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個性的人 · 第一部 一種序言
一 顯然沒有任何結果
大西洋上空有一個低壓槽,它向東移動,和籠罩在俄羅斯上空的高壓槽相匯合,還看不出有向北移避開這個高壓槽的跡象。等溫線和等夏溫線對此負有責任。空氣溫度與年平均溫度,與最冷月份和最熱月份的溫度以及與周期不定的月氣溫變動處於一種有序的關係之中。太陽、月亮的升起和下落,月亮、金星、土星環的亮度變化以及許多別的重要現象都與天文年鑑里的預言相吻合。空氣里的水蒸氣達到最高膨脹力,空氣的濕度是低的。一句話,這句話頗能說明實際情況,儘管有一些不時髦:這是一九一三年八月里的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
汽車從狹窄、深邃的街道急速駛進明亮、平坦的場所。片片纖雲給步行者送來陰影。速度表上的指針有力地晃動,後來在經過不多幾次振盪後便又恢復其均勻的跳動。成百個聲音被纏繞成一種金屬絲般的噪聲,個別極高的聲音從這個噪聲里突顯出來,沿著其勁頭十足的邊緣伸展出來並重新舒平,清晰的聲音從噪聲分裂出來並漸漸消逝。雖然這個噪聲的特徵難以描繪,但從這個噪聲上,一個數年不在此地的人閉上眼睛也能聽得出,他是置身在帝國首都維也納了。城市和人一樣都可以從其步態上分辨出來。一睜開眼睛,他就會從街上運動行進的方式上看出這同樣的結果,遠比他通過某一個有特色的細節發現這一情況要早得多。如果他只不過是自以為有這個能力,這也沒什麼關係。對於人們自知置身於何地這個問題的過高估計源出於遊牧時代,那時人們必須記住飼料場。也許重要的是要知道為什麼人們碰上一個紅鼻子便籠籠統統地滿足於曉得這鼻子是紅的,而從不過問這鼻子是哪種特殊的紅色,雖然這完全可以用微毫米波長表述出來;而人們若遇到某些一如逗留於一座城市這樣錯綜複雜得多的事情,則總想完全精確地知道這是哪座特殊的城市。這轉移了對更重要的事情的注意力。
所以還是不要特別注重這城市的名字吧。和所有的大城市一樣,它也由不規則、更替、預先滑動、跟不上步伐、事物和事件的碰撞、穿插於其間的深不可測的寂靜點,由道路和沒有被開出的道路,由一種大的有節奏的搏動和全部節奏的永遠的不和諧和相互位移組成,並且總的說來像一個存放在容器里的沸騰的水泡,那容器由房屋、法律、規定和歷史沉積的經久的材料組成。兩個人在這座城市裡順著一條寬闊、繁華的大街向上走去,他們自然絲毫沒有這樣的印象。他們顯然屬於一個特權階層,衣著考究,舉止和相互談話的方式優雅,身穿的內衣上意義深遠地繡著他們姓名的首字母,並且同樣地,在他們意識的精緻內衣上,他們知道他們是誰,知道他們置身在一個大都會的廣場上。假定他們叫阿恩海姆和埃爾梅琳達·圖齊,可這不對呀,因為圖齊夫人正在她丈夫陪同下在巴特奧塞度假,阿恩海姆博士則還在伊斯坦堡,所以人們猜不透他們是誰。生性活躍的人經常會在街上感覺到這樣的謎團。值得注意的是這些謎團常以這樣的方式解開:人們會忘記他們,如果不能在此後的五十步內回憶起曾在哪兒見過這兩個人的話。如今這兩個人突然停住腳步,因為他們發現前方聚集起了一堆人,先前的一個瞬間出了什麼亂子,一種橫向的騷動;什麼東西一旋轉,滑向一邊,現在看出來了,那是一輛載貨很重、突然剎車的載重卡車,它和一輛自行車一道,擱淺在人行道的鑲邊石上了。頓時人群就像蜜蜂附著在蜂房出入口四周那樣附著在這一小塊地方的四周,他們把這塊地方團團圍住。從車上下來後,那位司機便站在人群中間,臉色像包裝紙一樣灰白,打著粗重的手勢解釋事故的經過。剛剛來到的人們盯住他,隨後便小心翼翼低垂頭朝這窟窿的縱深望去,看到人們已經在那兒把一個像死人般躺著的男子安放在人行道邊上。他是由於自己不小心才出事的,大家普遍這樣認為。人們交替著在他身旁跪下,和他搭訕著什麼;人們打開他的上衣,又給他繫上,人們試圖扶起他來或相反,讓他重新躺下;其實人們做這些不為別的,就為度過救護隊派來負責的專門救護人員趕到之前的這段時光。
那位女士和她的陪同者也已走近過來並從頭頂和彎下的後背的上方看了看在那兒躺著的那個人。然後他們退回,遲疑著。女士覺得心窩裡有某種不舒服的感覺,她有權認為這種感覺是同情;那是一種拿不定主意的、折磨人的感覺。男士在沉默片刻後對她說:「這裡用的重型載重卡車制動距離太長。」女士聽了這話感到寬心並投以關切的一瞥以示感謝。她大概已經聽過幾次這句話,但是她不知道制動距離是什麼,並且也不想知道;她滿足了,這個可怕的事件反正會處理好的,而且會變成一個不再與她直接相干的技術問題。現在人們也已經聽見一輛救護車的喇叭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這輛救護車的快速到達令所有等候的人們感到滿意。這些社會公益機構值得欽佩。人們把出事的人抬上擔架並把他連著擔架一起推進救護車。穿統一制服的男人在他四周照看他,一眼可以望到底的救護車內部看上去像一間病房那樣乾淨和井然有序。人們幾乎帶著這樣合理的印象離去:發生了一件合法的、按照規章制度辦的事件。「按照美國的統計數字,」男士這樣說道,「那裡每年因汽車致死十九萬人,致傷四十五萬人。」
「您認為他死了嗎?」他的同伴問,她還一直有一種沒有什麼道理的感覺,好像經歷了什麼特殊的事。
「我希望,他活著,」男士回答,「人們抬他進車的時候,情況看上去完全就是這樣。」
二 沒有個性的人的房屋和寓所
發生了這起小小事故的那條街屬於那些長長的、迂迴曲折的交通要道之一,這些街道從市中心四散輻射出去,通過外側各市區並進入各郊區。這一對高雅的男女若順著那條街繼續朝前走一會兒,就會看到某種準保會中他們的意的東西。那是一座部分還保存完好的十八世紀或甚至十七世紀建成的花園,倘若人們從它那鍛鋼柵欄旁邊走過,那麼人們就會透過樹林,看到在精心修剪過的草坪上有某種宛如一座短窗扇的小宮殿般的建築,一座過去年代裡的狩獵或風月小行宮。準確地說,它的拱形主體始建於十七世紀,公園和上部結構則是十八世紀的建築風貌,正面在十九世紀修繕過並且已經有些毀壞,所以這整個兒給人一種有些被搞模糊了的感覺,就像重疊拍攝的照片;但它卻會使人不容置疑地站住腳並說「啊」。當這座白色、低矮、漂亮的小宮殿打開它的窗戶,人們就會看見一所雅致、安靜的學者寓所內部沿牆擺著的書櫃。
這個寓所和這幢房子是沒有個性的人的。
他站在一扇窗戶的後面,透過花園空氣的嫩綠濾色鏡望著那帶褐色的街道,十分鐘來一直對著表在數小臥車、汽車、電車和行人那被距離沖洗得模糊不清的面孔,它們快速旋轉著進入他的視野;他估算著從一旁移動過去的群體的速度、角度、活力,它們像閃電一樣快地把視線吸引、抓住、鬆開,它們在一段沒有尺度可以衡量的時間裡強迫注意力抵制,扯斷,跳向下一個目標並全力以赴追蹤它;簡短說,他在頭腦里盤算了一會兒之後,便笑著把表塞進口袋並斷定自己是幹了傻事。若是人們可以測量注意力的跳躍,可以測量眼部肌肉的功能、心靈的擺動和一個人為了在街道的流動中直起身子來而必須付出的種種辛勞,那麼也許會出現——他曾這樣想過,並像玩耍似的試圖計算出這不可能計算出來的東西——一個數值,與這個數值相比,地圖冊為托起世界所需要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人們就可以估計出今天一個人什麼事也不干就可以做出多麼巨大的成績來。
因為沒有個性的人眼下便是一個這樣的人。
是一個幹事的人嗎?
「人們可以從中得出兩個結論。」他暗自思忖。
一個平平靜靜行走了一整天的人,他的肌肉功效比一個一天把一個很重的槓鈴舉起來一次的運動員大得多;這已經在生理學上得到了證實,所以日常平凡的小成績因其社會總量並因其適宜於這個總和大概也比英雄行為將多得多的能量投入這個世界;是呀,英雄的業績簡直顯得微不足道,像一粒沙子,被人懷著巨大的幻想放到一座山上。這個想法頗中他的意。
但是必須補充說明,這個想法之所以中他的意,並不是因為他喜歡市民生活;相反,他只不過是愛給自己那以往曾經不同於此的愛好製造點麻煩罷了。也許恰恰正是那市儈,使他預感到一個嶄新的、集體的、似蟻類的英雄主義即將開始?人們將會稱之為合理的英雄主義並覺得這很美好。這種事今天誰會知道?!但這樣的沒有得到答覆的極重要的問題當時有成百個。它們正在醞釀之中,它們讓人坐立不安。時光在移動。當初還沒出生的人不會願意相信這一點,但當初時光就已移動得像一頭騎乘的駱駝那樣快;並非現在才如此。人們僅僅是不知道移向何方而已。人們也不太會區分什麼是上和下,什麼是前進什麼是後退。「人們想幹啥就能幹啥,」沒有個性的人聳聳肩膀心想,「在這團雜亂粘連在一起的力量中這根本就沒有什麼重要意義。」他像一個學會了放棄的人那樣,甚至簡直是像一個懼怕任何強烈碰觸的病人那樣轉過身去,當他邁步走進毗鄰的穿衣間、從掛在那兒的拳擊球旁經過,他極快速、極猛烈地一擊那個球,一個人懷著順服的心境或處在虛弱的狀態一般是不會做出這樣的動作來的。
三 一個沒有個性的人也有一個有個性的父親
沒有個性的人一些時候以前從國外回來時,其實只是出於任性和討厭尋常的寓所才租了這座小宮殿,它曾是坐落在城外的一座避暑別墅,當這座大城市越出它向外擴展,它便失去了預定的用途,最後竟無非只是一塊被閒置著等待地價上漲的地皮而已,沒有人在這裡居住。所以租金是低的,但是為了將一切重新修繕好並使之符合現代生活的要求,卻出乎意料地花去了許多的錢;這變成了一樁冒險活動,其結果就是他被迫去向他父親求援,這對他來說可不是件舒服的事,因為他喜愛自己的獨立性。他三十二歲,他父親六十九歲。
老先生驚愕了。倒不是因為這突然襲擊,雖然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因為他討厭做事欠考慮;也不是因為他不得不提供援助款,因為從根本上來說他贊同自己的兒子對家庭生活和自己的條理顯示出了一種需求。但是占有這樣一幢房屋——即便只用了指小詞——人們還是不得不把它說成一座宮殿嘛,這傷害了他的感情,使他感到害怕,覺得這是一種預兆不祥的無理要求。
