帶條款、附屬物、調解和抗辯的法律進程,注意力只應該被引到這上面去。平常人懵然無知地在此間生死,但完全只為了自身的康寧,因為如果他想弄清楚自己被捲入了一個什麼樣的進程,與哪些律師、附加費用和動機有關聯,大概在每一個國家裡都會讓被追蹤的妄想攫住。對現實的理解僅僅是一件歷史—政治性思想家的事情。對於這位思想家來說,莫哈奇戰役或呂岑戰役之後是當代,就如同喝完湯吃烤肉,他熟悉全部記錄,每一刻都覺得這是一種有法律根據的必然;如果他竟然像萊恩斯多夫伯爵那樣是一位在政治-歷史方面訓練有素的貴族思想家,而且他的祖父輩、同宗族的人都親自參與過先期的協商,那麼對他來說這結果便像一條上升的線條那樣一目了然。
所以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在會議之前便暗自思忖過:「陛下決心給人民以某種共同決定權去處置自己的事情,這還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嘛,本來到處都會出現那種政治上的成熟了,這種成熟是配得上最高當局慷慨給予的信任的。由此可見,人們將不必像猜忌的外國那樣,把這種本身該受詛咒的、可惜我們正在經受著的現象看作一種老態龍鍾、壽終正寢的徵兆,而是不妨把它看作奧地利人民尚不成熟的、因此就是不氣餒的青春力量的一種象徵!」他本來也想在會議上提醒大家注意這一點的,但是由於有阿恩海姆在場,他沒有把自己考慮過的全部想法都說出來,而是僅限於就外國不了解奧地利的實際情況以及對某些令人不快的現象的過高估計作了一番暗示。「因為,」伯爵閣下最後這樣說,「如果我們要對我們的力量和團結作出一種不容忽視的陳述的話,那麼這樣做也完全是符合國際的利益的,因為在歐洲各國大家庭內部的一種成功的關係是建立在相互尊敬和尊重別人權力的基礎上的。」隨後他只是又重述了一遍,說是這樣一種天然的有效功率確實必然來自人民之中,因此必須受到上面的引導,而召開這次會議正是為了找到這方面的途徑。如果人們想到,不久前萊恩斯多夫伯爵還只是想到了幾個人的名字,僅僅是從外部接受了一個奧地利年的思想,那麼現在則可以斷言事情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雖然伯爵閣下遠沒有把他所想到的全部講出來。
在這篇演說之後,狄奧蒂瑪講話,闡述主席的意圖。她說,偉大的愛國行動必須有一個偉大的目標,這個目標,正如伯爵閣下所說的,產生自人民之中。「我們今天第一次聚集在這裡,我們不是覺得自己有責任就要定下這個目標,而是先聚一聚,建立一個組織,著手收集可以達到這個目標的建議。」說罷,她宣布討論開始。
起先,大家都沉默不語。你若將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事的不同種和不同語言的鳥兒關進一隻共同的籠子裡,那麼,它們最初也就是這樣沉默不語。
終於有一位教授請求發言;烏爾里希不認識他,伯爵閣下大概是在最後一刻讓自己的私人秘書邀請這位先生的。他談歷史途徑。我們朝前看——他說道—— 一道不透明的牆!我們向左看和向右看:過多的重大事件,沒有可辨識的方向!他說是只列舉幾件事:當前和門第內哥羅的衝突、西班牙人需在摩洛哥經受的艱難鬥爭、奧地利帝國參議會裡烏克蘭人的梗阻。但是如果人們向後看,那麼像是有命運神奇安排似的一切都有秩序有目標……所以,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我們在每一個時刻都在經歷一種神奇指引的秘密。他贊成讓一個國家的人民睜開眼睛,讓人民自覺地看到天命,辦法就是可以要求人民在某種特別莊嚴的場合……他就只想說這些。這就好比是人們根據同時代人的教育學讓學生和教師一道學習,而不是把現成的答案擺在學生的面前。
與會者表情呆滯,卻神態親切地望著那塊綠色桌布出神;連代表大主教的高級教士在參加這樁俗務時也像政府高級官員們那樣只保持著同樣的禮貌等待的態度,沒有讓自己的臉上流露出絲毫衷心贊同的神態。人們似乎有一種仿佛有人在大街上出乎意料地、大聲地並對所有的人講起話來的感覺;所有的人,也包括那些方才根本什麼事也沒想的人,隨後便都突然覺得:他們正在為實現嚴肅的、實實在在的目標而努力或者正在濫用街道。教授在講話的時候一直力圖克制拘束,他講起話來磕磕絆絆、斷斷續續,仿佛讓風嗆得透不過氣來似的;但現在他等待著,不知自己的講話會不會引起反響,並不無威嚴地又在臉上擺出等待的姿態。
在這起意外事件之後,皇室民事辦公廳代表迅速要求發言並向與會者介紹在周年紀念年可望從最高當局內庫中獲得的捐贈和題詞的大致情況,這時大家都有一種像是得救了的感覺。先是談到資助建造一座朝聖教堂和提供一筆捐款支持貧窮的天主教副神甫,隨後便是大公爵卡爾和拉德茨基老兵協會,一八六六年和一八七八年戰役中的軍人、寡婦和孤兒,接著是一個支持退役下級軍官的基金會和科學院,如此等等;這份名單本身沒有什麼激動人心的東西;每逢遇到公開顯示至高無上者的好意時它總有某個固定的過程和慣常的位置。當這份名單讀完時,一位名叫韋格胡伯的女工廠主立刻站了起來,這是一位對慈善事業有重大貢獻的女士,她完全不能想像還有什麼事比她心裡牽掛著的更重要,她向與會者建議搞一個「大奧地利弗蘭茨·約瑟夫施湯所」,與會者們面帶贊同之情傾聽著。只有文教部的代表說,他們部里也有人提出了一個有些相似的倡議,這就是出版一部紀念碑式的作品《弗蘭茨·約瑟夫一世皇帝和他的時代》。但是在開了這麼一個好頭之後會場上又出現了沉默,大多數在場的人都覺得自己陷入了尷尬的境地。
倘若在來開會的時候問他們是否知道什麼是歷史性的、重大的或諸如此類的事件,他們一定會給予肯定的回答,但是面對著要創造一個這樣的事件,面對著這個急切的要求,他們漸漸地泄了氣,他們受一種很自然的本性驅使,在心裡小聲抱怨了起來。
在這個危險的時刻,已經準備好冷飲點心的狄奧蒂瑪毅然中止了會議的進行。
四三 烏爾里希與這位要人首次會晤;在世界歷史上沒發生任何不理智的事,但狄奧蒂瑪提出自己的看法,認為真正的奧地利是整個世界
在休息的時候阿恩海姆發表意見說:組織越廣泛,大家提的建議便越分散。這是只建立在理智基礎上的當代發展趨勢的一個標誌。但是全體人民意識到意志、靈感和比理智更深邃的本質,恰恰因此就意味著一種要強制全體人民的巨大決心。
烏爾里希以提問作出反應,問他是否認為這個行動會有什麼結果。
「毫無疑問,」阿恩海姆回答,「重大事件永遠是一般形勢的標誌!」今天就出現了這種形勢;在某個地方有可能舉行一個像今天這樣的聚會,這個事實本身就證明了這次聚會有其深刻的必要性。
烏爾里希說,但是在這方面卻有著某種難以區分的東西。譬如說吧,假定最近一出世界著名輕歌劇的作曲家是個陰謀家並且以世界著名的總統自居,憑他深受大家的愛戴這確是可能範疇內的事:那麼這是歷史的一次跳躍,抑或是精神狀況的一種標誌呢?
「這是完全不可能的!」阿恩海姆博士神色凜然地說,「一個這樣的作曲家既不可能是個陰謀家也不可能是個政治家;否則,他的音樂奇才便沒法理解,而在世界歷史上是不會發生任何不理智的事的。」
「可是在世界上卻有這麼多不理智的事?」
「在世界歷史上絕不會有!」
阿恩海姆顯然心煩了。在近旁,狄奧蒂瑪和萊恩斯多夫伯爵站著進行小聲而熱烈的交談。伯爵閣下向女友表示了自己的驚訝之意,居然會在這個具有濃厚奧地利特色的聚會上遇見一個普魯士人。由於策略上的原因他認為一個異國人在平行行動中擔任領導角色是完全不可能的事,雖然狄奧蒂瑪指出這種不講政治私利的做法必定會對外國產生有利和安定人心的影響。但是這時她改變自己的鬥爭方式並出其不意地擴大自己的計劃。她談到女人的策略,說這策略是一種對感情的自信並且不把社會的偏見放在心上。說是伯爵閣下應該聽一聽這種呼聲。阿恩海姆是個歐洲人,一個在全歐洲知名的重要人物;正因為他不是奧地利人,所以由於他的參與便可證明這樣的人物在奧地利倍感親切,說著她突然提出真正的奧地利是整個世界這個看法。她解釋說,只要各國人民在世界上不像奧地利各民族在自己的祖國這樣生活在高度的和諧統一之中,世界便不會得到安寧。一個大奧地利,一個世界強國奧地利,在這幸運的時刻她讓伯爵閣下想到了這個,這就是平行行動迄今所缺乏的頂峰思想——美麗的狄奧蒂瑪楚楚動人、一臉平和地站在她顯赫的朋友面前。萊恩斯多夫伯爵還不能下定決心放棄自己的不同看法,但他又一次讚嘆這火辣辣的理想主義和這個女人的遠大目光並在考慮,與阿恩海姆攀談會不會比對如此重要的提議立刻作出答覆更有利。
阿恩海姆心神不定,因為他預感到會有這場談話,卻不能影響它。他和烏爾里希被好奇的人圍住,他們被這位大富翁吸引住了,只聽見烏爾里希正在說:「有好幾千種職業,人們完全獻身於這些職業;那裡蘊含著他們的聰明才智。但是如果人們要求他們具有普遍的人性和一切共同性,那麼其實只能剩下三樣東西:愚蠢、金錢或至多少許宗教的回憶!」「完全正確,宗教!」阿恩海姆斷然插話說,並問烏爾里希是否認為宗教已經完全消失、被連根剷除了?他如此響亮地突出「宗教」這個詞兒,好讓萊恩斯多夫伯爵也聽到它。
這期間,伯爵閣下似乎已經和狄奧蒂瑪和解了,因為現在他正在這位女友的帶引下向知趣地散開的人群走去,並和阿恩海姆博士攀談。
烏爾里希看到自己一下子成了孤身一人並且可以咬嘴唇了。
他開始——天知道怎麼回事,是為了消磨時光還是為了不如此孤寂地站在那兒——回想乘車來參加這次聚會的情景。萊恩斯多夫伯爵讓他搭乘了自己的車,作為一個新派人物萊恩斯多夫伯爵有汽車,但是由於他同時也堅持傳統,所以他有時也用一輛兩匹漂亮栗色馬拉的馬車,他把這輛四輪輕便馬車連同馬車夫一道保存了下來,而當總管家來聽取指令時,伯爵閣下覺得乘坐這樣兩頭漂亮的、幾乎已經是歷史性的創造物的馬車去參加平行行動成立大會,這樣比較合適。「這是佩皮,這是漢斯,」萊恩斯多夫在途中解釋說;人們看見蹦跳著的棕色土堆般的馬屁股並且有時還看見一個搖曳的腦袋,它有節奏地向一邊一晃,泡沫從嘴角飛出來。這些牲口心裡在想些什麼,這難以理解;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它們在奔跑。也許飼料和奔跑是馬僅有的癖好,倘若人們考慮到,佩皮和漢斯是被騸過的,不知道愛情是具體的要求,而只知道它是一絲微風、一抹柔光,有時給它們的世界蒙上閃微光的雲彩。對飼料的癖好保存在一隻盛有可口燕麥粒的大理石馬槽里,在一個有乾草的飼草架上;聚攏在溫暖馬廄的煙霧氣味里,含氨的強烈的自我感覺像針那樣穿透它那濃郁、平滑的芬芳:這是馬!奔跑起來的情形可能就有些不同了。在這方面,這可憐的傢伙還和群體聯結在一起呢,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一股力注入馬群前頭那匹領頭的牡馬之中,於是馬群便沒命地飛奔起來;因為如果這牲口感到孤單,而無限遼闊的空間又向它敞開著,那麼,一陣癲狂的震顫常常會掠過它的腦殼,它無目的地不斷飛奔,可怕地盡情飛奔,東奔西突,漫無目的,直至無奈地站住、被人用一碗燕麥誘回為止。佩皮和漢斯是訓練有素的駕車的馬;它們奔馳,用蹄子拍擊被陽光照耀、讓房屋圍住的街道;對它們來說,人類是一個灰色的群體,這個群體既不傳布快樂也不傳布恐懼,商店的五光十色的櫥窗,容光煥發、光彩奪目的女人,一塊塊不可食用的草地;沿街的帽子、領帶、書籍、鑽石:一片荒野。只有廄房和小跑這兩個夢中之島從其中突現出來,有時漢斯和佩皮像在夢中或戲耍中受到一個陰影的驚嚇,擠到轅杆邊上,挨了一鞭才又抖擻起精神,感激地讓韁繩把自己勒住。
萊恩斯多夫伯爵突然在軟墊上挺直了身子問烏爾里希:「博士先生,施塔爾堡曾告訴過我,說是您在替一個人說情?」烏爾里希冷不丁沒有回過神來,萊恩斯多夫繼續說:「您做得很好。我全知道。我是說,沒有多少辦法,這真是一個可怕的傢伙;但是每一個基督徒身上都有的那種不可理解的個性和需要寬宥的特性常常恰好在這樣一個傢伙的身上顯現出來,而如果人們自己想做點什麼重要的事,那麼就應該最恭順地想著那些無依無靠的人。也許可以讓他再接受一次體檢。」萊恩斯多夫伯爵在馬車的顛簸上挺直身子發表完長篇大論之後,便又向後倒在軟墊里並補充說:「但是不可以忘記,眼下我們應該把全部力量奉獻給一個歷史性的事件!」
其實,烏爾里希對這位還一直站著與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交談的天真的老貴族頗有一點兒好感,而且幾乎還有一點妒意。因為談話似乎進行得很熱烈;狄奧蒂瑪微笑,萊恩斯多夫伯爵驚愕地睜大著眼睛傾聽著,阿恩海姆高貴而從容地講著話。烏爾里希偶然聽這樣的話:「在權力範圍內獲取思想。」他不能忍受阿恩海姆,一般來說,不能忍受這種生活方式,原則上來說,不能忍受這個阿恩海姆樣板。這種才智、商業、奢侈生活和博覽群書的結合是他極其難以忍受的。他確信阿恩海姆在前一天晚上便在心裡全盤算好了,以便在早晨既不作為第一個也不作為最後一個抵達會場;但是,儘管如此,他卻肯定沒在動身前看過表,而是也許最後一次看了看錶,然後就坐下吃早飯並聽取他的秘書匯報情況、讀他秘書遞給他的郵件:這時他已經把可供支配的時間變成他在動身前的內心活動,而如果說他隨後無拘無束地沉浸在這一活動之中的話,那麼他確有把握,認為它將完全填滿這時間,因為正確的事和他的時間通過某種神秘的力量互相關聯,就像一件雕塑品和它應擺放於其中的那個房間,或者標槍投擲手和那他看也不看便投中的目標。烏爾里希已經聽說過許多有關阿恩海姆的事並讀過一些他寫的書。在一本他寫的書里有這樣的話:一個對著鏡子端詳自己那身西服的人是沒有能力採取一種堅定不移的行為方式的。因為那鏡子,他這樣闡述說,本來是應該給人帶來快樂的,如今已經成為一種恐懼的工具,就像鐘錶,它是一種代用品,有了它我們的各種活動便不再自然地交替進行了。
烏爾里希不得不轉移自己的視線,使自己不致無禮地盯著鄰近的幾個人,他的目光便停留在那個小侍女的身上,她在閒談的人群之間穿行,面帶敬畏的神情提供飲料。但是小拉喜兒沒注意他;她已經把他給忘了,甚至都沒端著托盤給他來送飲料。她已經走近阿恩海姆,把飲料像敬獻給神那樣敬獻給他;當他那隻短而安靜的手伸出來接過果汁汽水、心不在焉地握住杯子卻沒喝時,她真想親吻他的這隻手。在這個高潮過去之後,她便像一台迷惘的小自動售貨器那樣繼續履行自己的職責並迅速退出這間人人都在走動和交談的世界歷史性的房間,重又走進外面的前室。
四四 重要會議的繼續和結束;烏爾里希喜歡拉喜兒;拉喜兒喜歡索利曼;平行行動有了一個固定的組織
烏爾里希喜愛這類姑娘,她們虛榮心重,舉止有禮,在她們那有教養的畏縮態度方面就像小果樹,有一天那成熟甘甜的果汁會掉進一位年輕情郎的嘴,如果他屈駕啟開雙唇的話。「這種姑娘一定像石器時代的女人那樣勇敢和頑強,她們夜晚分宿軍營,白天在行軍途中背負兵士的武器和家用器具。」他心中暗想,雖然他自己除了在往昔男性覺醒的最初歲月以外,從未在這樣的戰爭小道上走過。他嘆息著坐下,因為會議又開始了。
在回憶時他注意到,人們讓這些姑娘們穿在身上的黑白相間的禮服和修女服有著同樣的顏色;他第一次發現這一點,他對此感到驚訝。但是這時神妙的狄奧蒂瑪已經在講話,她解釋說:平行行動必須以一個偉大的標誌為最高峰。這就是說,它不能隨便定一個在廣泛的範圍內可以看得見的目標,哪怕它很有愛國主義的特色。這個目標必須打動世人的心坎。它不僅注重實際,而且必須有詩意。它必須是一個里程碑。它必須是一面鏡子,世人一照這面鏡子便會臉紅。不僅臉紅,而且像在童話里那樣看到了自己真正的面容並不再將它忘懷。伯爵閣下為此而提出了和平皇帝的倡議。
既然已經有言在先,我們就不能不看到,迄今所討論過的建議都是不符合這個精神的。如果說她在會議的前半段說到象徵,那麼當然不是指施湯所,而無非是指重新找到那種由於變得極其不同了的人的利益而已經丟失了的統一的人性。於是,不由得便產生這樣的問題:當前的時代和今天的各族人民壓根兒是否還有能力提出這樣的極其重要的共同的思想?大家所提的建議全都是很好的建議,但是我們的意見有很大分歧,這表現在,這些建議中沒有一個擁有關鍵性的起統一作用的力量。
在狄奧蒂瑪講話的時候,烏爾里希觀察阿恩海姆。但是引起他惱怒的不是一個個具體的相貌特徵。而是整個兒這個人。雖然這些具體的特徵——腓尼基人的堅硬貴族商人腦殼,輪廓分明、但像是由於材料太少因而造得扁平的面龐,英國男服裁縫式的沉靜,露在那一身西服外面的,是那雙手指有些太短的手——真是夠顯著的了。激怒烏爾里希的,是一切均處於這種良好的關係之中。阿恩海姆的書也具有這種自信心;只要阿恩海姆觀察了世界,世界就有了秩序。就在他在一旁觀看此人怎樣盡心竭力裝作注視他們不得不參與的愚蠢進程的當兒,一種想用石頭或街頭污物扔向這個在完美和財富中長大的人的滿街遊蕩的惡少般的念頭在烏爾里希心頭油然而生;他簡直像一個行家那樣品味著這些愚蠢的進程,這行家的臉在說:我不願意說得太多,但是這是個相當高貴的傢伙!
這時,狄奧蒂瑪已經講完話。就在休會後,他們剛剛又坐下來的時候,從所有在場人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們確信現在會有結果了。沒有哪個人在此期間考慮過這個問題,但是大家都持一種期待著發生什麼重要事情的態度。這時,狄奧蒂瑪結束她的講話——如果有人提出這樣的問題:當前的時代和今天的各族人民壓根兒是否還有能力提出這樣的極其重要的共同的思想,那麼人們必須並且可以添上一句:提供這種拯救的力量!因為這是一種拯救。一種拯救性的發展。簡短說:即使人們還不能確切想像這種發展。它必須來自全體,要麼壓根兒就不會來。所以她在徵詢了伯爵閣下的意見後冒昧地提出如下的建議作為今天會議的終結:伯爵閣下正確地注意到,其實政府各大部已經按其主要觀點把世界分成宗教和教育、商務、工業、法律等等這樣的部門。如果人們因此而決定建立各委員會,讓這些政府部門委派一人來領導這些委員會,並選派各主管群眾團體的代表協助委員會工作,那麼,人們就要建立一種結構,它已經有序地含有世界上主要的道德力量,這些力量能夠湧進這種結構並在其中得到篩分。然後將在總委員會裡作最後的綜述,而這種結構則還需由幾個特殊的委員會和下屬分委員會來加以補充,譬如一個宣傳委員會、一個籌款委員會等等,而她本人則想自告奮勇負責籌建一個進一步研究基本思想的精神委員會,當然要與所有其他委員會取得協調一致。
大家又沉默不語,但這一回心情輕鬆。萊恩斯多夫伯爵不時點頭。有人為充實理解而問,這個如此設想好的行動如何體現出奧地利特色來呢?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站起來回答,而在他之前的所有發言者都是坐著講話。他說,他深知士兵在會議室里應該扮演一個謙遜的角色。但是如果他還是要講話的話,那麼他這樣做並不是為了插手於對迄今所提出的建議的無與倫比的評論,這些建議都是很好的。然而我仍想在最後聽憑下面這個思想接受一次友好的檢驗。計劃好的意向顯示應該對外部產生影響。但對外部產生影響的,是一國人民的力量。歐洲國家大家庭里的形勢,如伯爵閣下所說,也表明一個這樣的意向顯示肯定不會是毫無意義的。國家的思想就是權力的思想嘛,這是特賴奇克[18]說的;國家就是在國際鬥爭中保存自己的力量的權力。如果他提醒大家記住這種不能令人滿意的狀況,記住這種因議會的漠不關心而使我們的炮兵建設以及艦隊建設所處的狀況,那麼他也只是在觸動一個大家都知道的傷口。所以他請大家考慮一下,萬一找不到別的目標,現在情況當然還不是這樣,那麼大眾廣泛關注陸軍和陸軍裝備問題倒不失為一個有價值的目標。你若要和平,首先當備戰!人們為和平而發展的力量可以防止戰爭或者至少縮短戰爭的時間。所以他可以肯定地說,這樣一項措施也能起到使各國人民和解的作用,並成為一種給人深刻印象的和平意向的顯示。
這時,會議室里出現了某種怪異。大多數與會者起初都有這樣的印象,覺得這些話與他們這次聚會的本來的任務不相稱,但是當將軍越講聲音越洪亮時,這聽起來就像排列整齊的步兵大隊那種使人鎮靜的行軍步伐。平行行動的「比普魯士好」這個本意羞羞答答地顯現了出來,仿佛遠處一個團部小樂隊吹響了向土耳其人進軍的奧伊蓋尼烏斯親王的進軍號。可是話說回來,倘若這時伯爵閣下,不過他根本就有這個意圖,站起來建議人們讓那位普魯士兄弟阿恩海姆來領導這個團部樂隊,那麼人們在這種自己所處的不明確的內心的情緒高昂的狀態中準保會以為在勝利者的桂冠里聽到了歡呼聲,也就幾乎不會有什麼反對意見。
在鑰匙孔上,拉喜兒發出信號:「現在他們在談論戰爭!」
她之所以在休息快結束時回到了前室,也有一點兒是因為這一回阿恩海姆真的把他的索利曼帶來了。由於天氣變壞,這小黑人便拿著一件大衣跟隨在他主人的身後。拉喜兒給他開門時,他做了一副小鬼臉,因為他是一個被慣壞了的年輕柏林人,女人們以一種尚還讓他感到不知所措的方式寵愛他。但是拉喜兒曾以為人們必須用黑人語言與他交談,壓根兒就沒想到可以試試講德語;由於她無論如何也要表述自己的心思,便乾脆用胳臂摟住這個十六歲男孩的肩膀,把他帶進廚房,推給他一把椅子,讓他隨便吃點心喝飲料。她一生中還從未做過這樣的事情,當她從桌旁站起來時,她的心怦怦跳,仿佛糖在研缽里被搗碎似的。
「您叫什麼?」索利曼問,他會講德語!
「拉喜兒!」拉喜兒說完便匆匆離去。
這其間,索利曼在廚房裡享用了點心、葡萄酒和小麵包,點燃了一根香菸,和女廚師交談了起來。當拉喜兒服務完畢回來時,這刺痛了她的心。她說:「那裡面馬上又要討論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啦!」但是這沒給索利曼留下什麼印象,女廚師是個上了歲數的人,她哈哈大笑。「這也可能會變成一場戰爭的!」拉喜兒激動地補充說,說是事情幾乎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了,她的這個鑰匙孔報告極大地增加了緊張氣氛。
索利曼仔細傾聽。「有奧地利將軍在場嗎?」他問。
「您自己去看嘛!」拉喜兒說,「是有一個。」說罷,他們一起向鑰匙孔走去。
在那裡,目光時而落在一張白紙上,時而落在一個鼻子上,時而一個大陰影從一旁走過,時而一枚戒指閃閃發亮。生命分解為光亮的細節;他看見綠色的布像一塊草地那樣伸展;一隻白手隨意安放在什麼地方,像蠟像陳列館裡的蠟制手;如果他們完全斜著往裡看,便可以在一個角落裡看見將軍佩劍上的金纓子閃閃爍爍。連被慣壞了的索利曼也顯得心情激動。生命童話般地、陰森森地增長,透過一個門縫和一種想像去看。這彎腰弓背的姿勢使血液在耳朵里嗡嗡作響,門後的語聲時而轟隆隆如岩塊落地,時而又像在塗了肥皂的厚木板上滑行。拉喜兒慢慢直起身來。土地似乎在她腳下升高,事件的精神把她圍住,仿佛她把腦袋鑽到一塊魔術師和攝影師利用的黑布里了。接著,索利曼也直起身來,血液顫動著從他們的腦袋裡向下沉降。小黑人微微一笑,藍嘴唇後面頓時閃現出一口鮮紅的牙齦。
就在前室里的這一秒鐘在很有影響的人物們掛在牆上的外衣之間像吹喇叭那樣緩緩消逝的當兒,在會議室內部,在萊恩斯多夫伯爵說應該萬分感謝將軍先生的極其重要的倡議,但暫且還不想討論實質性問題而是只想確定基本組織原則之後,大家精神振奮,只等會議作出決定。但是,除了需按政府各部想法要點使計劃適應世情外,還需作出一個最後決議,其內容是,與會者們一致同意,一俟通過他們的行動人民的願望已經得到證實,便立刻向陛下陳述這種願望並極恭順地請求擁有出於至高無上的仁慈屆時將籌集好的資金,以便從物質上確保該願望的實施。這樣做的優點是,人民能夠給自己——然而卻是通過至高無上的斡旋意志——定下那個被認為是最莊重的目標,而且這是按伯爵閣下的特殊願望決定的,因為雖然只是一個形式問題,他卻覺得這是至關重要的:人民做任何事都不單單從自身考慮出發、都不是沒有第二個符合憲法的因素,也並不尊敬這個因素。
其他與會者大概沒怎麼太認真看待這件事,但正因為如此他們也就沒什麼要反對的。會議最後作出一個決議,這是對頭的。因為人們最後是否動刀子了結一場毆鬥或者在一首樂曲結束時是否用十個指頭同時敲打幾下琴鍵,或者男舞蹈者是否向他的女士鞠躬,或者人們是否決定作出一項決議:如果一個個事件無聲無息悄悄溜走,不在最後再次毫不客氣地使人確信它們已經發生,那麼這就會是一個叫人感到莫名恐懼的世界;所以人們作出一項決議。
四五 兩座山峰的沉默相遇
當會議結束時,阿恩海姆博士不引人注意地巧施手腕,讓自己作為最後一個留下,這是狄奧蒂瑪的主動提議;司長圖齊遵守一個君子協定,肯定不會在會議結束之前回到家裡來。
在客人們離去和鞏固殘局之間的這幾分鐘裡,在從一個房間走進另一個房間的期間——這不時為小小的、橫插進來的指示、考慮和一個剛發生的重大事件留下的不安所打斷——阿恩海姆一直面帶微笑目視著狄奧蒂瑪。狄奧蒂瑪覺得自己的寓所處於顫動之中;所有為了這個事件的緣故而不得不離開了自己原來的位置的物件如今一一依次返回原地,這情形,就仿佛一個巨浪從無數小坑和溝渠里湧出後如今又在沙灘上緩緩流淌。就在阿恩海姆神態高雅地默默等候直至她以及她四周的這種運動又平靜下來的當兒,狄奧蒂瑪回想起,儘管有許多人經常出入她的府第,但是除了圖齊司長以外,還從未有一個男人和她一道這樣單獨待在家裡,以至於讓她感覺到這空蕩寓所的那種無聲的生活。驀地,她的貞潔被一種極不尋常的想像搞亂了;她覺得,這個連她丈夫也不在的、變得空蕩蕩的寓所像一條阿恩海姆已經穿在身上的褲子。是有這樣的時刻的,它們可能會像黑夜的畸形產物,發生在最貞潔的人身上,一種靈魂和肉體完全成為一體的愛情,這種愛情的奇異夢幻在狄奧蒂瑪的心頭閃現。
阿恩海姆對此懵然不知。他的褲子與鋥亮的鑲木地板構成一條無可指摘的垂直線,他的燕尾服、他的領帶、他那顆安詳微笑的高貴的腦袋不說話,它們是如此的完美無缺。他本來曾打算為來時的意外事件責備狄奧蒂瑪並為將來作些預防措施;但是在這個時刻卻有著某種東西,它使這個和與他同樣地位的美國金融巨頭來往並受到過皇帝和國王們接見的人,使這個大富豪,使這個能用白金抵償每一個女人的大富豪沒提出責備,反倒著了魔似的凝視著狄奧蒂瑪,凝視著這個其實叫埃爾梅琳達,甚至只叫赫爾米娜·圖齊並且只不過是一位高級公務員的妻子的狄奧蒂瑪。在這裡必須再次使用靈魂這個詞兒來解釋這種某種東西。
這是一個已經頻繁出現的,但卻不是恰好在最清楚的關係中出現的詞兒。譬如作為今天這個時代已經丟失了的或者與文明不協調的那種東西;作為與身體的慾念和婚姻習慣相悖的那種東西;作為將通過平行行動而獲得解放的那種東西;作為被一個殺人犯不僅僅是勉強激發出來的東西;作為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宗教思考和在神奇的霧中思考的東西;作為許多人的那種對譬喻的愛,如此等等。但是在靈魂這個詞兒的所有特性中,最最奇特的卻是,年輕人說到這個詞兒的時候沒有一個不笑的。連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也對貿然使用這個詞兒有所顧忌;因為有一個偉大的、高尚的、怯懦的、勇敢的、卑劣的靈魂,這還好說,但是直截了當地說我的靈魂,這就難以啟齒了。這是一個對上了歲數的人來說有鮮明特色的詞兒,而這只可以被理解為,人們假設在生命的過程中有某種東西必須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可以被人感覺到,人們迫切需要為這種東西找到一個名字,卻一直沒找到,最後便終於很勉強地用了這個本來就遭鄙薄的名字。
那麼人們該如何描述它呢?人們可以隨意站住或行走,重要的不是人們在眼睛和鼻子底下擁有、看見、聽見、期望、抓取、克服什麼。它作為地平線,作為半圓形體出現在前面;但是連接這個半圓形體的兩端的是一個弦,這個弦的平面從正中央穿過世界。前面,臉和手從這個平面向外探出,感覺和努力在它前面奔走,沒有人懷疑:人們在那兒所做的事永遠是合理的或者至少是感情強烈的;這就是說,外部關係以一種每一個人都可以理解的方式要求我們採取行動,抑或如果我們囿於強烈的感情做出不可理解的事,那麼畢竟連這也有其自己的方式方法。但是不管一切顯得多麼完整和自成一體,卻總是伴隨著一種模糊的感覺:這只是某種不完全的東西。有些缺乏平衡,於是人就向前推進,為了不致搖晃,一如走鋼絲演員所做的那樣。由於他滲入生活並在身後留下生活過的痕跡,尚有待去生活的和已生活過的便形成一堵牆,於是他的道路最後便像木頭裡的一條蛀蟲的路,這條蛀蟲可以隨意曲折而行,甚至也可以折回,但總是在自己身後留下空洞的空間。從一切填塞物之後一個模糊不清的、被切斷的空間的這種可怕的感覺上,從即使一切已是一個整體但仍還一直短缺的這一半上,人們最後終於覺察到了這種人們稱之為靈魂的東西。
此外,人們當然還會隨時思慮、預感、感覺到它;在各種極不同的替代物中,並各按其稟性不同而有所不同。在青年時代作為人們在做一切事時的一種清楚的無把握的感覺,雖然這件事做得對。在老年時代便作為驚訝的感覺,人們只做了本來計劃要做的事中多麼少的一部分啊。在這兩者之間則作為一種慰藉,原來人們竟是該死的、能幹的、正直的傢伙,即使並不是人們所做的一切都有具體而正當的理由;抑或世界也不是像它所應該的那樣,致使到頭來人們所失誤的一切還會形成一種公正的均衡;最後有些人甚至會超越一切地想到一個神,這個神在口袋裡裝著他們所缺少的一切。只有愛情在這方面占著一個特殊的位置;因為在這種例外情況下那第二個一半會被遮沒。那個親愛的人似乎站立在平素經常短缺什麼東西的那個地方。靈魂幾乎可以說是背靠背地聯合起來,並使自己成為多餘。因此大多數人在青年時代的一段大的戀愛經歷消逝之後便不再感覺到靈魂的缺少,這種所謂的蠢事便是在完成一項值得花費工夫的社會任務。
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都不曾愛戀過哪個人。狄奧蒂瑪的這個特點人們是知道的,但是這位金融巨頭也擁有一個在擴大了的意義上的貞潔的靈魂。他一直都害怕他在女人身上激起的情感可能不是為他而發而是衝著他的金錢而來,所以只和也不要他付出情感只要他付錢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從來不曾有過一個朋友,因為他擔心自己的信任被人濫用,而是只有生意上的合伙人,即使這種生意上的交換是一種精神的交換。所以當他遇見命運為他選定的狄奧蒂瑪時,他老謀深算,具有豐富的人生經驗,但卻貞潔並處於獨身的危險之中。蘊藏在他們心中的神秘力量互相碰撞。這只能與信風的吹拂,與海灣洋流,與地殼的火山震盪波相比;極大地勝過人的力量的、與星星相似的力量運動了起來,從一個人傳動給另一個人,超越時日的界限;無法測度的流動。在這樣的時刻里,講什麼話是完全無所謂的。從熨出的垂直褲褶兒向上,阿恩海姆的軀體似乎如高山般孤單屹立;通過山谷里的波浪與他聯合在了一起,渾身閃著孤獨光亮的狄奧蒂瑪站在另一邊,身穿時尚的連衣裙,這連衣裙在上臂形成皺襉,在胸脯上開出一個富於藝術性的褶皺口子並在膕窩下面又貼緊小腿肚。門帷上的玻璃絛帶像池塘一樣閃閃發亮,牆上的梭鏢和箭顫悠悠發出裝上羽毛的、致命的激情,而桌上的卡爾曼萊維出版的文集則像檸檬小樹林一樣緘默不語。我們懷著敬畏略過開始時所說的話。
四六 理想和道德是填滿被人們稱為靈魂的這個大窟窿的最好手段
阿恩海姆首先擺脫這股魔力。因為按他的觀點,較長時間滯留在這樣一種狀態不可能不使人要麼向下沉落去作一種含糊、無內容、安詳的思考,要麼把一個固定的思想和信念的框架強加於這專致凝神,而這種框架卻不再與專致凝神有著完全相同的本質。
這樣一種手段雖然殺死靈魂,但隨後似乎將靈魂保存在小罐頭裡供普遍使用,它向來就一直是靈魂與理智、信念和具體行動的結合,所有的道德、哲學、宗教便都是成功地照本宣科的。這樣說來,真是天知道,究竟什麼是靈魂!只聽從靈魂的勸告,這一強烈的願望留下一個無法測度的活動餘地,一種真正的無政府狀態,對此根本不可能存在什麼懷疑,而且人們有實例,證明幾乎可以說從化學角度看,純潔的靈魂在肆無忌憚地犯罪。一旦與此相反地,一個靈魂有了道德或宗教、哲學、職責和美的領域裡的加深了的市民教育和理想,它便得贈一套規章、條件和施行條例,靈魂必須先執行這一套,然後才可以想到成為一個值得注意的靈魂,而它的火焰則像一座高爐的火焰那樣被引入美麗的長方形沙盤之中。然後,基本上就只還剩下合乎邏輯的問題有待解釋,即這一類問題:一個行動是否會受到這一戒律或那一戒律的約束,而靈魂則對大戰後的戰場一目了然,死者靜靜地躺在那裡,人們立刻就能發現哪裡還尚存一息生命。所以人便儘可能迅速地實行這一過渡。如果他像青年時代有時會出現的那樣受到信仰方面的憂慮困擾,那麼他便立刻轉向迫害無信仰的人;如果他受到愛情的驚嚇,便使愛情成為婚姻;而如果他被一種什麼別的興奮情緒攫住,便避開長久生活在這種激情中的不可能性,辦法就是,他開始為這種激情而活著。這就是說,他用為自己的理想狀態所做的工作,用眾多達到目的的手段、障礙和可以可靠地擔保自己永遠不需要達到這個目的的意外事件,不是度過他的理想狀態的,而是他每個日子的眾多時刻——每一個這樣的時刻都需要一種內容和推動力。因為只有傻瓜、精神病人和有固執念頭的人才能長久堅持住這生氣勃勃的激情;健康的人不得不滿足於發表聲明,說是沒有一絲兒這種神秘的激情他便會覺得生命沒有了生命的價值。
阿恩海姆的生活充滿活力;他是一個講現實的人,他面帶友好的微笑並且不無感受力地傾聽老派奧地利人的良好社交辭令,人們在這個他親身參加的會議怎樣談到了一個弗蘭茨·約瑟夫皇帝施湯所和責任感以及軍事進軍之間的關係;他絲毫沒有像烏爾里希所做的那樣對此進行取笑的意思,因為他確信,能理解偉大的思想遠不如承認這樣尋常而有些可笑、外貌好看的人是理想主義的動人核心顯得更有勇氣和優越性。
但是當狄奧蒂瑪,這個帶有一種維也納人優勢的古希臘羅馬式女子在講話中間提及世界-奧地利這個詞兒,一個像火焰那樣灼熱和違反常情的詞兒,某種情感襲上了他的心頭。
人們講述過一則有關他的故事。他在自己柏林的寓所里有一個廳,廳里擺滿了巴羅克式的和哥德式的雕塑品。可是不同於天主教教會(阿恩海姆極其愛戴它)往往用很幸福的、甚至欣喜若狂的姿勢來塑造它的聖徒和行善的先驅。那裡的聖徒們則在各種狀態中死去,靈魂擰一個個肉體猶如擰一件衣服,好像要擰乾這件衣服的水。胳臂和扭轉的脖子那如軍刀般交叉的姿態,脫離了它們原來的環境並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聯合了起來,給人以精神病院裡緊張症患者大聚會的印象。這一套收藏受到高度評價並把許多藝術學者引到阿恩海姆這裡,使他得以與他們進行學術交談,但是他也常常隻身一人坐在廳里,於是心情便完全不一樣了;他心中有一種像面對一個半癲狂世界的具有驚恐性質的驚訝感覺。他覺得,在道德中本來曾燃燒過一團難以描繪的火,連他這樣一個有才智的人一看到這團火也不能有更多的作為,只有死死盯住這堆已燒盡的煤的分兒。全部宗教和神話通過講述各種法律最初是由諸神贈送給人類而所表達的東西的這種模糊的現象,對靈魂的一種叫人感到無名恐懼,而勢必令諸神感到喜愛的早期狀態的約莫了解,這隨後便在他那平素沾沾自喜展開的思維的四周形成一圈奇異的不安的痕跡。阿恩海姆有一個助理園丁,一個據他所稱極純樸的人,他常常和此人談論花卉的生命力,因為人們從這樣一個人那兒可以比從學者們那兒學到更多的東西。直至有一天阿恩海姆發現這位助理園丁偷他的東西。甚至可以說,他簡直是在拚命弄走他到手的一切東西,並且把變賣所得的進款儲蓄起來,以便使自己能獨立自主,這是日夜盤踞在他心頭的唯一念頭;但是有一回丟失了一件雕塑品,叫來幫忙的警察搞清楚了來龍去脈。在阿恩海姆獲悉這一發現的那個晚上,他讓人把此人叫來,為他誤入強烈獲利慾望的歧途而責備了他整整一個晚上。人們講述說,當時他自己很激動,有時簡直快要躲進旁邊一間黑暗房間裡去哭泣。因為他羨慕這個人,出於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的原因;第二天早晨他讓警察把他帶走。
這則故事得到了阿恩海姆的親近朋友的證實,而這一回他的心情也和這相似,他和狄奧蒂瑪單獨站在一個房間裡並感覺到某種像這四壁的周圍世界在熊熊燃燒似的東西。
四七 把我們大家分開的,全集於阿恩海姆一身
在此後的幾個星期里,狄奧蒂瑪的客廳里賓客盈門、熱鬧非凡。人們來這兒,為了打聽有關平行行動的最新消息,為了看看這位新的人物,據說狄奧蒂瑪已經委身於此人,這是一個德國大富豪,一個富有的猶太人,一個怪人,此人寫詩、控制煤炭價格並且是德國皇帝的私人朋友。不僅萊恩斯多夫伯爵圈裡的和外交界的女士們和男士們來了,經濟和文化界的平民人士也顯示出越來越濃厚的興趣。於是乎,相互還從未聽見過什麼音訊的埃維語專家和作曲家,企業家和神父,一聽到Kurs[19]這個詞兒便會想到競賽路程、交易所行情或研究班課程的人,他們碰到一起了。
但是這時卻發生了一樁從未有過的事情:有一個人,這個人和每一個人都談得來,而這個人就是阿恩海姆。
由於在第一次正式會議開始時那個難堪的印象,從此以後他便躲開各種正式會議,但是他也不總是參加社交聚會,因為他經常不在城裡。秘書職位一事當然不再談論了;他自己就曾向狄奧蒂瑪說明這個想法不合適,他也不宜當這個秘書,而狄奧蒂瑪雖然一看烏爾里希便總覺得他是個篡位者,但還是聽從了阿恩海姆的意見。他來了又走了,三天或五天悄然逝去,他從巴黎、羅馬、柏林返回;狄奧蒂瑪府上所發生的事,只是他生活中的一個小小的片斷。但他喜愛這個片斷並且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他能夠和大工業家們談工業,和銀行家們談經濟,這可以理解,但是他居然能夠一樣無拘無束地閒談分子物理學、神秘主義或射鴿。他是個非同一般的演說家;他一旦講起話來,便很少會輕易停下,猶如只有要說的話全說出來之後人們才能結束一本書;但是他有著一種平靜、雅致、流暢的講話方式,一種幾乎對自己感到憂傷的方式,宛如一條兩邊都是幽暗灌木叢的小溪,而這便仿佛賦予多講話以某種必不可少的性質。他的博覽群書和他的記憶力確實已經達到異乎尋常的程度;他能夠向專門家們發出他們那個知識領域裡的最準確的提示語,但同樣也熟知英國、法國或日本貴族社會的每一位重要人物,並了解不僅歐洲的、而且也包括澳大利亞和美國賽馬場和高爾夫球場的情況。就這樣,連來看一個怪誕猶太富翁的獵羚羊者、馴馬者和宮廷劇院固定包廂擁有者們也都會懷著敬意搖一搖頭,離開狄奧蒂瑪的府邸。
有一回,伯爵閣下把烏爾里希拉到一邊並對他說:「您知道嗎,上層貴族在最近幾百年里和他們的家庭教師打交道盡碰上倒霉事兒了!從前這都是些後來大部分都進入百科全書的人物,他們一道帶來了音樂和圖畫教師,為了表示感激便做了人們今天稱為我們的古老文化的事情。但是自從有了新的和公共的學校,自從我這個圈子裡的人,請您原諒,獲得博士頭銜,家庭教師們不知怎麼就變壞了。我們的青年人射野雞和野豬,騎馬,尋覓漂亮女人,他們做得對嘛——如果人家年輕,那麼對此就沒什麼可以說三道四的;但是從前家庭教師們把這種青春活力的一部分引導到讓人們既愛護野雞也愛護精神和藝術上去了嘛,而今天就缺少這種東西。」伯爵閣下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他有時就會想起這樣的事情來;他突然完全向烏爾里希轉過身去並最後說:「您瞧,這就是這災難性的一八四八年,是它把平民和貴族分隔開來使雙方受到損傷!」他神色憂鬱地望著大家。每逢議會反對派的演說中發言人吹噓平民文化,他總感到惱火,並巴不得看到在貴族身上找到真正的平民文化;可是可憐的貴族卻覺得它沒什麼意思,它是一件貴族看不見的武器,人們用這件武器打擊貴族,而由於貴族在這種事態發展過程中喪失了越來越多的權力,人們最後便到狄奧蒂瑪這兒來探個究竟。所以有時他觀察這裡的活動,便總是感到憂心忡忡;他多麼希望看到人們會以比較嚴肅的態度看待機會賦予這所宅第的使命。「閣下,今天平民階級和知識分子們的情況與當初上層貴族和自己的家庭教師們的情況完全相同!」烏爾里希試圖安慰他,「這是上層貴族所不熟悉的人。噢,您請看,大家多麼驚嘆這位阿恩海姆博士。」
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在整個這段時間裡都只注視著阿恩海姆。「順便說及,這已經不再是什麼精神,」烏爾里希就這種驚訝之情發表見解說,「這種現象像一條虹,人們能夠抓住這條虹的腳並真正地觸摸它。他談論愛情和經濟,化學和皮划艇競賽,他是一個學者、一個莊園主和交易所經紀人;一句話,把我們大家分開的,全集於他一身了,所以我們才感到驚訝。閣下您搖頭?但是我確信,沒有人往裡看一眼的所謂的時代進步之雲已經把他搬上舞台了。」
「我並不是因為您而搖頭,」伯爵閣下糾正說,「我是想到了阿恩海姆博士。總而言之,人們必須承認,他是一個有趣的人物。」
四八 使阿恩海姆出名的三個原因和整體的秘密
但是,這一切都只是阿恩海姆博士這個人物的尋常效果。
他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
他的活動擴展到地球上的各大洲,涉及知識的各個領域。他什麼都懂:哲學、經濟、音樂、世情、體育。他流利地操五門語言。世界上最著名的藝術家是他的朋友,明天的藝術他今天便提前收購,以還沒有被抬高的價格。他出入皇室宮廷並和工人們交談。他擁有一幢最現代風格的別墅,它的照片作為現代建築藝術的樣板被刊登在各種雜誌上,他在最貧瘠的邊界地區的某塊貴族領地上也擁有一座破舊宮殿,它看上去簡直就像普魯士思想的腐朽搖籃。
這樣的擴展和接受能力是很少會有什麼特出的成就的;但是在這一點上阿恩海姆也是例外。他每年一兩次躲進自己的莊園,在那兒寫下自己的人生經驗。他已經撰寫了一大批這樣的書籍和文章,它們都很走俏,出了許多版次並且被譯成許多種語言;因為對一個患病的醫生人們沒有信任感,但是一個善於照料好自己的人有什麼話要說,這當中準保會有某些真東西。這是他出名的第一個泉源。
第二個泉源發源於科學事業。科學在我們這兒享有很高的聲譽,這是對的;但是即使科學事業確實完全占據了一個人的一生,人們獻身於腎功能的研究,那麼,也總會有某些時刻——不妨可以說是人道主義的時刻吧——有必要提醒人們注意腎和全民族的關係。所以,在德國,歌德頻頻受到引證。但是如果一個高級知識分子想以完全特殊的方式顯示他不僅有豐富的知識而且也有生動活潑、樂觀向上的精神風貌,那麼,證明自己的最好辦法是拿出一些作品來,熟悉這些作品不僅讓人覺得是件榮耀的事,而且還會給他帶來更多的榮耀,猶如一種正在升值的有價證券,於是在這種情況下保羅·阿恩海姆著作中的引文便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青睞。他為了支持自己的一般性觀點而涉足各個學術領域,這種做法當然並不總是符合種種最嚴格的要求。它們分明表明他輕鬆自如地便擁有了廣博的知識,可是專家卻必然會發現其中那些小疏漏和誤解,從這上頭人們分明看得出這是一件半瓶醋作品,就如同從針腳上就可以將一件由家庭女裁縫所做的衣服和來自地道的時裝店的衣服區別開來。不過絕不要以為這會阻礙專家們欽佩阿恩海姆。他們沾沾自喜地微微一笑;作為具有某種完全現代氣息的人,作為一個所有報紙都在談論著的人,他令他們感到敬佩,他是一位經濟巨頭,與上了歲數的巨頭們在精神領域裡的成就相比,他的成就畢竟是卓越的,而如果他們還可以補充說明他們在自己的領域顯示出某種與他極不相同的東西的話,那麼,他們只會對此表示感謝,稱他為一個有才智的人、一個天才或者乾脆就是一個全才,這在專家們中間就好似在男人們中間議論一個女人,說她是一個符合女人口味的美人兒。
阿恩海姆出名的第三個泉源是經濟。他和經濟界的年老的、有航海經驗的船長們的交情都不壞;如果要和他們洽談一大筆生意,他便做出最精明的商人的樣子。他們雖然不怎麼瞧得起作為商人的他,並稱他為「太子」以區別於他的父親,後者儘管舌頭又短又厚講話不利索,卻能在極廣泛的範圍內和從極細微的徵兆上嗅得出什麼買賣有利可圖。對這個人他們既懼怕又尊敬;但是當他們聽到那些富於哲理的要求,那些太子向他們這一行當提出的,甚至被糾纏到純業務性的會談中去的富於哲理的要求時,便報之以微笑。他有一件廣為流傳的荒唐事,這就是他在管理委員會會議上引用詩人的話並堅持認為經濟是某種人們不能將其與別的人類的活動分開的東西,是某種人們只能統籌兼顧到民族的、精神的,乃至最內心世界的生活的全部問題方可加以處置的東西。但是不管怎麼說,雖然他們對此一笑置之,卻不能完全忽視這個事實:小阿恩海姆恰恰是用這些涉及生意經的語錄不斷吸引了公眾輿論的注意。時而在各國各大報的經濟版,時而在政治版或文化版上刊登出一則有關他的消息,評價他撰寫的一部作品,報導他在什麼地方作的一次值得注意的講話,通告他受到某一位君主或某一個藝術協會的接待,於是很快平素悄然無聲並在極端秘密的情況下活動的大企業家圈子裡便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在外界受到如此普遍關注的了。人們絕不可以以為,各銀行、冶煉廠、康采恩、礦山和航運公司的董事長監事、總經理和經理先生們在內心深處就是壞心眼的人,雖然他們常常被描述為那樣的人。除了很強烈的家庭意識以外,他們生活的內在理性便是金錢的理性,這是一種牙齒很健康胃卻很不好的理性。他們大都確信,如果直截了當地聽憑世界去作供應和需求的自由遊戲,不讓裝甲戰艦、刺刀、君王和不懂經濟的外交家們去主宰世界,那麼這世界就會好得多;僅僅是因為世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還因為懷著某種古老偏見,生活——它首先為自己的並由此而才為公共的利益效勞——受到比騎士精神和國家觀念更低的評價,又因為國家訂貨在道義上比私人訂貨高貴,所以他們是絕不會不去考慮這一點的;眾所周知,他們利用這些好處,這是武裝關稅談判或鎮壓罷工的軍隊給社會福利提供的好處。但是通過這種途徑事情往往會被引向哲學,因為沒有哲學,今天就只有罪犯,人們甚至還敢損害別人,所以他們便習慣於把小阿恩海姆看作是他們事業中一種梵蒂岡的代表。儘管他們對他的種種愛好竭盡譏諷之能事,卻頗感愉快,因為有了他就是有了一個既能在主教大會上也能在社會學家代表大會上代表他們需要的人;最後他對他們產生出一種類似一位美麗和愛好文藝的夫人所施加的那種影響,這位夫人貶低永恆的賬房間的工作,卻對做買賣有利,因為她受到所有人的讚賞。於是人們只需要想像一下梅特林克或柏格森的哲學應用到煤炭價格問題上和卡特爾組成政策上的作用,便可估量小阿恩海姆時而在巴黎時而在彼得堡或開普敦,在工業家大會上和在經理辦公室可能會起到多麼令人沮喪的作用,一旦他作為父親的使節去到那裡,人家便不得不自始至終聽他滔滔不絕。生意上的成功既顯著又神秘,從這一切中便生髮出那則大家都知道的謠言,說他是個極端重要的人物,做什麼事都得心應手。
就這樣,或許還能講述某些阿恩海姆的成功。可以由外交家們來講述,這些外交家懷著必須照料一隻不是完全靠得住的象的人那樣的謹慎處理儘管不符合他們本性但卻至關重要的經濟領域裡的事務,而他則以天賦的護理員的那種漫不經心對待那隻象。可以由藝術家們來講述,他很少能幫這些藝術家什麼忙,但是儘管如此,他們卻有一種與一位藝術倡導者往來的感覺。最後還可以由記者們來講述,他們甚至有資格先要求人們講講他們自己,因為是他們用自己的欽佩使阿恩海姆成為一個大人物,他們沒有看到還會有這種反向的關係嘛;因為人們逗引他們,而他們就以為自己是當代絕頂聰明的人了。他的成功的基本形象到處都一樣;在他財富的魔光和重要的謠傳圍繞下,他不得不總是與在自己的領域裡勝過他的人往來,但是他作為擁有他們這一行里驚人知識的外行而中他們的意並使他們膽怯,他體現出他們的領域與別的他們懵然無知的領域的關係。就這樣,作為一個整體和全面的人對一個專業人員團體產生影響,便成了他的本性。有時他眼前浮現出魏瑪或佛羅倫薩的工業和商業時代,浮現出強有力的、增加著財富的人物們的領導集團,這些人必定是有能力將技術、科學和藝術的各個單項成就集於一身,並高屋建瓴地加以引導。他覺得自己有這種能力。他有這種才能:絕不在什麼可以證實的事情上和個別的事情上逞強鬥勝,但卻通過一種流動的、隨時都在新陳代謝的平衡在任何情況下保持精神輕快,這也許確實是一位政治家的基本能力,但是此外阿恩海姆還確信一個深邃的秘密。他稱它是「整體的秘密」。因為連一個人的美也幾乎不在任何個別和可證實的東西之中,而在某種有魔力的東西之中,這種東西甚至可以使小小的醜陋為自己服務;同樣地,一個人的深深的好意和愛、尊嚴和偉大幾乎不依賴於他所做的事,它們能夠使他所做的一切顯得高貴。在生活中,整體以神秘的方式突現於各個部分之前。所以如果說無論如何小人物可能有其美德和缺陷的話,那麼,大人物則先賦予自己的個性以應有的地位;如果說他成功的秘密就是這種成功不能從他的任何功績和個性出發來加以正確理解,那麼一定存在著一種力量,這種力量大於任何功績與個性的表象,這恰恰就是支撐生活中一切偉大事物的秘密。在一本他自己撰寫的書里阿恩海姆便是這樣描述了這個秘密,而當他把這寫下來的時候,他幾乎以為在大衣的褶紋上把握住了非塵世的東西,並且也在字裡行間流露出這種想法。
四九 新、舊外交間開始出現的對立
與生下來就是世襲貴族的人的交往在這方面並不成為例外。阿恩海姆抑制自己的高貴氣派並且謙遜地滿足於當個了解自己優點和局限的精神貴族,以至於一會兒以後有上層貴族姓氏的人在他身邊便顯得仿佛被這個姓氏的負擔壓彎了腰了似的。最清晰地看出這一點的,是狄奧蒂瑪。她憑藉一位藝術家的理解力看出了這個整體的秘密,這位藝術家看到自己終生的夢想已經以一種好得不能再好的方式得以實現。
她如今又完全和自己的沙龍協調一致了。阿恩海姆告誡大家別過高估計外部的組織;粗俗的物質利益將會壓倒純潔的意圖;他更加重視這個沙龍。
圖齊司長卻表示擔心,怕人們這樣下去將陷入高談闊論的深淵。
他蹺起二郎腿並將青筋暴起、瘦削而黝黑的雙手交叉在腿前;他蓄著一部小鬍子,長著一雙南歐人的眼睛,在身穿質地柔軟、做工精緻的西服,挺直上身坐在那兒的阿恩海姆身旁看上去就像一個近東竊賊在不萊梅大商人身旁。兩種高貴在這裡互相碰撞,而奧地利的高貴符合一種由多種成分組成的最佳口味,喜歡做出一絲兒漫不經心的神態,它並不認為自己更卑微一些。圖齊司長用一種和藹可親的方式打聽平行行動的進展情況,仿佛他自己不可以直接知道家裡正在發生什麼事似的。「如果可以儘快了解到眼下的計劃,我們會感到高興的。」他說,面帶一絲親切的笑容望著他的夫人和阿恩海姆,那笑容好像是在說,在這種事情上我在這裡是外人嘛。接著他又說,他的妻子和伯爵閣下的這項共同事業已經給各行政機構帶來嚴重的憂慮。部長最近匯報工作時曾小心地探聽陛下的口氣,詢問哪些外部周年紀念活動可能會獲得陛下的批准,尤其是,由他本人搶在前面去擔任一個國際和平行動的領導,這個計劃在多大程度上會合陛下的心意——因為,圖齊解釋說,如果人們想從政治上領會已經在伯爵閣下腦海里浮現出來的世界奧地利思想,那麼這也許是唯一的可能性了。但是陛下懷著他那至高無上、世界著名的認真精神和克制態度——他繼續講述說——立刻嚴辭拒絕了:「啊,我不想出這個風頭。」於是人們便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一種極明顯地表示反對的、至高無上的意志宣示。
圖齊就這樣以一種委婉的方式不委婉地處理這些職業方面的小秘密,一如一個同時善於保守較大秘密的人所做的那樣。最後他說,現在各駐外使團都得探究外國宮廷的氣氛,因為人們對自己宮廷的氣氛沒有把握,可是卻必須在某個地方獲得一個牢固的地位。因為說到底,從純業務角度來看許多可能性已經具備,從召開一次一般性的和平會議到一次二十國君主會晤,直至用奧地利藝術家的壁畫裝飾海牙宮或捐款救助海牙女傭的孤幼兒。緊接著他便提出問題,問普魯士宮廷對這個周年紀念年有什麼想法——阿恩海姆說是不了解這方面的情況。奧地利式的玩世不恭使他厭惡;他自己本是個十分善於優雅地與人閒談的人,現在卻覺得自己在圖齊身邊一本正經得就像這樣一個人:一談起國家事務來,這個人便要強調指出,這需要態度冷靜和嚴肅。兩種對立的高雅、國務活動方式和生活方式就這樣略帶醋意地呈現在狄奧蒂瑪的面前。但是你若把一隻靈緹放到一隻哈巴狗的旁邊,把一棵楊柳放到一棵白楊旁邊,把一隻酒杯放到一塊翻耕過的田地上或者把一幅畫像不是拿到畫展上去而是放進一隻帆船里,簡短說,你若把兩種受過良種培育和個性突出的生活模式並排放在一起,那麼兩者之間便會產生一種空虛、一種揚棄、一種深不可測的完全惡性的荒謬。這一點狄奧蒂瑪雖然不理解,但卻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感覺到了,她驚駭地當即扭轉談話方向,毅然決然地向丈夫解釋說,她打算通過平行行動首先取得某種精神方面的重大成果,讓真正新派人的需要傳入領導層!
阿恩海姆心懷感激地感覺到,這個思想又恢復了自己的尊嚴;因為恰恰由於不得不抵抗某些沉醉的瞬間,所以他不想拿可以堂而皇之為他與狄奧蒂瑪相聚正名的事開玩笑,一如一個要淹死的人不拿自己的救生圈開玩笑。但是令他驚訝不已的是,自己竟聲調中不無疑慮地問狄奧蒂瑪,她打算挑選誰進入平行行動的最高領導層呢?