他自己是從在上層貴族家庭里當家庭教師開始的;當過大學生,接下去還當過年輕的律師助理並且毫無困難,因為他父親就已經是一個富有的人。當後來他當上了大學講師和教授,他卻覺得自己因此而得到了報酬,因為對這些關係的悉心維護如今使他漸漸擢升為幾乎是他家鄉的全體封建貴族的法律顧問,儘管他如今實在是不再需要一份兼職。是的,在他自己憑本事掙得的財產與兒子早逝的母親結婚時從一個萊茵地區工業家家庭帶來的嫁妝旗鼓相當之後很久,這些在青年時代獲得並在成年時期得到加強的關係也沒有冷落下來。雖然這位聲譽鵲起的學者如今不再過問真正的法律事務,只是偶或還從事高報酬的鑑定活動,然而所有涉及他的前保護人圈裡的事件仍還由他自己親手仔細記錄在案,極準確地傳至兒孫輩,沒有哪次嘉獎,沒有哪個婚禮,沒有哪個生日或命名日會不發去一份信函,懷著細膩地攙和著恭敬和共同紀念的感情向收信人表示祝賀。隨即每一回都會同樣準時地寄來簡短的回信,向這位親愛的朋友和受人尊敬的學者表示感謝。就這樣,他的兒子從青年時代起便領教到了這種高貴的稟賦,這種稟賦帶有一種幾乎無意識、但卻有把握地權衡著輕重的高傲,它恰好正確地測定一種親善的尺度,而一個無論如何總算是屬於精神貴族的人對馬匹、耕地和傳統的擁有者們的這種低三下四的態度則曾一直引起他的興趣。但並不是工於計算使他的父親對此不敏感了;他完全是出於天然本能用這樣的方式為自己安排下了一個錦繡前程,他不僅當上了教授、成為各學會和許多學術的和國家的委員會的成員,而且也當上了騎士、騎士團首領,甚至還成了高級騎士團大十字勳章獲得者,最後國王陛下竟提升他進入世襲的貴族階級並且在這之前就已經任命他為上院議員。在那裡,這位受表彰的人加入了自由思想的資產階級的一翼,這一翼有時與高級貴族對立,但是頗為奇特的是,他的貴族保護人里竟沒有一個因此而見怪或哪怕只是對此感到驚訝的;人們從來也沒有把他看作別的什麼,只把他看作上升時期的資產階級的英才。老先生積極參與立法的專門工作,甚至當一次勢均力敵的表決中他站在資產階級的一邊,另一邊的人也沒有對此感到惱怒,而是反倒覺得他沒受到邀請。他當時在政治上所做的無非是盡了自己的職責罷了,無非就是把一種卓越的、有時起著溫和改良作用的知識和這樣的印象結合在一起:儘管如此人們還是可以對他個人的忠誠堅信不疑;據他兒子聲稱,他便是這樣沒做根本的變動就從家庭教師升遷至上院議員的。
當他得知租宮殿這檔子事,便覺得這侵犯了一個法律上未經劃定、但卻因此越加應該受到尊重的界線,於是他責備他的兒子,這些責備比他在迄今各時期已經向他所進行過的眾多責備更嚴厲,甚至聽起來簡直像是預言險惡的結果,這種結果已經露出端倪。他生活的基本情感受到了傷害。像在許多有所作為的人物身上那樣,他的這種基本情感毫無利己的打算,由對幾乎可以說是普遍和超個人功用的東西的一種深切的愛所組成,換句話說,由一種對構成人們利益基礎的東西的真誠敬重所組成。人們之所以這樣做,並不是要謀取利益,而是由於更一般的原因。這具有重要意義;連一條純種的狗也在餐桌下尋找自己的位置,不受腳踢的干擾,並不是出於卑賤的狗性,而是出於依戀和忠誠,而那些工於計算的人在生活中所取得的成功還不及有著適當混合情感的人的一半,這些人對給他們帶來利益的人和關係確實能夠深切感受得到。
四 如果有現實感,那就一定也有虛擬感
如果人們正經八百從開啟的門裡進來,就必須尊重門有一個結實的門框這個事實:老教授過日子一直遵循著的這個原則簡簡單單是一個現實感要求。但是如果有現實感,那麼就沒有人會懷疑它有其存在的理由,而且一定也會有某種人們可以稱之為虛擬感的東西。
誰有了它,就不會說:這裡已經發生、將會發生、必定會發生這樣或那樣的事;而是虛設:這裡可能、也許、一定會發生。如果人們向他解釋什麼事,說是這麼一回事,他就會想:唔,事情也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子。所以不妨把虛擬感說成是一種能力,能夠料想得到一切可能會發生的事物,能夠不把存在的事物看得比不存在的事物更重要。人們看到,這樣的創造性資質的作用可能是值得注意的,可惜它們往往讓人類所讚賞的東西顯得虛假並讓人類所禁止的東西顯得是被允許的,或者大概也會讓二者都顯得無關緊要。據人們所說,這樣的虛擬人物生活在一片輕柔的織物,一片霧氣、想像、幻想和虛擬的織物之中;人們著重讓有這種愛好的孩子們戒除它並當著他們的面稱這樣的人為空想家、夢想家、懦夫和自以為是或愛挑剔的人。
倘若人們願意稱讚他們,便也稱這些傻瓜為理想主義者,但是所有這一切顯然只包括這些人中的弱者,這部分人不能領悟現實或者在缺乏現實感確實意味著一種缺陷的時候苦惱地躲避它。然而,這種虛擬的東西不僅包括了神經虛弱的人的夢,也包括了還沒萌生出來的上帝的願望。一樁虛擬的經歷或一樁虛擬的實情不等於現實的經歷和現實的真實,更不等於現實存在的價值,而是,至少按照它們的追隨者的觀點來說,包含著某種很有神性的東西,一團火,一次飛翔,一個建築意願和一種有意識的不害怕現實、但卻把現實當作任務和虛構對待的空想主義。說到底,地球根本就不古老,看來還從不曾處於這種幸福喜悅的狀態。如果人們想不費什麼力氣就把持現實感的和虛擬感的人加以區別,那麼,只需想想某一筆款項便可。譬如一千馬克包含的種種虛擬性,不管人們擁有還是不擁有它,這一千馬克毫無疑問是包含著的;某甲或某乙擁有這筆錢,這個事實就像不會給一朵玫瑰和一個女人添上什麼一樣,也不會給這筆錢添上什麼的。但是,現實主義者們這樣說道,一個傻瓜把這筆錢塞進襪子裡,而一個聰明人則用它們創造出價值來;甚至連一個女人的美麗容貌也不可否認地會讓她所擁有的東西添上或拿走點什麼。這是現實,它喚醒種種可能性,沒有什麼比否認這一點更錯誤的了。儘管如此,在總量上或平均而言,仍將是那些同樣的可能性在重複出現,直至一個人到來,對於此人來說一樁現實的事情比一樁想像的事情更具有重要性。是他,是他才使這些新的可能性有了自己的意義和使命,他在喚醒這些可能性。
但一個這樣的人並不是絕對明確的。只要他的思想不是憑空幻想,這些思想就無非只是還沒產生出來的現實,所以他自然也有現實感;但是這是一種對虛擬的現實的感覺,比大多數人特有的那種對其現實的可能性的感覺達到目的的速度要慢得多。他似乎是要森林,而別人是要樹木;森林,這是某種難以表述的東西,而樹木則是一定數量、一定質量的實積立方米的木材。或者我們不妨用另一種說法來表述,那個有尋常現實感的人像一條魚,它咬釣鉤,沒看見那根線,而那個有那種人們稱之為虛擬感的現實感的人則從水裡把一根線拉起來而渾然不知線上是否有釣餌。與對咬釣餌的生命極端冷漠和態度相對應的,是他有著做出十分古怪的事情來的危險。一個不講實際的人——他不僅給人以這樣的印象,他也就是這樣的人——在與人的交往中仍然是不可靠和難以捉摸的。他會做出某些行動來,這些行動於他具有某種不同於別人的含義,但一旦事情可以總括為一個異乎尋常的思想,便又會使他對一切感到放心。此外,今天他還離前後一致性遠著呢。很可能會有這樣的事:他會覺得一樁使別人受損的罪行僅僅是一種責任不在罪犯而在社會機制的社會性失誤。而他是否會覺得自己挨著的一記耳光是一種社會恥辱或至少像被狗咬了那樣不帶個人特色,那是成問題的;也許他會先回報人家一記耳光,然後便認為自己本不該這樣做。再者,如果人們奪走他的情人,那麼到今天他還不能完全撇開這個事件的現實,並用一種使人驚異的新的情感來補償自己。這種發展眼下正在進行之中,對個人既意味著一種弱點也意味著一種力量。
由於個性的擁有以對現實存在的某種樂趣為前提,這就讓人預見到,某個對自己也不抱有現實感的人會突然遭遇到這樣的事:有一天,他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個性的人。
五 烏爾里希
這裡所講述的沒有個性的人叫烏爾里希,而烏爾里希——對一個才這麼初識一面的人一個勁兒稱呼其教名,這是不令人愉快的!但是顧及他的父親,我們應該把他的姓氏隱去——剛到青春期就在一篇課堂作文里對自己的品性進行了頭一次檢驗,那篇作文要求論述愛國主義思想。愛國主義在奧地利是一個完全特殊的題目。因為德國人的子孫簡直是在學習蔑視奧地利人子孫的戰爭,人們教導他們說,奧地利孩子是神經衰弱的浪蕩子們的孫子,一旦一個蓄著一大把絡腮鬍子的德國後備軍士兵朝他們走去,他們便會成千成百地一哄而逃。那些也曾常常得勝的法國、俄國和英國子孫們把角色互換並作些合意的改動,學習著完全同樣的東西。如今,孩子們是愛吹牛的人,喜歡玩強盜和警察遊戲並隨時準備把某某大街的某某家族——如果他們偶然屬於這個家族的話——看作是世界上最大的家族。所以他們是容易被爭取過來贊成愛國主義的。但在奧地利情況有一點複雜。因為奧地利人在其歷史上的所有戰爭中雖然也勝利了,但在大多數此類戰爭之後他們都不得不割讓點什麼。這發人深省,烏爾里希在他的論述愛祖國的文章里寫道,一個嚴肅的愛祖國的人從來也不會覺得自己的祖國十全十美;他突然一閃念,覺得這個念頭特別精彩,雖然他只是迷惑於它的光彩並非看到了其中的真諦,他還給這句可疑的話添上第二句話:也許上帝也最喜歡用虛擬語氣談論自己的世界(這裡有人可能會反對),因為上帝創造世界並暗想:這完全可以是另外一個樣子嘛。他曾對這句話感到很驕傲,但是他也許沒有把自己的意思表述得十分清楚,因為這句話引起了軒然大波,人們差點兒沒有把他從學校里攆出去,儘管人們下不了決心,因為決斷不了他的這句放肆的話應該被理解為褻瀆祖國還是褻瀆上帝。當初他在特蕾西亞騎士學院高級文理中學就讀,這是一所向國家輸送棟樑人才的學校,他的父親對自己不肖兒讓自己丟人現眼大為惱火,便將烏爾里希送到國外,送進一所小規模的比利時寄宿學校,這所學校在一座不知名的小城市裡,由於經營管理得聰明得法,它只收取廉價的學費,卻照樣吸引大批行為失常的學生來就讀。烏爾里希在那兒學習用國際的眼光擴大他對別人的理想的藐視。
斗轉星移,自那以後已經過去了十六或十七個年頭。烏爾里希既不後悔這些歲月,也不為它們而感到自豪,他在自己生命的第三十二個年頭上簡直是在驚訝地回顧它們。這期間他去過這裡、到過那兒,有時也在家鄉待過短時間,到處都曾做過有價值的事和無用的事。已經暗示過他是數學家,對此還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因為如果人們不是為錢而是出於愛好而從事一門職業,那麼在從事每一門職業時都會出現一個瞬間,在這個瞬間增長的歲月似乎導致虛無。在這個瞬間已經持續了較長時間之後,烏爾里希回憶起,人們認為家鄉有一種使思索生根並有堅實基礎的神秘能力,他懷著一個漫遊人的情感在家鄉住了下來,這個漫遊人要永遠地坐到一張長椅上去,雖然他預感到他將會立刻又站起來。