狄奧蒂瑪對此當然還完全不清楚;與阿恩海姆相聚的這些日子給她帶來了如此豐富的激勵和思想,以致她竟沒顧得及選擇確切的結果。阿恩海姆倒是已經對她反覆申述過幾次,說是關鍵不在於各委員會是否民主產生,而在於是否有強有力的、有廣泛代表性的名流,但是她聽了簡直有這種感覺:你和我——即使還不是這個決心,甚至連這個認識都不是;這大概恰恰就是那種東西,是阿恩海姆語聲中的悲觀主義使她想到的那種東西,因為她回答說:「今天壓根兒有什麼東西可以被人們稱為很重要、很偉大,要人們全力以赴去實現的呢?!」
「這是一個時代,一個喪失了健康時代內在自信的時代的標誌,」阿恩海姆接過話茬說,「在這樣一個時代里難得有什麼可以漸漸成為最重要和最偉大的東西。」
圖齊司長垂下眼睛看褲子上的一小撮塵土,不妨把他的微笑解釋為同意。
「確實,這會是什麼呢?」阿恩海姆用審視的目光繼續說,「宗教嗎?」
這時,圖齊司長抬起他的笑臉;阿恩海姆雖然沒有像當初在伯爵閣下身旁時那樣有力和毋庸置疑地說出這個詞兒,但是畢竟聲音悅耳且透著嚴肅。
狄奧蒂瑪抗議她丈夫的笑臉並插話說:「為什麼不呢?也是宗教!」
「當然是的,但是既然我們必須作出一個具體的決定:您可曾想過選一位主教進入委員會,讓他為行動找到一個合乎時代的目標呢?上帝是極其不時髦的:我們無法想像上帝身穿燕尾服,刮光了鬍子和留著小分頭,我們按老祖宗的方式行事。除了宗教之外還存在什麼?民族?國家?」
聽到這裡狄奧蒂瑪高興了,因為圖齊通常把國家當作一樁男人的事務對待,人們是不跟女人談論這種事情的。但是現在他沉默不語,只在眼睛裡做出一種仿佛對此還有一些話要說的樣子。
「科學?」阿恩海姆繼續問,「文化?還有藝術。真的,說不定藝術是最早反映存在的統一以及內在秩序的哩。但是我們是了解藝術的現狀的。普遍的支離破碎;沒有關聯的極端。在本世紀初,司湯達、巴爾扎克和福樓拜就已經為新的、機械化了的社會和情感生活創造了史詩,陀思妥耶夫斯基、斯特林堡和弗洛伊德則揭示了底層的魔力:我們這些今天活著的人深深感到在各方面已經沒留下什麼要我們去做的事了。」
這時圖齊司長插話說,如果他想讀點什麼精純的東西,他就讀荷馬,或者讀彼得·羅澤格爾[20]。
阿恩海姆接過這個話茬:「您還得加上《聖經》。有了《聖經》、荷馬和羅澤格爾或羅伊特[21]事情就好辦了!而且也就在問題的最核心區域了!假定我們有一個新荷馬:捫心自問吧,我們壓根兒有沒有能力去聽他吟唱呢?我以為,我們必須作否定的回答。我們沒有他,因為我們不需要他!」阿恩海姆坐上馬鞍騎行起來。「如果我們需要他的話,我們就會有他!因為歸根結底世界歷史上是不發生任何消極的事。所以我們把一切真正偉大和重要的東西安排在過去,這意味著什麼呢?荷馬和耶穌基督不會再有,更談不上被超越;再也沒有什麼比《雅歌》更美的了;哥德式和文藝復興在近代之前猶如平原人口前的山地;今天的偉大君主形象在哪兒?連拿破崙的事跡與法老們的事跡相比,康德的著作與佛祖的、歌德的與荷馬的相比,也顯得多麼呼吸短促!但是我們畢竟活著,並且必須為某種東西而活著:那麼從中可以得出什麼結論呢?沒有別的結論,只有……」話說到這裡,阿恩海姆卻頓住並聲言,他遲疑著沒把這話講出來。因為只剩下這個結論,即人們認為重要、以為偉大的,全都與我們生命的核心力量毫不相干。
「那麼這力量是?」圖齊司長問;對於人們把大多數事物看得過於重要這一觀點,他有少許反對意見。
「這個問題今天誰也說不好,」阿恩海姆回答,「文明的問題只能用心靈去解決。通過一個新人的出現。通過內心的想像力和純潔的意志力。除了將偉大的過去減弱為自由主義,理智沒辦成什麼別的事。但是也許我們看得不夠遠,太謹小慎微;每一個時刻都可能是世界轉折的時刻!」
狄奧蒂瑪本想表示異議說,那平行行動就壓根兒沒剩下什麼事要做的了。但是奇怪的是她被阿恩海姆模糊不清的幻覺給吸引住了。也許「討厭的練習題」的一絲殘餘留在了她的身上,每逢不得不閱讀最新的書籍並談論最新的繪畫時,她總是心情沉重;對藝術的悲觀主義使她擺脫了許多她其實根本不喜歡的美;對科學的悲觀主義減輕她對文明、對大量很有價值和影響的知識的恐懼。所以,阿恩海姆對時代的絕望判斷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這一點她一下子就感覺到了。阿恩海姆的傷感與她有某種關聯,這個想法愉悅地襲上了她的心頭。
五〇 繼續發展。圖齊司長決定弄明白阿恩海姆這個人物
狄奧蒂瑪猜對了。自從阿恩海姆發現這個曾讀過他論述靈魂書籍的神奇女人胸中激盪著一股人們不會誤解的力量,自從這一刻起,他便沉溺於一種平時沒有的沮喪情緒之中,用簡短的話並按他自己的認識來說,這是一下子並出乎意外地在人間遇到了天堂的道德家的沮喪,如果人們想與他有同樣的感受,那麼只需想像,倘若我們四周儘是靜靜的藍色水坑,上面漂浮著一包包柔軟、白色的羽毛,那將會是什麼情形。
就本身而言,有道德的人是可笑的、令人不愉快的,一如那些忠誠、可憐的人的名聲所表明的,他們把道德稱作自己所特有的;道德需要偉大的任務,從這些任務上道德感受到自己的重要意義,所以阿恩海姆總是在世界大事中,在世界歷史上,在滲透自己行動的思想意識中尋找對自己的傾向於道德的本性的補充。在勢力範圍內支撐思想以及只把事務與精神方面的問題掛在一起加以處理,這是他最喜愛的一種觀念。他喜歡借用歷史上的比喻,並往其中注入新的生命;他覺得當代金融的作用類似天主教,這是一股在幕後起作用的、在與各統治力量的交往中既不遷就又遷就的力量,而他有時則在行動中把自己看作一位紅衣主教。但是這一回,他其實更多是憑一時的興致出門旅行;不過,如果真的完全無計劃的話,連一趟旅行也不會成行,只不過他記不得,這個計劃,這是一個重要的計劃,究竟是怎樣在他心中產生的。這趟旅行被某種事先預料不到的靈感和突然的決斷所支配,大概就是這種短暫的自由心境使得一次到孟買去的假日旅行難以給他留下比無意之中來到的某座邊遠德國大城市更具異國風味的印象。他受到邀請在平行行動中扮演一個角色,這個在普魯士完全不可想像的念頭最後竟一錘定音,並像一個夢那樣使他產生富於幻想、不合邏輯的心緒,他雖然慧眼有識領悟到這個夢的荒謬,卻不能抵禦它童話般美景的魅力。他本來也許用簡單得多的方式、走筆直的路也能達到他來的目的,但是他把一再返回這裡看作是從理性中恢復過來的一次休養假,並因這種童話轉換而受到自己的事業心這樣的懲罰:他把一個他本應給予自己的道德上的黑色污點磨擦成普遍的灰色。
不過,像那次圖齊在場時那樣在朦朧中所作的廣泛思考卻沒有過第二次;之所以沒有,是因為圖齊司長通常只是匆匆露一下面,而阿恩海姆則必須把自己的話語分攤到各個不同的人的身上,他覺得在這個美麗的國家裡人們都具有驚人的悟性。在伯爵閣下在場時他稱批評是無益的,現在這個時代是無神的,而且他還再次暗示,只有通過心靈人才能從這種消極的生存中被拯救出來,並緊接著對狄奧蒂瑪斷言說,只有文化高度發達的德國南部還可能會有能力使德意志民族,從而也許也使世界擺脫理性主義和計算本動的騷擾。在四周圍著貴婦們時,他談到必須想辦法做到內心溫柔,以便使人類免遭軍備競賽和感情冷漠。他向從事文藝創作的人解釋荷爾德林的名言:在德國不再有人了,而是只剩職業。「沒有哪個人在從事自己的職業時不帶感情卻能為一種高度統一做出什麼成績來;金融家最不能!」他結束這段論述說。
人們喜歡聽他講話,因為這是件美事,一個有這麼多的思想的人還有錢;而每一個和他談話的人都獲得這種印象,覺得一樁像平行行動這樣的事業是極其可疑的、附帶著最危險的精神矛盾的事情,這種情況加深了大家的這一印象:除了他以外,再也沒有哪個人更適宜擔任這項冒險活動的領導的了。
只是如果圖齊司長對阿恩海姆在他府邸上的全面存在毫無察覺的話,那麼他也就不會神不知鬼不覺地成為這個國家居於領導地位的外交家之一了;只不過就是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是他不把這顯露出來,因為一個外交家從不顯露自己的真實想法。這個外國人讓他感到極不舒服,個人感情上的,但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也是原則上的;他顯然選中他妻子的沙龍作為實現某種秘密意圖的行動基地了,圖齊認為這是一種挑釁。他一刻也不相信狄奧蒂瑪的保證,說什麼這位大富豪之所以如此頻繁地探訪多瑙河畔的帝國直轄都市,僅僅是因為他在其古老文化的氛圍里覺得神清氣爽。但圖齊司長首先面臨著一項任務,他缺乏任何解決這項任務的依據,因為這樣一個人在他的官方關係中還沒出現過。
自從狄奧蒂瑪向他說明她計劃讓阿恩海姆在平行行動中擔任一個領導職位並抱怨伯爵閣下反對,圖齊便感到事態嚴重。他既沒把平行行動也沒把萊恩斯多夫伯爵瞧在眼裡,但他卻覺得他妻子政治上的想法是如此驚人地不策略,以致此刻他心裡竟然覺得,仿佛他做了多年、足堪自誇的男人的教育工作像一幢紙牌搭成的房子那樣坍塌了。甚至連這個比喻圖齊司長都已經在內心深處用上了,雖然他平時從不使用比喻,因為比喻太具有文學色彩並且有一股蹩腳社交的味道;可是這一回他深深受到了震動。
不過,後來狄奧蒂瑪又用固執改善了自己的地位。她的聲調變得既溫和又粗魯,她講到一種新型的人,這種人再也不能無所事事地聽憑職業控制者們去承擔世道常情的智力上的責任。隨後,她談到了女人的策略,這種策略有時可能是一種先知的天賦,可能會比日常的職業工作更有遠見。最後她說,阿恩海姆是個歐洲人,一個在全歐洲都著名的人物,歐洲在領導國政方面太缺乏歐洲特色、太沒有文化藝術方面的修養,只要這世界沒充溢著世界奧地利精神,一如古老奧地利文化盤繞在君主政體土地上各個不同語言的種族上那樣,這世界便不會得到安寧——她還從不曾敢於如此果敢地對抗她丈夫的優勢,但是圖齊司長倒因此而暫且又安定下來了,因為他從來也沒有把他夫人的這些努力看得比縫製衣服的問題更重要,看到別人欣賞她他便感到高興,如今他也用較寬厚的態度看待這件事,大致就看作一個愛用鮮艷色彩的婦女有一回挑選了一條色彩太鮮艷的帶子。他僅限於嚴肅而又禮貌地向她重述在男人們看來絕不可以讓一個普魯士人在眾目睽睽下決定奧地利事務的理由,但另外也承認,與一個有著這樣特殊地位的人結交,這可能有好處,並向狄奧蒂瑪保證說,她若從他的疑慮中得出結論,認為他看到阿恩海姆如此頻繁地與她相伴便在心裡感到不舒服,那麼便是曲解他的疑慮了。他暗暗希望,通過這個途徑將會找到機會,給這位外國人設一個套。
當圖齊不得不眼睜睜看著阿恩海姆處處都獲得成功,才又重新想到,狄奧蒂瑪太過於熱心地和這個男人一道拋頭露面,但是如今他再次體會到她不像平素那樣尊重他的意願,她反對他並認為他的憂慮是無中生有。他決定作為男子漢不再與一個女人的雄辯術爭鬥,而是靜觀其變,等待他的預見自動得勝的時刻到來;然而這時卻發生了使他獲得巨大推動力的事。因為一天夜晚,某種聽上去無限遙遠的啜泣聲令他感到不安;這啜泣聲起先幾乎沒怎麼擾亂他,他根本沒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有時,當心靈的距離縮短一大截,驀地,那危險的騷擾便貼近在他的耳畔,他突然從睡夢中驚起,在床上坐直身子。狄奧蒂瑪向另一邊側身躺著,沒有一絲動靜,但他從不知什麼東西上感覺到她醒著。他輕輕喊她的名字,重複著詢問並試圖用親熱的指頭將她白皙的肩膀向自己這邊扭轉過來。但是當他一用力,當黑暗中的那張臉展露時,她竟惡狠狠地望著他,露出悖逆,而且曾經哭過。可惜這時圖齊睡意正濃,又迷迷糊糊起來,頑固地向後一仰,倒在了枕頭上,狄奧蒂瑪的臉仍像一張淺色、痛苦的歪臉浮現在他腦際,只是他再也理解不了。「怎麼啦?」睡眼矇矓中他低聲低氣地哼哼,頓時耳畔便傳來一聲清楚、激動、令人不快的回答,這一聲回答掉進他濃重的睡意里並停留在其中,宛如一枚閃光的硬幣留在了水裡。「你睡得這麼不安穩,人家沒法在你身邊睡覺!」狄奧蒂瑪用嚴厲而清晰的口吻說;他的耳朵已聽出這口吻,但是這時的圖齊再也醒不過來,無法進一步考慮這指責了。
他只覺得他遭到了嚴重誤解。安安穩穩睡覺,按他的觀點這是一位外交家的主要美德之一,因為這是每一次成功的先決條件。人們是不可以在這一點上侵犯他的,而他卻覺得狄奧蒂瑪的意見嚴重危及到了他自身。他醒悟到,她身上發生了變化。雖然睡眼惺忪中他根本沒想到懷疑妻子有什麼明顯的不忠行為,然而還是一刻也不懷疑自己遭受到的不愉快必定與阿恩海姆有關。他簡直可以說是怒氣沖沖地一直睡到清晨,醒來時抱著堅定的決心,務必要弄清楚這個擾亂者的來龍去脈。
五一 菲舍爾一家
洛伊德銀行的菲舍爾經理就是那個出於起先是不可理解的原因忘記對萊恩斯多夫伯爵的邀請作出回答,此後便沒再受到邀請的銀行經理,或者說得更正確些,就是那個有經理稱號的銀行襄理。他受到第一次邀請也完全要歸功他夫人克萊門蒂娜的種種關係。克萊門蒂娜·菲舍爾出身於一個古老的公務員家庭,她的父親曾當過總會計署署長,她的祖父曾當過財政顧問,她的三個兄弟在各部擔任要職。二十四年前她由於兩個原因嫁給了萊奧;首先是因為高級公務員家庭有時孩子多財產少,但是其次也出於浪漫精神,因為與她父母家裡的那種捉襟見肘的節儉相反,她覺得銀行業是思想自由、符合時尚的職業,而且在十九世紀一個有教養人不按照對方是猶太人或是天主教徒來評價另一個人的價值;是的,在當初那種情況下,她幾乎覺得,將普通百姓天真的反猶太主義的偏見置之不顧,這是某種特別有教養的表現。
後來,這個可憐的女人不得不眼睜睜看著民族主義的幽靈在全歐洲出現,而且隨之也興起了一股攻擊猶太人的浪潮,這浪潮將幾乎可以說是被她捧在懷裡的丈夫從一個受尊敬的自由意志者變成一個異鄉後裔和腐蝕別人靈魂的人。起先她以一顆「思想高尚的心靈」的全部憤懣奮起反抗,但是她逐漸地受到幼稚而殘忍的、不斷蔓延開來的敵意的消耗,受到普遍偏見的驚嚇。是的,她甚至還不得不經歷這樣的事:一遇到這些在她和丈夫之間漸漸越來越明顯顯現出來的對立——由於他從來也不願意正經說清楚的原因,他越不過襄理這一級並失去了有朝一日成為真正的銀行經理的一切希望——她便總是聳聳肩膀對自己解釋這些傷感情的事:萊奧的性格和她的性格就是不一樣嘛,儘管她對局外人從不放棄青年時代的原則。
這些對立當然從根本上來說無非就是由於缺乏協調而生成的;猶如一俟許多婚姻不再呈現出虛假的幸福美滿景象,就會有一種幾乎可以說是自然的不幸浮現出來。自從萊奧的發展道路猶猶豫豫卡在交易所部門主管的職位上以來,克萊門蒂娜便不能再說什麼他不是坐在一間寧靜如鏡的政府部級辦公室里而是坐在「飛奔著的時代織布機」前,來為他的某些特性開脫,而且誰知道,她當初是不是恰恰因為歌德的這句話才嫁給他的呢?!他剃去了的絡腮鬍子連同架在鼻樑上的夾鼻眼鏡曾讓她想起一位得寵的英國勳爵,現在卻讓她覺得像一個交易所經紀人,而且一些舉止言談方面的習性開始讓她覺得簡直無法忍受了。起先克萊門蒂娜還試圖糾正他,但是她碰到了特殊的困難,因為事實表明,世界上哪兒也沒有什麼標準可以衡量,一部絡腮鬍子會讓人想到英國勳爵還是經紀人,鼻樑上是否適合架一副夾鼻眼鏡,它加上一個手勢便表達出熱情或憤世嫉俗。況且,萊奧·菲舍爾也根本不是那種肯讓人來糾正自己身上毛病的人。他認為想把他造就成內閣部級參事的基督教-日耳曼式的美的最高典範而做的種種指責是上流社會的笨拙無聊的戲謔,他認為這有失一個有理性的人的體面而拒絕進行這樣的討論,因為他的夫人越是對細枝末節有反感,他便越是強調理性的大的方針路線。因此菲舍爾家漸漸演變成兩種世界觀的戰場。
洛伊德銀行經理菲舍爾喜歡推究哲理,但是僅僅每天十分鐘。他喜歡把人的生命看作合情合理的,相信精神的效益,他按一家大銀行的層次分明的秩序來想像這種效益,他每天頗有興致地關注著報上讀到的新進步。這種對不可動搖的理性和進步的方針的信仰使他在長時間內有可能聳一聳肩膀或用一句尖刻的答話置妻子的責難於不顧。但是不幸的是,在他們的婚姻中,時代情調偏離那些舊的、於萊奧·菲舍爾有利的自由主義原則,偏離自由意志、人的尊嚴和自由貿易的偉大榜樣,西方世界的理性和進步為種族理論和街頭標語所代替,所以他也不能超然物外。起先他壓根兒就不承認有這種趨向,一如萊恩斯多夫伯爵慣於否認某些「公眾輿論的令人不愉的現象」那樣;他等待著這些現象自動消失,這種等待是將將還可以感覺得到的一度惱怒折磨,是生活施加給思想正直的人的一種折磨。二度折磨通常叫作「毒藥」,所以菲舍爾也這麼稱它。這毒藥是一點一滴出現的道德、藝術、政治、家庭、報紙、書籍和交際方面的新觀點,一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感覺隨之出現,人們憤怒否認的同時卻又不能避免對客觀存在的承認。但是菲舍爾經理還得忍受第三度和最後一度的折磨,眼看著新生的一陣陣濛濛細雨匯聚成一場持久的雨水,這逐漸變成一種最可怕的折磨,一個每天只給哲學十分鐘的人所能經歷到的最可怕的折磨。
萊奧了解到,人可能會在多少事情上有不同的意見。顯示自己有理的欲望,一種幾乎與人的尊嚴具有相同意義的需要,開始在菲舍爾家大顯神威。這種欲望在幾千年里催生了數千種值得欽佩的哲學、藝術品、書籍、事跡和同道中人,而如果說這種值得欽佩的、但也狂熱和巨大的、人性中固有的欲望不得不滿足於十分鐘人生哲學或家政原則問題的辯論,那麼它像一滴灼熱的鉛爆裂到無數傷人最甚的尖角和尖齒上便是不可避免的事了。它在諸如女傭該不該辭退、牙籤該不該放在桌上這種問題上破裂;而且不管面對什麼問題,它都會立刻充實變成為兩種極其富具體內容的世界觀。
這在白天還過得去,因為這時候菲舍爾經理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但是在夜晚,他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這就極大地惡化了他和克萊門蒂娜之間的關係。從根本上來說,今天的各種事物錯綜複雜,一個人只能完全熟悉一個領域裡的情況,而就他而言這個領域就是抵押貸款和證券,所以他在夜晚樂意謙讓一些。而克萊門蒂娜卻在夜晚也仍然尖刻和毫不謙讓,因為她在公職人員家庭有責任感的、堅忍不拔的氛圍中長大,而且她的等級意識也不容許把臥室分開,使原本就不寬敞的住房變得更窄小。但是共同的臥室一旦變得陰暗起來,就會使一個男人處於類似演員的境地,這位演員必須在看不見的劇場觀眾面前扮演一位獅子般怒吼的英雄,這角色固然值得一演,但畢竟已經給演濫了。幾年以來,萊奧的黑乎乎的觀眾廳對此既沒發出些許喝彩聲也沒顯出絲毫拒絕的跡象,可以說,這能夠震撼最堅強的神經。早晨,按照可尊敬的傳統,早飯是在一起吃的,克萊門蒂娜生硬得像一具凍僵了的屍體,而萊奧則渾身劇烈震顫。連他們的女兒格達也每次都有所察覺並滿懷著恐懼和憎惡把這種夫妻生活想像成為漆黑夜晚的一場貓咬貓式的爭鬥。
格達二十三歲,首當其衝成了父母之間爭鬥的目標。萊奧·菲舍爾覺得,是時候了,她該讓他許一門合適的婚事了。但是格達卻說:「你的看法過時了,親愛的爸爸。」她在一群基督教-日耳曼同齡人中選擇了自己的男朋友們,這些朋友沒有絲毫餬口之計,卻蔑視資本並教訓人說,還從未有一個猶太人證明自己有能力提出一種偉大的人性的象徵來。萊奧·菲舍爾稱他們為反猶主義的無賴,想將他們拒之門外,但是格達說:「這你不懂,爸爸,這僅僅是象徵性的嘛。」格達神經過敏並且貧血,如果人們不小心對待她馬上就會情緒激動起來。就這樣,菲舍爾容忍這種交往,就像從前奧德修斯不得不在自己的家裡容忍珀涅羅珀的求婚者們,因為格達是他生活中的一絲慰藉;但是他不默默容忍,因為這與他的稟性不符。他以為自己知道什麼是道德、什麼是高尚的思想,而且他一有機會就這樣說,以便對格達施加有利的影響。而格達則每一回都回答說:「是的,爸爸,倘若人們不必從根本上用不同於你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情的話,那麼你就無論如何都是對的了!」當格達這樣說話時,克萊門蒂娜做什麼呢?什麼事也不做!她一臉順從地不吭一聲,但萊奧分明覺得她會在他背後支持格達的意願,就好像她知道什麼是象徵似的!萊奧·菲舍爾經常有種種理由認為自己那顆上等的猶太人腦袋比他夫人的那顆強,再沒有什麼比看到她從格達的癲狂中得利更令他氣憤的了。為什麼他偏偏會突然不再能夠適應現代化的思維了呢?這是一種指導思想!隨後他回想起夜晚。這已經不再是毀人聲譽;這是把聲譽連根挖掉!在夜裡人們只穿一件睡衣,睡衣下面立刻顯出本性來。沒有專業知識和專業才智會保護他。人們投入自己的全部身心。此外別無他物。那麼,每逢談到基督教-日耳曼觀點時克萊門蒂娜臉上便現出一副仿佛他是個野蠻人似的模樣,這算是什麼意思呢?
可是人是像一張薄紙受不了雨淋那樣受不了別人猜疑的生物。自從克萊門蒂娜不再覺得萊奧出色,她便覺得他難以忍受,而自從萊奧覺得自己受到克萊門蒂娜的懷疑,他便一直時刻窺探著自己家裡的陰謀活動。在這方面,克萊門蒂娜和萊奧像受到道德和文學薰陶的世人那樣囿於成見,總以為他們因其自身的激情、性格、命運和行為而互相依賴。可是實際上生活當然一大半不是由行為組成,而是由其意見為人們所吸收的論文,由意見和與之相對立的反對意見以及積貯起來的人們已聽見、所知道的事物的那種無個性的特性組成的。這夫婦倆的命運一大部分取決於某些思想的陰暗、堅韌、雜亂的分層,這些思想根本不隸屬於他們而是隸屬於公眾輿論並和公眾輿論一道起了變化,而他們卻無法使自己免受其害。與這種依賴性相比,個人的相互依賴性只是極小的一部分,一種被極大地過高估計了的殘留物。他們虛妄地要對方相信有私人生活,並且對對方的性格和意願提出質疑,可極大的困難卻就在於這場爭執的不現實性中,他們用種種令人惱怒的事情來掩蓋這種不現實性。
萊奧·菲舍爾的不幸是,他既不打紙牌也不樂意帶漂亮的姑娘外出遊玩,而是忙於工作,疲於奔命,患有一種明顯的家庭意識症,而他那位不做任何別的事、只是一味地日夜充當這個家庭的內核的夫人則再也不受這方面富於浪漫色彩的觀念的迷惑。萊奧·菲舍爾有時受到窒息感的侵襲,這種感覺捉摸不定,從四面八方向他逼來。他是社會的軀體內的一個能幹的小細胞,本分地履行著自己的義務,但卻只從四面八方得到毒汁。雖然這遠遠超出他對哲學的需要量,但是在遭到自己伴侶的遺棄之後,作為一個看不到有什麼理由要放棄青年時代的合理時尚的上了歲數的人,他還是開始隱約感到精神生活的深刻空虛,感到自己那種永遠變換著形態的無定形性,那種總是隨著自身轉動一切的緩慢、但動盪不定的變革。
在這樣一個為家庭問題困擾著的早晨,菲舍爾忘記了回復伯爵閣下的來信,在隨後的許多個早晨他聽人描述了發生在圖齊司長夫人圈子裡的事,感到錯過這樣一個可以讓格達進入上流社會的好機會實在是件莫大的憾事。菲舍爾自己並不是完全心安理得,因為他自己的總經理以及國家銀行總裁都去了嘛,但是眾所周知,人們在有罪與無罪的夾縫裡心情越是緊張,便會越猛烈地反駁對他的指責。但是每逢菲舍爾懷著實幹家的優越感試圖取笑這樁愛國事務時,他總是被告知,一個像保羅·阿恩海姆這樣站在時代頂峰上的金融家想法就是不一樣。真是令人驚訝,克萊門蒂娜,還有格達——在別的方面她自然都是悖逆她母親的願望的——了解到了何其多的有關這個人的情況呀,而且在交易所里人們也在談論他的某些奇聞軼事,所以菲舍爾被迫採取守勢,因為他跟不上,可也不能對一個有著如此廣泛商務聯繫的人妄下斷語,說什麼人們可以不認真對待他。
但是如果說菲舍爾被迫採取守勢的話,那麼這頗恰當地具有反坑道[22]的形態,這就是說,他對種種涉及圖齊家、阿恩海姆、平行行動以及他自己的不頂事的暗示都諱莫如深地保持沉默,探詢阿恩海姆的行為,暗暗等待著發生一個事件,好一下子暴露這種種事物內部的空洞並粉碎這件事高揚的家庭行情。
五二 圖齊司長發現自己部里工作中的一個缺陷
圖齊司長在下定決心要弄清楚阿恩海姆博士這個人的情況之後不久,便滿意地在建設他十分關心的皇家外交部上發現了一個重大缺陷:它不了解阿恩海姆這樣的人的情況。文藝書籍中,除了回憶錄以外,他自己只讀《聖經》、荷馬和羅澤格爾,為此他頗感得意,因為這使他避免分散精力;但是在整個外事部門找不到一個曾讀過阿恩海姆的一本書的人,這他認為便是一個錯誤了。
圖齊司長有權召見其餘各負責官員,但是在那個被眼淚攪得心神不寧的夜晚之後的早晨他自己去找新聞司司長,心裡懷著這樣一種感覺:他不好把這個讓他去找人交換意見的因由說成完全是出於公務需要。新聞司司長欽佩圖齊司長知道大量有關阿恩海姆的個人情況,承認自己也曾常常聽說這個名字,但立刻否定了他們司的檔案里有此人材料的猜測,因為據他所知此人從未成為一份官方報告的對象,而報刊材料處理理所當然地不包括私人的一般言論。圖齊承認這並不出乎自己的意料,但發表意見說,人物和現象的官方和私人意義之間的界線今天並不總是可以清楚地確定,新聞司長覺得圖齊司長看問題目光敏銳,兩位司長一致認為,這是體制方面的一個很有趣的缺陷。
這顯然是一個歐洲稍微有點平靜的上午,兩位司長把辦公室主任找來並讓他建立一份卷宗,在封面寫上「阿恩海姆,保羅博士」的標題,雖然這份卷宗暫時還空空蕩蕩。在辦公室主任之後輪到了檔案室和剪報資料室的各位領導,他們立刻憑記憶並頗得意於自己的精明地匯報說,他們沒有收集過任何有關阿恩海姆的資料。末了,二人還把官方記者們一一找來,他們天天收集整理各報刊上的資料並編成摘要呈各位司長閱讀,當他們被問及阿恩海姆時,全都露出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並保證說,此人的名字在他們的報刊上經常被提到而且名聲還極好,然而對他的文章的內容卻全然不知,因為他的活動——他們立刻就會說——不屬於官方報告的任務範疇。一摁電鈕,事實便證明外交部的機構運轉得無可指摘,所有的官員離開這間房間時都覺得良好地顯示了自己的可信賴性。「情況和我對您說過的完全一樣,」新聞司長滿意地對圖齊說,「沒有人知道什麼情況。」
這兩位司長面帶莊重的微笑聽取了這些匯報,坐在——簡直像被環境製成了永恆的標本似的,像琥珀里的蒼蠅——華麗的皮靠背椅里,在柔軟的紅地毯上,在這間還是從瑪麗婭·特蕾莎時代傳下來的白色和金色相間房間的深紅色高大窗簾的後面,並認識到,他們如今至少已經發現了的這個系統中的空白將是難以填補的。「我們司,」這位司長自誇說,「收集整理每一樣公眾意見;但是公眾輿論這個概念總得有一定的範圍吧。我可以擔保,一位議員本年度里在任何一個邦議會上插入的每一聲呼喊在十分鐘內便可在我們的檔案資料里找到,最近十年的每一聲插入的呼喊,只要涉及對外政策,至多在半小時內便可找到。這也適用於每一篇報刊政論文章;我的屬員們工作認真負責。但這都是些具體的,幾乎可以說是負責任的言論,它們與固定的關係、力量和觀念相關聯。如果純粹從專業角度考慮,搞文摘或編目的官員應該把某人的一篇雜文登記在哪個詞條下,僅僅是對他這個人……那麼該舉出誰的名字來呢?」
圖齊樂於助人地舉出與狄奧蒂瑪往來密切的最年輕作家中的一個。
新聞司司長側著耳朵、心神不安地抬眼望著他。「我們就說是這個人吧;但是人們所注意和所忽略的東西之間的這條界線應該劃在哪兒呢?甚至也已經有過政治詩。人們就應該把每一個寫詩的人……抑或人們也許只應該把維也納皇宮劇院劇作家……」
兩位司長都笑了。
「要怎麼精確摘錄出這種人的意見呀,如果他們都是席勒和歌德?!一種更崇高的意義自然總是有的,但是一遇到實際目標他們每講兩句話便都自相矛盾。」
這當兒,兩位司長已經明白,他們有致力於某種「不可能的事情」的危險,如果也用對社交界荒謬事的那種鑑賞來對待這個詞兒的話,外交家們對這種鑑賞力有一種很敏銳的感覺。「人們不能把一套書評家和劇評家班子併入到部里嘛,」圖齊微笑著斷言,「可是另外一方面,如果人們一旦注意到這一點,那麼就不可否認,這樣的人對在世界上占統治地位的觀點的形成不無影響並且通過這個途徑也對政治起作用。」
「世界上沒有哪個外交部是這樣乾的。」新聞司長幫了他一把。
「沒錯。但是水滴石穿。」圖齊覺得這句引文很好地表達了某種危險,「是不是也許還是得試著做點什麼組織方面的事?」
「我不知道,我有阻力。」另一位司長說。
「我當然也有!」圖齊補充說。他在這次談話快結束時有一種如同舌上長了舌苔的痛苦感覺,並且不能正確區別自己談到的是否都是廢話,抑或事實是不是還會證明這是感覺敏銳的一種表現,他就是以感覺敏銳著稱的嘛。新聞司長也不能加以區分,所以兩位司長互相保證,這個問題他們以後還要再談一次。
新聞司長委託屬員給部圖書館訂購阿恩海姆的全部著作,也算使這件事有一個了結,而圖齊司長則來到政策研究室,他請求那裡的人委託駐柏林大使館搞一份關於阿恩海姆其人的詳細報告。這是他目前唯一可幹的事,在這份報告到達之前,想了解阿恩海姆的情況便只有找他的妻子,而這已經讓他感到了十分的不愉快。他回想起伏爾泰的名言:人運用言語,只是為了隱瞞自己的思想,而使用思想,則只是為了說明自己不公正的理由。當然,這始終都是外交。但是一個像阿恩海姆這樣的人為了把自己的真實意圖藏匿在言語的後面而講得這麼多、寫得這麼多,這讓他感到不安,也令他覺得有點新鮮,他必須探清這件事情的原委。
五三 人們把莫斯布魯格爾送進一座新監獄
殺害妓女的兇手克里斯蒂安·莫斯布魯格爾在各報刊停止刊登有關審理他的案件的報導之後不多幾天便被忘卻了,公眾的興奮情緒已經移往別處。只有一些專職人員還在繼續和他打交道。他的辯護律師已經提出案件複審申請,要求重新審查他的精神狀態,此外還做了幾件別的事:處決不定期推遲了,人們把莫斯布魯格爾送進另外一座監獄。
看到移監時獄方那樣謹慎從事,他感到受寵若驚;荷槍實彈,許多人,手銬腳鐐:人們重視他,人們懼怕他,莫斯布魯格爾卻喜歡這樣。當他登上囚車時,他期盼著受讚嘆,看了一眼過路人那驚訝的目光。順著街道刮下來的冷風吹拂著他的鬈髮,他有點弱不禁風。兩秒鐘之久;隨後,一個法警在他屁股上推了一把,把他推上了車。
莫斯布魯格爾愛虛榮;他不喜歡這樣被人推上車;他擔心衛兵會碰撞他,呵斥他或取笑他;被戴上了手銬和腳鐐的巨人不敢看一眼他的押送人員,自覺自愿地挪移到車廂的前壁邊上。
但是他不怕死。人活著就必須忍受許多痛苦,這一定比受絞刑更難受,多活還是少活幾年,這是完全無所謂的事。一個長時間受監禁的人的消極的自尊心禁止他懼怕受懲罰;但是除此之外他也並不留戀生活。這生活他有什麼可愛戀的?總不會是春天的風或遼闊的公路或太陽吧?這只會使人疲倦、炎熱、生出灰塵。真正了解這情況的,沒有一個人會喜歡的。「講講總可以的吧,」莫斯布魯格爾心想,「昨天我在那兒的街角飯店裡吃了一份極好的烤豬肉!」這已經不簡單了。但是連這個人們也可以放棄。要是說有什麼事會讓他感到高興的話,那恐怕就是滿足他那一直遭到愚蠢的侮辱的虛榮心了。一陣雜亂顛簸從車輪經長凳傳入他的身體;路面石塊從車門柵條後面向後退去,載重馬車落在後面,有時男人、女人或兒童踉踉蹌蹌橫穿過柵條,一輛出租馬車遠遠地從後面慢慢移近過來,越來越近,開始像鍛砧濺出火花那樣迸發出生機,馬頭似乎要衝破車門,然後馬蹄聲和橡皮輪胎軟乎乎的聲音便從車壁後面掠過。莫斯布魯格爾慢慢扭過頭去,又望著他面前與側壁相接的蓋板。外面的嘈雜聲沙沙沙、嘟嘟嘟;像一塊拉緊的布,時不時有某個事件的陰影從那上面掠過。莫斯布魯格爾把這趟行程看作消遣,沒怎麼在意它的內涵。在兩種幽暗、靜止的監獄時間之間的冒著不透明白色泡沫的一刻鐘。他也總是這樣感知自己的自由的。不特別美妙。「最後的晚餐這則故事,」他想,「在一切完結之前,監獄神父、劊子手們和這一刻鐘都不會有多大變化;它也會在自己的輪子上向前蹦跳,人們將會像現在這樣不斷地有事要做,以便在碰撞時不致從長凳上滑下,他們不會見到、聽到許多,因為儘是所有人在圍著一個人跳躍。如果人們終於放下一切而安靜下來,這將是最明智的做法!」
一個已經擺脫了求生願望的人,他的優越性是很大的。莫斯布魯格爾回想起在警察局最早審問他的那位警長。那是一個舉止文雅的人,他輕聲講話。「您看,莫斯布魯格爾先生,」他說,「我簡直是打從內心請求您:您高抬貴手讓我獲得成功吧!」莫斯布魯格爾回答說:「好啊,如果您想獲得成功,那我們現在就做記錄。」法官後來不願相信竟有這樣的事,但警長在法庭上證實確有此事。「如果您不是自願擺脫良心上的重負,那麼行行好,就算為讓我高興這樣做了吧。」警長在全法庭面前重述了這段話,甚至連庭長也怡然自得地笑了,莫斯布魯格爾則站了起來。「我對警長先生的這段證詞表示充分的敬意!」他大聲宣稱並瀟灑地一鞠躬補充說,「雖然警長先生打發我走時說了這樣的話:『我們大概永遠不會再見面了』,可我今天卻榮幸和愉快地又見到了警長先生。」
一絲洋洋自得的笑意使莫斯布魯格爾容光煥發,他忘記了坐在對面的士兵,他們和他一樣隨著車子的顛簸而來回晃動著。
五四 在與瓦爾特和克拉麗瑟的談話中烏爾里希表現得反動
克拉麗瑟對烏爾里希說:「人們必須為莫斯布魯格爾出點力,這個殺人犯有音樂才能!」
烏爾里希終於在一個空閒的下午補做了這趟因他的被捕而後果嚴重地被耽誤了的訪問。
克拉麗瑟在齊胸高處抓住他的上衣角;瓦爾特帶著一副並不完全真誠的面孔站在一旁。
「你這是什麼意思:有音樂才能?」烏爾里希笑問道。
克拉麗瑟臉上現出一副快樂而害羞的樣子。不自覺地。仿佛滿面羞慚似的,而她則必須快樂地繃緊臉,以便抑制羞慚。她鬆開他。「就是這個意思,」她說。「你現在成了一個很有影響的人了嘛!」烏爾里希並不總是猜得透她是什麼意思的。
冬去春來。這裡,在城外,還有積雪;白茫茫的田野,其間是黑水似的黑色泥土。太陽普照大地。克拉麗瑟穿一件橙色短上衣,戴一頂藍色羊毛便帽。他們仨一起散步,烏爾里希不得不在這雜亂開裂的自然界給她講解阿恩海姆的著作。這些著作涉及代數級數和苯環,涉及唯物主義歷史觀和普遍主義歷史觀,涉及橋墩、音樂發展、汽車精神、哈塔六〇六、相對論、布爾的原子論、氣焊法,喜馬拉雅植物志、心理分析、個性心理學、實驗心理學、生理心理學、社會心理學以及種種其他成就,這些成就阻礙一個擁有這些成就的時代造就出善良、完整、統一的人。但是所有這一切以一種極其令人安心的方式出現在阿恩海姆的著作里,因為他保證,一切人們所不理解的東西僅僅是不結果實的理解力的一種越軌行為而已,而真實則始終就是簡單,是人的尊嚴以及對超人的真理的本能,這種本能每一個人都能獲得,如果他生活簡樸並與星星聯合在一起的話。「今天許多人都有類似的看法,」烏爾里希解釋說,「但是人們相信阿恩海姆的觀點,因為人們可以設想他是個大富翁,他肯定十分了解自己所談論的事情,他自己就曾去過喜馬拉雅山麓,擁有汽車和苯環,要多少有多少!」
克拉麗瑟想知道苯環是什麼樣子,一種對光玉髓環的模糊回憶驅使著她。
「你真可愛,克拉麗瑟!」烏爾里希說。