當他像《聖經》上所說的安排自己的家事時,獲得了一個其實是一心期盼著的經驗。他已經使自己處於愉快的境地,他必須從零開始任意重新安排他那荒廢的小小產業。從風格純潔的複製到徹底的嚴酷無情,全部原則都可供他調遣使用,從亞述人到立體派的各種風格全都呈現在他的面前。他該選擇什麼呢?現代人生在醫院裡、死在醫院裡:所以他也應該像在一座醫院裡那樣居住!這個要求是一位有影響的建築藝術家提出來的,而另一位內裝修改革家則要求住房採用可移動牆,理由是人必須學會信任別人、與別人生活在一起,不可以把自己關在象牙塔里。當初一個新時代恰好已經開始(因為它每時每刻都在開始),而一個新時代就需要一種新風格。令烏爾里希感到慶幸的是,這幢宮殿式小房子,如他所發現的,已經擁有三種重疊在一起的風格,致使人們確實不能一切均按所要求的去規劃;儘管如此,他還是感覺受到可以為自己布置一所房屋這一責任的巨大激勵,而他一再在文藝刊物上讀到的「告訴我你如何居住,我就告訴你你是誰」這句唬人的話則懸浮在他頭頂上。在深入研讀了這些刊物之後他決定寧可自己來掌管自己個性的發展,頓時便親自動手設計起未來的家具來。但是當他剛剛設想好了一種粗重碩大的印象款式,便突然想起,人們完全可以用技術型的細長有力的實用款式去取代它嘛;當他起草一種細小的鋼筋混凝土模式時,又回想起一個十三歲女孩子的瘦小的形體,便幻想起來,拿不定主意了。
這就是——在一件認真說來並不特別令他悲傷的事情上——大家都知道的奇思妙想的無關聯性以及奇特思想的無中心擴展,這種擴展表明了當代的特徵並形成奇思妙想的奇異算術,這種算術偏離本題,沒有一種統一性。末了,他壓根兒就只想像出不可能實現的房間,旋轉房間、光怪陸離的布置、心靈轉換裝置,他的奇思妙想變得越來越沒有內容。於是,他終於到了他為之所吸引的那個處所。他的父親會大致這樣來表述這件事:讓誰做他想做的事,誰就會很快昏頭昏腦、撞破腦袋。或者也會這樣說:誰能為自己完成自己所企望的,誰不久就會不再知道自己應該企望什麼。烏爾里希喜滋滋地給自己反覆誦讀這句話。他覺得這句老祖宗的至理名言是一個異常新的思想。人在其可能性、計劃和情感方面必須先受到偏見、習俗、困難和局限的約束,就像一個穿拘束衫[1]的丑角,他所創造出的東西然後也許才會有價值、能經久、無可匹敵;事實上簡直看不出這個思想意味著什麼!唔,已經返回到自己家鄉的沒有個性的人也邁出了第二步,他要從外部,通過種種生活環境使自己增長知識,基於這一番考慮他乾脆聽憑他的供貨商們的非凡創造力去布置他的房屋,他堅信他們會照顧到習俗、偏見和局限的。他自己只是整新原先就有的線條,整新小廳白色拱頂下的深色鹿角或客廳的斜天花板,此外還添加上一切他覺得適當和方便的東西。
在一切均告竣工之時,他大概搖了搖頭並心中暗想:難道這就是生活,我就應該過這樣的生活?這是一座令人心曠神怡的宮殿,如今他成了這座宮殿的主人;人們幾乎不得不這樣稱呼它,因為它和人們心目中想像的這類宮殿毫無二致,一座美不勝收的官邸,可供一位恰如在各自領域裡占首位的家具、地毯、裝修公司所設想的總督居住。就只差這座迷人的鐘表機構沒上緊發條啦;否則馬上就會有華麗馬車載著達官貴人和優雅貴婦順著車道轔轔而上,就會有僕人從踏板上跳下來並用疑惑的目光問烏爾里希:「老哥,您家的老爺在哪裡?」
他從月球返回來了,立刻又把自己的住所安排得如在月球一般。
六 萊奧娜或一次遠景移動
既然已經把家事安排停當了,也就應該娶一個妻子。烏爾里希在那些日子裡的女友叫萊奧蒂娜,是一座小劇院裡的女歌手;她個兒高,身材既苗條又豐滿,神情呆滯,富有刺激,他叫她萊奧娜。
她引起他注意的是她那雙濕漉漉的黑眼睛,那張端正秀美的長臉上的一種激情中透著痛苦的神情,以及她取代猥褻小調而唱的那些動情的歌曲。所有這些舊式的小型歌曲的內容都是描寫愛情、煩惱、忠誠、孤獨、森林呼呼和鱒魚閃閃的。她巍然地、孤寂透頂地站在小舞台上,用一把家庭婦女的嗓音耐心地對著聽眾們歌唱,每逢歌唱中間出現小小的非禮舉動,便顯得尤其陰森,因為這個姑娘用同樣的讓人頗費揣度的表情支持心靈的悲慘的和戲謔的情感。烏爾里希覺得自己立刻回憶起舊照片或已查找不到的德國家政小報上的漂亮女人,就在細細揣摩這個女人臉龐的當兒,他發現這張臉上有一整堆小小的容貌特徵,它們根本不可能是現實的,可是卻組成了這張臉面。當然各個時代都有各種各樣的面龐;但是某一種面孔會受到時代風尚的青睞並成為幸運和美,而所有其他的面孔則就會試圖效仿這張面孔;就連醜陋的面孔也大致會做到這一點,憑藉著髮型和時裝,只有那些天生具有取得奇異成功的臉才從來不屑這樣做,這些臉龐毫不容讓地顯露出一個以往時代的堂皇和遭驅逐的美的樣板。這樣的面孔像早先的渴望的屍體漫遊在廣泛而空洞的愛情活動中,而掀動張口呆視著萊奧蒂娜唱歌、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事的男人們的鼻翼的,則是別的情感。烏爾里希不由地便決定叫她萊奧娜,他覺得值得渴望占有她,就像值得渴望占有一張被制毛皮衣工人剝下的大獅子皮一樣。
但是在他們開始相識以後,萊奧娜還顯示出來一個不合時宜的個性,她是個很饕餮的人,這是一種惡習,早已不時興培養這種壞習慣了。按其形式來看,這是終於獲得解放的渴望,當初作為可憐的孩子她就曾忍受過這種愛吃珍饈美味的渴望;如今這孩子擁有一種理想的力量,這理想終於砸碎了牢籠,奪取了控制權。她的父親似乎是一個有名望的小市民,每逢她與愛慕者相好,父親就打她;但她這樣做沒有什麼別的原因,就只是因為她十分願意坐在一家小糕點鋪的前花園裡,一邊雅致地望著過往行人一邊吃著冰激凌。因為雖然人們不能斷言她不感性,但是如果許可的話,不妨說,一如在一切方面,她在這方面也簡直可以說是懶惰的、無勞動興趣的。在她那個開闊的身體裡,每一個刺激需用極長的時間才會達到大腦,於是就有了大白天她的眼睛無端地迷糊起來的情形,而到了夜晚這一雙眼睛又會一動不動地盯住房間天花板上的一個地方,仿佛是在觀察那裡的一隻蒼蠅似的。同樣的,有時她也能在一片寂靜中突然對一句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她現在才對這句笑話恍然醒悟,幾天前她心平氣和地聽著這句話時,卻沒明白它的意思。如果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要做出相反的事來,那麼她也會很規矩正派的。她究竟是怎樣幹上這一行的,從她嘴裡是從來也掏不出來的。似乎她自己對此也已然不甚了了。只不過事實表明,她認為一個女歌手的工作是生活的一個必要的組成部分並把她曾聽到過的有關藝術和藝術家的一切珍聞美談和這結合在一起,致使她竟覺得每晚登上一個小小的、繚繞著雪茄菸霧的舞台演唱肯定會產生感人效應的歌曲,這是完全正確的、有教育意義並且高雅的。當然她也並不畏懼一件偶或夾雜其間的不正經行為,為了振奮正經行為,這是勢在難免的嘛,但是她確信,皇家歌劇院的首席女歌唱家完全會和她一樣做出同樣的事情來。
不過,如果人們願意把這稱作賣淫的話,如果一個人不是如同慣常的那樣為錢而付出自己整個兒的人而只是自己的身體的話,那麼,萊奧娜偶或也賣淫。但是,如果人們了解自她十六歲以來這整整九個年頭裡低級歌廳付給她的每日酬金有多麼微薄,知道禮服和內衣的價格,還有種種扣除、老闆的慳吝和專橫、盡興了的客人們的食物和飲料以及鄰近飯店的房費回扣,如果人們天天要與這些事打交道,為此爭吵並像商人那樣精打細算的話,那麼,那種作為放蕩不羈行為而讓外行感到高興的事便變成一種職業,一種充滿邏輯、客觀和等級法則的職業。賣淫恰恰就是一件人們是從上面還是從下面看便會使結果有很大區別的事情。
但是,即使萊奧娜在性問題上有一種完全注重實際的看法,卻也有自己的浪漫色彩。只不過就是,她身上的種種感情洋溢、虛浮、豐盛的東西,種種驕傲、嫉妒、歡樂、虛榮、獻身的情感——簡短說,人格和社會發展的推動力——通過一種奇妙的自然現象,不是和所謂的心靈,而是和tractus abdominalis[2]、和用餐過程結合在一起,而且它們在從前通常就曾與這種過程相結合,這種情況人們今天還可以從未受過教育的人或從過奢侈生活的農民身上觀察得到,他們能夠通過舉辦一個宴會,讓大家鄭重其事地通過大吃大喝來顯示高貴和種種其他人類的特徵。萊奧娜在她的低級娛樂場所的桌子旁邊履行自己的義務;但是她所夢想的是一個騎士,他通過一種關係解除了她的聘用合同並允許她採取優雅的姿勢坐在一家優雅的飯店裡讀一份優雅的菜單。她恨不得一下子能吃遍菜單上的全部菜餚,又可以在同時顯示出她知道必須如何點菜並搭配成一份精美的飯菜,這使她感到一種痛苦而充滿矛盾的滿足。在吃最後幾道小菜時她才能讓自己的想像馳騁,於是通常就會以相反的順序生出一份擴大了的第二頓晚餐來。萊奧娜喝不加牛奶的咖啡和大量促進食慾的飲料從而又恢復了自己的吸收能力並令人意想不到地食慾大振,最後使自己的激情得到充分滿足。於是,她的身體便充滿了高貴的食物,它簡直就快要支撐不住了。她神態懶散、容光煥發地環顧四周,雖然她從來都不是很健談,在這種情況下她卻喜歡參與對她吃過的美味佳肴作回顧性的研究。如果她說義大利通心粉或法國梅爾里爾蘋果,那麼她總是說得輕描淡寫,就像另外一個人矯揉造作地順便提及他曾和侯爵或同名的英國勳爵說過話。
由於和萊奧娜一道在公開場合露面不怎麼太合烏爾里希的口味,他通常就把給她餵食的地點遷移到自己的屋裡,在這裡她可以對著鹿角和簡樸而獨具一格的家具進食。可她卻覺得自己因此而失去了可以拋頭露面的滿足感,每逢這位沒有個性的人用一位小飲食店廚師所能提供的最最精美的菜餚惹得她獨自無節制地大吃大喝,她便總是覺得自己完全像一個覺察到不是被人真心相愛的女人那樣被糟蹋了。她漂亮,是個女歌手,她用不著藏藏匿匿的,每天晚上總有幾十個男人熱切渴望得到她,這些男人是會對她感到稱心如意的。可是這個人,雖然他想和她單獨待在一起,他卻只會看著她,竟然不會對她說一聲「天哪,萊奧娜,你的玉體……簡直讓我心花怒放」,也不會神魂搖盪地猛舔自己的小鬍子,而她卻對情郎們的這種反應已經習以為常。萊奧娜有點兒瞧不起他,雖然她當然忠實地粘住他,烏爾里希知道這個情況。此外,在萊奧娜身畔說什麼話合適,這個他是知道的,可是他還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他的唇上還蓄著一部小鬍子的時代已成為遙遠的過去。如果某樁從前能做到的事如今人們辦不成了,而且還可能是件很愚蠢的事,那麼,這完全就好像是一個人得了中風,手和腳麻木了。每逢他看到女朋友酒足飯飽、滿臉通紅,他的眼珠子便直晃動。人們可以小心翼翼揭下她的美貌。那是謝弗爾[3]的埃克哈特背進修道院去的公爵夫人的那種美貌,是戴著手套的手上托著鷹隼的騎士夫人的那種美貌,是充滿傳奇色彩的梳著沉重冠狀髮髻的伊麗莎白女皇的那種美貌,是一種使所有已經死去的人心醉神迷的美貌。說得精確一點,她也使人想起女神朱諾,但不是那個永恆的、不死的女神,而是那種一個已逝去的或正在逝去的時代稱之為朱諾式的美的東西。就這樣,這存在之夢只是鬆鬆地套在物質上。但是萊奧娜知道,人們既然接受了一個顯貴的邀請,那麼即便主人沒什麼願望,客人也是欠著某種情分的,是不可以光讓人呆呆地瞅著自己的;於是,一旦她又有了這個能力,便站起來並從容不迫、但聲音洪亮地演唱起來。她的這位朋友覺得這樣的夜晚就像一張撕下來的紙,有著種種突發的奇思妙想,但已乾癟,所有失去內在聯繫被硬撕扯出來的東西都會變成這樣,並且充滿了如今永遠停止不前的人的那種專制,這種專制構成活的形象的陰森可怕的魅力,好似生命已經突然得到了一顆安眠藥,如今它站立在這裡,僵直、充滿自在的聯繫、受到嚴格限制,但在整體上卻極其沒有意義。