「謝天謝地,她不必明白每一句化學上的胡言亂語!」瓦爾特為她辯護。但是隨後,他就為他讀過的阿恩海姆的著作辯護起來了。說是他不想說阿恩海姆是人們能想像得到的最優秀者,但是他畢竟是當代所產生出來的最優秀者。這是新的精神!雖然是無可指摘的科學,但同時也超越出知識以外!散步就這樣結束。對大家來說,最終結果便是濕乎乎的腳,興奮的腦子,仿佛細小的、在冬日陽光下閃亮的光禿樹枝作為碎片卡在視網膜上一般,喝杯熱咖啡的共同願望以及人性失落的感覺。
雪化成汽從鞋上升起,克拉麗瑟感到高興,因為房間髒了,而瓦爾特則在整個這段時間裡都噘著女性化而強健的嘴唇,因為他心裡不痛快。烏爾里希講述平行行動。一談到阿恩海姆他們又爭執起來。
「我將告訴你,我對他有什麼看法,」烏爾里希重複說,「今天,科學的人是一件完全不可避免的事情;人們不能,不能視而不見!專家和門外漢的經驗差別在任何時期也沒有像在現在這個時期這麼大。從一位按摩師或一位鋼琴演奏家的能力上人人都可以覺察出這一點來;今天人們再也不會不作特殊的準備便將一匹馬送上賽馬場。只是在做人問題上人人還覺得自己有職責作出決斷,而一個古老的偏見則聲稱,人們作為人而出生並作為人而死去!但是如果說我知道五千年前女人給她們的愛人寫著字面上與今天完全一樣的信的話,那麼我現在讀這樣的信時再也不能不想一想,情況是否該改變了!」
克拉麗瑟表示樂意贊同。而瓦爾特卻像一個苦行僧那樣微笑,即使拿一根扣帽飾針刺這個苦行僧的面頰,他也不會動一下眼睫毛的。
「這沒有任何別的意思,無非就是說你暫時拒絕做一個人!」他插話。
「差不多吧。這上面帶有一種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淺嘗輒止的感覺!」
「但是我還願意給你添上幾句完全不一樣的話,」略一沉吟後,烏爾里希繼續說,「專家們永遠不會盡善盡美。不單單是今天如此;而是他們根本就不能想像自己的工作會完美無缺。也許連這樣希望也不會。譬如,人一旦學會完全從生物學和心理學角度去理解和對待靈魂,他還會有靈魂嗎?可是我們仍在追求這種狀態!情況就是這樣。知識是一種行為、一種愛好,從根本上來說,一種未經許可的行為;因為一如飲酒欲、性慾和暴力欲,必須擁有知識的這種執著也培養出一種難以處於平衡狀態的性格。認為研究者追求真理,這是完全不對的,是真理追求研究者。他忍受它。真實的東西是真實的,事實是實際存在的,這不關他的事:他僅僅是有這種愛好,熱衷於真實,這勾勒出他的性格,至於他的論斷會不會成為一種完整的、有人性的、完美的東西或者壓根兒別的什麼東西,這與他絲毫也沒有關係。這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備受折磨而又極其精力充沛的人!」
「還有什麼?」瓦爾特問。
「什麼還有什麼?」
「你總不會是想宣稱,人們可以讓它聽其自然吧?!」
「我想讓它聽其自然,」烏爾里希心平氣和地說,「我們對周圍的人的觀點,也包括對我們自己的觀點,天天都在變。我們生活在一個過渡時期。如果我們不比迄今為止更好地抓住我們最深刻的任務,那麼這段時期也許會延續到這顆行星的末日。儘管如此,當人們被放到黑暗中,他們本不應該像孩子那樣害怕得唱起歌來。但是如果人們裝作好像知道在這個人世間應該怎樣規定自己的行為,那麼這就是一首因害怕而唱出來的歌;你可以聲嘶力竭地吼叫,然而這只是害怕而已!此外我還深信:我們在騎馬疾馳!我們離目標還遠,它們不移近過來,我們根本看不見它們,我們還將常常迷路並不得不更換馬匹;但是總有一天——後天或兩千年後——地平線會流動起來並向我們急速奔馳過來!」
天色暗了下來。「誰也不敢正視我的臉,」烏爾里希暗想,「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撒謊。」他講起話來就像人們在一個捉摸不定的瞬間總結幾十年現實的結果。他回想起,他責備瓦爾特愛幻想,這種青年時代的夢幻其實早已變得空空洞洞了。他不願意再說什麼。
「難道我們應該,」瓦爾特厲聲回答,「放棄任何一種生活的意義嗎?!」
烏爾里希問他,他究竟需要意義幹什麼?這樣不也行嘛,他說。
克拉麗瑟嗤笑。她並沒有惡意,只是覺得這個問題實在古怪得很。
瓦爾特點著燈火,因為他覺得沒有必要讓烏爾里希在克拉麗瑟面前利用這種黑暗中的男人的優越性。惱人的耀眼燈光傾瀉到三個人的身上。
烏爾里希執拗地解釋說:「人們在生活中所需要的,僅僅是相信自己的事情會比鄰人的更順利。這就是:你的圖畫,我的數學,隨便哪個人的孩子和妻子;所有這一切,它們向一個人承諾,保證他雖然不會成為什麼不尋常的人,但他的這種做個尋常人的方式卻是獨一無二的!」
瓦爾特還沒有重新坐下。他心裡感到惴惴不安。勝利的喜悅。他叫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得過且過!你根本就是一個奧地利人。你在宣揚得過且過的奧地利國家哲學!」
「這也許不像你想像得這麼糟糕吧,」烏爾里希回答,「人們會出於對機敏和精確或美的強烈需要而發現,得過且過比體現了新精神的種種努力更討人喜歡!我祝賀你發現了奧地利的世界使命。」
瓦爾特想回答。但是事實表明,使他情緒高昂起來的那種感覺不僅是勝利的喜悅,而且——怎麼說呢——也是要出去方便一下的願望。他在這兩種願望之間猶豫不決。但是兩者不可兼得,他的目光從烏爾里希的眼睛滑到通向門口的路上。
當只剩下他們時,克拉麗瑟說:「這個殺人犯有音樂才能。這就是說……」她頓住,隨後詭秘地接茬說,「這根本不可言傳,但是你必須為他出點力。」
「要我幹什麼呢?」
「釋放他。」
「你在做夢吧?」
「你對瓦爾特說的,你全不是那個意思吧?!」克拉麗瑟問,她的眼睛催他作出一個他猜不著其內容的答覆。
「我不知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他說。
克拉麗瑟任性地望著他的嘴唇,然後她重申:「儘管如此你還是應該按我說的去做。你會變樣的。」
烏爾里希打量她。他不太明白。他準是漏聽了什麼,一個比喻或者說明她講話意義的某個關鍵詞。沒有了這層意義,她如此自然地講話,仿佛在講有過的一個尋常的體會似的,這聽起來很奇特。
但這時候瓦爾特回來了。「我可以向你承認……」他開了腔。這一打斷,談話便緩和了下來。
他又坐在鋼琴旁邊那把小椅子上並滿意地望著自己那雙粘著泥土的鞋。他想:「烏爾里希的鞋上為什麼沒粘著泥土?只有這泥土還能幫歐洲人的忙。」
但烏爾里希卻在看瓦爾特鞋子上方的腿:它們穿著黑色棉襪,呈現出不好看的柔軟的女孩子的大腿形狀。「如果一個人今天還在力圖成為某種完好的人,人們必須對此刮目相看。」瓦爾特說。
「這種情況不會再有了,」烏爾里希說。「你只需瞄一眼報紙。它充滿了極大的不透明性。那裡面談到的事情如此之多,簡直逾越了萊布尼茨的思維能力的界限。但是人們根本覺察不到這一點;人們變成另外一個樣子了。不再是一個完好的人面對一個完好的世界,而是某種有人性的東西在一種一般性的營養液里移動。」
「非常正確,」瓦爾特立刻說。「再也沒有符合歌德本意的那種完好的教育了嘛。但是因此今天有一個思想也就會有一個反思想,有一種傾向也就立刻會有與之相對立的傾向。今天,每一個行動和與它相反的行動都在悟性中找到最機智的理由,人們用這些理由既可以為它們辯護也可以批判它們。我不明白,你怎麼會為這個辯護的!」
烏爾里希聳聳肩膀。
「人們必須完全引退。」瓦爾特小聲說。
「這樣也行,」他的朋友回答,「也許我們正在去螞蟻國的途中或者正在用另一種非基督教方式瓜分成果。」烏爾里希心中暗想,原來人們既可以相爭也可以一致。客套中含著的鄙視清晰得像肉凍里的一塊肉。他知道,他最後這幾句話一定會惹惱瓦爾特,但是他開始渴望與一個可望與自己意見完全一致的人談一談。這樣的談話在瓦爾特和他之間曾經有過。在作這樣的談話時,話語被一股秘密的力量從肺腑掏出,沒有一句話言之無物。但如果人們懷著嫌惡講話,那麼話語便像霧那樣從冰面升起。他不懷怨恨地望著瓦爾特。他確信對方也有這種感覺,覺得這場談話越是繼續下去便越是會在心中毀損自己的形象,但他確信此人把這歸罪於他。「人們所想的一切,不是好感便是反感!」烏爾里希想。此刻,他無比清楚地覺得這種觀點正確無誤,以致他竟意識到這就像一種對身體的強制,類似於被緊挨著拴在一起的人的接觸和搖晃。他四下張望,尋找克拉麗瑟。
但是克拉麗瑟看似早就不再聽他們的了;她不知什麼時候拿起了擺在面前桌上的報紙;然後她暗自思忖,為什麼這讓自己感到如此深切的愉快。她感覺到眼前是烏爾里希曾談到過的那種無法測度的不透明性,雙手之間是報紙。雙臂展現出黑暗並自動張開。雙臂和軀幹一起構成兩根十字形梁,它們之間掛著報紙。這就是這愉快,但是可以描寫這愉快的言語沒有在克拉麗瑟的腦海里出現。她只知道,她看著這報紙卻沒在讀它,她覺得,烏爾里希身上蘊含著某種極其神秘的東西,一種使自己感到親切的力量,可她對此沒想起什麼更確切的內涵來。她的雙唇雖然已經張開,仿佛會微笑似的,但是這動作是無意識的,只顯得有點愣怔。
瓦爾特繼續輕聲說:「你說今天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是嚴肅、理智或哪怕只是可以看清楚的了,這話說得對;但是你為什麼不願意理解,這恰恰正是使整體充滿瘟疫的增強著的理性的過錯。變得越來越理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使生活合理化、專門化,這種要求已經植入到所有人的頭腦之中,而同時卻又沒有能力去設想,如果我們把一切東西都認識了、分解了、典型化了、變成機器了、標準化了,我們會成為什麼樣的人。不能這樣下去了。」
「我的天哪,」烏爾里希沉靜地回答,「修道士時代的基督徒必須虔信,雖然他只能想像出一個天空,天上有雲,有豎琴,有點索然無味;我們害怕這個理智的天空,它讓我們回想起學生時代的那些直尺、長凳和可怕的粉筆圖形。」
「我有這種感覺,似乎結果將是幻想的一種無節制的放蕩不羈,」瓦爾特若有所思地補充說。這句話里包含著一種小小的怯懦和計謀。他想到了克拉麗瑟身上那種神秘的反理性的特性,而當他談到理性造成放蕩不羈的行為時,他想到了烏爾里希。另外兩個人沒感覺到這一點,這使他心頭產生未被理解者的痛苦和勝利的喜悅。他真巴不得能請求烏爾里希只在城裡待著,別再踏進他的家門,如果這有可能做得到,並且不會激起克拉麗瑟的激烈反對的話。
兩個男人就這樣在一旁默默看著克拉麗瑟。
克拉麗瑟突然發現他們不再爭論了,便揉揉眼睛,眯縫著眼友好地望著烏爾里希和瓦爾特,他們在黃色燈光照耀下像在一隻玻璃櫃裡那樣坐在薄暮的窗玻璃前。
五五 索利曼和阿恩海姆
殺害姑娘的兇手克里斯蒂安·莫斯布魯格爾還另有一位傾慕者。他的罪責或他的痛苦的問題在幾個星期前像打動了許多別人的心那樣深深地打動了她的心,她對這個案件的看法與法庭有所不同。克里斯蒂安·莫斯布魯格爾這個名字頗中她的意,她想像一個孤獨、魁偉的男子,坐在長滿苔蘚的磨坊旁邊,傾聽轟隆的流水聲。她堅信人們對他提出的那些指控將會以一種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得到澄清。每逢她坐在廚房或餐室里做針線活兒,便覺得仿佛莫斯布魯格爾抖落了身上的鎖鏈,正朝她走來,接著便浮想聯翩。其中不排除有這樣的幻想:倘若他克里斯蒂安及時結識了她拉喜兒的話,那麼就會放棄殺害姑娘這種勾當,並顯示出自己原來是個很有前途的強盜頭子。
這個可憐的男子在牢房裡料想不到這顆心,這顆俯在狄奧蒂瑪需要修補的內衣上方為他跳動著的心。圖齊司長的府邸離地方法院根本就不遠。一隻鷹只需稍稍撲棱那麼幾下翅膀便從一個屋頂到了另一個屋頂;但是對於毫不費勁就使各大洋和各大洲溝通起的現代的人來說,要與住在附近街角處的人建立聯繫,卻比登天還難。
就這樣,磁流又消散了。自一些時候以來,拉喜兒不再愛莫斯布魯格爾,倒愛上平行行動了。即便裡面房間裡事情進行得並不完全順當,前室也會忙得不可開交。從前總有閒暇讀從主人那兒弄到廚房來的報紙的拉喜兒,自從早到晚當小哨兵為平行行動站崗以來,便再也沒這個工夫了。她愛狄奧蒂瑪、圖齊司長、萊恩斯多夫伯爵閣下、大富豪,而且自她發現烏爾里希開始在這個家裡扮演一個角色,她也愛他了;一條狗就是帶著這樣一種感覺,但也帶著各種不同的嗅覺——它們意味著激動人心的環境變換——愛它的家中的朋友的。但是拉喜兒是個聰明人。譬如從烏爾里希身上她分明察覺到,他總是與別人有一點兒對立,她的幻想已經開始認為他在平行行動中扮演著一個特殊的、還沒弄清楚的角色。他總是和顏悅色地看她,小拉喜兒還發現,只要他以為她不知道,他便特別長久地端詳她。她認為他一定是要她做什麼事,那就等著瞧吧;她的白色小毛皮充滿期望地收縮起來,從她那雙美麗的黑眼睛裡時不時有一束小而尖的金色光芒急速射向他那邊!在她圍著華麗的家具和客人們踅來踅去的時候,烏爾里希莫名其妙地感覺到這個小女人的咔嚓聲,這使他有幾分走神。
他在拉喜兒的注意力中的位置多半要歸功於神秘的前室談話,在這些談話中阿恩海姆的統治地位受到了動搖;因為這個光彩奪目的人不知道自己除了烏爾里希和圖齊之外還有第三個敵人:他的小僕人索利曼。這個黑男孩是平行行動束在拉喜兒的魔腰帶上的閃光的扣子。一個滑稽的小男孩,跟著他的主人從童話國來到了這條拉喜兒當差的街上,他簡直是作為童話中直接指定給她的部分而被她占有了;事情就是這樣由社會地位規定好了的:大富豪是太陽,屬於狄奧蒂瑪,索利曼屬於拉喜兒,是一塊在陽光下閃亮的、惹人喜愛的彩色碎片,她把它珍藏了起來。但是這並不完全是這男孩的看法。儘管他身量小,但已十六七歲,是個充滿浪漫精神、惡意和個人要求的人。阿恩海姆當初在義大利南方從一個舞蹈隊里把他領出來並收留了他;這個特別神經質的小男孩,目光中流露出憂鬱,扣動了他的心弦,於是大富翁便決定為他打開美好生活的大門。這是一種對真摯、忠誠的伴兒的渴望,這種渴望不時作為一種偏愛襲上孤獨的阿恩海姆的心頭,但他通常用增加工作來掩蓋它,他一直這樣不經意地把索利曼當作同等地位的人看待,直至索利曼十四歲,就像人們從前在富人家庭里撫養自己孩子的同乳母兄弟姊妹,他們可以參加一切遊戲和娛樂活動。白天和黑夜索利曼蹲在寫字檯旁邊,或者在主人與著名客人作數小時之久的談話期間蹲在他的腳跟、背後或膝頭。如果桌上恰好散亂地放著司各特、莎士比亞和大仲馬,他就讀,他藉助簡明詞典學了拼寫字母。他吃主人的糖果,在無人看見時也早早地吸起主人的雪茄來。主人專門為他請了一位教師——因為經常旅行所以有些不定期——上初等教學課。學這些功課時索利曼感到無聊已極,他最喜愛的莫過於干一個男僕的差使,他同樣可以分擔這些差事嘛,因為這是一種真正的、成年人的工作,這迎合他的幹活的積極性。但是有一天,這還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他的主人把他叫到自己身邊並友好地向他解釋說,他所期望於他的,他還沒有完全實現,說是他現在不再是孩子了,作為主人,他阿恩海姆有責任讓索利曼,讓這個小僕人成為一個正派人;所以他已經決定從現在起完全把他當作他必須成為的那種人來看待,使他可以及時習慣起來。許多卓有成效的男子——阿恩海姆補充說——都是從擦皮鞋和刷盤子干起,這方面恰恰是他們的力量所在,因為最最重要的是,人們一開始做什麼事就全力以赴。
從一個不明確的高級寵兒被提升為享受免費膳宿並有一份微薄薪金的僕人的時刻在索利曼的心中造成一片荒蕪,對此阿恩海姆卻懵然無知。索利曼根本沒聽懂阿恩海姆向他說明的情況,但卻分明憑感覺猜著了,自地位發生變化之日起,他便憎恨上了他的主人。他此後也沒放棄書籍、糖果和雪茄,但是從前他只是喜歡什麼便拿什麼,現在卻是完全有意識地偷阿恩海姆,並且即便如此也無法使自己的復仇情感得到滿足,以致他有時就乾脆把東西打碎、藏匿或扔掉,阿恩海姆隱約記得那些東西,可他感到納悶,那些東西竟再也不出現了。一方面,索利曼宛若小精靈般進行報復,但另一方面,他竭力控制自己,履行公務盡心盡職、舉止行為討人喜歡。他仍然是所有女廚師、女僕、飯店雇員和女性客人的頭號新聞,受到她們的目光和微笑的溺愛,受到滿街遊蕩的男孩子們的諷刺眼光的盯視,依然習慣於覺得自己是個有吸引力的、重要的人物,即使他受到了壓抑。連他的主人有時也還給他投去滿意和得意的一瞥或說一句友好和賢明的話,人們一致稱讚他是個伶俐、討人喜歡的男孩,如果索利曼在這之前正巧剛犯下了特別該受譴責的事,那麼他就會殷勤而帶著嘲笑地品味自己的優越性,一如品味一個吞下肚去的通紅而冷森的冰球。
拉喜兒在告訴他屋裡也許正在醞釀一場戰爭時贏得了男孩的信任,打那以後她便不得不聽他對她的偶像阿恩海姆說些難聽的話。儘管索利曼自命不凡,他的幻象看上去就像插滿劍和匕首的針插,在所有他向拉喜兒講述的有關阿恩海姆的事情中,馬蹄發出隆隆響聲,火把和繩梯搖晃。他向她透露,他根本不叫索利曼,並給她說了一個長長的、怪聲怪調的名字,這個名字他說得如此之快,以致她根本沒法記住。後來他又添加上一個秘密,說他是一位黑人王公的兒子,他父親擁有幾千名武士,還有大批牛群、奴隸和寶石,他小時候被人從他父親身邊偷走了;阿恩海姆買了他,為了將來可以以昂貴得不得了的價格把他再賣給王公,但是他想逃跑,迄今為止之所以還沒能這樣做,僅僅是因為他父親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拉喜兒沒那麼愚蠢,會去相信這些故事;但是她相信它們,因為對她來說在平行行動中沒有哪個不可信事物的尺度是夠大的。她也很想禁止索利曼這樣談論阿恩海姆;但是她不得不停留在僅僅對他的狂妄表示攙雜著畏懼的不信任,因為儘管有種種可疑,她不知怎麼卻總覺得,他的主人不可信賴這一論斷是平行行動中的一種巨大的、正在臨近的、緊張的複雜情況。
那是雷雨雲,在長滿苔蘚的磨坊里的那個身量高大的男子在這雷雨雲的後面消失了,一抹慘澹的光集攏在索利曼的小猴臉起皺的怪相上。
五六 平行行動各委員會的繁忙工作;克拉麗瑟致函伯爵閣下並建議尼采年
在這段時間裡烏爾里希必須每周拜訪伯爵閣下兩至三次。那兒為他準備好了一間高而細長、作為辦公室很惹人喜歡的房間。牆上掛著一幅暗色的畫,畫上有深沉閃亮著的紅色、藍色和黃色斑點,上面畫著一些騎兵,他們把長矛刺進別的落馬騎兵的兩肋;對面牆上是一位孤零零的貴婦,她的兩肋受到一件繡金緊身胸衣的嚴密保護。看不出人們為什麼把她孤伶伶放逐到這道牆上,因為她顯然曾經是萊恩斯多夫家庭的一個成員,她那張年輕的撲粉的臉看上去和伯爵的相似得猶如乾巴巴的雪地上的一個腳印類似潮濕黏土地上的一個腳印。順帶說及,烏爾里希很少有機會端詳萊恩斯多夫伯爵的臉。平行行動自最近那次會議以來便頻頻展開對外活動,以致伯爵閣下竟再也無暇靜心思考重大問題,而是不得不以審閱呈文、接待來客、進行會晤和乘車出行來度過自己的時間。就這樣,他已經和總理交談過一次,會晤過一次大主教,到皇家辦公廳去會談過一次,並且還在上院與上層貴族和資產階級顯貴進行了幾次接觸。烏爾里希未曾受邀參加這些討論,只知道各方人士均估計會遭到對立面的強烈的政治反抗,所以所有這些部門都聲稱,他們越少在其中拋頭露臉,便能越有力地支持平行行動,所以他們暫時只派觀察員參加各委員會。
令人欣喜的是,這些委員會的工作正一周一周地取得大的進展。它們已經如同在成立大會上所決定的那樣從宗教、教育、商務、農業等等角度把世事進行了分類,每一個委員會裡已經有了一個相關各部的代表,所有委員會已經開始致力於各自的任務,每一個委員會與所有別的委員會協同步調等待著職責範圍內所屬的各團體和民間組織的代表,以便聽取他們的願望、建議和請求並將其轉達給總委員會。人們希望以這樣的方式讓國家「最主要的」道德力量有序和集中地流向總委員會,並且已經滿意地看到這種書信來往正在增長。不久之後,各委員會發給總委員會的函件就可以援引別的已經給總委員會發去過的函件了,並且開始以一句一次比一次變得更重要的句子打頭:「分別查找這個位數的數字某某某某號和某某號……」接下去又是一個數字,所有這些數字隨著函件的增多而變大。這已經具有某種健康增長的特性,而且各公使館也以半官方途徑報告奧地利愛國主義的力量顯示給外國留下的印象;外國使節已經在小心翼翼尋找機會探聽情況;變得留神起來了的下議院議員們探詢意圖;私人的活動力在一些商號的詢問中初露端倪,這些商號冒昧地提出建議,或者請求為他們的公司與愛國主義相結合提供有力依據。一個機構已經存在,而由於它已經存在,它就必須工作,又由於它工作,它便開始跑動起來;如果一輛汽車在一片廣闊的田野上開始跑動起來,哪怕沒有人在駕駛它,它也會跑完某一段路,甚至是一段給人印象很深刻的、特殊的路。
一股強大的推進力就這樣產生了,萊恩斯多夫伯爵分明感覺到了這股推進力。他戴上他那副夾鼻眼鏡,極其認真地把所有來信從頭讀到尾。這不再是起初事情還沒上軌道時鋪天蓋地向他湧來的熱情的陌生人的建議和願望,而且即使這些呈文或詢問來自百姓中間,它們也是由阿爾卑斯人合作社理事會簽了字的,是由自由意志者聯盟、處女聯合會、工商業聯合會、社交聯盟、市民俱樂部以及其他那類小團體簽了字的,那些小團體是個人主義向集體主義過渡的前導,一如一陣旋風捲起一小堆垃圾。即使伯爵閣下並不同意向他提出的全部要求,他還是基本上確認這是一大進步。他取下夾鼻眼鏡,把來信送還給部員或移交給他的秘書,並滿意地點點頭,沒說一句話;他覺得平行行動正在一條好的、有條理的道路上,會找到真正的道路的。
接過信的部員照例把它放在另一摞信件上,而如果最後一封信放在上面,他便會揣度伯爵閣下的眼神。隨後他就會說出伯爵閣下想說的話:「這一切好極了,但是只要我們對我們的中心目標還不知道任何原則性的意見,便既不能說是也不能說不。」但是這是部員讀每一封在這之前已送到的信件時從伯爵閣下的眼神里所揣度出來的意思,而這也就完全成為他自己的意見,他手裡握著一支鑲金小鉛筆,他已經用它在每一封來信的結尾寫上「Ass.」這句有魔力的套語。在卡卡尼各公務機關里正在使用的「Ass.」實際上是「Asserviert」,大致相當於德語的「留待以後解決」,是謹慎從事和不急不躁的榜樣。譬如被留待以後解決的有小公務員要特殊產婦補助的請求,這個請求一直拖到孩子長大成人並有了獨立工作能力時才得以解決,沒有別的原因,就因為也許只有到那時才能完成這方面的立法手續,而上司們心地慈善不願意在這之前先拒絕這個請求;但是被留待以後解決的也有有影響的人物或行政機構的申請,人們不可以用拒絕來得罪人,雖然他們知道,另一個有影響的機構反對這些申請,而原則上凡是第一次向一個機構提出的申請都得留待有了類似情況的先例後才能得以解決。
但是取笑各機構的這種習慣,這就是完全錯誤的了,因為在這些辦公室以外還有更多的事被留待以後解決。如果考慮到在人類歷史上還從未有過一個句子,一個有時產生出那酷似一頭長翅膀公牛的那種令人眼花繚亂的進步速度的句子,被完全刪去或被完全寫完,那麼在國王們的登基誓言裡還一直有與土耳其人或異教徒交戰的諾言,這簡直就沒什麼意義了。各機構這樣做起碼是會丟失一些東西的,但在這個世界上什麼也不會丟失。所以留待以後解決是我們生命大廈的基本套語之一。但是如果伯爵閣下覺得什麼事特別緊急,那麼他就必須選擇另一個辦法。他會派人先把這倡議送呈宮廷,送呈他的朋友施塔爾堡伯爵,詢問人們是否如他所以為的那樣會認為這倡議是「暫時明確的」。一些時候以後總會有這樣的答覆反饋回來:目前還不能轉達這方面的最高意志,可取的做法似乎還是先讓公眾輿論自己形成,並按公眾輿論對該建議的接受情況以及其他應有的必要條件留待以後予以考慮。圍繞著這倡議生成的一套卷宗就這樣送達部里的有關科室並從那裡又返回來並加上這樣的附註:本科室認為自己無權對此單獨作出決定。如果出現了這樣的情況,萊恩斯多夫伯爵便會預先記上一筆,以便在總委員會的下一次會議上提議成立一個內部的分委員會來研究這件事。
只有在送來一份既沒有一個協會理事會也沒有一個國家承認的宗教、學術或藝術團體簽名的文件時,他才毅然採取果斷措施。這幾天,克拉麗瑟就寄來了一封這樣的信,她在信中引證烏爾里希並建議舉行一個奧地利的尼采年,還建議人們必須同時為殺害女人的兇犯莫斯布魯格爾做點什麼事;說是作為女人她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這個建議,此外也由於這意味深長的一致:尼采曾患有精神病,莫斯布魯格爾也這樣。當萊恩斯多夫伯爵把此信拿給烏爾里希看時,烏爾里希當即從那特有的不成熟的、但充斥著粗體字和加重線的行文上認出了這封信,他幾乎不能用一句玩笑話來掩飾自己的惱怒。然而萊恩斯多夫伯爵,當他以為覺察到了烏爾里希的困窘時,卻嚴肅而和藹地說:「這並非無足輕重。這是,我想說,這熱情而有力;但是可惜我們必須將所有這類個人建議擱置起來,否則我們就達不到目標。既然您似乎認識這位寫信的女士,也許就由您把這封信交給您的表妹夫人吧?」
五七 情緒高昂。狄奧蒂瑪對偉大思想的本質有特殊體會
烏爾里希把信塞進自己的衣袋,準備把它扔掉,和狄奧蒂瑪談論這件事本來就不會很容易,因為自從那篇論述奧地利年的文章刊登出來之後狄奧蒂瑪便一直覺得自己被一種完全雜亂的高昂情緒攫住。不單單是烏爾里希有時看也沒看就把從萊恩斯多夫伯爵那兒得來的全部文件交給她,而且郵局也每天送來一杳杳信件和剪下來的報紙文章,書商們給她寄來大量供試看的書籍,她家裡社交來往的上漲,就像海水受到風和月亮聯合吸引,電話鈴聲也一刻不停地響著,倘若不是小拉喜兒像天使長那樣盡心盡力地守在電話機旁並自己回答大多數人的詢問——因為她認識到不能讓人沒完沒了地來打擾她的女主人——狄奧蒂瑪簡直會在這重壓下崩潰的。
但是,這種永遠不發生而總是在她體內顫動的神經崩潰卻給狄奧蒂瑪帶來一種她還從未有過的幸福。那是一陣冷戰,因自己地位重要而感到的一陣戰慄,像國際大廈屋脊上一塊磚頭在重壓下發出的一陣沙沙聲,像人們坐在突出於遠近群山之上的一座山峰時感到的虛無縹緲興奮刺激感。一句話,那是一種地位感,一位普通中學教師的女兒兼平民副領事的年輕夫人——儘管她的地位有所上升,但迄今她在骨子裡依然還是這樣的身份——突然意識到的地位感,這樣一種地位感是未被覺察、但卻極其重要的生存狀態中的一種,猶如地球轉動或我們為感官感覺所作的那一份個人貢獻的未被覺察。由於人們被教導不可將自己的虛榮心存放在心中,所以他們便將絕大部分虛榮心攜帶在腳下,他們在一個偉大祖國的、在一種宗教的或所得稅級別的土地上漫步,在沒有這種地位的情況下甚至滿足於人人會有的東西,即處於從虛無中升起的時間柱的臨時最高點上,這就是說,恰恰生活在現在,生活在從前的虛榮心已經灰飛煙滅、後來的虛榮心還未形成的時候。但是,如果這種通常無意識的虛榮心出於某種原因一下子從腳部升至頭部,那麼這就能產生出一種輕度的癲狂,類似自以為胸懷著全球的處女們的那種癲狂。連圖齊司長現在也對狄奧蒂瑪表示敬意,向她打聽情況並有時請求她接受這樣和那樣的小委託,以往他在談到她的沙龍時慣有的那種笑容讓位給了一種莊重和嚴肅。人們還一直不知道,站到一個國際和平主義運動的前列,這個計劃會在多大程度上為至高無上的當局所接受,但是他一再對這種可能性憂心忡忡並附加這樣的請求:希望狄奧蒂瑪在對外政策領域不要事先不徵求他的意見就有任何輕舉妄動。他甚至立刻提出忠告,什麼時候當真要發動一場國際和平行動倡議時得首先設法避免從中生出政治糾葛來。他向他的夫人解釋說,人們不必拒絕一個如此美好的思想,甚至在存在著實現這個思想的可能性的時候也不必加以拒絕,但是一開始就給自己留好各種前進的路和退路,這卻是絕對必要的事。隨後他便向狄奧蒂瑪闡述一次裁軍會議、一次和平會議、一次首腦會晤往下直至那已被提及的捐款和用當地藝術家的壁畫裝飾海牙和平宮殿之間的區別,他還從未這樣實實在在地和他的妻子談過話。有時他甚至夾著皮公事包再次返回臥室,對自己的闡述作一些補充,譬如他忘記附帶說明他個人理所當然地只是結合一項和平主義的或人道的事業才認為與世界奧地利這個名字相關聯的一切是可能的,如果人們不應該被認為是危險而不可揣度的話,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狄奧蒂瑪面帶耐心的微笑回答:「我將儘量考慮你的願望,但是你不要把外交政策對我們的意義想像得過分重要了嘛。現在存在著一種簡直是拯救性的高漲情緒並且來自人民的無名的內心深處;你不知道,每天有多少請求和建議向我湧來。」
她是值得欽佩的;因為她得不動聲色地與巨大的困難作鬥爭。在大的、按宗教、公正、農業、教育等等觀點建立起來的中央委員會各次會議上,人們對所有較重要的倡議都持那種冰冷和膽怯的克制態度,狄奧蒂瑪就分明在她丈夫身上體味到這種態度,當時他還沒這麼關心這件事;有時她覺得自己焦急萬分、沮喪已極,無法向自己掩飾這個事實:懶散的世人的這種抵抗將是難以粉碎的。雖然對她自己來說奧地利年將成為世界奧地利年、奧地利各民族將成為世界各民族的榜樣是清清楚楚明擺著的,但是事實卻清楚地表明,這對於慢性子的人來說還需有一些特殊的內容並且必須得到一個神來之筆的補充,這個想法得是個因為超越寬泛的意義而更加容易被理解的想法。狄奧蒂瑪研讀眾多書籍數小時之久,想找到一個有這種功能的思想,而且這理所當然地也將是一種象徵性的奧地利思想;但是狄奧蒂瑪對偉大思想的本質有特殊體會。
事實表明,她生活在一個偉大的時代,因為這時代充滿偉大的思想。但是別忘了,即便所有條件——包括人們所說的那個條件——具備,實現其中最偉大和最重要的思想會有多麼困難:每逢狄奧蒂瑪幾乎已經下定決心選定一個這樣的思想,便總是身不由己地發現,實現它的反面可能也有某種偉大之處。情況就是這樣,人們對此無能為力。理想有著奇特的個性,其中也包括這樣的個性:如果人們嚴格遵循理想,那麼理想便會突然變成荒謬。就拿托爾斯泰和蘇特納[23]來說吧——這兩位作家的思想人們當初大都經常聽說——但是人類怎麼可能,狄奧蒂瑪心想,不用暴力就弄到烤雞吃呢?倘若像那些人所要求的那樣不應該殺戮,那麼人們拿士兵們怎麼辦呢?他們就會失業,這些可憐的人們,罪犯們就會無法無天。但是還是有人提出了這樣的提案,而且聽說已經在收集簽名了。狄奧蒂瑪壓根兒就從來也不能想像一種沒有永恆真理的生活,但是如今她不勝詫異地發現,每一個永恆真理都有雙重性和多重性。所以理智的人——在這種情況下這就是由此甚至得到某種名譽拯救的圖齊司長——對永恆真理有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信任;他雖然永遠不會否認它們是不可缺少的,但卻深信按字面去理解它們的人都是瘋子。按他所了解的情況——他主動向他夫人提供了這些情況——人的理想包含大量要求,如果人們不是一開始就不完全認真對待它們,那麼理想勢必會走向毀滅。作為這方面的最好證明,圖齊提出,像理想和永恆真理這樣的詞兒在正經八百的辦公室里是根本不說的;說是一個部門負責人心血來潮在一份文件里用了這樣的詞兒,當即便有人建議他讓官方醫生檢查身體、開證明去休假。儘管狄奧蒂瑪神情憂鬱地聽他講話,到頭來卻還是從這種性格弱點裡又吸取了全力以赴投入研究之中的新的力量。
當萊恩斯多夫伯爵終於找到時間前來出席一次磋商時,也對她的旺盛精力感到吃驚。伯爵閣下要了解來自民眾之中的意願。他真誠希望查明民意並通過上面小心翼翼地施加影響淨化這種民意,因為他不想把它作為一種諂媚逢迎的贈品,而是作為在民主漩渦中飄動的各民族的自我意識的徵象呈示給陛下。狄奧蒂瑪知道,伯爵閣下還一直堅持「和平皇帝」這個思想並堅持一種真正奧地利的光輝,只要一個集合在族長周圍的各民族大家庭的情感在其中得以正確表達出來,他原則上就不會拒絕世界奧地利這個建議。不過,伯爵閣下卻私下裡不聲不響地把普魯士排除在這個家庭之外,雖然他對阿恩海姆博士個人覺得無可厚非並且甚至曾經明確地把他稱作為一個有趣的人物。「我們當然不想要任何愛國主義方面的陳詞濫調,」他告誡說,「我們必須喚醒國家,喚醒世界。我覺得搞一個奧地利年這個主意不錯,其實我自己就曾對記者們說過,人們必須把公眾的想像引到這樣一個目標上去。但是您已經考慮過了嗎,我親愛的,如果要搞這個奧地利年,我們今年應該做些什麼事?您看,就是這麼回事!這件事人們也必須知道。人們必須在上面幫一把手,否則不成熟分子們就會占了上風。可我卻實在找不出時間來過問這件事!」
狄奧蒂瑪覺得伯爵閣下內心充滿憂慮,便熱烈地回答:「這行動必須以一個偉大的象徵為最高峰,要不就根本不會有最高峰!這是肯定無疑的。它必須打動世人的心,但也需要上面施加影響。這是不容置疑的。奧地利年是一個極好的建議,但是我認為一個世界年更妙;一個世界奧地利年,這就可以讓歐洲精神在奧地利看到自己真正的故鄉!」
「小心!小心!」萊恩斯多夫伯爵警告說,他曾經常常受到他女友思想上的大膽的驚嚇,「您的思想也許總是有一點兒太偉大了,狄奧蒂瑪!您已經說過一回這個意思了嘛。可是怎麼小心謹慎也不過分!您想出什麼主意了,我們在這個世界年裡應該做些什麼?」
萊恩斯多夫伯爵受到那種使他的思維非常具有特色的率直的指引,恰好用這個問題觸到了狄奧蒂瑪的最痛處。「閣下,」她踟躇了片刻說,「這是世上最難的問題,您要我對這個問題作出答覆。我打算儘快邀請一批著名人士、詩人和思想家,我想看看這些人會提出些什麼建議來,在這之前我不發表什麼看法。」
「這就對啦!」伯爵閣下叫起來,對這種觀望的態度立刻表示贊同,「這就對啦!怎麼小心謹慎也不過分!要是您知道,現在我天天都聽到些什麼!」
五八 平行行動引起疑慮。但是人類歷史上沒有人自願走回頭路
有一回,伯爵閣下也有時間與烏爾里希深入交談。「這個阿恩海姆博士我看不太順眼,」他向他透露,「不錯,一個極有才智的人,您的表妹的態度並不令人驚奇;但畢竟是個普魯士人。他那看人的眼神。您知道,那時我還是個小男孩,一八六五年,我已故的父親的夏洛蒂宮裡來了一位參加狩獵的客人,這個人也總是用那樣的目光看人,一年後情況表明,沒有人知道究竟是誰邀請他到我們這兒來的,後來才發現他竟是普魯士總參謀部少校!我這話當然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可是我心裡感到不痛快,我的事這個阿恩海姆全知道。」
「閣下,」烏爾里希說,「我感到高興,您給我機會讓我講一講心裡話。是時候了,該採取點措施啦;我了解到一些情況,它們引起我深思,它們對一個外國觀察家不合適。平行行動應該使所有的人感到幸福快樂,這也是閣下您所希望的吧?」
「嗯,是呀,當然啦!」
「但是恰好相反!」烏爾里希喊道。「我的印象是,平行行動讓所有受過教育的人心生疑慮,感到悲傷!」
伯爵閣下搖搖頭,用一個拇指繞著另一個拇指轉,每逢他心情陰鬱、沉思不語,便總是做這樣的動作。事實上他也已經了解到一些情況,它們與烏爾里希如今向他報告的情況頗為相似。
「自從大家都知道我和平行行動有點關係,」烏爾里希說,「只要我碰上某個想和我隨便拉扯幾句的人,那麼不出三分鐘,這個人總會對我說:『您搞這個平行行動究竟要達到什麼目標?今天再也沒有什麼偉大的業績、偉大的人物了嘛!』」
「對呀,只不過他們這話當然不是指他們自己!」伯爵閣下插話,「這情況我知道,我也聽到過這種話。大工業家們罵政策給他們帶來的保護關稅不夠,政治家們罵工業界給他們的競選資金太少。」
「非常正確!」烏爾里希接茬解釋道,「外科醫生們完全明確地知道,自比爾羅特[24]時代以來外科學當然取得了進步;他們只不過是在說,其餘的醫學以及整個自然科學研究對外科學太沒有用處了。如果閣下允許的話,我甚至想斷言,神學家們也深信,今天的神學比耶穌基督時代更……」
萊恩斯多夫伯爵舉起手來做出寬容而抗拒的樣子。
「如果我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我請求原諒,這話本來也完全可以不說的;因為我想說明的是,這似乎有著某種完全一般性的含義。外科醫生們,我已經說過了,他們斷言,自然科學研究不能完全滿足人們必然的訴求。可是如果人們和一個自然科學家談論當代的問題,那麼他就會抱怨說,自己一般來說喜歡將目光抬得高一些,卻在劇院裡感到無聊,也找不到可以使他得到消遣和激勵的長篇小說。人們若和一位詩人交談,那麼這位詩人就會說,現在沒有信仰。如果人們和——因為現在我想把神學家們放一放——一位畫家交談,那麼他們可以相當有把握,這位畫家一定會斷言,在一個具有如此糟糕的文學和哲學的時代,畫家們是不可能創作出什麼優秀作品來的。一方向另一方推諉責任的順序當然並不總是一成不變,但都具有某種推諉於人的特性;而作為其基礎的規則或規律我卻都弄不明白!我擔心,不得不這麼說,每一個人獨獨只對自己還算滿意,但整個地說,出於某種無所不包的原因他對自己的處境不甚滿意,看來平行行動是註定要使這暴露出來。」
「噯呀!我的天哪!」伯爵閣下對這一席話這樣回答,誰也不清楚他這話是什麼意思,「無非是忘恩負義!」
「順便說一句,」烏爾里希繼續說,「我已經看了兩滿包一般性質的書面提議,還沒找到機會將它們給伯爵閣下放回原處去。我已經給其中一包標上『放回』的標題。多得出奇的人告訴我們,早先時代的世界已經達到比現在更好的水準,平行行動只需將世界帶回到那個水準上即可。如果我不算回歸信仰這個理所當然的要求,那麼還有回歸巴羅克式,回歸哥德式,回歸自然狀態,回歸歌德,還有回歸德意志法律,回歸道德純正以及其他一些回歸。」
「嗯,是的;但是也許其中確有一個真正的思想,我們不應該使它氣餒吧?」萊恩斯多夫伯爵說。
「這倒可能;可是我們該怎麼回答呢:多次認真考慮過您的尊貴提議,目前我們認為時機尚未成熟……或者:懷著興趣讀過貴函,請您詳細說明有關重新建立巴羅克式、哥德式世界的願望,如此等等?」
烏爾里希微微一笑,但是萊恩斯多夫伯爵覺得,他此刻有點兒太輕狂了,便面帶慍色,聚精會神地將一個拇指繞著另一個拇指轉。他那張有翹鬍鬚的臉上的嚴厲神態讓人想起華倫斯坦時代,隨後他便發表了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見解。「親愛的博士,」他說,「在人類歷史上沒有自願的回歸!」
這句話首先讓萊恩斯多夫伯爵自己感到吃驚,因為他本來想說點完全與這不一樣的話。他守舊,對烏爾里希感到惱火,本來想說市民階層已經鄙棄了天主教的廣博精神,如今正在自食苦果。讚美專制中央集權主義時代,讚美那時的世界尚還受有責任感的人按統一的觀點領導,這是很可以理解的嘛。但是就在搜索詞句的時候,他突然想起,如果他一天早晨醒來發現既沒有洗熱水澡的浴室,也沒有鐵路,沒有晨報,卻只有一個皇家宣布官騎馬走街串巷,那麼自己確實會感到驚訝和彆扭的。萊恩斯多夫伯爵心中暗想「已經存在過的東西,是永遠不會又以同樣的方式存在的」,他一邊這樣想,一邊感到非常驚訝。因為假定在歷史上沒有人自願走回頭路,那麼人類就像一個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漫遊狂驅策向前行進的人,這個人既不回頭也達不到目的地,這是一種很值得注意的狀況。
而伯爵閣下雖然具有一種非同尋常的能力,能很在行地將兩個互相牴觸的思想嚴格分開,永遠不讓它們在他的意識里相遇,但是這個思想,這個針對他所有原則的思想他本來是必須拒絕的。只是他已經對烏爾里希懷有某種好感,繁忙事務之餘一有空閒,便很樂意給這個思想活躍、令他感到十分滿意的人,給這個只是作為平民而有點兒偏離真正重大問題的人用嚴格的邏輯思維講解政治話題。但是人們一旦講起邏輯來,讓一個思想自動緊跟前面的思想,那麼人們便永遠不會知道這將怎樣結束。所以萊恩斯多夫伯爵不收回自己的意見,而只是懇切而沉默地望著他。
烏爾里希拿起第二隻公文包,並利用這個間歇把兩隻包交給伯爵閣下。「我不得不給第二包標上『呈送』的標題。」他開始解釋,但是伯爵閣下猛地跳起,覺得自己的時間已經過去。他急切請求把這個問題留待下次繼續商談,以便有更多考慮的時間。「順帶說及,您的表妹將為此邀請一批著名人士進行座談,」他說著已經站了起來,「您得去,請您務必要去。我不知道是否抽得開身去!」
烏爾里希收拾公文包,萊恩斯多夫伯爵在深色的門框處又一次轉過身來。「一次大規模的試驗當然會使所有的人氣餒,但是我們會讓他們振作起來的!」他的責任感不允許他不說一句寬心的話就把烏爾里希撇下。
五九 莫斯布魯格爾沉思錄
這期間,莫斯布魯格爾已經好歹在新監獄裡安頓下來。監獄大門剛關上,他便受到大聲呵斥。如果沒記錯的話,他破口痛罵時人們曾威脅說要狠狠揍他。人們把他關進一個單間。在庭院裡散步時他的雙手被手銬銬住,看守們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他的頭髮被剃掉了,儘管對他的判決還不具有法律效力;據稱是為了給他量身高。人們用一種發臭的軟皂給他擦了身,以消毒為藉口。他是個老旅行者,他知道,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允許的,但是在鐵門後面維護榮譽,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他們隨心所欲地任意處置他。他求見監獄長並提出控告。監獄長不得不承認有些做法不符合規定,但是他說,這不是懲罰,而是謹慎。莫斯布魯格爾向監獄牧師訴苦,但是此人是個好老頭兒,他的友好關懷有個陳舊的弱點,這就是遇到性犯罪就失靈。他以連性犯罪的邊也沒擦過的身體的無知憎惡它們,並且甚至對此感到驚駭:莫斯布魯格爾以誠實的外貌在他內心激起了私人同情心;他讓他去找獄醫,而他自己則一如在所有這種情況下所做的那樣,僅僅是向上帝提出一個重要的請求,這個請求不考慮細節,如此一般地談到塵世的紛亂,以至於在作祈禱的時刻莫斯布魯格爾和自由思想家以及無神論者一樣也包括在內了。但是獄醫卻對莫斯布魯格爾說,他所訴說的一切根本就沒那麼嚴重,醫生輕輕拍了他一下,對他的申訴絲毫不予理會,因為如果莫斯布魯格爾明白事理的話,那麼只要他是真有病還是裝病這個問題沒有得到專家們的回答,這便是多此一舉。莫斯布魯格爾氣憤地預感到,這些人當中的每一個都在侃侃而談,而且正是這種談論給他們以隨心所欲處置他的力量。他有著普通人的情感,覺得人們應該割下這些有教養的人的舌頭。他望著那張有刀傷的醫生面孔,那張從內部變乾涸了的牧師面孔,那張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公事房主管面孔,看到每一張面孔都用一種別樣的方式望著他的面孔,這些面孔上有著某種對他來說不可企及、但為他們所共有的東西,這種東西畢生都是他的敵人。
在外面,一股收斂的力量將每個人的自負費勁地擠進他們各自的身體;而在這所牢房裡,儘管有著種種紀律的約束,這股力量還是稍稍軟弱了一些,在這裡大家都在等候中過日子,人和人之間的活生生的關係,即使粗俗、激烈也罷,均受到一個不現實的陰影的損害。莫斯布魯格爾用整個強壯的身體對庭審鬥爭之後的鬆弛作出反應。他覺得自己像一顆鬆動的牙齒。他的皮膚發癢。他覺得自己受到傳染,感到很不舒服。那是一種易傷感的、輕微神經質的過分敏感,有時他會突然過分敏感起來;那個躺在地下,給他惹來了這些麻煩的女人,每逢他拿她與自己作比較,他便覺得她是孩子面前的一個陰險毒辣的潑婦。儘管如此,總的說來莫斯布魯格爾並非不滿意;他能夠從許多跡象上覺察到,自己在這裡是一個重要人物,他心裡美滋滋的。甚至連所有囚犯無區別地得到的那份照顧也使他感到滿意。自從他們犯下了什麼罪過以來,國家便給他們飯吃、給他們澡洗、給他們衣穿,還為他們的工作、健康、書籍和歌唱操心,而它先前卻從未操過這份心。莫斯布魯格爾享受著這份照顧,雖然它是嚴厲的,宛如一個孩子成功地迫使母親一邊生氣一邊為他的事操心;但是他不希望這份照顧曠日持久:一想到自己可能會被減刑為無期徒刑或者又被交給精神病院,他心中頓時便產生一種牴觸情緒,這是一旦逃避生活的一切努力一再把我們引回到那同樣的、可恨的生活處境之中時,我們會感覺到的那種牴觸情緒。他知道,他的辯護律師正在盡力謀求重新審理他的案子,他將再次接受檢查,但是他拿定主意要及時採取對策,堅持讓人們處死他。
他必須死得與他的身份相稱,這一點對他來說是肯定無疑的,因為他的一生就是一場為謀取自己的公理的鬥爭。在這間單人囚室里莫斯布魯格爾在考慮什麼是他的公理。這個他沒法說。但是這是人們在他一生中都不曾給予他的那種東西。一想到這一點,他的情緒便激昂起來。他的舌頭拱起,準備做一個像牡馬遛蹄那樣的動作,想如此顯貴地強調指出這一點。「公理,」他異常緩慢地沉思,為了確定這個概念,他這樣沉思,就仿佛在和什麼人講話似的,「這就是,如果人們不幹什麼不公正的事,對不對?」這時他突然想起:「公理是權利。」就是這樣,他的公理是他的權利!他望著他的木床,隨即便坐到床上,動作遲緩地轉身,徒勞地在擰緊在地上的鋪板上挪移並躊躇著坐定。他的權利人們沒有給他!他回憶起那位師母,那時他十六歲。他做了個夢,夢裡某種涼絲絲的東西向他肚子上吹來,隨後這涼絲絲的東西便消失在他的體內,他大聲喊叫,從床上掉落下來,第二天早晨他覺得筋疲力盡。可是別的學徒有一回曾告訴過他,說是如果向一個女人這樣伸出拳頭,讓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之間露出來一點點,那麼這個女人便會抵禦不住的。他心裡亂糟糟的;他們聲稱都已經試驗過這一招兒,但是每逢想到這一點,他心裡總是覺得發虛,要不就是他的腦袋開始以不同於他所習慣的那種方式安坐在脖子上,簡言之,他身上發生了某種有一丁點兒偏離符合人類天性的秩序並且不完全可靠的事。「師母,」他說,「我想給您做點您喜歡的事……」他們單獨在一起,她盯住他的眼睛,必定是從他的眼神中察覺到了什麼並回答說:「你從廚房裡滾出去!」接著,他便將露出拇指的拳頭向她伸過去。但是這魔力只起了一半作用;師母滿臉通紅,迅速用手裡拿著的木勺打他的臉,打了他個措手不及;當鮮血開始從嘴唇往下流淌時,他才明白過來。但這時他神志清楚了,因為鮮血一下折回,向上漫流,從眼睛上流出去;他向那個身強力壯的女人猛撲過去,她如此卑劣地侮辱了他,師傅聞聲趕來,從這時起直至他搖搖晃晃站立在街上、行李卷被扔在身後的時刻,這期間所發生的事仿佛就是人們將一大塊紅布撕成碎片。他們就這樣嘲諷和打擊了他的權利,他又開始漫遊了。人們會在大街上找到這權利嗎?!所有的女人都已經是不知哪個人的權利了,所有的蘋果和住宿地也都已屬於別人;而警察和地方法官比狗還壞。
但是究竟是什麼東西使得人們總是揪住他不放,他們究竟為什麼將他投入一座座監獄和精神病醫院,這一點莫斯布魯格爾永遠也弄不明白。他長時間愣愣地凝視著地板,使勁地盯著他這間囚室的一個個角落;他這時的心情就像某個人,此人把一把鑰匙掉落到地上,可是他找不到這把鑰匙;地板和四角又如同白晝般灰濛濛,它們剛才還像一個夢幻中的閣樓,只要說一句話,裡面便會突然長出一個物件或一個人來。莫斯布魯格爾集中自己的全部邏輯。他只能清楚地回憶起發生這些事的全部地點。他簡直可以將它們一一列舉並描繪一番。有一回是在林茨,另一回在布萊拉。其間隔著若干年。最後一次是在這兒,這座城裡。他看見了眼前的每一塊石頭。如此清楚,通常石頭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他也回想起每一回發生這種事時他的心情都不好。可以說,仿佛他血管流著的不是血而是毒汁似的,如此等等。譬如他在戶外幹活,女人們從一旁走過;他不想看她們,因為她們妨礙他,可是不斷有新來的女人從一旁走過;於是,他的眼睛便終於懷著厭惡跟蹤起她們來,於是又是老樣子,又是這種慢慢地來迴轉動眼睛,就像在瀝青和凝固的水泥里攪動似的。隨後他發現,他的思維開始變得遲鈍起來。他的思維本來就慢,說話磕磕絆絆,從來就沒有足夠的詞兒,有時他與某人談話,談著談著對方突然驚訝地望著他,竟不明白莫斯布魯格爾慢條斯理地說出來的一個單句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妒忌所有在青少年時代便學會輕鬆自如地談話的人;恰恰在需要口齒伶俐地說話的時候,他卻往往像軟齶讓膠水死死粘住了似的笨嘴拙舌說不出話來,於是往往要過好長的工夫,他才會蹦出一個字來並又說上幾句。這樣的解釋不容拒絕:這已經不再是生理上的原因了。但是如果說他在法庭上說是共濟會成員或耶穌會會士或社會主義者在以這種方式迫害他,那麼是沒有人聽得懂他這番話的。法學家們雖然講起話來比他流暢並儘可能對他提出種種異議,但是對事情的真實原委他們卻懵然無知。
如果這種情況延續久了,莫斯布魯格爾便會害起怕來。叫一個人去試試看吧,叫他手上戴著手銬走到大街上去看大家會怎樣對待他吧!他意識到他的舌頭或某種仍還存在在他體內的東西像是讓膠水粘住了,這在他心裡引起一種可悲和不踏實的感覺,他不得不每天費力將其掩蓋。但是隨後突然出現一種清晰的、幾乎也可以說是無聲的界線。突然出現一絲冷氣。或者在空中緊挨著他出現一顆大彈丸並飛進他的胸膛。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自己身上、眼睛裡、嘴唇上或臉部肌肉上粘住了某種東西;周圍整個環境在消退,在變暗,就在一幢幢房屋壓到一棵棵樹上的當兒,也許從樹叢里躥出幾隻飛奔疾馳的貓。這種情景只延續一秒鐘,隨後便消失不見。
其實這時候才開始了他們大家都想了解並且不斷談論的那段時間。他們向他提出最無用的抗辯,可惜他只能不清晰地、根據意識回憶自己的經歷。因為在這些時間裡他的意識完全清醒!它們有時延續數分鐘,但有時也持續好幾天,有時則漸漸演變成別樣的、相似的能延續數月的時間。先開始回憶這些事,因為它們比較簡單,按照莫斯布魯格爾的意見也能夠為一個法官所理解,所以隨後他便聽見聲音或音樂或一陣呼呼聲和嗡嗡聲,也聽見嗖嗖聲和丁零聲或桌球聲、轟隆聲,笑聲、喊聲、講話聲和耳語聲。這來自四面八方;它在牆壁里,在空氣中,在衣服里以及他的身體內部。他覺得,只要它沉默,他便在體內攜帶著它;它一逃逸出來,便隱匿在四周,但也從不離他很遠。每逢他幹活,這些聲音便往往用很不連貫和很短的語句不斷對他說話,它們罵他、批評他,每逢思考著什麼,自己還沒來得及張口,它們就把這講出來,或者兇惡地說些與他想說的相反的話。對於人們想因此而宣稱他有病,莫斯布魯格爾只能一笑置之;他自己對待這些聲音和幻覺的態度無異於猴子。聽聽、看看它們在幹些什麼勾當,他覺得這挺好玩;這比他自己有的那些堅忍、棘手的思想美好得無法比擬;但是如果它們很惹他生氣,他便會憤怒起來,這說到底是很自然的事嘛。由於他經常十分留意人們說到他時所使用的各種話語,所以莫斯布魯格爾知道,人們把這稱作產生幻覺,並且同意這種看法:他在產生幻覺這個特性方面勝過其他沒有這種能力的人;因為他也看到許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旖旎的風光和地獄裡的牲畜,但是他覺得人們極大地誇大了他這種特性的重要性了,每逢他覺得待在精神病院裡不舒服了,便毫不猶豫地聲稱他感到頭暈。頭腦聰明的人問他,那聲音有多響;這個問題沒有什麼道理:他所聽見的,有時當然像一個霹靂那樣響,有時是最微弱的耳語聲。有時折磨他的那種疼痛也可能會難以忍受或者只是輕微得像一種錯覺。這不是最重要的事。他常常不能精確描述看見、聽見並感覺到了什麼;然而,他還是知道那是什麼。有時那是很不清楚的;幻覺來自外部,但是稍一觀察他同時也就覺得,儘管如此,它們還是來自他自身。重要的是,某種東西在外部還是在內部,這根本就沒有任何重要意義;在這種情況下這就猶如一道透明玻璃牆兩邊的光亮的水。
在他的這些重要的時間裡,莫斯布魯格爾根本不重視這些聲音和幻覺,他沉思。他這樣稱呼這件事,因為這個詞兒總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比別人思考得更好,因為他里外都在思考。他違背自己的意志在內心進行思考。他說,他是在進行被動思考。他雖然沒有失去男性的緩慢從容,但連最瑣屑的小事也能使他激動,這情形就如同一位乳房裡奶水鼓脹的婦女。隨後他的思緒便像一條受到數百條奔騰溪水浸潤的小溪潺潺流過一片肥沃的草地。莫斯布魯格爾耷拉著腦袋,從指縫間望著木床板。「這裡的人管松鼠叫栗鼠!」他突然想起,「可是要是有人去試試,口齒清楚、一臉正經地去說『栗鼠』!大家就會抬起頭來,就仿佛在一陣放屁聲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槍聲!在黑森林他們管這叫樹狐。一個走南闖北的人知道一點這種事。」精神病科醫生們感到驚訝和好奇,每逢他們將一隻松鼠的畫像拿給莫斯布魯格爾看,他總是回答說:「這是只狐狸,或許是只兔子嘛;這也可能是只貓什麼的。」隨後他們每一回都相當快地問他:「十四加十四是多少?」他從容地回答:「大約二十八至四十。」這個「大約」給他們製造了困難,莫斯布魯格爾對此會心一笑。因為這簡單已極;他也知道,人們若是從十四再往前走十四便到達二十八,但是誰說人家就必須站在那兒不走了呢?!莫斯布魯格爾的目光繼續往前掃視一段距離,就像一個人已經到達一座畫在天空的小山脊,這個人如今看到,在這後面還有好幾座相似的小山脊。如果一隻栗鼠不是貓,不是狐狸,並且像狐狸吃的兔子一樣有牙齒沒有角,那麼人們也就不需要這麼認真對待這件事了,但是它以某種方式用種種材料縫合而成並一一從它們上面越過。按莫斯布魯格爾的信念和體會,人們不能為自己挑選出什麼東西來,因為一樣東西有賴於另一樣東西。在他這一生中也已經發生過對一位姑娘說「您這張可愛的櫻桃小口」這樣的事,但是這句話突然在接縫處減弱,於是便出現某種非常尷尬的情形:臉色變得灰白,像泥土,霧籠罩著泥土,在一根長長的樹幹上顯現出一顆櫻桃;然後便是這誘惑,禁不住要拿起一把刀把它割下或給它一擊,以便讓它又退回到臉上去,這種誘惑大極了。當然,莫斯布魯格爾並不總是立刻就拿刀子;他只是在沒有別的轍時才這樣做。通常他總是使出全部的心神和力量去固定住這個世界。
他在心情好時可以望著一個人的臉並在這張臉上看到他自己的臉,猶如從一條淺溪的小魚和光亮的石頭間照見自己的臉;但在心情不好時他只需粗粗審視一個人的臉便會看清這就是他到處與之發生爭執的那個人,儘管此人每次都把自己裝扮成不同的模樣。人們和他有什麼過不去的?!我們大家幾乎總是與那同一個人發生爭執。如果調查一下是什麼人讓我們如此眷戀,那麼情況必定會表明,是那個和我們過不去的人。在愛情方面嗎?多少人日復一日地盯著那同一張可愛的臉龐,但如果他們閉上眼睛,便說不清這張臉是什麼模樣。或者也沒有愛和恨:各種事物各按習慣、性情和立場而遭受到怎樣的變更啊!歡樂何等頻繁地湮滅,一個不可摧毀的悲哀內核便顯露出來?!一個人何等頻繁而冷靜地打擊另一個人,但同樣也能不去打攪他。生活形成一個表層,它裝出仿佛它必須是現在有的樣子似的,但是在這表層皮下,事物在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地活動著。莫斯布魯格爾總是雙腿站在兩塊土塊上並將它們固定住,明智地盡力避開一切可能會把他搞糊塗的東西;但是有時他嘴裡蹦出一個詞兒來,怎樣的革命、夢幻隨後便會從一個像栗鼠或櫻桃小口這樣變冷、變暗了的雙關詞中湧現出來!
就在他坐在囚室里同時也是他的床和桌子的條凳上的當兒,他抱怨自己所受的教育不曾教導他按應有的方式去表述自己的體會。那個長著一雙小鼠眼的小女人早已躺在地下,可現在還在給他製造這麼多的麻煩,那個小女人惹他生氣。大家都站在她那一邊。他慢慢騰騰地站起來。他覺得自己像爛木頭一樣老朽了。他又餓了;監獄裡的伙食對於這個壯漢來說太差勁了,而他又沒有錢去改善伙食。在這種情況下他不可能回想起一切人們想從他那兒了解到的情況。方才已經出現了一些變化,連續幾天,連續幾周,就像三月或四月的來臨,後來就發生了這件事。他所知道的有關她的情況也並不比警察局審訊記錄里的更多一些,他甚至都不知道,這些情況是怎麼進入到那兒的記錄里去的。他回憶起來的那些原因,那些考慮過的因素,反正都已經在審訊過程中說了;但是實際上發生的事,在他看來就仿佛是突然流暢地用一種外語講了些什麼話,這些話曾使他感到非常高興,可是他現在卻重複不出來了。
「但願這一切儘可能快地了結了吧!」莫斯布魯格爾心中暗想。
六〇 漫遊邏輯-道德王國
按理說對莫斯布魯格爾案件人們用一句話便可加以概括。莫斯布魯格爾是那些介於兩可之間難以確定的案例中的一個,從法學和法醫學角度來看連門外漢們也知道這是降低了刑事上對自己的行動的責任能力的案件。
這些不幸的人的特點是,他們不僅有著劣等的健康狀況,而且也患有劣等的疾病。造化有一種奇特的偏好,喜歡創造出大批這樣的人來;它不跳躍,它喜愛過渡並且一般說來也將世界保持在一種低能與健康之間的過渡狀態。但是法學對此並不在意。它說:non datur tertium sive medium inter duo contradic toria,譯成德語:人要麼有能力做違法的事,要麼沒有這個能力,因為在兩個對立面之間沒有任何第三者和中間地帶。因具有這種能力他便成為可處刑的,因具有這種可處刑的特性他便成為法人,而作為法人他必須分擔法律的超個人的善行。若不能立刻懂得這個道理,就請想一想騎兵。如果一匹馬在人們每次試圖騎它時都舉止像發瘋,那麼它就會受到特別細心的照料,得到最柔軟的繃帶、最優秀的騎兵、最精選的飼料和最耐心的治療。相反,如果一個騎兵犯了什麼罪過,那麼人們便把他關進一隻充滿跳蚤的籠子裡,不給他吃,給他戴上手銬。這樣區別對待的理由就在於,馬只隸屬動物的經驗王國,而騎兵則分享著漫遊邏輯-道德王國。在這個意義上人優於動物,不妨添上一句,人也優於患精神病的人,他憑著自己精神和道德的特性有能力去做違法的事,去犯一樁罪行;而由於可處刑性才是那個使他升華為有道德的人的特性,法律學家必須鐵面無私地堅持這個特性便是可以理解的了。
可惜本來負有使命要與之抗衡的法院精神病醫生通常在行使其職責時比法律學家們膽怯得多,他們只宣布這樣的人確實有病,但不能治癒這樣的人;這是一種適度的誇張,因為他們也治癒不了別人。他們區分各種不可治癒的精神病,區分在上帝的幫助下過一些時候病情會自動好轉的精神病,以及最終醫生雖然也不能治癒、但病人卻可以避免的精神病,前提當然是,通過命運的安排正確的影響和考慮及時對他產生作用。對於這第二和第三群體的那些只不過是劣等的病人,醫學天使雖然把他們當病人對待——如果他們到他的診所里來就醫的話——但卻謹慎地讓法律天使來決定他們的命運——如果他在法庭上與他們遭遇的話。
莫斯布魯格爾就是這樣一樁案子。在他為一種陰森森的嗜殺狂罪行打斷的誠實的一生中,人們常常在精神病院裡抑制或釋放出他的情感;直至在最近那次審訊中兩位法醫把他的健康又還給他之前,他一直被認為是麻痹症患者、妄想狂患者、癲癇患者和精神錯亂者。當初在那間擠滿了人的大廳里當然沒有哪個人,包括他們在內,會不相信莫斯布魯格爾有什麼病;但這不是那種符合法律提出的條件並可以為認真仔細的專家們所承認的那種病。因為如果一個人部分有病,那麼按法學教師的觀點他也就是部分健康;可是如果一個人部分健康,那麼他也就至少部分有責任能力;既然部分有責任能力,那麼就是完全有責任能力;因為據他們說,有責任能力就是人處於這樣一種狀態:在這種狀態下,他擁有不受每一種強制他的必然性的影響、從自身需要出發為達到某一個目的而規定自身行動的力量,而這樣一種確切性人不是可以同時擁有和缺乏的。
雖然不排除會有這樣的人,這些人的狀況和素質使他們難以如法學家們所說的抵抗「不道德的推動力」並找到「向善的內在動力」,而莫斯布魯格爾就是這樣一個人,他自身的那些情況根本觸動不了別人,卻會在他身上引起從事犯罪行為的「決心」。但是首先,按法庭的觀點,只要用上了智力和理解力這罪行同樣也可以不犯,那麼他的智力和理解力就是沒受損害,這樣的話也就沒有理由把他排斥在責任的道德規範之外。其次,每一樁罪行,如果是蓄意所為,就要受懲罰,這就要求有一種有秩序的司法。第三,司法邏輯認為,在所有精神病人身上——除了那些完全不幸的人以外,那些人在人家問他們七乘七是多少時伸舌頭,或者在該說皇帝和國王陛下的名字時說「我」——尚還存在著一種最低限度的分辨能力和自決能力,本來只需鼓足智力和意志力便能認清行為的犯罪性質並抵禦住犯罪的動機。但是這恐怕是人們可以向如此危險的人物提出的最起碼的要求了吧!
法庭就像藏著一瓶瓶前人智慧的地窖;人們打開這地窖就想哭泣,人類的精確性努力的最高成熟度在最終完美無缺之前是何等地令人不堪忍受。然而它卻似乎使未經受鍛煉的人陶醉。醫學天使聽久了法學家們的闡述往往就會忘記自己的使命,這是一種大家都知道的現象。然後他就拍擊翅膀,在法庭上的行為就像一個法學後備天使。
六一 三篇論文的理想或精密生活的空想
莫斯布魯格爾就這樣獲得了死刑判決,只是多虧了萊恩斯多夫伯爵的影響以及此人對烏爾里希的友好情意才有希望對他的精神狀態再次進行審查。不過烏爾里希當初並沒打算進一步為莫斯布魯格爾的命運操心。令人沮喪的殘暴和忍受的混合物,這是這種人的本質,這和精確和疏忽的混合物——它構成人們慣於對這種人作出的那種判斷的特徵——一樣都使他感到不快。他分明知道,如果實事求是地看待這個案件,他應該對莫斯布魯格爾有怎樣的看法;他也知道,對這樣的人應該採取哪些措施,這種人既不宜被投進監獄也不宜獲得自由,對於他們來說精神病醫院也不夠用。但是他同樣也清楚地知道,成千上萬個別的人也知道這個情況,每一個這樣的問題都在被他們不間斷地討論著,從他們特別感興趣的方方面面推敲著,國家終究將處死莫斯布魯格爾,因為在這樣一種不完備狀態下這根本就是最明了、最合理和最穩當的解決辦法。勉強接受這樣的做法可能是一種不文明的行為,但是就連快捷的交通工具也比印度的全部老虎要求更多的犧牲者;使我們可以忍受這種狀況的肆無忌憚、不講道德和漫不經心的信念顯然在另一方面使我們有能力取得別人無法對此加以否認的成績。
這種精神狀態對最近的事物洞察力極強、對整體則視而不見,它在一種理想中獲得自身最重要的表露,人們不妨稱這種理想為一種終身事業的理想,它由不多於三篇的論文組成。有一些這樣的精神活動,它們讓人為之感到自豪的不是大部頭的書,而是小論文。譬如如果有人發現石頭在迄今還未被觀察的情況下能夠講話,那麼他只需用不多幾頁紙便可描述並說明這樣一個劃時代的現象。而關於好的思想人們則可以一再寫上一本書,這完全不只是一件高深莫測的事,因為這意味著一種方法,用這方法人們永遠弄不清最重要的切身問題。人們可以按所需要的言語的數量來區分人的活動;所需的言語越多,他們的性格狀況就越糟。反映人類從茹毛飲血到上天飛行這一過程的全部認識連同其處於完備狀態的證明,不會多於一個閱覽室的開架書;而一隻和地球一樣大的書櫃卻遠遠裝不下剩餘下來的一切知識,而且還完全不計那極廣泛的討論,那不是用筆而是用劍和鐐銬進行的討論。人們很容易有這樣的想法:如果我們不按在方式上極有示範作用的各門科學的式樣行事,那麼就是在極不合理地進行人類的事業。
這也確實曾經是一個時代的——一些年,不到幾十年的——情調和意願,其中有一些還是烏爾里希曾親身經歷過的。當初人們想到這一點——但是這個「人們」是一種有意不精確的說明;人們沒法說誰以及多少人這樣想,無論如何,這事即將來臨——人們也許可以精確地生活。今天人們會問,這是什麼意思?回答大概會是,人們既可以把一樁畢生的事業想像成由三篇論文也可以把它想像成由三首詩或三個行動組成,而個人的工作能力則在其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提高。所以這大致就意味著,人們若沒什麼話要說,那就沉默不語;人們若沒什麼特別的事情要料理,那就只做必須要做的事情;而最最重要的則是,人們若沒有要張臂並讓一股創造浪潮提高情緒的感覺,那就保持無感覺的狀態!人們會發現,這樣一來我們的大部分精神生活勢必將會停止,但是這也許也不見得是多麼了不起的損失。肥皂銷售量大證明人們普遍愛潔淨,這個論點不需要適用於一種道德學,按這種道德學,顯著的洗滌需要預示著並不完全乾淨的內部情況這一近代原理更為正確。如果人們願意極度地限制伴隨一切行動的道德消耗(不管哪種道德)並滿足於只在值得這樣做的例外情況下才使自己的行為符合道德準則,但在所有別的情況下對自己的行為不作不同於對鉛筆或螺釘規格的看法,那麼這將是一次有用的嘗試。這樣做當然不會收到許多好的效果,但會收到一些較好的效果;這樣就不會剩下什麼才能,而是只會剩下天才;單調乏味的移印下來的圖畫會從生活的圖畫中消失,這些圖畫產生自行為與美德所具有的那種微弱的相似性之中,它們那令人陶醉的虔敬與一致將美德取而代之。一句話,每一百公斤道德中將會剩下一毫克精髓,這一毫克中還有百萬分之一毫克是極其令人喜悅的。
但是人們會提出反對意見,說這是一種空想!當然,這是一種空想。空想大致相當於可能性;一種可能性不是真實,這個命題所表達的無非就是,當前與一種可能性交織在一起的情況妨礙了它,因為否則的話它也就只是一種不可能性了;人們若解除它所受的約束並為它提供發展機會,那麼便會產生空想。這是與研究者研究一個要素在複合現象中的變化並從中得出自己的結論相類似的過程;空想意味著實驗,意味著在實驗中觀察一個要素的可能的變化和它在那個複合現象中將會引起的、我們稱之為生活的那些效應。倘若這個被觀察的要素十分精確,倘若人們突出這個要素並使它得以顯示出來,倘若人們把它看作思維習慣和生活狀況而且讓它榜樣的力量對一切與它接觸的事物產生影響,那麼,人們就被引導到一個人的身邊,精確性和不確定性在這個人身上不合理地結合在一起。他擁有那種堅定不移的有意識的自制力,這種自制力體現出精確性的氣質;但是超越出這個特性之外,其餘一切便都是不確定的。由一種道德保證的、牢固的內部情況對一個想像力指向變化的人沒有多少價值;此外,如果最精確和最圓滿實現的要求從智力領域轉到激情領域,那麼就會如同已暗示的那樣顯示出這個令人驚異的結果:激情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某種類似原始火焰般的性能——這就是精確性的空想。人們將不會知道,這個人應該怎樣度過他的日子,因為他不能持久地懸浮在創造行為中並將受限制的情感爐火供奉給一場想像中的大火?但是今天存在這個精確的人!作為普通人,他不僅生活在研究者之中,而且也生活在商人、組織者、運動員、技術員中;即使暫時只是在白天的時間裡,在他們不是稱作生活而是稱作職業的時間裡。因為認真細緻、不帶偏見地看待一切事物的他,最憎惡的莫過於認真細緻看待自己這個想法了,可惜幾乎不容置疑的是,他將會把自己的空想看作在認真忙碌著的人身上所做的一次不道德的試驗。
所以,在人們該不該使其餘的群體適應內部功率最強大的群體這個問題上,換句話說,在人們能不能為正在和已經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找到目的和意義這個問題上,烏爾里希一生一直是相當孤單的。
六二 凡人,尤其是烏爾里希,也崇尚雜文體空想
精確性作為人的品行也要求精確的行為和存在。它要求一種最大限度要求意義上的行為和存在。可是這裡必須有所區別。
因為實際上不僅有幻想的精確性(實際上還根本不存在這種精確性),而且也有一種學究氣的精確性,而這兩者的區別就在於,幻想精確性堅持事實,學究精確性堅持幻象。譬如使莫斯布魯格爾的特殊精神被納入一個兩千年的法律觀念體系的精確性,就像一個想用一根針叉起一隻自由飛翔的鳥兒的傻瓜的那種學究的努力,絲毫也不關心事實,而是關心學究氣的法律觀念。而精神病專家在其對人們可不可以將莫斯布魯格爾判處死刑這個重大問題上表現出來的那種精確性則相反,它是徹底精確的,因為它不敢多說一句,只敢說他的病象不確切符合任何迄今被觀察到過的病象,它讓法學家們去作進一步的決斷。這是一種生活景象,是法庭趁此機會呈現出的景象,因為所有這些活生生的人物,他們覺得使用一輛車齡五年以上的汽車或讓人按十年前的最好原則診治一種疾病是完全不適宜的,他們反正把自己的全部時間自願或不自願地花在促進這種臆造上,並且想盡法兒使屬於他們職責範圍內的一切合理化,所有這些人物,他們最喜歡把美的問題,公正、愛情和信仰的問題,簡短說,把一切人道問題,只要它們不帶商務方面的成分,交託給他們的妻子去處理,倘若她們還不完全夠用,便交託給一種男人,這種男人用千年的習語向他們講述人生的得意和坎坷,他們漫不經心地、懊惱和滿腹狐疑地聽這些人講述,並不相信他們的話,沒想到會有這種可能性:人們也可以用別的方式去做這件事。所以實際上有兩種精神狀態,它們不但互相克制,而且通常——這更糟糕——相互並存,卻不交談一句話,它們僅僅互相擔保,說它們倆都合乎人們的願望,每一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種滿足於精確並堅持事實;另一種不滿足於此,而是總是看著整體並從中推導出他們的對所謂的永恆和偉大的真理的認識。一種成就越來越大,另一種範圍和等級越來越擴大。非常清楚,一個悲觀主義者也可能會說,一種精神狀態的結果毫無價值,而另一種精神狀態的結果不真實。因為在世界末日,在掂估人類著作的分量的時候,人們拿了篇論述蟻酸的論文派什麼用場呢?而且哪怕是三十篇這樣的論文?!另一方面,如果人們連到那時為止蟻酸能變成些什麼都不知道,人們對世界末日會知道些什麼呢?!