七 在身體虛弱的情況下烏爾里希搞上了一個新相好
一天早晨,烏爾里希回到家裡,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他的衣服被撕成了碎片披掛在身上,他不得不用濕毛巾敷在紅腫的腦袋上,他的表和他的錢包都不見了。他不知道,它們是讓那三個他與之爭執過的男子給搶走了呢,還是在他失去知覺躺在石子路面上的短時間裡被一個悄沒聲的仁愛者偷走了。他在床上躺下,就在疲乏無力的肢體感到給裹上毯子抬上救護車的當兒,他把這段奇異的經歷又想了一遍。
那三個人突然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可能是夜闌人靜時在街上碰撞了其中的一個,因為他思想不集中,心裡想著別的事,可是這幾個人頓時便一臉怒色,扭歪著臉走進路燈的光圈裡。這時,他犯了一個錯誤。他本應做出害怕的樣子立刻朝後驚退,並同時用後背狠狠撞擊已經走到他背後的那個人,或者用肘捅他的腹部,力求在同一瞬間逃脫,因為和三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打架是絕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可他卻遲疑了片刻。這是年齡在作怪,他的三十二歲的年紀;有了這種年紀的人需用較多一些時間才會生出敵意和愛意來。他不願意相信這三個驀地在半夜用憤怒和輕蔑的目光盯著他的人只是看上了他的錢,而是一味地覺得仇恨向他涌流過來並變成了具體的形象;就在這幾個無賴已經在用難聽的話辱罵他的時候,他高興地想到,他們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麼無賴,而是像他一樣的公民,只不過多喝了幾杯,便忘乎所以起來,他們見他從一旁走過便將他纏住並將一種仇恨發泄到他身上,這種仇恨就像大氣層里的雷陣雨,隨時都準備著向他和每一個陌生人傾瀉下來。因為他有時也感覺得到某種相似的情緒。如今,極其多的人覺得自己與極其多的別的人處於令人惋惜的對立之中。人極不信任生活在自己圈子之外的人,所以不僅一個日耳曼人認為一個猶太人,而且一個足球運動員也認為一個彈鋼琴的是不可理解的和劣等的人,這是文化的一個基本特徵。說到底,事物只是通過自身的限度,進而通過對其周圍環境的一種有幾分敵對的行為而存在的;沒有教皇也就不會有路德,沒有異教徒也就不會有教皇,所以明擺著的,人對自己的同類的深切依傍就存在於對其同類的拒斥之中。這一點他當然沒想得這麼透徹;但是他知道存在一種不確定的、氣氛上的敵對,在我們這一代,空氣中充滿了這種狀況,而如果這件事突然發生在三個不相識的、事後又永遠失去蹤影的男人身上,生出如雷鳴和閃電那樣的結果來,那麼,這就幾乎是一樁令人感到欣慰的事了。
無論如何,他似乎總還是面對三個無賴而作了有些過多的思考。第一個向他撲過來的人由於烏爾里希搶先給他的下頜來了一拳踉蹌著退了回去,但是本應在這之後迅捷解決掉的第二個人卻只是被他的拳頭擦著了一點皮,因為這時一個重物從後面狠狠一擊,幾乎炸開了烏爾里希的腦殼。他腿一軟,被抓住,隨著通常繼最初的衰竭出現的那種幾乎是不自然的身體的甦醒而再次振作起精神,朝陌生人堆里亂砍亂打,被越來越沉重的拳頭擊倒在地。
由於如今他所犯的錯誤已經確定,這錯誤僅僅是在身體方面的,恰如人們難免會有失手的時候,所以還一直有著健全神經的烏爾里希便安然入睡,一絲不差地帶著在遭敗績時就已隱約感覺到的那種對飄浮而去的螺旋形意識衰退的喜悅。
又醒來時,他確信自己受的傷無關緊要,並對他所經歷的這件事又進行了一番思考。一次毆鬥總會留下一種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回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有過於匆忙的親近的味道;儘管自己是遭攻擊的人,烏爾里希還是覺得自己舉止不得體了。但是有什麼不得體了?!緊挨著這些街道——這些每隔三百步便有一個警察懲罰最輕微違反秩序行為的街道——是另外的街道,它們像一座原始森林那樣需要同樣的力量和思想。人類創造出《聖經》和步槍、肺結核和結核菌素。人類對國王和貴族講民主;建造教堂並針對教堂又建了大學;把修道院變成兵營,但把這些兵營分配給戰地牧師。當然人類也把裝滿鉛塊的橡皮管送到無賴們的手裡,以便用它把一個同類的身體打出病來,隨後就為這孤獨、受虐待的身體準備好鴨絨被,就像烏爾里希此刻裹著的這樣的鴨絨被,仿佛這鴨絨被裡裝著的儘是敬意和關懷似的。這就是大家都知道的生活的矛盾、不連貫性和不完美性這檔子事。人們對此微笑或嘆息。但是現在烏爾里希恰恰不是這樣的心境。他憎恨這種混合著放棄和溺愛的人生態度,這種態度容忍生活的矛盾性和不徹底性,一如一個老處女般刻板的姑媽容忍一個年輕侄女粗野無禮的舉止。只是即便事實表明待在床上是從世情的雜亂無章中謀取好處,他也並不立刻從床上跳下來,因為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以世情為代價用道德心作了一種過於匆忙的補償、一次短路、一種向私人領域的躲避,如果說人們總是自顧自趨利避禍,而不是去努力維護總體的秩序的話。是的,烏爾里希按自己的非自願獲得的經驗甚至覺得,如果這兒廢除掉步槍,那兒廢除掉國王,如果隨便哪個小的或大的進步在減少蠢事和醜行,這是絕對不會有什麼價值的;因為討厭的事和醜行的容器會即刻又讓新的裝滿,仿佛這世界的一條腿總是向後滑動,如果另一條腿向前移動的話。人們自然必須認清個中的緣由和秘密運行體制!這當然比按正在過時的原則做一個好人重要得多,所以從道德觀念上來說烏爾里希不喜歡日常做好事的那種英雄主義,而喜歡參謀本部的職位。
現在他把昨晚那樁驚險活動的後續部分也回憶了一下。因為當他在那場進行得不成功的毆鬥之後甦醒過來的時候,一輛出租汽車在人行道附近戛然停住,司機試圖抓住受傷的陌生肩膀將其扶起來,這時一位女士露出天使般純潔的神情向他俯下身來。在這樣從心底向上升起意識的時刻,人們看一切就像是在兒童書籍的世界裡;但是不久昏厥便給現實讓出位置,一個用心照料著他的女士的音容笑貌春風般吹拂著他,像科隆香水那樣發出沁人心脾的淡淡清香,致使他當即也就知道自己十之八九沒受什麼傷,並試圖正正經經地站立起來。他未能馬上就得遂心愿,於是那位女士便憂心忡忡地自告奮勇,要開車把他送到什麼地方去進行救治。烏爾里希請求把自己送回家去,由於他確實還顯得神志迷亂、身體虛弱,女士便滿足了他的請求。後來在車裡,他的神志迅速清醒了過來,他感覺到了自己身邊有某種母親般性感的東西,一片樂於助人的理想主義的纖雲,現在,就在他又成為男子漢的當兒,懷疑和對一個倉促行動的恐懼的小冰晶在這片纖雲的溫暖下開始形成,而這些小冰晶則充滿空氣,使空中飄下柔和的雪花。他講述事情的經過,而這位只比他年輕一點點、也許年齡在三十歲的美麗婦女則譴責世人的粗魯並覺得他極其令人同情。
接下去,他當然就開始對這件事進行熱烈辯解,並對自己身邊這位驚訝不已的慈母般的美人兒解釋說,在這樣的打鬥事件中人們不可以按成敗來論英雄。它們的魅力也確實在於,人們在一般極短的時間裡,以一種在市民生活中任何別的領域裡均不會有的快捷並受到幾乎感受不到的信號的指引,必須做出這麼多的、各種各樣的、強有力而相互嚴密協調一致的動作來,所以完全不可能用意識去檢查這些動作。相反,每一個運動員都知道,人們必須在比賽前幾天就停止訓練,而這樣做沒有任何別的原因,僅僅是為了好教肌肉和神經達成最後的默契,而不使意志、企圖和意識參與其中或者甚至橫插一槓。烏爾里希描述說,在行為的瞬間情況也始終都是這樣的:肌肉和神經跳動並與自我搏擊;但這個自我,這整個身體、靈魂、意志,這整個兒的、從民法上與周圍環境劃清界線的主要的和整體的人,卻只是十分愉快地受到肌肉和神經的裹挾,像騎在公牛背上的歐羅巴,一旦這個自我情況不是這樣,如果不幸地哪怕只是最微弱的深思熟慮的光束照進這黑暗之中,那麼事情通常就不會成功。烏爾里希說得振振有詞。從根本上來說這是——他斷言說——這個有意識的人的幾乎完全喪失意識,或者說突然顯現的事件是與那些各種宗教的神秘教徒們所熟悉的、已失傳的事件相似的,說是因而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對永恆的需要的一種同時代的代用品,即使是一個壞的代用品,但總還算是一個代用品;所以拳擊或把這納入一種合理的體系之中的類似運動項目便是一種神學,儘管不能要求大家普遍認識到這一點。
烏爾里希多半也是有點兒出於愛虛榮才對女伴這麼誇誇其談,好讓她忘掉她發現自己所處的這種可嘆的處境。在這種情況下她難以區別他是在嚴肅地講話還是在譏諷。無論如何,從根本上來說,他試圖通過體育運動來解釋神學,這在她看來多半是十分自然的事,也許這甚至還挺有趣呢,因為體育運動是某種合時宜的東西,而神學則是某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東西,雖然不可否認地確實還一直存在著許多教堂。不管怎麼說吧,她覺得,一個幸運的偶然事件讓她救了一個非常有才華的男子,不過其間她倒也不由得在心中暗想,他會不會得了腦震盪了。
這時烏爾里希正想說些明了易懂的話,便趁機順帶指出愛情也屬於宗教的和危險的事件之一,因為愛情把人抬出理性的懷抱並使人處於一種真正無端飄浮的狀態。
是的——女士說——但是體育運動粗野。
當然是的——烏爾里希急忙承認——體育運動是粗野。可以說,這是一種分布得極精細的、普遍的仇恨的表現,這種仇恨在競賽中被引發出來。人們當然也會斷言相反的話,說體育運動加強了解、增進友誼以及諸如此類的話;但從根本上來說這只是證明了,粗野和愛情相互之間的距離並不比一隻大的彩色的不出聲的鳥的一個翅膀和另一個翅膀之間的距離更遠一些。
他把重音放在翅膀和彩色的、不出聲的鳥上了——一個沒有恰當意義的想法,但帶著一絲生命在其無節制的肉體裡用以同時滿足各種互相角逐的對立的那種巨大的性感;這時他發現,他的女伴絲毫也沒聽懂這些話,但她在車裡散布的軟雪花仍還是變得更稠密了。於是,他把身子完全轉向她並問,她是不是厭惡談論這類身體方面的問題?說是身體的活動確實太過於時興,從根本上來說這包含一種令人恐懼的感覺,因為如果身體是經過嚴格訓練的,那麼這身體就會失去平衡,就會不問青紅皂白,用它那自動磨准過的動作對每一個刺激作出反應,使得占有者只有吃虧受損、不舒服的感覺,而他的性格則簡直是控制了身體的某一個部分。
看來這個問題確實深深觸動了這位年輕的婦人;她顯得被這一席話打動了,急促呼吸著並小心謹慎地把身子挪開一點點。一種類似於方才所描繪的程序,一陣喘氣、皮膚一陣泛紅、心的怦然跳動,也許還有一些別的症狀似乎已經在她身上露出了端倪。但是恰恰在這個時候,汽車在烏爾里希的寓所前面停住了。他只能趕快微笑著請求女救命恩人留下地址,好讓他登門致謝,但讓他感到驚訝的是,他沒有得到這個恩惠。黑色的鍛鋼柵欄在一個驚奇的陌生人的後面砰地關上了。大概此後一座古老舊公園高大和暗黑的樹木還曾在電燈光下出現,窗戶亮起燈光,剪短了的、綠寶石般的草地上一座繡房般的小宮殿的低矮側翼已經伸展開來,已經能看到一點牆壁,牆上掛著圖片,擺著一排排雜色的書籍,這位被送走了的汽車上的夥伴被一派意想不到的美好的生活圖景接納了。
事情已經這樣發生了,而就在烏爾里希還在考慮,如果他又不得不把時間耗費在一樁他早已膩煩了的風流韻事上,這會多麼令人感到不舒服,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向他報告一位女士來訪,這位女士不願說出自己的名字並且是蒙著面紗走進他的寓所來的。這正是她本人,她不曾說出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卻以這種既浪漫又仁慈的方式藉口為他的健康擔心而專擅地將這風流艷遇繼續下去。
兩個星期以後,博娜黛婀[4]便已經當了十四天他的情婦了。
八 卡卡尼[5]
在人們尚把裁縫和剃頭匠的事看得很重要並喜歡照鏡子的那個年齡,常常也樂於想像一個願意在那裡度過一生的地方,或者至少是一個值得駐足的地方,即便人們感覺到,就自己個人而言不見得喜歡待在那裡。一種這樣的社會的強迫觀念很久以來所想像的就已經是一種超美國式的城市,那裡人人都手握跑表匆匆奔走或靜靜站住。空氣和泥土構成一種蟻穴,交織著一層層交通繁忙的街道。空中運輸工具、地上運輸工具、地下運輸工具、管道風動送人裝置、汽車鏈水平方向急馳,快速電梯用泵把人群垂直方向從一個交通平面打入另一個;在交通連接點上,人們從一個運輸器械跳進另一個,被它們的節奏,被在兩個轟鳴著的速度之間形成一種中略、一種休止、一種二十秒的小裂口的節奏吸附和捲入,在這個一般性節奏的間歇里互相急促交談幾句。問題和回答的聲音像機器的部件那樣交錯連接,每一個人只有完全明確的任務,職業在一定的地方成群地聚攏在一起,人們邊吃邊行進,休閒娛樂集中在別的市區,又是在別的什麼地方聳立著塔樓,人們可以在那裡找到女人、家庭、留聲機和情感。緊張和鬆弛、勞作和愛情在時間上被嚴格分開並按徹底的實驗室經驗被掂出分量。人們在從事這些工作中的任何一樁時遇到了困難,就乾脆扔下不管;因為人們找到了另外一件事或者碰巧找到了一條更好的途徑,或者是另外一個人找到了人們錯過了的途徑;即使沒有任何東西比自以為有能力不放鬆某個個人目標更能揮霍掉共同的力量,這也無關緊要。如果人們不過久地躊躇和思慮,那麼,在一個交融著各種力量的團體裡,每一條道路都通向一個好的目標。目標是定得短暫的;但生命也是短促的,這樣人們就可以向生命索取所能取得的最高價值,在自己的幸福之外,人並不需要別的什麼,因為人們所取到的東西可以塑造靈魂,而那種人們不做什麼事就想得到的東西則只會扭曲靈魂;對於幸福來說,重要的不是人們想得到什麼,而是取到它。此外,動物學教導我們說,一個天才的整體很可能由一個縮減了的個人的總數組成。
完全不能有把握地說,事情準保會這樣發生,但是這樣的觀念屬於旅行夢幻之一,這些夢幻反映出那種攜帶著我們的不休息的運動的感覺。它們是膚淺的、不寧靜的和短促的。天知道,什麼會變成現實。人們會以為,我們每一分鐘都必須控制住開端並為我們大家制訂一個計劃。倘若我們不喜歡速度這件事,那麼我們就干另外一件事!譬如一件極緩慢的事,帶著一種謎一般飄浮的、海蝸牛般神秘的運氣和古希臘就已經如醉如痴地談論過的那深邃的牝牛目光。但是情況完全不是這樣的。事情控制著我們。人們日夜行駛在其中並且也還在其中做著種種別的事情;人們刮鬍子,人們吃飯,人們相愛,人們讀書,人們從事自己的職業,好像四堵牆壁靜靜地站住了似的,而那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則僅僅是:牆壁在行駛,而人們卻沒覺察,而且它們把自己的路軌向前投拋,宛如長長的、摸索著的彎曲的線,人們卻不知道它們伸向何方。此外,人們大概還願意屬於那些決定時代列車的力量之一。這是一個很不清楚的角色,而如果人們在較長時間的間歇之後向外面觀看,那麼就會發生這樣的事:原來景色已經變了;在那裡從一旁飛馳而過的一切之所以從一旁飛馳而過,是因為不可能有別的辦法,但是儘管滿心順服,一種不舒服的感覺還是越來越強烈,仿佛人們駛出目的地以外去了或者誤入了歧途了似的。有一天,有了這強烈的需要:下車!跳下去!對被攔住、不進展、卡住、返回到一個錯誤岔路以前的地點的渴望!在還存在著奧地利帝國的昔日美好時代,遇到這樣一種情形,人們可以離開這時代列車,坐到一條普通鐵路線上的一列普通列車裡並駛回家鄉去。
那兒,在卡卡尼國,在這個此後已衰亡的、未被理解的國度里,在這個在許多方面未受到重視卻堪稱模範的國家裡,那兒也有速度,但沒有太多的速度。人們在異國他鄉一想到這個國家,眼前便頓時會浮現出徒步行走和特快郵車時代的那些白色、寬闊、富裕的街道,它們像秩序的河流,像淺色的士兵粗亞麻布做的帶子向四面八方貫穿這個國家並用行政部門的紙一樣白的胳臂摟住各個國家。什麼樣的國家啊!那兒有冰川和大海、岩溶和波希米亞的莊稼地、亞得里亞海濱的夜晚、不安的蟋蟀鳴叫,還有斯洛伐克的村莊,煙霧像從向上翻起的鼻孔里那樣從那兒的煙囪里裊裊升起,還有這座蹲在兩個小山丘之間的村子,仿佛大地微微張開了雙唇,以便暖和它唇間的這個孩子。這些街道上當然也行駛著汽車;但沒有太多的汽車!人們準備著要占領空中,這裡也這樣;但並沒有投入全副精力。人們時不時向南美或東亞發出一艘船;但次數不太多。人們沒有爭當世界經濟強國的野心;人們坐落歐洲的中心,古舊的世界軸線在這裡相交;「殖民地」和「海外」這樣的字眼人們聽起來就像是在聽某種還未經確定可行的和遙遠的東西。人們追求奢侈;但斷非像法國人那樣過分講究。人們進行體育運動;但不像盎格魯-撒克遜人那樣痴迷。人們支出大筆軍費;但卻只是剛剛多到足以保持大國中的第二弱國地位。首都也比世界上其他最大的城市小一些,不比那些僅僅是大城市的城市大得相當多。以一種開明的、不太感覺得到的、小心翼翼磨掉全部稜角的方式管理著這個國家的,是歐洲最好的官僚主義,這種官僚主義只有一個毛病會受人指責:它覺得那些不是因出身高貴或一項國家使命而嶄露頭角的個人,它覺得這樣的個人身上的天才和獨創的創業精神是多管閒事、僭越職權。可是誰樂意讓未被授權的人對自己的事說三道四的呢!再者,在卡卡尼國始終只是一個天才被認為是一個粗人的國家,卻從來不會像在別處發生的那樣,粗人被當作是一個天才。
咳,關於這個被遺忘的卡卡尼國有多少奇特的話要說啊!譬如它是皇帝-國王的,是皇帝的和國王的;那兒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都帶有K.K.[6]或K.U.K.[7]這兩個標記中的一個。但是儘管如此,卻還是需要有一種秘密學問,方能總是穩妥地區分,應該把哪些機構和人叫作K.K.、哪些叫作K.U.K.。它書面上稱自己是奧匈帝國,口頭上叫奧地利;所以是用了一個它用莊嚴的國家誓言已經拋棄了的、但在各種只能體會不可言喻的事情上仍保留著的名字,以表示情感和國家法一樣重要,規章制度並不意味著真實的嚴肅生活態度。按其憲法它是自由主義的,但它受教會的統治;它受教會的統治,但人們卻過著思想自由的生活。在法律面前所有的公民都是平等的,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人正好都是公民。有一個議會,這議會如此強暴地使用自己的自由,以致人們通常都將它關閉;但是也有一個緊急狀態法,憑藉著它的幫助,人們沒有議會也能行,而每一回,一旦大家已經對專制政體感到愉快了,王室便會命令重新實行議會統治。在這個國家裡有許多這樣的事件,那些國民爭鬥也屬於這些事件之一,它們理所當然地引起了歐洲的好奇心,而今天人們卻對它們作了完全錯誤的描繪。那些爭鬥是如此激烈,以致國家機器因此而每年停止運轉好幾次,但是在這些間歇的時間裡以及國務活動停頓的時間裡人們相處得好極了,並且裝出一副仿佛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模樣來。也是沒發生什麼實實在在的事嘛。僅僅是每一個人對每一個別人的努力的厭惡,我們大家今天都一致認識到的這種厭惡在這個國家裡已經早早地發展了起來,不妨說,已經早早地形成為一種升華了的禮儀,這種禮儀本來還可能會有嚴重後果的,倘若不是一些時候以前一場災難阻止了它的發展勢頭的話。
不僅是對同國人的厭惡在那裡增強成為集體精神,而且對個人以及對個人的命運的不信任也帶有深度自信的性質。在這個國家裡人們的行動——有時產生極大的激情和嚴重後果——總是不同於人們的思想,或者思想不同於行動。不知就裡的觀察家曾以為這是他們所認為的奧地利人性格的可愛之處或者甚至是這種性格上的弱點。但是這是錯誤的;簡簡單單用其居民的性格去解釋一個國家裡的種種現象,這永遠都是錯誤的。因為一個國家的居民至少有九種性格,一種職業的性格、一種民族的性格、一種國家的、一種階級的、一種地理上的、一種性的、一種意識到的、一種沒意識到的以及也許也還有一種私人的性格;他集這些性格於一身,但它們溶解他,他實際上無非就是一個小小的、受到這麼許多涓涓細流沖蝕的窪地,它們滲進這塊窪地,又從那兒溢出,和別的小溪一道注入一個新的窪地。所以地球上的每一個居民也還有一個第十性格,這個性格不是別的,正是消極幻想未曾充滿的空間;這個性格允許人做一切事,唯獨不允許做這一件事:認真看待他的至少是九個別的性格所做的事和對它們所作的處置;換句話說,恰恰不允許做那件會將他充滿的事。這個我們必須承認難以描繪的空間,在義大利同在英國有著不同的色彩和造型,因為那和它形成鮮明對照的東西有著不同的色彩和形態,可有時候卻是同樣的空間,恰好是一個空洞的、看不見的空間,現實屹立於其間,像一座失去了想像力的小小的用積木搭起來的城市。