自人類第一次獲悉在世界的末日將會有一個這樣的精神法庭,在這約莫多於十八個和還不到二十個世紀的時間裡,世界就一直在這種「既不也不」的兩極之間來回發展。這符合這一經驗:在這過程中總是向一個方向發展之後接著就向相反的方向發展。雖然可以想像,可以嚮往,這樣一種逆轉會按螺旋式進行,每轉換一次方向螺紋升高一次,但是由於未知的原因發展所得到的很少會多於它因走彎路和遭毀壞所失去的。保羅·阿恩海姆博士當初對烏爾里希說,世界歷史從不允許什麼消極的東西,他這話說得完全正確;世界歷史是樂觀的,它總是熱情地決定採取這一個步驟,事後才決定採取與此相反的步驟!所以即使在精確性的最初的幻想之後也不會出現實現這些幻想的嘗試,人們倒是會任憑工程師和學者們對它們作無翼使用並又轉向更莊重、更廣博的精神狀態。
烏爾里希還能清楚地回想起,這種無把握的東西是怎樣又享有威望的。意見越來越多,從事一種有點兒不穩定行當的人、詩人、批評家、婦女以及從事新的一代人的那種職業的人抱怨說,純粹的知識像某種不祥的東西,它撕碎一切崇高的人造物,卻不能將它重新裝配,他們要求一種新的人類的信仰,要求回歸內心的原始鐘樓,要求精神高漲和種種此類性質的東西。起先他曾天真地以為,這是些騎馬擦傷了腿、跛著一條腿下馬的人,邊下馬邊叫喊,說是人們在他們身上塗靈魂;但是他必定是漸漸認識到,這反覆出現的呼喊聲,這種他起先覺得十分可笑的呼喊聲,引起了廣泛的反響;知識開始變得不合時宜了,這種不精確類型的人,這種控制住當代的人已經開始貫徹自己的意圖了。
烏爾里希曾反對認真對待這件事,如今以特有的方式在進一步培養自己的精神愛好。
自培養起自信心的少年時代——以後又注視這個時代,這往往是件感人肺腑、動人心魄的事——至今還有種種一度被喜愛過的想像留在他的記憶之中,其中就有「按假設生活」這句話。這句話還一直表達出勇氣和非自願的不知生活——每一步都是一樁沒有經驗的冒險行動,表達出對重大關聯的渴望和一個年輕人遲遲疑疑步入生活時所感覺到的那一絲兒可收回性。烏爾里希心想,其實其中沒有任何東西是可以收回的。一種被選定去做什麼事的緊張感覺是第一次用目光打量世界的那個人心中的美好的東西和唯一確切的東西。如果他看管好自己的情感,那麼他就對任何事物都不能無保留地說是;他尋找可能存在的情侶,但不知道這是否就是個合適的情侶;他有能力殺人,卻不確切知道他是否必須這樣做。他自己的本性的那種發展自己的意願禁止他信仰完美無缺的事物;可是他所遇到的一切事物都做出一副完美無缺的樣子。他隱約感到:這種秩序不像它自稱的那樣穩定;沒有哪種事物,沒有哪個自我,沒有哪種形式,沒有哪個原則是穩定的,一切都處於一種看不見的、但卻永不停歇的變化之中,在不穩定中比在穩定中蘊含著更多帶未來性質的東西,而現代無非就是一種假設,一種還沒有為人們所超越的假設。除了在那種善良的意義上,在一位研究者對事實——它們想引誘他過於匆忙地去相信自己——所保持著的那種意義上避開塵世,他還能做出什麼更好的事來呢?!所以他躊躇著不表現自己;一種性格、職業,一種堅強的本性,對他來說這就是種種表象,在這些表象下最後應從他身上剩下的那副骨架便顯現了出來。他試圖用別的方式來了解自己;懷著一種對一切豐富他內心世界的事物的愛好,即使它在道德或才智方面是不准許的也罷,他覺得自己像一個腳步,這一步可以向各個方向自由邁出,但是它從一個平衡狀態導向下一個平衡狀態並且永遠通向前方。一旦他認為有了這個合意的想法,他便覺察到,一滴難以描繪的火焰已經墜落到塵世,它的光亮將使地球顯出另一副模樣。
後來,智力增長了,這便在烏爾里希心裡變為一種觀念,如今他不再把這個觀念與「假設」這個看不見的詞兒,而是出於某種原因與一篇隨筆這個特有的概念結合起來。大致猶如一篇隨筆按各段順序從多方面考察一樣事物,而沒有從總體上把握這樣事物——因為一樣從總體上被把握住的事物會一下子失去其規模並融合為一個概念——他自以為能夠最正確地觀察並論述世情和自己的生活。一個行動或一種個性的價值,甚至連它們的本質和天性他覺得都有賴於它們周圍的客觀情況,有賴於它們所服務的目標,一句話,有賴於時而具有這種、時而又具有另一種性質的總體,它們所隸屬的這個總體。再者,這僅僅是簡單描繪了這個事實:我們可以覺得一樁謀殺是一種犯罪行為或一種英雄行為,愛情的時辰是一個天使翅膀或一隻鵝的翅膀上掉下來的羽毛。但是烏爾里希使它們一般化。於是,所有道德的事件便在一個力場內發生,這個力場的態勢使它們具有意義,而它們則包含善和惡,一如一個原子包含各種化學的化合可能性。它們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它們所變成的那個東西;就如同艱辛這一個詞兒按其分別與愛情、粗魯、勤奮或嚴厲相連的不同情況表明四種完全不同的本質那樣,他覺得所有道德的事件就其含義而言都是別的事件的從屬功能。一張無盡的關係網就按這樣的方式而產生出來,在這張關係網裡根本就不再有尋常生活在一種粗略的初步接近中所賦予行動和個性的那種獨立的意義;表面上的穩定在其中變成許多別的意義的不緊密的託辭,正在發生的事變成某種也許不曾發生,但卻整個兒被感覺到的事情的象徵,而作為自己的種種可能性的縮影的那個人,那個潛在的人,他的生存的那首沒有寫出的詩則迎向那個作為記錄、作為現實和性格的人。從根本上來說,烏爾里希覺得按照這種觀點自己有能力去做任何有道德和不道德的事,而美德和不道德行為在一個平和的社會制度下一般地——即便不公開承認——都被人覺得同樣討人厭,這一點恰恰向他證明了這種在自然界處處都在發生的事:隨著時間的推移,每一種力量的相互作用都在努力趨向一種中間價值和中間狀態,一種均衡和一種凝固。對於烏爾里希來說,通常意義上的道德不再是一種力量體系的年齡形式,這種力量體系是不可以不損失道德的力量便與道德混同的。
可能在這些觀點中也表現出某種生活不安全感;可是不安全感有時無非就是尋常的安全裝置不夠,此外大概也可以提請人們記住:連如此有經驗的人類也是表面上按完全類似的原則行事。人類持續地撤銷著自己已做的一切,並用別的事去取代它們,對人類來說罪行也會逐漸變為美德,反之亦然,人類建立起各種事件的重大精神聯繫並讓它們在幾代人之後又坍塌;只不過就是這是先後依次發生的,它們不是發生在一種統一的生活意識之中,而且人類的一連串嘗試沒有任何增強的跡象,而一種人類的有意識的隨筆體手法卻可能大致發現了需將世人的這種漫不經心的意識狀態變成一種意志的任務。許多單一的發展輪廓表明,這樣的事不久可能就會發生。一家醫院裡的女護士,穿一身雪白的衣服,用酸洗液在一隻小白瓷盆里病人留下的污垢上擦抹,盆上現出一層紫色塗層,這層顏色是對她專注工作的酬報,這位女護士現在就已經——即使她並不知道這一點——置身在一個比在街上面對同樣的污物嚇得發抖的年輕女人更變化無常的世界。已經陷進自己行為的道德力場的罪犯只還像一個不得不在一條湍急的河流中隨波逐流的游泳者那樣活動,每一個自己的孩子曾被捲入其中的母親都知道這一點;人們只不過就是迄今一直不相信她會知道,因為人們容不下這種信念。精神病學把極度的輕鬆愉快叫作一種輕鬆愉快的惱怒,仿佛這是輕鬆愉快的反感似的,並且已經讓人覺察到:所有大的增長,貞潔和肉慾,認真和輕率,殘酷和同情的增長都匯入病態之中;如果健康的生活只是把兩種誇張之間的一種中間狀態作為目標的話,那麼它就會顯得多麼無足輕重!如果健康生活的理想確實無非就是對誇張其理想的否認,那麼它就會多麼貧乏?!這樣的認識導致在道德規範中看到的不再是固定不變規章的靜止狀態,而是一種靈活的平衡,一種在每一個瞬間都要求為革新健康生活而作出成績的平衡。人們開始總是覺得這太受局限,開始把不自覺獲得的重複傾向歸咎於一個人的性格,然後讓這個人的性格對這些重複現象負責。人們學會看清內部和外部之間的相互作用,而且恰恰是通過對人身上的不帶個人特色成分的認識人們才發現了個人特色的新的蹤跡,發現了個人的某些簡單的基本行為方式,發現一種築自我欲,它像鳥兒的築巢欲那樣用許多種材料按幾種方法築起它的自我。人們已經如此接近於能夠施加某些影響像擋住一條山澗那樣擋住各種已經蛻變了的狀態,以致如果人們不及時使罪犯變為大天使,這就幾乎只還會導致一種社會的疏忽大意或一種殘餘的笨拙。所以許多東西都可以引證,渙散的東西、互相還沒有接近的東西,它們共同起作用,使得人們厭倦在較簡單條件下為其應用而產生的那種粗暴的親近,使得人們漸漸體驗到有必要在形式的基礎上去改變一種道德,一種兩千年來總是只在小處符合那可變的口味的道德,並將它換成另一種道德,換成較準確地貼近事實可變性的道德。
按照烏爾里希的信念,現在是萬事俱備,只缺公式;只缺那種表達方式,還在一個運動的目標被達到之前,這個目標就必須在某個幸運的時刻找到那種表達方式,以使最後一段路程得以走完,而這總是一種大膽的、按事情的態勢還不能被證明有道理的表達方式,一種精密和不精密的結合,精確性和激情的結合。但是恰恰是在本應使他感到鼓舞的那些年代裡,在他身上發生了某種奇特的事。他不是哲學家。哲學家是運用暴力的人,他們沒有軍隊可供自己使用,所以就以將世界關閉進一個體系里這樣的方式征服世界。大概這也就是為什麼在僭主政治時期曾經有過具有偉大哲學氣質的人物,而在進步的文明和民主時期造就不出一門令人信服的哲學來的原因吧,至少按人們聽到的普遍就此表示的惋惜之情來判斷,情況就是這樣的。所以今天討論哲學的短篇文章多得驚人,以致現在只剩人們不講世界觀就可以買到什麼東西的店鋪了,而對大部頭哲學著作人們卻懷著極大的不信任。人們認為它簡直不成體統,烏爾里希在這方面也不例外,他按自己在學術方面的實際知識對它抱有某種嘲諷的想法。這決定了他的態度,他的所見所聞一再促使他進行思考,可他卻對太多的思考懷有某種畏懼。但是最後決定了他的態度的,還是某種別的東西。烏爾里希的性格中有著某種東西,它對邏輯整理,對明確的意願、方向明確的功名心原動力起著一種渙散、麻痹、解除武裝的作用,而且這也和他當初選擇的雜文體這個名字有關,雖然他性格中的這種東西恰好含有他逐漸地、無意識謹慎地排除在雜文體這個概念之外的那些成分。據已有的情況來看,雜文這個詞的譯文,這種作為嘗試的譯文只是不準確地含有對這個文學樣式的重要暗示;因為一篇雜文不是暫時或捎帶著表達了一種信念,一種一遇良機就升華為真理、但同樣也有可能被認為是謬誤的信念(只有被有學問的人作為「他們的工場裡的垃圾」拿出來供人閱讀的那些文章和論文才具有這樣的性質);一篇雜文是一個人的內心生活在一個決定性的思想中所呈現出來的無可比擬、無可更改的形象。一篇雜文最感到陌生的莫過於人們稱之為主觀性的那些想法不負責任性和不完備性,但是真和假、聰明和不聰明也並不是可以用在這樣的思想上的概念,這些概念卻還是服從看似柔和已極、實則相當嚴酷的法律。曾經有過不少這樣的內心飄忽不定生活的雜文家和大師,但是去列舉他們的名字,這沒有什麼意義;他們的王國在宗教和知識之間,在範例和學說之間,在amor intellectualis[25]和詩之間,他們是帶和不帶宗教色彩的聖徒,有時他們也是普普通通的人,沉迷於一樁冒險奇遇的人。
況且再也沒有比這非自願的經驗更說明問題的了,這是人們作有學術水平和合理的嘗試時所獲得的經驗:人們嘗試著去詮釋這樣的大雜文學,將現在這樣的生命學說變成一種生命知識並從被感動者的感動中獲得一種內容;從這一切當中所剩下的大致和從一個被人舉出水平並放到沙灘上的美杜莎的細嫩彩色身軀上所剩下的一樣多。受感動者的學說在未受感動者的理性中化為塵土、矛盾和荒謬,可是人們其實並不可以稱它為溫柔的和生活多變的,因為否則人們為了忍受得住一個沒有空氣的、不符合他的生活需求的空間,就也得稱一頭象是太溫柔的動物了。如果這些描述會令人產生神秘的印象或者哪怕只是一種豎琴音響和嘆息式階進滑奏占主導的音樂的印象,那麼這就很令人惋惜了。相反的話是真的,而烏爾里希則覺得以這些描述為基礎的問題根本就不僅是概念,而且也完全平平淡淡地表現為如下的形式:一個願意求真的人成為學者;一個願意施展自己的主觀性的人也許會成為作家;但是一個願意謀求介乎兩者之間的某種東西的人應該做些什麼呢?但是這樣的「介乎兩者之間」的例子每一句道德警句都可以提供,譬如這句著名而簡單的警句:你不應該殺人。人們一眼便看出,這句警句既不是真理也不是主觀性。人們知道,我們在某些方面嚴格遵守它,而在其他方面則允許有某些例外,允許有數量很眾多、然而卻受嚴格限制的例外,但是在數量很大的第三種情況下,比如在想像中,在願望中,在劇院看戲時或者在津津有味閱讀報刊新聞時,我們完全無序地漫遊於厭惡和誘惑之間。人們間或稱某種既不是真理也不是主觀性的東西為一種要求。人們已經將這個要求固定在宗教的教條上,固定在法律的教條上,並由此而使這個要求具有了一種派生真理的性質,但是小說作家們給我講述各種例外情況,從亞伯拉罕的犧牲直至擊斃其情人的那個最年輕的漂亮女人,並且又使其融化在主觀性中。所以人們可以要麼緊緊抓住樁子,要麼在各樁子之間隨著洶湧的波浪來回漂蕩;但是懷著怎樣的情感呀?!人對這句警句的情感是一種偏狹的服從(包括那「健康的天性」,它連想都不去想這樣的事,但是,只要讓酒精或激情稍稍挪移開了自己的位置,便會立刻做出這樣的事來)和一陣充滿可能性的巨浪中漫不經心的潺潺聲的混合物。這句警句確實只應該被人這樣來理解嗎?烏爾里希覺得,一個全心全意想做點什麼事的人按此方式既不知道他是否應該做也不知道他是否應該不做這件事。可他卻隱約感到,人們可以用全部身心去做或放棄這件事。一個想法或一個禁令在他看來毫無意義。與一項法律的向上或向內的聯繫激起他的理智的批評,還不止於此,在這種通過一種起源使這個自信的瞬間變得高貴的需要中也含有一種價值貶低。儘管如此,他的胸腔依然緘默,只有他的腦袋在講話;但是他感覺到,按另一種方式他的決定可能會和他的幸福一致。他會感到幸福,因為他不殺人,或者他會感到幸福,因為他殺人,但是他永遠也不會漫不經心地接受向他提出的要求的。他在此刻所感受到的,這不是準則,這是一個他已經進入的領域。他領悟到,其中的一切已經確定並且像母乳那樣安撫著心神。但是對他說這話的不再是思維,也不是尋常樣式的、分成塊塊式的感覺;這是一種「完全領悟」,卻也又僅僅是仿佛風將一個信息從遠方捎帶過來,他覺得這個信息既不真也不假,既不理性也不反理性,而是他深受感動,仿佛一股極度幸福的心緒微微注入了他的心胸似的。
人們不能使一篇雜文的各真實的部分成為一種真理,但是人們卻能從一種這樣的狀態中獲得一種信念;至少不會不放棄這種狀態,就像一個戀人必須離開愛情方能去描寫愛情。有時促使他無所事事的那種無限的激動心情同烏爾里希的活動欲有牴觸,這種活動欲堅持限度和禮節。在人們讓情感講話之前先有求知的願望,這很可能是正確的、自然的,而他則不自覺地想像,他有朝一日會發現的東西——即使不是真理——在堅定性方面將不會亞於這種激動心情;但是在他的特殊情況下他因此而就像一個人在掌握必要的知識和技能的同時漸漸淡忘了自己這樣做的目的。不管人們什麼時候在他撰寫數學和數學邏輯學論文或在他研究自然科學時問過他什麼目標浮現在他眼前,他都會回答說,只有一個問題確實值得思考,這就是正當生活的問題。但是如果人們長時間提出一個要求而不採取什麼具體行動,那麼腦子就會麻木,完全就和胳臂長時間高舉什麼東西就會麻木一樣,而我們的思想則像夏天閱兵式上的士兵,同樣也是不能長時間停住不動的;如果它們被迫等候得太久,它們乾脆就會暈倒。由於烏爾里希大致在二十六歲時已經完成了自己人生觀的構思,所以他在三十二歲上便覺得自己的人生觀不再完全真誠。他沒有進一步提煉自己的思想,除了人們閉上眼睛期盼著什麼時會有的那種捉摸不定和緊張的感覺以外,自從那顫抖的最初認識的日子過去以來,他身上也沒有顯現出許多個人內心激動的跡象。可能這仍然還是一種具有這樣性質的秘密的內心激動,這漸漸地延緩了他的科學研究工作並妨礙他將自己的全部心智投入其中。他因此而陷入一種奇特的內心衝突之中。人們不可以忘記,精確的精神狀態從根本上來說比文藝的精神狀態更虔信上帝;「他」一旦屈駕在它為承認「他」的真實性而規定的條件下向它顯形,它就會服從「他」,反之,「他」一發表意見,我們的文藝愛好者們便只會覺得他的才能不夠地道,他的世界觀不夠明白易懂,人們無法把他放到一個具有真正是得天獨厚的天賦的級別上去。烏爾里希不能像這種類型的隨便哪個人那樣輕易地就沉溺於不明確的預感之中,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同樣也不能隱瞞,他持續好幾年只是違抗著自身生活在純粹的精確性之中,他希望,某種未預料到的事會發生到他身上,因為當他做這種他略帶嘲弄意味稱之為「生活假期」的事的時候,不管是在這一個方向還是在另一個方向他都不擁有任何給他安寧的東西。
也許人們可以舉出在某些年裡生活流逝快得令人難以置信這一點來為他開脫。但是人們在謝世之前就得開始獻身於自己的遺願,這樣的日子為期尚遠,是不容挪移的。自從幾乎過了半年也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以來,他覺得這一點已經清清楚楚的了。他來回奔波於他已接受了的這平平常常、滑稽可笑的工作之間,他講話,喜歡講太多的話,他以一個將自己的網放入一條空蕩蕩的河裡的漁夫的那種絕望的堅毅生活著,他不做任何符合他無論如何總算顯示著的那種個性的事,他故意不做這樣的事,在這期間他等待著。只要個性這個詞兒表明一個人的由世情和生活經歷塑造成的那部分的特性,他就躲在自己的個性的後面等待著,他那平靜的、被攔阻在後面的絕望情緒與日俱增。他處在他生命的最嚴重的緊急狀態之中並因自己的疏忽職守而蔑視自己。重大的考驗是大人物的特權嗎?他巴不得相信這一點呢,但是這是不對的,因為連頭腦最簡單的神經質的人也都有自己的危機。所以其實只在這大動盪中給他剩下那種所有英雄和罪犯都擁有的不可動搖性的殘餘部分,這不是勇氣,這不是意志,這不是信心,而是簡簡單單一種堅韌的固定自我,它難以被驅除,如同生命難以從一隻貓身上被驅除,哪怕這隻貓已經完全被狗們咬碎。
如果人們願意想像這樣一個人獨自一人時怎樣生活,那麼至多可以說,夜晚房間裡的燈光照亮著窗戶玻璃,而思想則在被使用過後懶散地閒坐著,就像一位律師的接待室里的當事人,他們都不滿意這位律師。或者也許是,烏爾里希有一回在這樣的夜晚打開窗戶,愣愣地望著彎曲而光禿的樹幹,它們那螺旋形線紋黑乎乎、平滑滑奇異地佇立在樹梢和地面的積雪層之間,他一時興起,穿著身上的一件睡衣便要到樓下的花園裡去;他想親身體驗一下這冷意。一到樓下,他便關燈,好使自己不致站在燈火通明的門前,只從他的工作間裡有一個光亮的頂蓋突現出來伸進陰影里。一條路通向對著大街的柵欄門,第二條路模糊而又清晰地與它相交。烏爾里希緩步向這一條路走去。隨後在樹冠間高聳的黑暗便突然奇異地讓他回想起莫斯布魯格爾的巨大身形,他驚訝地覺得這一棵棵光禿的樹就像一個個軀體;醜陋和潮濕得像蠕蟲,儘管如此卻還是讓人禁不住想擁抱它們並淚流滿面地跪倒在它們身旁。但是他沒這樣做。多愁善感的感情衝動同時把他推回到觸動他時的那個狀態。這時,遲到的步行人穿過乳狀泡沫般的霧氣從花園柵欄前走過,在黑糊糊的樹幹間身穿紅色睡衣,他這樣離開這些行人而去,他這形象在他們看來本來可能會顯得像一個傻瓜的;但是他邁著堅定的步伐走上這條路並相當滿意地走回到他的屋裡,因為如果說為他保存下來了什麼東西的話,那麼這必定是某種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六三 博娜黛婀有一個幻覺
當烏爾里希在這一個夜晚之後的次日早晨很晚才四肢乏力地起床的時候,他被告知博娜黛婀來訪;這是自他們反目之後第一次重新見面。
博娜黛婀在這段分離的時間裡常常傷心地哭泣。博娜黛婀在這段時期里常常覺得自己被糟蹋了。她常常像一隻蒙上薄紗的滾筒那樣旋轉。她有過許多艷遇,也有過許多失望。雖然在經歷每次艷遇時對烏爾里希的回憶都沉入一口深井,但在經歷過每次失望後這回憶便又從那深井裡升起;束手無策、滿懷責備,就像一張兒童臉上那被離棄的痛苦。博娜黛婀已經成百次地在內心裡請求她的朋友原諒自己的嫉妒,懲罰了如她自稱的她那「惡劣的自尊心」,末了,她終於下定決心,要主動與他締結和約。
當她坐在他面前時,她親切、抑鬱和美麗,感到胃裡不舒服。他「像一個年輕小伙」那樣站在她面前。他的皮膚讓她相信他會做出的那些外交活動磨得大理石般光潔。她還從未注意到,他的面容看上去顯得多麼有力和堅毅。她真巴不得能徹底投降,可是她不敢走得這麼遠,而他則不動聲色,也絲毫沒有鼓勵她這樣做的意思。這種冷漠令她感到說不出來的悲傷,但卻像一尊雕像那樣高貴。博娜黛婀突然抓住他的下垂著的手吻了起來。烏爾里希若有所思地撫摩她的頭髮。她的雙腿以世界上最富有女性的方式軟綿了起來,她眼看就要跪下。這時,烏爾里希將她輕輕按到椅子上,拿來威士忌加蘇打並點燃了一支香菸。
「女人上午不喝威士忌!」博娜黛婀抗議說。一眨眼,她又有了做出受委屈樣子的力量,她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因為她覺得,烏爾里希讓她喝一種如此烈性而且她自以為如此放蕩不羈的飲料時的那種認為理所當然的心理包含著一種冷酷無情的暗示。
但是烏爾里希親切地說:「你喝了會覺得舒服的;所有搞過重大政治活動的女人,也都喝過威士忌。」因為博娜黛婀為了把自己再次引薦給烏爾里希曾說,她欽佩這場偉大愛國行動並很想為此出一份力。
這就是她的計劃。她總是同時相信好幾件事,不充分的真實有助於她撒謊。
威士忌略帶金黃色,像五月太陽一樣暖人身體。
博娜黛婀有一種感覺,仿佛自己是七十歲老嫗,坐在一所房屋前面的一張花園長凳上。她老了。她的孩子們在長大。最大的孩子現在已經十二歲。跟著一個根本不了解底細的男人走進一所住房,僅僅是因為這個男人長著一雙仿佛在一扇窗後窺視她的眼睛,這毫無疑問是可恥的。人們清楚地分辨得出——她暗自思忖——這個人的那些可能不合人心意並可能是一種警告的底細;人們根本就可以——只要在這樣的時刻有什麼東西可以止住一個人——滿面羞慚,甚至怒氣沖沖地中止的;但是由於沒有發生這樣的事,這個男人便越來越迷戀起自己的角色來。在這過程中人們自己分明覺得就像一種受人造光照射的舞台背景;人們在眼前看到的,是舞台眼睛、舞台小鬍子、正在解開的戲裝紐扣,而從走進這房間直至這可怕的第一次又清醒的內心激動之間這些個時刻均發生在一種意識之中,這種意識已經從頭腦走出去,如今正在給房間牆壁糊上一層幻覺壁紙。博娜黛婀沒有完全使用這些同樣的話,壓根兒就只是部分地用言語在思考這件事,但是就在她力求回憶起這件事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立刻又只得聽任意識的這一變化擺布了。「誰能描寫這種狀況,誰就是一位大藝術家。不,他就是一個色情文學作家!」她一邊望著烏爾里希,一邊這樣暗自想著。因為這些善良的意圖以及崇尚端莊品行的最良好的願望,即便在處於這樣的狀態期間她也一刻也沒喪失掉。然後他們便站在外面等待著,他們對這個被肉慾改變了面貌的世界無話可說。博娜黛婀的理智歸來之時,也就是她最感痛苦的時刻。性陶醉引起的意識變化,它被別人當作某種自然的東西而置於不顧,在她身上卻因陶醉以及悔意的深刻和突然而達到一種她一返回到家庭的安寧氛圍里便使她驚恐的強烈程度。於是她就覺得自己像一個狂人。她幾乎不敢正眼看自己的孩子,她怕自己可能會用自己那墮落了的目光傷害了他們。每逢她丈夫用更親切一些的目光打量她,她便總是大吃一驚,並害怕一人獨處時的那種無拘無束狀態。所以在分離的這幾個星期里,她在心裡醞釀成熟了這個計劃:除了烏爾里希之外不再擁有任何一個別的情人;他應該給她提供支撐並保護她,別讓她做出新的放蕩不軌的行為來。「我怎麼會冒昧地去責備他的呢,」如今她第一次又坐在他面前,她心中暗想,「他比我完美得多。」她在受他擁抱的這段時間裡曾是個改過自新的人,她把這個功勞記在他的名下,她大概也想到,在舉辦下一次籌款慈善活動時他一定會將她引見給他的新的社交界裡的人。博娜黛婀默默發下莊嚴的誓言,就在她思量著這一切的當兒,她眼裡含著淚水。
但是,烏爾里希像一個必須增強一項艱難決心的男子那樣慢吞吞飲完他的威士忌——他向她解釋說,眼下還不可能將她引薦給狄奧蒂瑪。
博娜黛婀理所當然地想了解詳情,為什麼這不可能。隨後,她就想確切知道,什麼時候這將成為可能。
烏爾里希不得不向她解釋,說是她既沒在藝術上又沒在學術上,也沒在福利事業上顯露出什麼頭角,所以還得經過很長時間,他才能使狄奧蒂瑪領會她有必要參與。
但是博娜黛婀在這期間內心已經充滿了對狄奧蒂瑪的特殊情感。她對這個女人的美德已有足夠耳聞,所以倒也沒生出什麼醋意來;她反倒羨慕並欣賞這個女人,這個女人沒向她的情人作出有失體統的承諾便將他吸引住了。她將她自以為在烏爾里希身上發現的這種沉著冷靜的神態歸因於這一影響。她稱自己是個「感情強烈的人」,她既把這理解成為自己的寡廉鮮恥,也把這看作是對此的一種總算還是光榮的開脫;但是她懷著與不幸的永遠濕手的人將自己的手放在一隻特別乾燥和漂亮的手上時同樣的感覺讚賞冷淡的女人。「她是這樣的女人,」她心想,「她使烏爾里希起了這麼大的變化!」一把堅硬的鑽頭鑽她的心,一把甜蜜的鑽頭鑽她的膝頭:當她遭到烏爾里希抵抗時,這兩把同時而又彼此相對轉動著的鑽頭幾乎使博娜黛婀暈了過去。她打出她的最後一張王牌:莫斯布魯格爾!