就大家的目力所能見到的而言,這事在卡卡尼已經發生了,而在這方面卡卡尼是最進步的國家,只不過就是這一點世人還不知道罷了;這是個還在以某種方式忍受自己的國家,人們在其中是消極自由的,經常感受到自己沒有充分的存在理由,像受到孕育出人類的海洋的氣息那樣受到對未曾發生的事或者並非不容改變地已發生的事的豐富想像的沖刷。
在別人在別的什麼地方以為發生了什麼了不起的事的時候,那兒的人卻說,事兒出來了;這是一句獨特的、在德語或一門別的語言中一般不太會出現的話,在它的氛圍中,事實和劫數變得輕如鴻毛和思想。是的,儘管有著許多不利的方面,卡卡尼也許仍然是一個適宜天才成長的國家;它多半也是讓這一點給毀掉了的。
九 變成一個著名人物的三次嘗試中的第一次
這個已經歸來的人記不得自己一生中什麼時候不曾心心念念想成為一個著名人物;這個願望似乎是烏爾里希與生俱來的。這是真的,這樣一種要求可能也反映出虛榮和無知;儘管如此,這還是相當真實的,是有一種很美好、很合理的追求,沒有這樣的追求大概也就不會有許多著名的人物了。
在這件事情上糟糕的僅僅是,他既不知道怎樣變成一個著名人物,也不知道什麼是著名人物。在學校里念書的時候,他把拿破崙看作是這樣的人;部分是由於年輕人天然就讚賞鋌而走險的行為,部分是因為教師強調指出這個把歐洲弄得天翻地覆的暴君是歷史上最最作惡多端的人。結果就是,烏爾里希一逃脫學校就在一個騎兵團里當了見習士官。倘若問起這樣擇業的原因,當初他多半就只會回答說:為了當暴君。但是這樣的願望難以啟齒。拿破崙的天才是在他當上了將軍之後才開始展現出來的,而烏爾里希作為見習士官該怎樣讓他的上校相信這個條件的必要性呢?!在做騎兵中隊操練時就已經顯示出上校有著和他不同的看法。儘管如此,烏爾里希若不是有很重的虛榮心的話,便不會為這練兵場懊悔,在練兵場的平和的地面上非分要求和天職是難以區別的。對於像「國民武裝教育」這樣的和平主義的套話他絲毫也不予重視,而是沉浸在一種對男權主義、暴力和自豪的英勇狀態的熱烈回憶之中。他賽馬,決鬥,只區分三種人:軍官、女人和平民;後者是身體不發達、智力鄙陋的一類人,他們被軍官們從自己身邊奪走了妻子和女兒。他沉湎於一種出色的悲觀主義:他覺得,既然士兵這一行當是一種鋒利、熾熱的工具,那麼人們就必須也為了造福世界而用這種工具煅燒和切割世界。
他感到慶幸,因為他沒出什麼事,但是有一天,他經歷了一件事。他在一次社交聚會上與一位知名的銀行家發生了一起小小的不愉快事件,他本想以自己那種灑脫的方式了結這件事,但事實表明,在平民中也有善於保護自己女眷的男子漢。那位銀行家和他認識的國防部長作了一次交談,結果就是,烏爾里希和自己的上校進行了一次較長時間的談話,這次談話讓他弄明白了大公爵[8]和普通軍官之間的區別。從那時起,他便不再喜歡軍人這一行當。他曾企盼著置身在一個震撼世界的驚險活動的舞台上,成為舞台上的主角兒,而一下子卻看見一個喝醉酒的年輕人在一個空曠的廣場上發酒瘋,只有石頭和他搭腔。當他醒悟到這一點,便告別這段才使他獲得少尉頭銜的忘恩負義的生涯,退出了軍界。
一〇 第二次嘗試。沒有個性的人的一種道德的徵兆
但是,烏爾里希從騎兵轉向技術時只不過換了一匹馬而已;這匹新馬是鋼肢體,跑起來快十倍。
在歌德的世界裡,織布機的格格聲還是一種擾亂,在烏爾里希的時代人們已經開始發現機器車間、鉚釘錘和工廠汽笛的曲調。當然絕不可以以為,人類不久會發現,一座摩天大樓比一個騎在馬上的人偉大;相反,今天還是這樣,倘若人們想炫耀點什麼特殊的東西,他們不是騎在摩天大樓上,而是騎在高頭大馬上,像風一樣快捷並且目光銳利,不像一座巨型折射望遠鏡,而是像一隻鷹。他們的感情還沒有學會使用自己的理智,而在這兩者之間卻有一個發展上的區別,這個區別幾乎與盲腸和大腦皮層之間的區別一樣大。所以,如果人們一如烏爾里希在少年氣盛的年歲中斷之後就已遭遇到的那樣,會想到人在被自己視為神聖的一切方面行為遠比他的機器更落後於時代,那這就意味著一種頗不容小覷的幸運哩。
烏爾里希一走進機械學課堂,當即就蒙住了。如果眼前擺著一台渦輪發電機的新模型或一套蒸汽機調節裝置,那麼,人們幹嗎還要觀景樓上的阿波羅呢!如果事實已經證明,這根本就不是「常數」而是「機動值」,致使機械裝置的性能要依著歷史的情況而決定,人的好壞要依著人們用以評價人的個性的應用心理學技巧而決定,那麼,關於什麼是善什麼是惡的千年說教還能把誰吸引呢!假若人們從技術的立場出發看世界,這世界簡直滑稽可笑;人與人之間的全部關係均不實際,人們所使用的方法極度不經濟、不準確;誰慣於用計算尺處置自己的各項事務,誰乾脆就不能嚴肅地對待人類全部論斷的整整一半。計算尺,這是兩個由數字和線條無比機智地組合在一起的體系;計算尺,這是兩根塗上白色油漆、相互交錯滑動、帶低矮梯形橫截面的小棍,憑藉著它們的幫助人們一轉眼間就能解開最複雜的計算題,絕不會無謂地失去一個思想;計算尺,這是一個小小的象徵,人們在上衣胸前的里袋裡裝著它,覺得它是心窩上的一條堅硬的白色線條:如果人們有一把計算尺,當有人帶著重要的論斷或懷著激昂的感情前來時,人們就會說:請稍等片刻,我們要先計算一下誤差範圍和所有這一切的可能值!
這無疑是關於工程事業的一種有力的想像。它構成一幅富有吸引力的、未來的自畫像的框架,自畫像上是一個口銜菸絲菸斗、頭戴運動帽、足蹬漂亮馬靴、在開普敦和加拿大之間的旅途上的男子,他要實現自己商號的宏偉藍圖。此間,人們始終還有時間從技術思想中獲取一個安排和駕馭世界的主意或製作格言,像埃默森[9]將會掛在每一個車間上方的這句話:「人類作為對未來的預言在地球上漫行,他們的全部行為是嘗試和問題,因為每一個行為都可能會被下一個超過!」嚴格地說,這句話甚至是烏爾里希的,只不過用好幾句埃默森的話編排起來。
很難說清楚,為什麼工程師們並不完全是與這種特性相吻合的人。譬如他們為什麼經常佩戴一條表鏈,這表鏈在一側成陡弧形從背心口袋伸向一個位於高處的紐扣,或者讓這表鏈在肚子以上形成一個隆起部和兩個沉降部,好似一首詩的強音和低音?為什麼他們喜歡用鹿齒或小馬蹄鐵把胸針別在領帶上?為什麼他們的西服設計得像最初的汽車?最後還有,為什麼他們除了談論自己的職業很少談論別的什麼;如果真的談論起別的什麼來,為什麼他們就會有一種特殊的、生硬的、不確切的、外向的講話方式,而它向內達到的深度絕不超過會厭?這自然遠非涉及所有人,但這涉及許多人,而烏爾里希初次到一家工廠辦公室上班時所結識的那些人便是這樣的人,他第二次結識的那些人也是這樣的人。他們表明自己是和自己的製圖板緊緊聯結在一起、熱愛自己的職業並且在職業上顯得特別精明能幹的人;但是若建議把他們的思想上的勇敢精神不是用在他們的機器上而是用在自己身上,那麼,他們就會覺得這個建議是一種無理要求,就像是要他們違反常情地用一個錘子去殺人。
烏爾里希為了在技術的道路上成為一個不尋常的人而作的第二次和比較成熟的嘗試就這樣結束了。
一一 最重要的嘗試
對於到那時為止的這段時間,烏爾里希今天會搖頭,一如人們給他講述靈魂轉世時那樣;對他的第三次嘗試他卻不會搖頭。一個工程師不匯入到自由和廣闊的思想境界,卻沉迷於自己的特殊性之中,雖然他的機器一直被供應到地球的盡頭,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就像一台機器不需要有能力去把作為它的基礎的無限小方程式用到自己身上那樣,他同樣也不需要有能力把他技術的靈魂中大膽和新穎的東西傳送到自己私人的靈魂上。但是對於數學就不可以這麼說了;數學裡有許多邏輯學,有許多才智,有時代的根源和一種巨大變革的起源。
如果能夠飛行和與魚兒一同旅行,鑽通巍峨的大山,以神奇飛快的速度傳遞信息,看見看不見的和遙遠的東西以及聽見講話,聽見死人講話,使自己沉入可以創造奇蹟的康復睡眠之中,能夠用活生生的眼睛看見人們在自己死後二十年將是什麼模樣,在星星閃爍的夜晚知道有關這個世界的天空和地下的千百種從前沒有人知道的事情,如果這些就是實現原始夢想的話,如果光明、溫暖、力量、享受、舒適是人類的原始夢想的話——那麼,今天的研究不僅是科學,而且也是一種魔術,一種具有高度心力和腦力的儀式,它讓上帝一點一點地漸漸顯現;是一種宗教,它的教義學為嚴酷、勇敢、靈活以及像刀那樣冷森和鋒利的數學邏輯所滲透和支撐。
當然,不可否認,按照非數學家們的意見,所有這些原始夢想是以一種完全不同於人們原始設想的方式被實現的。明希豪森[10]的郵車號角比批量生產的錄音帶更美,七里靴[11]比一輛汽車更美,勞林[12]的王國比一條鐵路隧道更美,曼德拉草[13]比傳真電報更美,吃自己母親的心和理解鳥語比對鳥聲的表現性動作進行動物心理學研究更美。人們贏得了現實、失去了夢幻。人們不再躺在一棵樹下,從大足趾和二足趾之間凝視天空,而是在創造;如果人們想精明能幹,就不可以飢腸轆轆、耽於空想,而是必須吃牛排、干實事。這完全就像是古老的、能力低下的人類在一個螞蟻堆上睡著了,當新的人類醒來時,螞蟻已經爬進他們的血液里了,從此他們就必須做最劇烈的動作,卻不能擺脫這種動物性勤勞的可憐巴巴的感覺。人們確實不需要對此說很多的話,今天大多數人反正都清楚數學像一個惡魔已經進入我們生活的各個領域。也許並不是所有的這些人都相信人們可以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魔鬼的故事;但是所有必須懂一點什麼是靈魂從而作為教士、歷史學家和藝術家從中獲取豐厚收入的人,所有這樣的人均證明他們讓數學給毀了,數學成為一種惡性的理智泉源,這種理智雖然使人變成地球的主人,但卻也變成機器的奴隸。有報導稱,內心的荒蕪,由個別的銳利和整體的冷漠組成的巨大混合體,在一個由細節組成的荒漠裡的人的極大孤獨感,他的無與倫比的不安、惡意、心灰意冷、金錢欲、冷酷和殘暴,這些都標明著我們的時代的特徵,它們完完全全都是心靈的一種邏輯敏銳的思維所造成的種種苦果!就這樣,當初烏爾里希成為數學家時就已經有一些人曾預言過歐洲文化的崩潰,因為人的心裡已不再有信仰、愛情、質樸、善意,而頗能說明問題的則是,這些人在青少年時代和在校學習的時代都曾是蹩腳的數學家。所以後來就為他們而證明了數學,精確的自然科學之母、技術的祖母,也是最終推出毒氣和戰鬥機來的那種精神的始作俑者。