經過痛苦的思考她逐漸明白,烏爾里希對這個可怕的現象有著一種特殊的偏愛。她自己對她深信體現在莫斯布魯格爾的行為中的這種「粗野的肉慾」反感已極;她在這個問題上的感受當然是不自覺的,完全就像,懷著完全不混合的情感、沒有任何市民的羅曼蒂克把一起強姦殺人案直截了當看作是對自己職業的一種威脅的妓女。但是,她需要一個包括了她的不可避免的過失在內的有條理和真實的世界,而莫斯布魯格爾就可以為她重建這個世界效勞。由於烏爾里希偏愛他,而她又有一個當法官並能夠提供有用信息的丈夫,在她孤寂獨處的時候一個想法便完全自動地在心中醞釀成熟,這就是通過她丈夫的中介將自己的偏愛與烏爾里希的偏愛聯結起來,而且這個急切的想法具有一種有幸獲得正義感的肉慾的安撫力。但是當她向她那位善良的丈夫作試探時,此人對她的這種法學熱情感到驚訝,雖然他知道她動不動就會傾心於一切從人道角度看善良和崇高的事物;由於他不僅是法官而且也是獵人,所以他便用親切而拒絕的口吻回答說,唯一正確的做法是不帶著許多傷感地去除掉各地的猛獸,說完他就不再多說什麼。當過了一些時候她作第二次嘗試時,博娜黛婀只從他那裡聽到了這麼一個補充意見,說是他認為生兒育女是女人的事,但殺人卻是一件男人的事情;由於她不可以在這個問題上因過於熱心而招惹嫌疑,她的這條法律之路暫時就給堵死了。這樣,她便找到了這條得寵之路。她為討好烏爾里希而想替莫斯布魯格爾出把力,這是僅存的一條道路了。這條道路與其說是出人意外地不如說是頗具吸引力地通過狄奧蒂瑪。
她在思想上把自己看作狄奧蒂瑪的朋友並滿足為這件不可避免的事情的緣故必須結識這位令人讚嘆的情敵的願望,即使她太驕傲,不會出於個人的需要去做這樣的事。她已經打定主意,要爭取狄奧蒂瑪支持莫斯布魯格爾,而正如她很快就已經猜著了的,烏爾里希顯然未能成功地做到這一點,她想入非非,給自己描繪出各種美好的情景。冷漠而高貴的狄奧蒂瑪用胳臂摟住博娜黛婀溫暖的、罪孽深重的肩膀,而博娜黛婀則大致期盼著扮演用一滴脆弱劑去塗抹這顆美妙而貞潔的心靈的角色。她向她這位負心朋友作著解釋的,就是這個計劃。
但是今天無法讓烏爾里希對拯救莫斯布魯格爾的想法產生任何興致。他了解博娜黛婀的這種高尚情感並知道,在她身上一種單一的美好的情感衝動多麼容易地會變為一場燒及全身的大火的驚慌。他向她解釋說,他絲毫也沒有想插手人們向莫斯布魯格爾提起的這樁訴訟案的意思。
博娜黛婀用感到受辱的漂亮眼睛望著他,眼睛裡像冬去春來時水在冰面上那般漂浮。
不過烏爾里希從未完全丟棄對那個夜晚他們那稚氣而美好的初次相會的知恩知報之情,當時他神志昏迷躺在鋪石路面上,博娜黛婀蹲在他腦袋旁,世情、青春和情感的無把握而離奇的不確定性從這位少婦的眼裡滴落進他那正在覺醒的意識里。於是,他便設法緩和這傷人感情的拒絕態度並將它化解為一次較長的談話。「假設,」他建議,「你夜晚穿過一座大公園,兩個無賴對你施行非禮。你會想到,這是值得憐憫的人,社會對他們的粗野行為負有責任?」
「但是我從不在夜晚穿行公園。」博娜黛婀立刻回答。
「但是如果來了一個警察,你會讓警察逮捕這兩個人嗎?」
「我會請求他保護我!」
「這不就是他逮捕他們嗎?」
「這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會拿他們怎麼樣。況且莫斯布魯格爾也不是無賴嘛。」
「那麼就假設,他在你寓所干木工活。只有你和他在屋裡,他的一雙賊眼來回滑溜了起來。」
博娜黛婀抗辯:「這真可惡,你要我去幹什麼呀!」
「沒錯,」烏爾里希說,「可是我是想向你說明,這種容易失去平衡的人是極其令人討厭的。其實只有當別人受到打擊時,人們才可以對他們採取不偏不倚的態度。當然隨後他們就會激起我們的極其溫柔的情感,他們就是一種社會制度或命運的犧牲品。你必須承認,如果人們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過錯,那麼就沒有哪個人對自己的過錯負有責任;它們對他來說充其量也不過就是錯誤或一個整體上的壞特性而已,這個整體不會因為這些壞特性的緣故而變得不好;當然,他是完全對的!」
博娜黛婀要整一整她的長筒襪,便不得不因此而稍稍仰起腦袋望著烏爾里希,致使在沒受她眼睛照管之下,衣服上的尖頭貼邊、平滑長筒襪、張緊的手指頭以及輕輕放鬆的柔和皮膚在膝頭上形成一種富有對照的活動。
烏爾里希迅速點燃一支香菸,繼續說:「人不是善,人永遠是善;這是一個很大的區別,你懂嗎?人們取笑這種利己主義的詭辯術,但是人們卻會從中推導出這樣的結論來,即人壓根兒就不會做什麼惡事,他只會起惡的作用。認識到這一點,我們就算是對一種社會道德的認識有了一個正確的開端。」
博娜黛婀發出一聲嘆息,將她的裙子又捋回到合適的位置,直起腰來並試圖喝一口那黯淡的金黃色火辣辣的飲料以鎮靜自己的心緒。
「現在我要給你解釋,」烏爾里希微笑著補充說,「為什麼人們可以對莫斯布魯格爾有種種感受,但是,儘管如此,卻愛莫能助。從根本上來說,所有這些案例像一截露出來的線頭,人們一拽它,整個社會組織便開始拆開。我將先用純理性的問題給你說明這個道理。」
博娜黛婀不可思議地竟然丟失了一隻鞋。烏爾里希彎腰去撿,於是那隻腳趾暖烘烘的腳便像一個小孩兒那樣向他手中的那隻鞋迎過去。「別,別這樣,我自己來吧!」博娜黛婀邊說邊把腳向他伸過去。
「這首先是精神病治療學兼法學方面的問題,」烏爾里希毫不留情地繼續解釋說,這時降低了的刑事責任能力的氣息從那隻大腿向他撲鼻而來,「關於這些問題我們知道,醫生們幾乎現在就已經有辦法解決它們,只要我們願意投入必要的資金,大多數這樣的犯罪行為他們都能阻止。所以這隻還是一個社會問題。」
「啊,你快別提這個!」當他已經第二次說到「社會」這個詞兒時,博娜黛婀懇求說,「在家裡一談到這個,我就從房間裡走出去,這讓我感到無聊死了。」
「那好,」烏爾里希就勢說道,「我本來是想說,就像人們早就已經有技術用獸類腐屍、垃圾、破爛和有毒物質做成有用的東西,心理學方面的技術幾乎也能成功地做到這一點。但是世人在解決這些問題時太拖沓。國家出錢去干每一件蠢事,但是要解決這些最重要的道德問題它卻一個子兒也沒有。這是它的本性決定的,因為國家是所有的人當中最愚蠢、最兇惡的人。」
他說得斬釘截鐵;但是博娜黛婀試圖讓他回到事情的核心上來。「最親愛的,」她深情地說,「這恰恰對莫斯布魯格爾最有利,他不負責任呀?!」
「處死某些負責任的人也許比防止一個不負責任的人被處死更重要!」烏爾里希嚴詞拒絕。
現在他緊挨著她面前走來走去。博娜黛婀覺得透著革命氣息,而且有火藥味;她抓住他的手,她把這隻手放到自己的胸脯上。
「好,」他說,「現在我向你解釋感情方面的問題。」
博娜黛婀張開他的手指,將他的手攤開在她的乳房上。眼裡同時流露出來的目光會感動了一顆鐵石心腸的;緊接著,烏爾里希便以為感覺到乳房裡有兩顆心,像一家鐘錶店裡鐘錶敲打聲那樣咚咚咚亂成一片。他使出渾身的意志力整理好那隻乳房並輕聲說:「不,博娜黛婀!」
博娜黛婀幾乎要流出眼淚來,烏爾里希趕忙勸慰她。「你為這一件事生氣,因為我偶然給你講了,而你對天天發生的成百萬件同樣大的不公正事件卻熟視無睹,這豈不是太矛盾了嗎?」
「可是這和這件事毫不相干嘛,」博娜黛婀抗辯說,「這一點我現在才知道!要是我還保持平靜,那我就是個壞人啦!」
烏爾里希則說,人們應該保持平靜;簡直是暴風雨般地平靜——他補充了一句。他已經掙脫開身,在離她不太遠的前面坐下。「今天一切事都『在這同時』和『暫時』發生,」他說,「必須這樣。因為我們被迫從我們的理智的有責任心變為我們的情感的一種可怕的無責任心。」這時,他已經又給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並把雙腿擱到長沙發椅上。他開始感到疲倦了。「每一個人都在對整個生命進行追本求源的思考,」他解釋道,「但是他思考得越周密,這便收縮得越緊。如果此人成熟,那麼你面對著的就是這樣一個人,這個人像全世界至多另外二十來個人那樣熟悉某一平方毫米的情況,這個人清楚地看到,所有不怎麼十分熟悉情況的人怎樣對他的事胡說八道,可是這個人卻動彈不得,因為只要他離開自己的位置一毫米,他自己就會胡說八道,」現在他的疲倦像擺在桌上的那淡金黃色飲料一般純真。「所以我也已經胡說八道了半個小時了,」他心中暗想;但是這種受貶抑狀態是令人愉快的。他只擔心這一件事:博娜黛婀會突然想起坐到他身邊來。對此只有一個辦法:說話。他支撐起了腦袋,像梅地塞教堂里的墓室像那樣伸直四肢躺在那兒。他突然想到了這一點,而且在他採取這個姿勢的期間確實有一種極妙的感覺流貫他的全身,一種寧靜和飄浮,他覺得自己比實際上更強有力;他第一次以為從遠方看懂了這些藝術品了,迄今為止他只像看陌生事物那樣觀看過它們。他不說話,他沉默不語。博娜黛婀也感覺到了什麼。這是一個「瞬間」,人們就是用這來稱謂人們無法表述的東西的。某種裝出來的高雅情感把這兩個突然啞然不語的人聯合在一起。
「我身上還剩下些什麼呢?」烏爾里希苦澀地暗自思忖,「也許是一個勇敢的不走俏的人,一個自以為為了內心自由的緣故只尊重不多幾樣外部法律的人。但是這種內心自由就在於人們可以設想一切,在於人們在每一種通情達理的情況下都知道,為什麼人們不必受這種情況的約束,並且永遠也不知道,人們想受什麼情況的約束!」在這個不怎麼幸運的時刻,在這個曾將他攫住過一秒鐘的奇特的小小感情浪潮又消散的時刻,他真想承認,他什麼能耐也沒有,只有一種可以看到每一件事情的兩面的能力,那種道德方面的矛盾感情,它使幾乎所有他的同時代人都顯得突出並形成他那一代人的資質或者也成為他這一代人的命運。他與世人的關係已經變得蒼白、虛幻和否定。他有什麼權利惡待博娜黛婀呢?總是這同樣的令人不愉快的談話,在他們之間重複著。這產生自空蕩的音響效果,它讓一聲槍響發出雙倍響亮的迴響並不停地發出隆隆聲;這使他心情沉重:他根本就再也不能以別的方式,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對她講話——由於這種方式的特殊的、由她給兩個人帶來的痛苦,他想起了「空虛的巴羅克」這個伴有深意的漂亮名字。他站起來,想對她說幾句親切的話。「現在有些事使我感到奇怪,」他向博娜黛婀轉過身去,她還一直莊重地坐在那兒,「這是一樁怪事,一種奇怪的差別:刑事上對自己的行動有責任能力的人總也能有其他辦法,沒有責任能力的人永遠不能!」
博娜黛婀回答了一句什麼很重要的話。「你也是!」她回答說。這是僅有的一次中斷,緊接著又是沉默。
每逢烏爾里希當著她的面談論一般性的事物,她總是不喜歡。在自己的種種失足行為中,她正當地總是覺得自己是置身在一群與她相似的人之中,並且對他不用情感而用思想款待她,對他這種做法中的不合群、誇大其辭和孤僻有著一種正確的感覺。無論如何,罪行、愛情和悲傷現在已經在她心中聯合成一個極其危險的觀念圈子。如今她覺得烏爾里希遠遠不再像再次相會開頭時那樣令人膽怯和完美無缺了;但是作為補償他獲得了某種稚氣,它像一個不敢從什麼東西的旁邊走過而奔向他母親懷抱的孩子那樣激起了她的理想主義。她早就對他懷有一種輕鬆愉快的、抑制不住的柔情。但是自從烏爾里希拒絕了她在這方面所作的初次暗示之後,她便盡力克制自己的情感。她還沒有把她上一次來訪時在這裡脫衣並無可奈何地躺在他的長沙發椅上的情景從自己的記憶中抹掉,她已經拿定主意,必要時寧可戴著帽子蒙著面紗在自己的椅子上一直坐到底,好讓他學會懂得,他面對著的是一個像對手狄奧蒂瑪那樣善於在必要時控制住自己感情的人。博娜黛婀覺得自己一挨著一個情人情緒便會極其激動起來,但卻缺少高貴的思想;自然這是某種人們大概針對多激動少意義的整個人生而言的東西,但是博娜黛婀不知道這個,她試圖說出某一個思想。她覺得烏爾里希的思想中缺乏她所需要的那種尊嚴,看樣子她在尋找一種更美好、更富於感情的思想。但是,理想的躊躇和普通的吸引,吸引和一種怕過早被吸引的恐懼,與沉默的推動力——失敗的行動在其中顫動——以及對一種高貴的寧靜的回憶——這種寧靜曾把她和她的情人結合起來一秒鐘之久——混合在一起。最後,這就好比一場雨掛在空中,而雨卻下不起來:一種精神恍惚。它向全身蔓延開來並讓博娜黛婀大吃一驚,她生怕自己會不知不覺地失去自製。
突然她靈機一動,幻想出一個有實體的形象,一隻跳蚤。博娜黛婀不知道。這是真實還是幻想。她感覺到腦中一陣震顫,一個不可信的印象,仿佛一個想像擺脫了其餘想像的幻影般的束縛似的,然而這只是一種幻想而已;她同時感覺到全身一陣毋庸置疑的、與現實相符的震顫。她屏住氣息。如果什麼東西踢踢踏踏上樓來,而人們知道樓梯上空蕩蕩,可人們分明聽見踢踏聲,人們就有這種感覺。博娜黛婀像受到一道電光照亮似的豁然醒悟到,這是在不情願地繼續丟失鞋子這一幕。這對一個女人來說意味著一種絕望的探問手段。然而,就在她想驅逐這個幽靈的時候,她還是感到一陣劇烈的刺痛。她輕輕尖叫一聲,滿臉通紅,要求烏爾里希幫她尋找。一隻跳蚤和一個情人一樣都偏愛那些同樣的地方;長筒襪一直被搜查到腳跟,襯衫不得不解開而露出乳房。博娜黛婀說,這跳蚤也許從電車上帶來或者來自烏爾里希身上。但是這跳蚤找不著,它沒有留下痕跡。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博娜黛婀說。
烏爾里希出乎意外地露出親切的微笑。
這時,博娜黛婀像一個舉止不得體的小姑娘那樣哭泣了起來。
六四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拜訪狄奧蒂瑪
施圖姆·封·博爾特韋爾將軍拜謁了狄奧蒂瑪。這就是國防部派去參加那次重要的成立大會的那個軍官,他在那次會議上作了一個發言,給大家留下了印象,卻未能阻止在按各部的樣式擬定促進這項偉大和平事業各委員會時,國防部出於明顯的理由被忽視——他是一個不很魁梧的將軍,長著一個小小的肚子,上嘴唇蓄著一撮小鬍子。他對狄奧蒂瑪說,在會議室里士兵只宜扮演一個謙遜的角色。組成各委員會時國防部不在被考慮之列,從政治角度來考慮這是不言而喻的。說是然而他還是要大膽聲言,這個計劃中的行動應該對外起作用,可是對外起作用的卻是一個民族的威力。他重申,著名哲學家特賴奇克曾說過,國家就是在各國間的爭鬥中保存自己的那種威力。人們在和平時期展開的力量可以防止戰爭或者至少減弱戰爭的殘酷程度。他還談了一刻鐘之久,引證了幾句經典文句,他補充說,從中學時代起他就愛回憶這些名句。他還聲言,在文科中學學習的這幾年是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歲月;試圖讓狄奧蒂瑪感覺到,他欽佩她並對她主持那次重要會議的方式感到無比欣喜;只想再次重申,如果正確理解,那麼擴建遠遠落後於其他大國的國防軍可能就意味著最富有表現力地顯示了和平信念,此外他還聲稱自己充滿信任地期待著民眾對陸軍問題的一種廣泛關注將會自動出現。
這位可愛的將軍讓狄奧蒂瑪嚇得要死。當初在卡卡尼有一些家庭里常有軍官進進出出,因為它們的女兒們嫁給軍官,也有一些家庭的女兒們或是因為沒有結婚保證金或是從一定的原則出發而不嫁給軍官,所以這些家庭里也沒有軍官出入;狄奧蒂瑪的家庭出於這兩個原因而曾屬於第二種之列,結果就是,這位認真而又美貌的女子把一種對軍隊的想像帶進生活之中,這種想像大致跟對掛著布塊的死神的想像一樣。她回答說,世界上偉大和美好的事物如此之多,以至於選擇很不容易進行。說是在世界上一片實利主義的喧鬧聲中可以發出一個偉大的信號,這是一大優越性,但也是一種艱難的責任。而這種意願最終應該自己從民眾中間產生出來,所以她必須把她自己的願望稍稍向後放一放。她小心翼翼遣詞造句,像用黑、黃色細繩裝訂案卷那樣,並細細品味自己的這一套透著高級官僚氣味的說辭。
但是在將軍辭別之後,這位貴婦的內心便昏厥、崩潰了。倘若她有能力擁有像憎恨一種低級的情感的話,那麼她一定會憎恨這個眼睛滴溜溜轉動、肚子上有金紐扣的矮胖男人的,但是由於這對她來說依然是件不可能的事,所以她模模糊糊的有一種受辱的感覺而說不出這是為什麼。她不顧冬天的寒冷打開窗戶,在房間裡快步走了好幾個來回。當她又關上窗戶時,眼裡含著淚水。她很驚訝。她無端地哭泣,這已經是第二次發生這樣的事了。她回想起那天夜晚她在她丈夫身旁痛哭流涕,她竟說不出有什麼因由。這一回,事情沒頭沒腦的,這純粹神經過敏的性質便更明顯了;這個胖乎乎的軍官像一個洋蔥那樣嗆得她眼裡流出了眼淚,談不上有什麼合理的情感在起作用。她有理由因此而感到不安;一種充滿預感的恐懼告訴她,有一隻看不見的狼悄悄地在她的牧羊場四周溜達,現在已經刻不容緩,必須立刻用思想的力量驅逐這隻狼。於是乎,在將軍來訪之後她便下定決心,要加快行動步伐,以使擬議中的社會名流大會儘快得以召開,這次大會將幫助她確定這一愛國行動的具體內容。
六五 阿恩海姆和狄奧蒂瑪談話錄
令狄奧蒂瑪心情感到輕鬆的是,阿恩海姆恰好旅行歸來,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才在幾天之前,我曾和您的表兄有過一次關於將軍們的談話,」他立刻回答說,說這話時臉上露出一個既暗示一種可疑關係可又不想將其捅破的人的那種神色。狄奧蒂瑪感覺到這樣的印象:她這位充滿矛盾的、對行動的偉大思想不甚熱心的表兄也還會給來自那位將軍身上的不清晰的危險添油加醋哩,而阿恩海姆則繼續說:
「我不想在您的表兄的面前使這件事受到嘲笑,」說罷,他話鋒一轉,「但是我要讓您感覺到某種您作為不相干的人幾乎不會自動想到的事情:商業和文學之間的關係。我指的當然是大範圍內的商業,全球商業,我生就在這個位置上,是註定了來搞這種商業的;它與文學相近,它具有違背理性的、簡直是神秘的特點;我甚至想說,商業尤其具有這些特點。您看,錢是一種極其不寬容的力量。」
「在人類全力以赴去做的一切事情中大概都有某種不寬容性。」狄奧蒂瑪略帶遲疑地回答,未完成的談話的第一部分還在她腦際縈繞。
「尤其是在錢中!」阿恩海姆迅速說,「沒有頭腦的人自以為,有錢是一大樂事!其實那是一種很不舒服的責任。我不願意談那無數依賴於我甚至幾乎由我為他們代表命運的人;您就讓我只談談這個吧:我的祖父是從一座萊茵地區中等城市裡的一家清除垃圾公司起家的。」
聽到這裡,狄奧蒂瑪確實突然感到一陣戰慄,她覺得這就像經濟帝國主義;但這是一種混淆,因為她對她的社交圈裡的人並不完全缺乏偏見,而由於她聽到清除垃圾公司便按她家鄉的語風想到了收集城市裡糞便的農夫,她的朋友的這一番勇敢表白便使她臉紅了起來。
「在這種垃圾加工製造運輸業中,」這位表白者繼續說,「我的祖父為阿恩海姆家族奠定了影響力的基礎。但是我的父親也還顯得是個白手起家的人,如果人們考慮到他在四十年里將這家公司擴建成世界規模的公司的話。他在一所商業學校里讀了不到兩年的書,但卻一眼看透了世界上的最錯綜複雜的關係,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比別人知道得早。我學過國民經濟和各種可以想得到的學科,但是它們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而人們則無法解釋他是怎麼幹的,但是他從未有絲毫的閃失。這就是充滿力量的、簡樸的、偉大而健康的生活的秘密!」
阿恩海姆講到他父親時,他的聲音帶有一種不平常的、崇敬的語氣,仿佛這訓誡式的寧靜語聲在什麼地方跳過一小段似的。這尤其引起狄奧蒂瑪的注意,因為烏爾里希曾告訴過她,說人們把老阿恩海姆簡簡單單描繪成一個矮小、寬肩的傢伙,骨頭突出的臉上長著一個圓頂形鼻子,總是穿一身胸懷大敞開的燕尾服,像一個下棋的人對待自己的卒子那樣堅韌和謹慎地對待自己的股票。片刻過後,阿恩海姆不等她回話便接茬說:「如果一家商號的擴展達到我在這裡談及的不多幾家商號的規模,那麼生活中就幾乎沒有一件事會不和這家商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這是一個縮小了的宇宙。您會感到驚訝的,如果您知道,我有時與老經理交談時必須討論那些看似完全非商業性的問題,討論藝術上的、道德的、政治的問題。但是公司不再像我想稱之為英雄式的開始時期那樣蓬勃發展。和對於一切有機體一樣,對於商業來說,儘管諸事順遂,也仍還有一個神秘的增長的限度。您曾經考慮過嗎,為什麼今天再也沒有哪種動物個頭比象更大的了。您會在藝術史上以及在各民族、各種文化和時代生活的特殊關係中發現這同樣的秘密的。」
狄奧蒂瑪現在後悔她一聽清除運輸垃圾就大吃一驚,並感到困惑。
「生活充滿了這樣的秘密。存在著某種一切理性都對之感到無能為力的東西。我的父親對此心領神會。但是一個像您的表兄這樣的人,」阿恩海姆說,「一個總是滿腦瓜子裝著應該如何變更、改善各種事物的積極分子,就沒有這樣的感受。」
當烏爾里希的名字又一次出現,狄奧蒂瑪便莞爾一笑表示,一個像她的表兄這樣的人並沒有權利來對她施加什麼影響。阿恩海姆的勻淨、有些淡黃色的皮膚,它在臉部平滑得像一隻梨,這時卻已經漲得滿臉通紅。他順從了一種奇異的內心的需要,一種狄奧蒂瑪較長時間以來就在他心頭激起的不加防範向她傾吐肺腑的需要。這時,他又把自己關閉住,從桌上拿起一本書,視而不見地讀了讀書名,不耐煩地將書放回,用他那尋常的聲音說,此刻這聲音就像一個人拿起自己的衣服來遮身時的那個動作那樣讓她感到震驚,她從這動作上看出他曾赤身露體:「我離題遠了。關於這位將軍我要對您說的是,您最好的做法莫過於儘快實現您的計劃並通過人道精神及其公認的代表性人物的影響來提高我們的行動。但是您也不必從根本上拒絕這位將軍。他本人也許有良好的願望,而您是知道我的原則的:人們永遠也不應該避開將精神注入一種純權力範疇的機會。」
狄奧蒂瑪抓住他的手,將這次交談總結為這樣一句告別辭:「我感謝您的真誠!」
阿恩海姆猶豫不決地讓這隻柔和的手在自己的手中滯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它,仿佛他忘記說什麼話了似的。
六六 烏爾里希和阿恩海姆有點兒不對勁
她的表兄當初常常樂滋滋地向狄奧蒂瑪描述他在伯爵閣下身邊辦事所積累的經驗,並特別注重一再給她看那一夾夾呈遞到萊恩斯多夫伯爵那兒的建議。
「了不起的表妹,」他報告說,手裡拿著一厚摞卷宗,「我一個人再也忙不過來啦。似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期待我們改善他們的狀況,其中的一半以『起始自……』這樣的話開頭,而另一半則以『向前至……』開始!我這裡有各種要求,從起始自羅馬直至向前至蔬菜培養。您要看哪類的?」
將同時代人向萊恩斯多夫伯爵提出的願望理出個頭緒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這些來信中有兩類因其篇幅之大而顯得突出。一類將時代弊端歸咎於某一個細節並要求將其消除,而這樣的細節無非是猶太人或羅馬教會,社會主義或資本主義,機械的思想方法或忽略技術發展,人種混雜或種族隔離,大莊園或大城市,唯理智化或不充分的民眾教育。另一類則標明了一個預定目標,達到這個目標便可萬事皆休,而第二類的這些值得努力追求的目標,它們和第一類的值得毀壞的細節沒有什麼別的不同,只有表達方式和感情色彩上的不同,顯然是,因為世界上就是有愛批評和愛肯定的人嘛。所以第二類來信大致是帶著愉快的否定透露出但願人們最終會與對藝術的可笑的狂熱崇拜決裂,因為生活是一位比所有拙劣作家更偉大的詩人,這些信件要求匯編審訊報導和遊記供普遍使用;而在同樣情況下,第一類來信卻帶著愉快的肯定斷言,登山者的登頂感覺高出藝術、哲學和宗教的全部山頭,所以寧可贊助阿爾卑斯山各俱樂部也別去獎掖這些山頭。人們要求按這種雙重渠道方式像懸賞徵求最優秀的文學作品那樣放慢時代速度,因為生活不是令人不能忍受便是美好而短暫,而人們則希望既通過花園住宅區、使婦女擺脫被奴役地位、舞蹈、體育或住宅布置藝術也通過無數別的途徑使人類獲得解放。
烏爾里希啪的一聲合上夾子,開始進行私人談話。「了不起的表妹,」他說,「這是一個令人驚異的現象,一半人在未來中,而另一半人則在過去中尋求安康。我不知道人們應該從中推斷出什麼結論來。伯爵閣下會說現代是為人所不齒的。」
「伯爵閣下在教會方面有什麼打算嗎?」狄奧蒂瑪問。
「現在他終於已經認識到,人類歷史上沒有自願後退。但是令人感到困難的是,我們也沒有適用的前進。請您允許我把這稱為一種奇特的境況:既不前進也不後退,而且現在的這個時刻也被認為是不可忍受。」
每逢烏爾里希這樣講話,狄奧蒂瑪便總是隱匿於她那高大的身軀之中,一如隱匿在導遊手冊上有三顆星的鐘樓里。
「仁慈的太太,您以為某一個今天為擁護或為反對一件事而戰鬥的人,」烏爾里希問,「如果他明天通過一個奇蹟成為擁有無限權力的世界的主宰,還會在當天就去做他畢生要求做的事嗎?我確信,他會欣然拖延幾天的。」
說罷,烏爾里希停歇片刻,這時狄奧蒂瑪便出其不意地向他轉過身來,不是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厲聲問:「您出於什麼動機讓將軍對我們的行動寄予希冀?!」
「哪個將軍?」
「施圖姆將軍!」
「就是第一次大會上的那胖乎乎、矮墩墩的將軍嗎?我?打那以後我一次也沒見過他,更談不上允諾他什麼了!」
烏爾里希的驚訝是令人信服的,並要求對此作出解釋。但是由於一個像阿恩海姆這樣的人也不可能講假話,所以一定有誤解,於是狄奧蒂瑪便解釋她的猜測有何依據。
「我會和阿恩海姆談論過施圖姆將軍?這也是從來沒有過的事呀!」烏爾里希擔保說,「我和阿恩海姆——請您給我一點時間。」他想了想,他突然笑了起來。「這簡直太讓我感到榮幸了,阿恩海姆竟會如此看重我說的每一句話。最近我曾和他多次交談過,如果您願意這樣稱呼我們的矛盾的話,有一回我確實也談到過一個將軍,但沒談某一個將軍,而只是泛指一般。我說,一個將軍出於一個戰略方面的動機把整營整營的士兵送上肯定無疑的死路,這個將軍是一個殺人犯,如果人們把他和這掛上鉤的話:這是千百個母親的兒子;但他立刻變成別的什麼,如果人們把他與別的想法聯繫在一起,比如與有必要作出犧牲或短促的生命無關緊要。我也舉了大量別的例子。但是話說到這裡,您得允許我講幾句題外話。出於很明顯的理由每一代人都把自己所面對的生活當作固定存在的來對待,只有少數東西是例外,人們對這類少數情況的變化感興趣。這是有益的,但這是錯誤的。世界可能隨時也會向所有方向發生變化或向任意一個方向;這是它的本性決定了的。所以,這便是一種獨特的生活方式,如果有人試圖不像某個世界裡——我想說,在這個世界裡,只有幾個紐扣可以倒賣,人們竟稱這是發展——的某個人那樣行動;而是一開始就像一個天生就有改變世界的才幹的人那樣行動,這個人為一個特別適合於改變的世界所環抱,也就是大致像一片雲里的一小滴水。您鄙視我嗎,因為我又講不清楚了?」
「我不鄙視您,可是我聽不懂您的話,」狄奧蒂瑪說,「您把這個談話講給我聽聽吧!」
「好吧,阿恩海姆挑起了這場談話,他攔住我,和我正式進行交談,」烏爾里希講述了起來,「『我們商人,』他帶著一種很自然的笑容對我說,這與他平素保持的那種安詳的態度有些矛盾,但卻很威嚴,『我們商人不像您也許以為的那樣會計算。而是——我當然是指領導人物,小人物們畢竟是喜歡不停地計算的——學習把我們的確實卓有成效的想法看作某種不顧任何算計的東西,類似於政治家的個人成就以及最終還有藝術家的個人成就所顯示出來的那樣。』然後他要我以也許需要某種違背理性的寬容來判斷他現在要說的話。他對我直言相告,說是自從他見到我的第一天起便在琢磨我,而據說您,仁慈的太太,據說您也給他講過我的某些事情,可是他聲言,他大可不必先聽了您講的那些事,他對我說,奇怪的是我選擇了一個完全抽象的、與概念打交道的職業,因為不管我多麼具有這方面的才幹,我當科學家,這是走錯了路,說是儘管我會感到驚訝,我的主要的才幹還是在於行動和個人效果!」
「噢?」狄奧蒂瑪說。
「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烏爾里希急忙回答,「我對什麼事都沒有才能,我只對我自己有才能。」
「您總是嘲笑,不獻身於生活。」狄奧蒂瑪說,她還在為文件夾的事生他的氣。
「阿恩海姆說了與此相反的話。我覺得需要從我的思維中得出對生活的太徹底的推論——他這樣斷言。」
「您在嘲笑,您總是持否定態度,您總是閃閃爍爍,迴避每一個現實的決定!」狄奧蒂瑪明確地說。
「這簡直就是我的信念,」烏爾里希回答,「思維是一種特殊機構,而現實生活則是另一種機構。因為現在這兩者之間的等級差別太大。我們的大腦幾千歲了,但是如果它一切都只徹底考慮一半而忘卻其另一半,那麼它的忠實的描繪便是現實。人們只能拒絕給予現實精神方面的同情。」
「這不意味著做事情太不費力了嗎?」狄奧蒂瑪問,她並不是想侮辱人,只不過就是像一座山俯視山腳下的一條小溪而已,「阿恩海姆也愛理論,但是我以為,他並不是不審時度勢,一味憑自己主觀臆斷:您不認為,全部思維的意義就是加強聯繫實際的能力……?」
「不。」烏爾里希說。
「我想聽聽,阿恩海姆對此向您作了什麼回答?」
「他對我說,今天精神是現實發展的一個無力的旁觀者,因為它繞開生活提出的各項重大任務。他要求我觀察各門藝術在論述什麼,哪些瑣碎小事占據了各個教會,連博學多才的人的視野也多麼狹隘!我應該想到,在這當兒地球可真是正在被瓜分。隨後他向我解釋說,他恰恰正想對我談這方面的問題!」
「那麼您怎麼回答的呢?」狄奧蒂瑪急切地問,因為她自以為猜到阿恩海姆是想責備她的表兄對平行行動的各種問題採取漠不關心的態度。
「我回答他說,任何時候去實現一個思想都不如不曾被實現的思想對我更有吸引力,我這話不僅是指未來的事,而是尤其是指過去的事和錯過的事。我覺得,我們歷來都是如此,每逢我們些許實現了一個思想,便喜滋滋地將這個思想較大的剩餘部分未完成地撂在了一邊。出色的機構通常都是搞糟了的思想構思,而且出色的人物也是。這就是我對他說的話。這可以說是觀察方向上的一種差別。」
「您真是好爭辯得很!」狄奧蒂瑪氣惱地說。
「可是他卻告訴我,每逢我為了某一個空缺著的想像中的總規定的緣故而否認活動力時,他覺得我像什麼樣子。您願意聽嗎?像一個人,他不躺在為他準備好的床上,卻躺在床旁邊的地上。這是浪費能量,甚至是某種物理學上不道德的東西,他特意為我添加了這麼一句。他一個勁兒規勸我,要我理解,大規模的精神目標只有利用現有的經濟、政治以及精神的力量對比才能達到。說是就他個人而言,他認為使用它們比荒廢它們更有道德。他一個勁兒規勸我。他稱我為一個取防禦態勢、取局促不安的防禦態勢的很積極的人。我以為,他有某種有點兒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理由,他想贏得我的尊敬!」
「他想幫您的忙!」狄奧蒂瑪用責備的口吻叫喊。
「噢,不,」烏爾里希說,「我也許只是一小塊卵石,而他則像一個華麗、凸肚的玻璃球。但是我的印象是,他怕我。」
狄奧蒂瑪對此不置一詞。烏爾里希所講的可能是無知妄言,但是她突然想到,他複述出來的這次談話並不完全與阿恩海姆在她心中喚起的那個印象相吻合。這甚至使她感到不安。雖然她認為阿恩海姆絕不會耍弄什麼陰謀詭計,但是烏爾里希的話卻越來越讓人覺得可信,於是她便問他,他在施圖姆將軍這件事情上有何高見。