對這些危險懵然不知的其實只是數學家們自己以及他們的學生們,像猛踩油門、在這世界上什麼也看不見、只看見前面那個人的後輪的賽車運動員們那樣在心中對這一切毫無感覺的自然科學家們。而對於烏爾里希,人們可以斷言這樣一點:他愛數學,為了那些不能忍受它的人的緣故。他不是從科學的角度而是從人性的角度愛科學。他看到,科學在認為屬自己主管的所有問題上均與普通人有著不同的想法。如果人們用人生觀代替科學的觀念,用實驗代替假設以及用行動代替實情,那麼,就沒有哪個受人尊敬的自然科學家或數學家的畢生事業會在勇氣和變革的力度上不遠遠超出歷史上最偉大的行動。世界上還沒有哪個人會對自己的信徒們說:你們偷盜吧,殺人吧,姦淫吧——我們的學說是如此強大,以至於它會把你們泡沫狀的罪孽的污水變成清澈的山溪;但是在科學領域每隔幾年都會發生某種直到那時為止一直被認為是錯誤的東西突然把全部觀念翻轉過來或一個不顯眼的和受蔑視的思想變成一個新的思想王國的主宰的事,而這樣的事件在科學領域不僅是變革,也像一架天梯那樣通向高空。科學和童話世界一樣,就是這麼強烈,這麼無憂無慮,這麼美妙。烏爾里希感覺到:人們只不過就是不知道這一點罷了;他們渾然不覺人們已經能夠如何思維,如果人們會教他們新思維,那麼他們也會以不同的方式生活。
哦,人們自然會在心裡暗想,世界上的事是不是都顛三倒四到必須永遠把世界翻轉過來看了呢?但是對此世界早已自己作出了兩種回答。因為自從世界存在以來,大多數人在青年時代都是主張翻轉的。他們覺得上了歲數的人留戀現存事物並且不是用腦,而是用心、用一塊肉;思維,這真是滑稽可笑。這些年紀較輕的人總是發覺,上了歲數的人道德上的愚笨和尋常知識上的愚笨一樣,都是缺乏新的聯結能力的表現,而他們自己覺得理所當然的道德則是一種功利、英雄主義和變革的道德。然而,一旦進入實現的年代,他們還是不曾多知道一些有關這方面的情況並且根本就不想知道。所以,許多把數學或自然科學視為職業的人也覺得像烏爾里希那樣出於這樣的原因選定一門科學,這是一種濫用。
儘管如此,按專家的評價,自若干年前開始從事這個第三職業以來,他已經做出了頗多的成績。
一二 一位女士——在一次關於體育運動和神秘教義的談話之後烏爾里希便贏得了她的愛情
情況表明,博娜黛婀也追求高尚的思想。
博娜黛婀就是在那個不幸的拳擊之夜救了烏爾里希並在第二天早晨嚴實地蒙著臉來探望他的女人。他給她,這個仁慈的女神,取了博娜黛婀的名字,因為她就是這樣闖入他的生活的,他也是按著貞潔女神的名字給她取了這個名,那位貞潔女神在古羅馬曾擁有過一座神廟,由於一種奇異的倒轉那神廟最終成了種种放盪行為的中心。她不知道這個情況。她喜歡烏爾里希授予她的這個響亮的名字,她像穿一件漂亮的繡花便服那樣帶著這個名字來幽會。「那麼我是你的仁慈女神嘍?」她問,「你的博娜黛婀?」她一邊字正腔圓地說出這兩句話,一邊用兩條胳臂摟住他的脖子並微微向後仰起腦袋、滿懷深情地注視著他。
她是一位有聲望的人物的夫人,兩個俊美男孩的溫存的母親。她的口頭禪是「十分正派」;每逢她想對人、用人、活動和情感說點什麼好聽的,便總是用這句話。她能夠像別人說星期四那樣頻繁和自然地說出「真的、善的和美的」來。最深刻地滿足她的意念需求的,是想像在一個由丈夫和孩子組成的圈子裡的一種寧靜、理想的生活方式,可是「別誘惑我」這個黑暗的王國卻在內心深處懸浮並以其恐怖把閃耀的幸福之光抑制成柔和的燈光。她只有一個毛病,這就是,她一看見男人就會極不尋常地激動起來。她絕不是淫蕩;她是個具有強烈性要求的人,就像別人有別的毛病,譬如兩手出汗或輕微改變臉色,這似乎是與生俱有的,遇到這種情況她從未能頂住過。當她在這種小說般的、極大地激起想像來的情況下結識了烏爾里希的時候,她從最初一剎那起便註定要成一種激情的獵獲品,這種激情開始時以同情的面目出現,在短時間的、但卻激烈的內心鬥爭後便漸漸變成見不得人的隱蔽活動並以罪孽與悔悟變化交替出現的形式繼續進行下去。
但是烏爾里希在她的一生中天知道是第幾個了。男人們一旦弄清楚了這個情況,通常都習慣於以不比對待可以讓人用最愚笨的手段誘使著一再在同樣的事情上摔跤的白痴更好一些的態度對待這樣的色情狂女人。因為較溫柔的男人獻身的情感大致就像一頭美洲豹對一塊肉發出的咕嚕——受到任何擾亂,豹子會很見怪的。這就使得博娜黛婀常常過著一種雙重生活,像某一個可尊敬的普通公民,他在自己意識的幽暗間隙里是鐵路線上的竊賊,而這個寂靜、華美的女人一旦沒讓誰摟著,便會受到自我蔑視的壓抑,而這種自我蔑視則是由謊言和她為了被摟抱而遭受到的污辱引起的。性慾一被激發起來,她便抑鬱、善良,她甚至在其混合著熱情和眼淚、殘忍的質樸和不可避免地來臨的悔悟的情感中,在對已經湧上心頭的抑鬱情緒的躁狂逃避中,顯出一種魅力,這種魅力像一隻鑲上了黑紗的鼓不停地發出的咚咚聲那樣激動人心。但是在感情沒有衝動起來的間歇,在使她感到自己無可奈何的兩次軟弱表現之間的悔悟中,她心中滿懷著正經的要求,這時就會讓人感到和她打交道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人們就必須真和善,同情一切的不幸,熱愛皇室,尊重一切受尊重的事物,對她關懷備至、體貼入微,像是在護理病人。
如果沒這樣,那麼這也絲毫不會改變事態的進程。她已經編好了這樣的無稽之談作為託辭,說什麼她是在無辜的頭幾年的婚姻生活中讓她的丈夫帶進這種令人遺憾的狀態中來的。這位丈夫,他年紀比她大得多,身量也比她高,這位丈夫似乎是一頭毫無顧忌的猛獸,在交上新歡的最初幾個時辰里她就已經對烏爾里希悲傷而會意地談到這一點。稍晚一些他才得知,原來這個人是一個知名的、有聲望的法學家,在職業方面頗有工作能力,而且是並無惡意地殺死動物的狩獵愛好者和法學家們的各種聚餐會上受歡迎的客人,在這類聚餐會上大家談男人的問題而不談藝術和愛情。這個有點兒循規蹈矩、性情溫和、豁達樂觀的人的唯一的失誤就是,他和他的妻子結了婚並由此而比別的男人更頻繁地與她處於在不法行為的語言裡被稱作露水夫妻的那種關係之中。多年來順從著一個她不是出於內心的渴望而是由於精明才成為其妻子的人的意願,由此而生出的心理影響已經使博娜黛婀產生一種錯覺,覺得自己的身體極易受刺激,並且幾乎已經使這種錯覺不受她的意識左右了。一種她自己也不理解的內心的強制把她和這個由環境促成的男人連在一起;由於自己意志軟弱,她便蔑視他,為了能蔑視他,她便覺得自己軟弱;為了逃避他,她就欺騙丈夫,但卻在最不適宜的時刻談論丈夫或她和丈夫生的孩子們,而且從來也沒有能力完全掙脫他。和許多不幸的女人一樣,最後她從對自己的堅強屹立的丈夫的厭惡中領受自己在一個通常相當動盪的生活區域裡的態度,把自己與他的衝突傳進應使她擺脫他的每一個新的艷遇之中。除了使她迅速從抑鬱狀態進入躁狂狀態以外,幾乎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可以讓她的哀訴沉寂下來。隨後,她就否認那個做了這件事並濫用了她的弱點的人有任何高尚的思想,但是每逢她如同自己慣於用科學術語所表述的那樣「愛慕」這個男人的時候,她的痛苦便總是給她的眼睛蒙上一層濕潤、溫柔的陰翳。
一三 一匹天才的賽馬加深了要成為一個沒有個性的人的認識
烏爾里希可以宣稱在自己的學科里做了不少的事,這可不是一件不重要的事。他的工作也使他得到了人們的承認。要得到讚賞,這就未免是要求過分了,因為即使在真理的王國里人們也只會對有權決定一個人是否可以獲得在大學裡授課資格和教授職位的上了年紀的學者大加讚賞。準確地說,他依然是個被人稱為有前途的人的那種人,而在有才智的人的共和政體裡人們稱那些擁護共和政體者為有前途的人,這是那些自以為人們可以將自己的全部力量奉獻給事業的人,他們並不是把自己的大部分力量用在外部的進步上;他們忘記了,個人的成績是微小的,而社會的進步卻是大家的願望,他們疏忽奮鬥的社會責任,作為追求名利的人他們必須一開始就有這種責任感,好在成功的年代裡能成為一種支撐和依傍,別人也好藉此而努力追求事業上的發展。
有一天,烏爾里希也不願意再當一個有前途的人了。人們開始談論足球場或拳擊比賽場上的天才們的時代在當時便已經開始了,但是在報紙的報導中,至少要報導十個天才的發明家、男高音歌唱家或作家,才會報導一個天才的中鋒或網球運動大戰術家。新精神感到自己還不完全穩當。但是恰恰在這時候烏爾里希在什麼刊物上像嗅到一股提前吹來的夏熟氣息那樣突然讀到「天才的賽馬」這個詞組。它出現在一篇關於一場引起轟動的賽馬比賽的報導中,而文章作者也許根本沒意識到從他筆端流露出來、透著集體精神的思想的重要意義。但烏爾里希卻一下子領悟到,他的整個兒的事業發展過程與這匹天才賽馬有著無法擺脫的聯繫。因為馬向來就是騎兵的神聖動物,而烏爾里希在年輕當兵時則幾乎沒聽說過別的,只聽說過馬和女人。他逃脫這匹馬,為了成為一個著名的人,可就在他付出了變化多端的辛勞如今也許本可以感到已接近努力攀爬的頂峰的時候,這馬卻搶在他之前採取了行動,從那兒在招呼他了。
這肯定在時間上有其合理性,因為曾幾何時,人們還把一種值得欽佩的男性精神想像成為這樣一種氣質:這種氣質的勇氣是道義上的勇氣,它的力量是一種信念的力量,它的堅定是心靈和德行的堅定;它曾認為敏捷是某種帶男孩性格的東西,虛招是某種不合法的東西,靈活和活力是某種與尊嚴相牴觸的東西。最後,這種氣質當然不再是活生生的,而是只在高級文理中學的教師身上和各種書面意見中出現,它變成為一種意識形態的怪影,而生活則必須為自己尋覓一個新的男性的形象。待到它向四周察看,卻發現一個有創造才能的人在做一種邏輯計算時所應用的動作和計謀確實和一具經過嚴格訓練的身體的戰鬥動作有很大的不同,而且有一種一般的心靈的戰鬥力,不管它慣於猜到的是一項任務的還是一個實體敵人的易受攻擊的一面,都會因困難和難以想像而變得冷酷和聰明。倘若人們對一位傑出人物和一位全國拳擊冠軍進行心理分析,那麼,事實上他們的機智、勇氣、精確和推理以及在對他們來說至關重要的領域裡的反應速度多半都是同樣的,甚至在構成他們特殊成就的德行和能力方面,他們很可能和一匹著名的障礙賽馬沒有什麼區別,因為人們絕不可以低估跳越一個矮樹籬時有多少個重要的個性在起作用。可是除此之外,一匹馬和一位拳擊冠軍還有一個一位傑出人物所沒有的優勢,這就是他們的成就和重要意義可以無可指摘地被測量出來,他們之中的最優秀者也確實會被認為是最優秀者,就這樣,如今已經按功應得地輪到體育運動和求是精神來取代關於天才和大人物的陳舊觀念。