「避開他!」烏爾里希回答,而狄奧蒂瑪則不能不對自己提出這一指責:這中她的意。
六七 狄奧蒂瑪和烏爾里希
狄奧蒂瑪與烏爾里希的關係在這段時間裡因這種已習以為常的聚會而有了很大的改善。他們必須經常一道外出訪客,他每星期多次並且往往事先不通知而且在不通常的訪客時間來找她。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倆感到很方便,他們可以從他們的親戚關係中獲得好處並用家庭氣氛來緩和嚴格的社交規範。狄奧蒂瑪並不總是在客廳並且從髮髻直至衣裙貼邊裹得嚴嚴實實地接待他,而是有時穿輕便鬆散的便服,即便這僅僅意味著一種很謹慎的鬆散。他們之間已經出現一種休戚相關的關係,這主要表現在交往的形式上;但是形式有一種向內的影響力,而成為形式組成部分的情感則也可以通過形式被喚醒。
烏爾里希有時十分迫切地感覺到狄奧蒂瑪很美。於是他便覺得她像一頭年輕、高大、豐滿的良種牛,一邊穩步行走一邊用深沉的目光打量著自己正在拔除的乾草。即便在這時候,他望著她時心裡也不無那種惡意和譏刺,那種用動物界裡的比喻報復精神貴族狄奧蒂瑪並來自一種深層憤怒的惡意和譏諷;這不是針對這個沒頭腦的模範學生的,這是針對學校的,這學生的成績在學校里取得了成效。「她會是個多麼可愛的人呀,」他想,「假如她缺乏教育、馬虎草率並且溫和親切猶如一個不自以為有特殊思想時的身材高大而溫暖的女人身體的話!」遭許多人背後竊竊私議的圖齊司長的這位著名夫人於是便從她的身體飄逸而出,而只有這個身體自身像一個夢留下,這個夢連同軟墊、床和做夢者一起變成一片白雲,這片纖柔白雲孤零零在這世界上。
但是烏爾里希若從這樣一次想像力遨遊返回,那麼他便總在自己面前看見一個有進取心的市民階層的人物,這個人試圖與高貴的思想交往。再者,強烈性格反差下的身體上的親和性令人感到不安,而親和性觀念,這種自我意識也就已經足以令人感到不安的了;兄弟姊妹有時會以一種方式相互不能忍受,這種方式遠遠超出一切可以藉此證明自己正確的東西,它僅僅來自於他們因自己的存在就互相懷疑並互相有一種反射影響。有時單就狄奧蒂瑪不致和烏爾里希一樣高大便足以喚起她與他相似的想法,並讓他對她的身體感到反感。他已經委託給她——雖然帶有一些變化——一項平素由他青少年時代的朋友瓦爾特承擔的任務;實際上就是貶抑和刺激他的倨傲的任務,就像讓重新見到自己的舊的討人厭的畫像在我們面前貶抑我們並同時挑起我們的傲氣。由此可以推知,八成在烏爾里希對狄奧蒂瑪表示的猜疑中也含有某種有約束力的和有凝聚力的東西,簡單說就是一絲真正的愛慕之意,猶如從前的對瓦爾特的親密情意還會在不信任的形式中繼續存在下去。
這在長時間裡使烏爾里希感到詫異,因為他並不喜歡狄奧蒂瑪嘛,他不明白這件事的底細。他們有時一起短途出遊;在圖齊的支持下,風和日麗的天氣被用來不顧不利的季節向阿恩海姆展示「維也納近郊名勝古蹟」——狄奧蒂瑪從不使用別的詞語,總是只用這個陳舊的用語——而由於圖齊司長脫不開身,烏爾里希每次一同出遊便不得不扮演一位年紀較長親戚的角色,擔負起護駕的責任,而後來情況則表明,在阿恩海姆外出旅行的時候,烏爾里希和狄奧蒂瑪也單獨出行。阿恩海姆為這樣的郊遊,後來也為直接為平行行動辦事提供了車輛,要多少有多少,因為伯爵閣下的帶有紋章裝飾的馬車在城裡太惹人注目;而且那也不是阿恩海姆自己的汽車,因為富人總是找得到別人,讓別人甘心情願地為自己效勞。
這樣的出行不單單為了消遣娛樂,而且也有謀求有影響或富有的人物參與這項愛國行動的目的,這種出行在市區範圍內比在鄉村還多。這兩位親戚在一起看到許多美好的東西:瑪麗婭·特蕾莎時代的家具,巴羅克宮殿,還由僕人們用手抬著週遊世界的人,有一排排大房間的新時代的房屋,銀行宮殿和高級國家公務員住房裡混合著西班牙的嚴謹和中產階級生活習慣的設備。總的說來,大凡涉及貴族的,便都是一種沒有自來水的上流社會生活狀況的殘餘,而在富有的市民階層的房屋和會議室里,這種生活狀況則作為衛生狀態改善了的、更美觀但更蒼白的複製品而重複出現。一個貴族階層總是有點兒未開化的樣子:沒有被時代的餘燼燒掉的殘渣依然留在貴族的宮殿里,就在它們殘留的地方,緊挨著豪華的樓梯,腳踩在軟木地板上,而可憎的新家具則毫不在乎地佇立在奇異的舊家具之間。暴發戶階級則相反,他們迷戀自己的先輩們的壯觀和偉大的時刻,不由自主地進行了嚴格而精細的挑選。一座宮殿若為市民階層所占有,那麼這座宮殿就不僅顯得像一件家傳紀念物,像一盞枝形吊燈,人們拉動電線操縱這盞吊燈,配備了現代的舒適設備,而且在內部設施方面也剔除了較少美好的東西、聚集了有價值的東西,不是按自己的選擇,便是按專家們的無可爭議的建議。此外,這種優雅化根本就不是在宮殿里,而是在城市住宅里表現得最為強烈,這些城市住宅合乎時代精神地配備了一艘遠洋輪船的無個性的豪華設施,但在這個有教養的社會功名心的國家裡卻通過一絲不可複製的氣息、一種幾乎覺察不到的分開擺放家具或一幅畫像在一面牆上的居高臨下的位置而保持著一種久已消失的重大音響的柔和而清晰的回聲。
狄奧蒂瑪對這麼多的「文化」感到心醉神迷;她早就知道她的家鄉保藏著這樣的珍寶,但是它們居然如此豐滿,連她見了也感到吃驚。他們應邀一起訪問鄉村,烏爾里希發覺,他不時看到人家不削皮用手拿水果吃等諸如此類的事,而在富有的市民家庭里則嚴格保留著刀叉禮儀;這種現象也可以從言談上觀察得到,幾乎只有在市民家庭里才有完美而高雅的言談,而在貴族圈子裡那種著名的不拘束的、令人想起趕馬車者的言談方式占壓倒優勢。狄奧蒂瑪熱情為此辯護批駁她的表兄。她承認說,市民的鄉間別墅有更多的衛生設備和更濃的文化氛圍。在貴族的鄉村宮殿里,人們冬天挨凍,狹窄、踩壞的樓梯並不罕見,而有霉味的、低矮的臥房則與豪華的客廳並存。沒有飯菜升降機,也沒有僕人洗澡間。但是這在某種意義上恰恰就更具本色,是經繼承而得的,既了不起而又不修邊幅!最後她這樣興奮地說。
烏爾里希利用這樣的出行機會,研究把他和狄奧蒂瑪聯結在一起的那種情感。但是由於一切都充滿著旁生的枝節,所以人們在獲取真經之前不得不先稍稍跟隨他們走一段路:
當時婦女都穿從脖子到腳跟都封閉的衣服,而男人們雖然今天還穿與當初相似的衣服,但在那時候他們卻覺得婦女穿戴得頗合宜,因為她們還用生動的聯繫向外體現出無可指責的完整性和嚴格的矜持,這種矜持被認為是一個深通世故的人的標誌。展現自己的赤身裸體,這種澄清如水的坦率,當初即便在一個沒有什麼偏見、在賞識脫去衣服的肉體時不受任何羞恥感阻礙的人看來也是一種向動物性的倒退,不是因為裸體的緣故,而是因為放棄了文明的服裝愛情手段。其實人們在那時候可能說過,這是倒退到動物中間去;因為一匹三歲的良種馬和一隻賽跑的靈緹赤身裸體時比一個人的肉體所能達到的表現力豐富得多。而它們卻不能穿衣服;它們只有一張皮,人當時卻還有許多張皮。人們用那件高貴的衣裳,用它的褶子、皺襉、鐘形褶痕和花邊為自己建立了一個表面,它比原來的表面大四倍,形成一隻多褶襉、難以接近、充盈著性愛緊張的高腳杯,它將那頭瘦削、白皙的動物隱匿在自己的內部,那頭動物惹人憐愛,著實叫人渴慕。這是那種已標明的方法,每逢大自然為了在愛情和驚恐中使至關重要的客觀過程上升至非人世間的愚蠢行為而叫自己的創造物豎起皮毛或噴射昏暗雲雨,便總是使用那標明的方法。
狄奧蒂瑪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被這種遊戲——即便是以最委婉的方式——深深地觸動了。她不是不會賣弄風情,因為這屬於一位貴婦必須掌握的社交任務之一;年輕男子的目光常常流露出某種不同於對她崇敬的神情,這也從未曾逃過她的眼睛,她甚至喜歡這樣,因為當她強迫像一頭公牛的角那樣死死盯住她的一個男人的目光轉向她的嘴說出的高尚話題時,這讓她感覺到了溫和女性指點正確方向的威力。但是在親戚關係和無私協助平行行動的掩護下,在那則於他有利的遺囑附言的保護下,烏爾里希有恃無恐,直搗她的理想主義的分叉編織網。就這樣,有一回他們行車越過田野,汽車從風光旖旎的山谷旁邊駛過,覆蓋著鬱鬱蔥蔥松林的山坡從山谷之間向路邊突顯過來,狄奧蒂瑪觸景生情吟出了「美麗的森林啊,是誰把你培育,在那高聳的群山」這幾行詩;這幾句她當然是當作詩來引用的,與此相配的那首歌她連哼都沒哼一聲,因為她覺得這一哼起來就顯得惡濁、毫無內容了。但是烏爾里希回答說:「是下奧地利土地銀行。這個您不知道嗎,表妹,這裡的全部森林都屬於土地銀行所有?您想讚美的那位師傅是受僱於土地銀行的一位林場主任。這裡的自然景致是森林工業的一個有計劃的產品,一座排成行的纖維素製品倉庫,這也是不難看得出來的。」他頻頻作出這樣性質的回答。如果她談美,他便談一層皮下脂肪組織。如果她談愛情,他便談顯示出生率自動升降的年度曲線。如果她談藝術中的偉大人物形象,他便談把這些人物互相連接起來的那一連串借用語。反正情況總是這樣,狄奧蒂瑪一講起話來,仿佛上帝在第七天把人當作珍珠放進世界貝殼裡了似的,他馬上便提醒說,人是一個小地球儀最外面那層外殼上的一小堆小點。烏爾里希說這話有什麼企圖,這不是輕易就看得透的;顯然這是針對她對之心懷著感激的那個高貴的領域的,而狄奧蒂瑪則尤其感到這是一種肆意侮慢和自以為是。她不能忍受在她看來已是個壞孩子的表兄竟自以為比她還懂得多一些,而他的那些實利主義的異議——對此她一竅不通,因為這是他從算計和精確性的低級文明中得來的——則極大地惹怒了她。「謝天謝地,總算還有人,」有一次她厲聲回答他說,「儘管見多識廣卻仍然能夠相信普普通通的事物!」
他們養成了習慣,常常以一起談論阿恩海姆的方式來交流各自的思想。因為和所有戀人一樣,狄奧蒂瑪也覺得談論自己愛戀的對象而又如她至少以為的那樣不露出馬腳是一件愜意的事;而由於烏爾里希覺得這猶如對於每一個對自己的後退不懷有隱蔽動機的人那樣是不堪忍受的,所以一遇到這樣的情況他往往就會對阿恩海姆大肆詆毀。把他與這個人一結合,便產生出一種獨特的關係。如果阿恩海姆沒有出外旅行,他們便幾乎天天碰面。烏爾里希知道圖齊司長懷疑這個外國人,一如他自己從第一天起就一直在觀察此人對狄奧蒂瑪的影響。只要一個第三者能作這樣的判斷,那麼這兩個人之間似乎也就還沒什麼不合理的事,這個第三者堅定了自己的這個推測,因為這一對情侶之間存在著太多的合理的成分,它們雖然竭力效法柏拉圖精神共同體的最崇高的榜樣。在這方面,阿恩海姆卻顯示出一種引人注意的意向,他願意讓他的女友(抑或也許是情婦?烏爾里希暗自思忖;他認為很可能是某種勝過女友像是情婦的關係,介乎兩者之間的關係)的這位表兄也共享這層親密關係。他常常用一位年長朋友的口吻對烏爾里希說話,這種口吻因年齡差別是許可的,但因地位的差別卻帶上了一種令人不愉快的居高臨下的味道。烏爾里希對此也幾乎總是報之以拒斥的口吻並且態度中含著相當的挑釁,就仿佛他絲毫也不知道珍視與這樣一個人的交往;這個人可以不和他而是和國王們和總理大臣們討論自己的想法。他常常不禮貌地並且以不恰當的諷刺口吻反駁他,而且自己就對這種失態感到惱怒,因為他本來是完全可以愉愉快快地採取沉默觀望態度的。但是令他自己感到驚詫的是,他覺得自己被阿恩海姆大大地給激怒了。他把他看作一種他所憎恨的精神發展的、備受寵遇的、模範的個別情況。因為這位著名作家相當聰明,足以領悟人類自從不再在溪水的反光里而是在自己才智的銳利斷面上尋找自己的形象以來已經使自己陷入的這種可疑的處境;但是這位著書立說的鋼鐵大王把這歸咎於才智的出現,而不歸咎於才智的不完美。在這種煤炭價格和精神的結合中存在著一種欺詐,這種結合同時也是一種有用的分離,是阿恩海姆有意識所做的事與他懷著朦朧預感所講和所寫的話的分離。除此以外,還有一件事在烏爾里希心中激起更多的不愉快,這對他來說是件新鮮事,這就是精神和財富的結合;因為如果阿恩海姆近似一位專家那樣談論某一個個別問題,隨後又突然帶著一種懶散的姿態讓受到「一個崇高思想」光輝照耀下的個別部分一一消失,那麼這多半來源於一種並非不合理的需要,但是這種向兩個方向的自由支配卻同時讓人回想起這個干一切善事和寶貴事的富豪。在一種總是有點兒讓人想起實際財富處置的意義上來說,他是有才智的。也許這也還不是那種東西,不是最刺激烏爾里希惹得他要給這位著名人物製造麻煩的那種東西,這也許是一種愛好,是他的精神對一種宮廷和家庭事務表示出來的愛好,這種愛好自動導致與傳統事物及不尋常事物的精髓的結合;因為在它那善於品味的鑑賞能力的鏡子裡,烏爾里希看到了一張裝腔作勢的鬼臉,如果人們從中去除掉那些不多而確實強烈的激情和思維的相貌特徵,那麼這便是時代的面孔;烏爾里希因此而幾乎找不到機會更好地去研究這個人,人們大概也會在背後說這個人有種種功績的。這當然是一場完全沒有意義的戰鬥,他在進行這場戰鬥,在一個人們一開始就承認阿恩海姆正確的環境裡,為了一項根本沒有什麼重要意義的事業;充其量人們可以說,這種無意義具有徹底自我浪費的意義。但是這也是一場完全沒有希望取勝的戰鬥,因為如果有朝一日烏爾里希果真得以傷害他的對手,那麼他就必定會看到他打中了那虛假的一面;如果精神人阿恩海姆似乎被戰敗而躺在地上,那麼隨後現實人阿恩海姆便會像一個長翅膀的人那樣,面帶一絲寬宏的微笑站起來,擺脫掉這種廢話連篇的談話,飛快採取行動奔向巴格達或馬德里。
這種不可傷害性使他得以用那種此人自己也弄不清楚其來源的同志式友好情誼來對抗這個年紀較輕的男子的失禮行為。當然,烏爾里希自己心中有數,絕不會去過分貶低他的對手,因為他決心不這麼隨隨便便又投身於什麼冒險活動,他以往的生活中充盈著這種不完整和有失體面的冒險活動,而他所覺察到的阿恩海姆和狄奧蒂瑪之間關係的進展情況則大大增強了他的這種決心。所以他通常這樣安排他攻擊的矛頭,一如花劍的尖端,它們柔韌彎曲並且為一層友好減弱撞擊的小小外殼所包圍。順便說及,這個比喻是狄奧蒂瑪找到的。她與她的表兄的情況頗有些奇特。他的率直的臉和那明淨的額頭,他的平靜起伏著的胸脯,他那瀟灑自如的舉止動作,這一切都向她顯示,這個身體中不可能潛伏著惡意、陰險、扭曲而淫慾的需要;她對自己家族一個成員的這種非凡儀表也並非完全沒有自豪感,並且在他們剛剛相識時便立刻下定決心,要將他納入自己的引導之下。假如他長著黑頭髮、溜肩膀、不乾淨的皮膚和低矮的額頭,那麼她就會說,他的觀點跟他的相貌相稱;但是看他現在實際上的這副相貌,只有與他的觀點的某一個不一致處引起了她的注意並讓人在心中感到莫名其妙的憂慮。她那著名的直覺的觸鬚徒勞地搜尋原因,但是這種搜尋卻在觸鬚的另一端令她感到舒心愉快。在某種意義上,當然不是在一種完全認真的意義上,比起與阿恩海姆來,她有時甚至更喜歡與烏爾里希交談。她在優越感方面的需要在他身上得到更大的滿足,她更牢靠地掌握著自己的命運,而她認為是他的輕佻、古怪或不完全成熟的那些東西給她以某種滿足,這抵消了那種變得日益危險起來的理想主義,她眼看著這種理想主義在自己對阿恩海姆的情感中正令人難以估摸地增長著。靈魂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因此實利主義便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她調節自己和阿恩海姆的關係和安排好自己的沙龍一樣感到很吃力,而對烏爾里希的藐視則使她的生活變得輕鬆些。她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回事,卻分明看到了這種作用,而這就使她有可能在她因她的表兄的一句話而對他發怒的時候從側面給他投去一瞥,這一瞥只是眼角的一絲微笑,而眼睛則理想主義、無動於衷地,甚至略帶輕蔑地直視前方。
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狄奧蒂瑪和阿恩海姆對待烏爾里希的態度就像兩個戰鬥著的人,他們抓住一個第三者,他們懷著變化不定的恐懼在自己之間拉動他,而這樣的情形對他來說並非沒有危險,因為這個問題因狄奧蒂瑪而變得生氣勃勃:人是不是必須與自己的身體協調一致?
六八 離題話:人必須與自己的身體協調一致嗎
不管臉上的表情說明著什麼,車輛的晃動在長時間行駛過程中搖動著這兩位親戚,使他們的衣服互相觸動,略微重疊,又互相分離;人們只能從肩膀上看出這一點來,因為別的情況讓一條共同使用的毯子給遮住了,但是身體朦朦朧朧地感覺到這種受到衣服抑制的接觸宛如人們透過夜晚的月光隱隱約約看事物。烏爾里希對這種愛情遊戲並非沒有接受能力,也就是並不特別認真看待它罷了。渴慕從肉體傳導到衣服、從擁抱傳導到抗拒或者一句話從目的傳導到途徑,這種極精細的傳導迎合他的本性;她受肉慾驅使而成為婦人,但卻受到更崇高的力量的節制而避開這個陌生的、與她不相稱的人,如今她突然無比清晰地看見這個人就在自己面前,使她總是處於好感與嫌惡的深刻矛盾之中。但這就是說,肉體的崇高美、人性美,精神的旋律從天性的樂器中升起的那個瞬間,抑或身體像一隻為神秘飲料充滿的高腳杯的另一瞬間,這是他畢生所不熟悉的,如果不計及那些夢幻的話——它們涉及少校夫人並久已在他心中消除了這樣的愛好。
打那以後,他所有的與女人的關係便都是不合理的,可惜只要雙方都有幾分良好的意願這事就很簡單。只要男人和女人一開始就有這個想法,願意占有情感、行為和糾葛,那麼就會有一個這樣的模式,男人和女人的模式,而這卻是在內涵上反轉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最近的事件向前突現,不再是泉水涌流;這種兩個人的純粹相互喜歡,這種最樸素和最深刻的戀愛情感,這種一切別的情感的自然起源,在這種精神上的反轉過程中壓根兒就不再出現。就這樣,烏爾里希在與狄奧蒂瑪一起出行途中也不時回想起他初次造訪時他們告別的情景。當初他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她那隻柔和的手,一隻矯揉造作、高貴完美、輕飄飄的手,他們一邊握著手一邊相互對視;他們倆想必都感到嫌惡,但都想到,他們可能會互相滲透,融為一體。某種帶有這一幻覺的東西在他們之間滯留了下來。於是乎,在上面兩個腦袋把一片可怕的冷漠傾注給對方,而下面的身體卻無抵抗地、熾熱地互相融和滲入。一如在兩頭神和魔鬼的腳爪里存在著的某種惡毒神秘的東西,它曾把在青年時代時常有此體驗的烏爾里希頻頻引入歧路,但是隨著年齡的增長,事實便證明這無非就是一種極其富市民色彩的愛情誘導劑,與用脫光衣服代替赤身裸體完全具有同樣的意義。任何東西也不會像這個討人喜歡的體驗一般勃然激發起市井小民的愛情:人們擁有把一個人驅入興奮狀態的力量,讓他興奮得如此癲狂,以致人們簡直得成為殺人犯,如果他們想按第二種方式成為這樣的變化的原因的話——確確實實,存在這樣的文明人的變化,這樣的作用出自我們自身!這種疑問和詫異不是就在所有那些人大膽而呆滯的目光里嗎,那些人在肉慾的孤島上停靠,他們是這個孤島上的殺人犯、命運和神,並以極其悠閒的方式經歷著最高程度的反理性和冒險性?
他漸漸滋生的對這種樣式的愛情的嫌惡最後也擴展到他自己的身體上,他對女人裝出一副通常的男性的樣子——對此烏爾里希擁有太多的才智和內心矛盾——從而使自己的身體總能夠促進這種反轉結合的完成。有時他簡直嫉妒自己的形象宛如嫉妒一個手段蹩腳而不誠實的對手,這暴露出了一種矛盾,這種矛盾也在別人身上存在,但這些人感覺不到。因為是他自己從事體育鍛煉保養這個身體並賦予它形態、表現力、行動意願,這種行動意願對內的作用並不太微小,人們完全可以將它和一張永遠微笑或嚴肅的面孔對情緒的影響加以比較;令人驚訝的是,多數人不是有一個缺乏保養的、由偶然事件塑成並扭曲了的身體、一個與其精神和氣質似乎幾乎毫無關聯的身體,便是有一個被體育運動的假面具遮蓋住的身體,這個假面具使他具有休養生息中的那種相貌。因為這是人們繼續做一個願意具有某種外貌的白日夢的時刻,是人們繼續做一個從上流社會期刊里撿起的白日夢的時刻。所有這些皮膚曬黑、肌肉發達的網球運動員、騎馬者和駕駛者,這些有望創造最高紀錄的人,雖然他們通常只是掌握好自己的事情——穿著上等衣服或在脫衣服的女人——他們是白日做夢者,與普通白日做夢者的區別僅僅在於:他們的夢不是留在腦子裡,而是共同留在野外;作為群眾心理的一個產物它被人作實體的、戲劇性的刻畫,聯想到極其可疑的神秘現象,不妨說,它被人作表意形象刻畫。但是他們和普通的夢幻編造者一樣,其夢幻都有某種淺薄的特性,不僅就夢幻接近覺醒而言,也就夢幻的內容而言。總體外貌問題似乎今天還在潛伏;雖然人們已經學會從筆跡、語聲、睡姿和天知道什麼東西中推斷出人的性格,這些推斷有時甚至驚人地正確,但是對於作為整體的身體而言眼下只存在時興的模式,人們按照這些模式塑造自身的形象,或者至多有一種道德的自然醫療哲學。
但是這是我們精神的,我們觀念、預感和計劃的身體或者——漂亮的包括在內——我們用來做蠢事的身體嗎?烏爾里希曾經喜愛過並且至今還部分地擁有這些蠢事,這並不妨礙他在這個由它們所創造的身體中覺得不自在。
六九 狄奧蒂瑪和烏爾里希。續
尤其是狄奧蒂瑪,是她以一種新的方式增強了他心頭的這種感覺:他的生命形象的表面和深處不一致。在與她出行的途中,在有時像在月光中行駛的出行途中,這位少婦的美貌從她的整個形象脫離出來並像一個幻象片刻遮住他的眼睛的出行途中,這種感覺便清晰地突顯出來。他分明知道,狄奧蒂瑪將他所說的一切和普世的言論——即便是在一般性的某個高度上——作比較,而她覺得這「不成熟」,這令他感到愉快,致使他經常猶如坐在一架反向對著自己的望遠鏡前。他變得越來越順從並且每當和她談話時便以為,或至少差不多要以為,當自己充當惡人和實用主義的擁護者時自己從中聽到了他本人求學時代後期的談話,當初他和他的同學們之所以如醉如痴地談論世界歷史上的種種作惡者和壞蛋,僅僅是因為這些人被教師們帶著理想主義者的厭惡打上了諸如此類的標記。每逢狄奧蒂瑪心懷不滿望著他,他便總是更順從些並且通過英雄主義和膨脹欲的道德到達少年氣盛時那些倔強虛偽、放浪不羈的年月——自然只是用很譬喻的方式來講,猶如人們在一個表情上、一句話里能夠發現一種與早已被自己拋棄掉的表情或言語,甚至還是一種只容人們夢想或不情願地在別人身上見到的表情的輕微相似性;但是至少在他觸怒狄奧蒂瑪的欲望中是帶著這種情緒的。這個若沒有她的才智本會顯得無比美麗的女人,她的才智在他心中激起一種不近人情的情感,也許是一種對才智的恐懼,一種對所有卓越事物的反感,一種情感,一種極微弱的、幾乎無法分辨的情感——也許對於如此呵出的氣息來說情感已經是一個太過於苛求的詞語!但是如果人們將它放大成話語,那麼這些話語必定是說,他有時在自己眼前不僅具體地看到了這個女人的理想主義,而且也看到了整個世界的理想主義,看到了這種理想主義的分岔和傳播,在希臘一手寬的頭頂上方飄浮著;倒不見得就是魔鬼頭上的角!然後他又一次變得更順從些並返回到,還是用譬喻的方式來說,童年時代激昂的第一道德,在這種道德中,無論誘惑還是驚恐,都仿佛閃在一隻羚羊的眼睛裡。這個時代的溫存感受能夠在唯一的獻身的時刻點燃整個的、此時尚還微小的世界,因為它們既沒有什麼目標也沒有促成什麼事情的可能,是地地道道無限的激情;這跟烏爾里希很不相配,但是按照童年時代的情感——他已經幾乎無法想像這種情感,因為它們與一個成年人的生活條件很少有共同之處——他終於渴望與狄奧蒂瑪做伴。
有一回他差一點兒便向她承認這一點。在一次出行途中,他們棄車步行走進一個小山谷,在那裡,草地上陡峭的河岸覆蓋著森林的河口並形成一個彎曲的三角形,在這個三角形的中間是一條蜿蜒前進的、已經輕微凍結的小溪。山坡上的樹木差不多要伐光了,只剩下零星幾棵,在光禿的輪伐區和小山脊上看來就像種植的羽毛信號旗。這一景致誘使他們繼續步行;這是那些動人的無雪日子中的一天,不妨把冬天裡的這種光景看作一件褪色的、已不時興的女式夏裝。狄奧蒂瑪突然問她的表兄:「阿恩海姆究竟為什麼稱您是一個唯意志論者呢?他說,您腦袋裡總是裝滿著應該怎樣用別的和更好的方法去做各種事情。」她突然回想起,她和阿恩海姆議論烏爾里希和將軍的談話沒有談出什麼結果來就結束了。「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她接茬說,「因為我覺得您很少認真對待什麼事情。但是我必須問您,因為我們共同承擔著一項責任重大的任務!您還記得我們最近的一次談話嗎?談話中您說了些話,您曾斷言說,沒有哪個人,即便他完全有這個力量,會實現他想幹的事的。現在我想知道,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不是一個可怕的思想嗎?」
烏爾里希先是沉默不語。在這段寂靜的時刻里,在她儘可能俏皮地說出了她的話之後,她明白了,自己正在多麼熱切地琢磨著這個未經許可的問題:阿恩海姆和她是否會實現兩人暗地裡想做的事。她突然覺得在烏爾里希面前暴露了自己。她臉紅了,又因為試圖阻止臉紅,臉更紅了,便力求帶著儘量無動於衷的表情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順著山谷向前望去。
烏爾里希觀察到了這一過程:「我很擔心,阿恩海姆如您所說稱我是一個唯意志論者的唯一的原因就是,他高估了我在圖齊家裡的影響,」他回答說,「您自己知道,您多麼不在乎我說的話。但是此時此刻,您問了我倒是讓我明白了,我可能會對您有什麼影響。我可以把這告訴您嗎,您不會立刻又責備我吧?」
狄奧蒂瑪默默點頭,以示同意,並試圖在精神渙散的背後重新斂起神來。
「我曾斷言說,」烏爾里希開了腔,「沒有人會實現他想做的事,即使他可以這樣做。您記得我們那些裝滿建議的文件夾嗎?現在我問您:一個人不會陷入窘境嗎,倘若突然就要發生一件他一生孜孜以求的事情?倘若譬如天國突然降臨到天主教徒的頭上或者未來的理想國降臨到社會主義者的頭上?但是也許這什麼也證明不了;人們慣於提出要求,卻並不準備馬上去實現要求;也許許多人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那麼我再問您:毫無疑問,音樂家把音樂、畫家則把繪畫看作是最重要的事;也許一個混凝土專家甚至會把建造混凝土房屋看作是最重要的事,那麼您以為,後者會因此就把親愛的上帝想像成為一個鋼筋混凝土專家,而另一些人則寧願要一個畫出來的或用次中音號吹出來的世界也不願要這個現實的世界嗎?您會認為這個問題荒唐,但是全部嚴肅性就在於,人們必定會要求這種荒唐的!現在請您別以為,」他神色凜然地向她轉過身去,「我無非是想說,難以實現的東西引起每一個人的興趣,而同時他們卻鄙棄確實能得到的東西。我想說:在現實性中潛伏著一種對不現實性的荒唐要求!」
他毫不顧惜狄奧蒂瑪,帶著她走進小山谷的縱深;也許是由於山坡上滲下雪來,越往上走,土地便越濕,他們不得不從一個小草叢跳到下一個小草叢,這就把話語分成段落並使烏爾里希能夠一再跳躍式地繼續講話。所以也就使狄奧蒂瑪對他所說的話有了如此之多的異議,以致竟一時無法擇定。她弄濕了自己的腳,無奈而膽怯地稍許撩起一點衣裙站定在一處土塊上。
烏爾里希向後轉過身來,笑道:「您已經開創了某種極端危險的事業,高貴的表妹。人人都會高興得了不得的,如果就這樣隨他們的便,放任他們可以不實現自己的思想的話!」
「那麼您將會做些什麼呢,」狄奧蒂瑪氣惱地問,「假如您執掌一天統治世界的大權的話?!」
「我大概沒有什麼別的辦法,只好廢除現實!」
「我確實想知道,您怎麼著手進行這件事!」
「這我也不知道。我甚至都不太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極大地高估了現代的東西、現代的情感和現在存在的一切;我認為,這就像現在您和我在這個山谷里,仿佛被塞進一隻筐里,瞬間的蓋落在了上面。我們高估了這一切。我們記住這一點吧。一年以後我們也許還能夠講述,我們曾怎樣在這兒站立過。但是那種真正引起我們,至少引起我思考的東西卻止步不前——姑且這樣慎重地講,我不想為這尋找解釋和名稱——總是與這種經歷的方式處於某種對立之中。這被排擠出現代;按這種方式它不可能帶有任何現代特性!」
烏爾里希所說的話,在這峽谷里聽起來顯得響亮和混亂。狄奧蒂瑪突然感到無名的恐懼並企圖回到汽車那兒。但是烏爾里希攔住她並讓她觀賞周圍的景色。「這裡在幾千年前是冰川。即便是現在世界也並不完全就是它眼下假裝出來的這副樣子,」他解釋說。「這個略帶圓形的有生命物體有一種神經質的性格。今天它正在扮演進行哺育的市民母親。當初世界像一個奸刁的姑娘那樣缺失性感、冷漠無情。再往前推幾千年,它到處都是酷熱的幼牡牛森林、熾熱的沼澤和著魔的動物。人們不能說,它經過了一個臻於完美的發展階段,而且這也不是它的真實狀態。這對它的女兒、對人類也同樣適用。您只要想像一下在時間推移過程中人類站立在我們現在所站立的地方時所穿的那些衣服。用瘋人院的概念來表述,這一切就像持續不斷的伴隨著突然出現的意念飄忽的強迫觀念,照這些強迫觀念看來一種新的生活觀念已經出現。您一定看到了吧,現實正在把自己廢除!」
「我還想對您說幾句,」片刻過後烏爾里希重新開腔說,「有了依傍和得到保障的感覺,大多數人覺得十分自然的這種感覺,在我身上並不很強烈。您想一想,您小時候是怎樣的:極其溫和的熾熱感情。然後是豆蔻年華,少女憋不住要說出自己的渴望。至少在我心中某種東西在奮起反抗讓所謂的成熟的男子壯年時期成為這樣的發展的頂峰。在某種意義上是,在某種意義上又不是。假如我是蟻幼蟲的話,那麼我會對此感到非常害怕的:一年前我是蟻蛉,是寬闊、灰色、退行的蟻蛉,它生活在森林邊緣一個圓錐形沙堆頂端下的一個洞裡,它先通過一陣神秘的沙粒轟擊耗盡螞蟻的體力,之後便用那把看不見的鉗子夾住螞蟻的腰。有時我確實對我的青年時代有完全相似的害怕的感覺,即使我當初是一隻蜻蜓,現在將成為一頭怪獸。」他自己都不太知道想說什麼。他稍稍仿效了一下阿恩海姆的淵博。可是他卻忍不住想說:「贈我一次擁抱吧,純粹出於親切愛意的擁抱。我們是親戚;不完全分離,不完全一致;無論如何應該是一種莊重、嚴格的關係的對立面嘛。」
但是烏爾里希想錯了。狄奧蒂瑪屬於這樣一種人,這種人對自己感到滿意,因此也就把自己的年齡階段看得像是一道從下向上的樓梯。烏爾里希所說的,她完全聽不明白,尤其因為她不知道他沒有說出口的話;可是這當兒,他們已經到達汽車旁邊,於是她便感到心神寧靜,便又甘心把他的話看作是她熟悉的、搖擺在娛樂消遣和惹人生氣之間的饒舌,對這種饒舌她不屑一顧。其實這時候,他對她完全沒有什麼影響,除了讓她清醒以外。一片拘束的纖雲,從她心田的某個角落升起,已經化成枯燥和空虛。也許是頭一遭,她一清二楚地看到了這個事實:她與阿恩海姆的關係遲早會讓她作出一個抉擇,這個抉擇可能會改變她的整個生活。本來就不能說這件事現在會使她感到幸福;但是這有著一座確實存在著的大山的重量。一個弱點克服了。那種「不做人們想做的」瞬間已經有了一種極其荒唐的、她不再理解的光輝。
「阿恩海姆完全是我的對立面;每逢時間和空間在當前時刻與幸福會面,他便經常過高估計它們有的幸福!」烏爾里希嘆息著笑道,感到極有必要把自己已說出的話說完;但是關於兒童時代他不再談論,所以狄奧蒂瑪能結識他富有情感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