就烏爾里希而言,人們甚至不得不說,在這件事情上他比自己的時代超前了幾年。因為就在人們多破了一次紀錄、超出紀錄一厘米或一公斤的時候,他恰恰是以這同樣的方式搞了科學。他的思想將會被證明是敏銳和強有力的,它已經做了強有力的人的工作了嘛。這種對精神力量的興趣是一種期望,一種軍事上的遊戲,一種對未來的不確定的專橫的要求。他覺得捉摸不定,不知道自己可以憑藉這股力量完成些什麼;人們可以用它做一切事,也可以什麼事也不做,可以成為一個救世主或一個罪犯。一般來說,人的精神狀態也大致都具有這樣的性質,由於存在著這種精神狀態,機器和發明的世界才會不斷得到新的補給。烏爾里希曾把科學看作是一種準備、一種鍛煉和一種訓練。如果事實證明這種思想太枯燥、苛刻、狹隘和沒有遠見,那麼,人們還就得這樣接受它,宛如接受身體強壯、意志力堅強的人臉上的那種匱乏和緊張的表情。他持續好幾年一直喜愛精神匱乏。他憎恨不能按尼采的話變成「為真理而忍受心靈饑渴」的人;憎恨倒打一耙的人、氣餒的人、軟弱的人,這些人用關於靈魂的胡言亂語來安慰自己的靈魂,並且用宗教的、哲學的和虛構的情感,用這種像在牛奶里浸軟的小麵包那樣的情感,餵養自己的靈魂,因為據說理智給它吃石頭而不是麵包。他的意思是,人們在這個世紀裡對一切人性的東西都處在一種探索的階段,自豪感要求他們用一句「還沒有」來擋住一切無益的問題並過一種帶有過渡性原則的生活,但卻意識到一個後來人將會達到的目標。實際情況是,科學已經闡明了一種嚴酷、冷靜的精神力量的概念,這概念使人類舊的形上學的道德觀念變得乾脆不可忍受,雖然它只能用這樣的希望來取代它們:希望有朝一日,一個精神占領者人種將會降臨到心靈的豐饒山谷。
但是只有在人們不被迫把目光從預言的遠方移到當前的近處上來,並且並非是不得不讀到這期間「一匹賽馬已經變得很有天才了」這句話的條件下,這件事才會進展順利。第二天早晨,烏爾里希用左腳著地下床,用右腳猶豫不決地去鉤拖鞋。這是在另一個城市、另一條街道上,不是在他現在所居住的城市和街道,但才是不多幾個星期以前的事。在他的窗戶下面,栗色瀝青的光澤上,小轎車已經在疾馳而過;清晨的純淨的空氣開始充滿白日微酸的味道,而他則覺得這簡直荒唐已極,如今借著從窗簾照進來的乳白色的光,他開始了動作,像往常那樣向前和向後彎曲自己那赤裸裸的身體,用腹肌把身體從地上抬起又放下,最後用雙拳劈劈啪啪猛擊一個拳擊球。許多人在這同一個時刻里都在這樣做,做完他們才去上班。每天一小時,這是有意識生活的十二分之一,它足以讓一具訓練有素的身體保持一頭準備進行任何冒險活動的豹子的那種狀態;但是這一小時只能獻給一個徒然的期待了,因為從來不會有配受到這樣一番準備的驚險活動。愛情的情況和這完全一樣,人類以難以置信的方式對這愛情作好了思想準備,而末了,烏爾里希還發現,他在科學上也像一個已經爬過了一座又一座山脈卻沒見到一個目標的人。他擁有一種新的思維以及感覺方式的斷片碎塊,但是這在開始時顯得如此鮮明的新景象已經漸漸消失在日益眾多的細小事件之中,如果說他曾經自以為是在喝著生命源泉之水的話,那麼現在他幾乎已經把自己的全部期望喝光了。這時,他中止了這項偉大而大有前途的工作。他覺得他的那些同行專家部分像有著無情迫害狂的檢察官和邏輯嚴密的安全主管,部分像吸鴉片者和吸食一種灰白得出奇的藥材的人,這種藥材用數字和不現實境況的幻象充滿他們的世界。「天哪!」他想,「我從來也未曾有過一輩子當數學家的打算吧?」
但是他究竟有過什麼打算呢?在這個瞬間他恐怕只有專心致志於哲學的份兒了。但是處於當時那種情況下的哲學卻使他想起了狄多[14]的故事:一張牛皮製成帶子,而依然很不明確的則是,人們是否也確實用它另套一個王國;從新事物中所生成的東西,具有與他自己所搞的那種東西相似的特徵,所以沒有能力去誘惑他。他只能說,他覺得自己比起青年時代來離原來想當的那種人的距離更遠了,如果說他並不是壓根兒就一直不知道這是什麼人的話。除了自己並不急需去掙錢以外,他以驚人的敏銳看到了所有為自己的時代所寵愛的能力和個性,但是他卻失去了運用它們的可能性;既然足球運動員和賽馬有天才,歸根到底,一個人要拯救個性便只剩下使用其天才這一個途徑,他便決定向自己的生命告一年的假,以便尋一種使用自己能力的適宜途徑。
一四 青年時代的朋友
烏爾里希自返回以來已經拜會過幾次他的朋友瓦爾特和克拉麗瑟,因為這兩個人在夏季也沒出外旅行,他已經多年沒見過他們了。
每次他到來時,他們都在彈鋼琴。在這樣的時刻一曲沒彈完便不去理會他,他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這一回是貝多芬的《歡樂頌》。像尼采所描寫的那樣,成百萬人令人恐懼地跪倒在地上,敵對的界限被打破,世界和諧之福音、聯合著分離的人;他們已經忘掉了行走和講話,正要向著高空飛舞而去,臉面沾上污點,身體彎曲,腦袋一上一下地顫動,張開的爪子敲擊出騰躍而起的音響。無法測度的事發生了;一個界限模糊的、充滿熱烈感情的氣泡膨脹至爆裂,從激動的指尖、額頭神經質的皺痕、身體的抽搐中不斷閃耀出新的情感,激起內心的巨大震盪。這種情形已經反覆出現過多少次了?
烏爾里希一向就不喜歡這架經常齜著牙張著嘴的鋼琴,這頭大嘴、短腿、由達克斯狗和叭兒狗雜交而成並控制了他的朋友們的生活的寵物,也不喜歡牆上的那些畫和那些骨瘦如柴的工廠成批生產大眾貨家具的圖樣;連沒有女僕而是只有一個做飯和清掃的打雜女工這個事實也屬於他不喜歡的事物之列。這一家的窗戶後面,綴有一叢叢古樹和三三兩兩歪斜小屋的葡萄園漸漸升高直至那一片片弧形的樹林,但是在近處一切都雜亂無章,光禿、零散、受腐蝕,就像大城市邊緣向前推進到鄉村周圍一帶的地區那樣。在這樣的近處和優美的遠處之間,這件樂器張開弓;它閃著幽黑的微光將溫存和英勇的火柱穿過牆壁遣送出去,雖然它們被搓碎成極細的聲音灰燼,在不多幾百步遠處就掉落了下來,連那座長著一片松林的小山丘都沒達到,那兒有一家小酒店,就坐落在那條通往森林去的道路的中途。然而,這架鋼琴可以使這寓所發出轟隆聲,並且成為靈魂藉以像一頭髮情的鹿似的向宇宙呼喊的擴音器中的一個,除了千百個別的孤單地向宇宙發情鳴叫的靈魂那同樣的競相呼喊外,沒有任何聲音對那頭鹿作出回答。烏爾里希在這一家之所以有強有力的地位,是因為他宣布音樂是一種意志的軟弱和精神的錯亂並且以比自己實際上所認為的更輕蔑的態度談論音樂;因為在那個時代,對於瓦爾特和克拉麗瑟來說音樂是最大的希望和恐懼。他們有時因此而鄙視他,有時則像崇敬一個惡魔那樣崇敬他。
這一回樂曲彈完時,瓦爾特依然迷惘和若有所失地坐在鋼琴前那張半旋轉過來的矮凳軟墊上,但克拉麗瑟站起來,熱烈問候闖入者。她的手上和臉上還在顫動著彈奏鋼琴的電荷,笑容里透著一種既振奮又厭惡的緊張心情。
「青蛙國王!」她說,腦袋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音樂或瓦爾特。烏爾里希感覺到自己與她之間的那根有彈力的帶子又繃緊了。上一回來訪時她曾給他講述了一個可怕的夢;一頭滑溜的活物想趁她熟睡時制服她,它鼓脹而軟乎,多情而令人恐懼,而這隻大青蛙就意味著瓦爾特的音樂。這兩位朋友對他不保守多少秘密。克拉麗瑟剛和他打過招呼就馬上又轉過身去,迅速回到瓦爾特身邊,再次發出「青蛙國王」這一瓦爾特似乎並不理解的驚呼聲,並用那雙還震顫著音樂的手帶著痛苦的神情使勁扯他的頭髮。她的丈夫露出一副親切和驚愕的神色,從滑溜、空虛的音樂中退回一步。
然後,克拉麗瑟和烏爾里希撇下他在晚霞的餘暉中去散步;他留下待在鋼琴旁邊。克拉麗瑟說:「能夠不做某種有害的事,這是對生命力的考驗!精疲力竭的人受到有害的事的引誘!你對此有什麼看法?尼采聲稱,一個藝術家過分拘泥於他的藝術的道德性,這是一個懦弱的徵兆?」她在一個小土堆上坐了下來。
烏爾里希聳聳肩膀。當克拉麗瑟三年前嫁給他這位青年時代的朋友時,她二十二歲,是他自己把尼采的作品當作結婚禮物送給她的。「倘若我是瓦爾特,我就要和尼采決鬥!」他笑著回答。
克拉麗瑟細長的、在連衣裙里顯出柔和線條悠蕩著的後背像一張弓那樣繃緊,她的臉也繃得極緊;她膽怯地把臉扭開,不去看朋友的臉。
「你還是一直既有女孩氣又有英雄氣……」烏爾里希添上一句;這是一個問句,或許也不是,有點兒開玩笑,但也有點兒詫異中透著多情;克拉麗瑟不完全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但是他使用了那兩個詞兒,那兩個詞兒深深刻進她的內心,宛若一支縱火的箭扎在茅草屋頂上。
時不時地,一陣無目的的音響向他們這邊傳過來。烏爾里希知道,她數星期不准瓦爾特接近,如果他彈奏瓦格納的話。儘管如此,他還是彈奏瓦格納,心裡懷著鬼胎,像一個嗜男色的人。
克拉麗瑟真想問問烏爾里希,他了解多少這方面的情況;瓦爾特從來也保守不住什麼機密;但是她羞於啟齒。這時,烏爾里希也在小土堆上坐到她的身旁,於是,她終於說了完全不同的話。「你不愛瓦爾特,」她說。「其實你不是他的朋友。」這話聽起來帶著挑釁,但是她臉上掛著笑。
烏爾里希作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我們的確是青年時代的朋友嘛。在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克拉麗瑟,我們就已經處在一種行將結束的青年時代友誼的明白無誤的關係之中。我們在不知多少年以前曾彼此欽佩,現在我們懷著深切的了解而互相猜疑。每一個人都想擺脫這個難堪的印象:他曾一度將對方混同於自己。就這樣,我們用準確無誤的哈哈鏡為我們自己效勞。」
「那麼你是不相信,」克拉麗瑟說,「他還會作出什麼成績來?」
「一個有才華的年輕人收縮成為一個普通的老年人,他提供了一個不可逃脫性的榜樣,這樣的榜樣是找不出第二個來的;沒有命運的打擊,只通過萎縮,事先便註定了他會遭受到的這種萎縮!」
克拉麗瑟抿緊嘴唇。信念優於體諒,他們之間青年時代達成的一致激盪著她的心胸,但她的心作痛。音樂!那聲響不斷地涌動過來。她側耳細聽。現在,在緘默不語的時刻,人們清楚地聽到激越的鋼琴聲。倘若人們不注意,它似乎就像「噴薄的火焰」從土堆里升起。
瓦爾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也許實在難以說清楚。他是一個可愛的人,長著一雙富於表情、內涵豐富的眼睛,今天還依然如此,這是可以肯定的,雖然他已經三十四歲出頭,自一些時候以來就供職於某個藝術處。他的父親給他弄到了這個公務員美差,並威脅說,若不接受這個職位,他就要撤銷對兒子的金錢資助。因為瓦爾特其實是畫家;他曾經一邊在大學攻讀藝術史一邊在國立研究院的一個繪畫班上學繪畫,後來曾在一間畫室里居住過一段時間。當他同克拉麗瑟一道遷進郊外的這所房屋的時候,他在這之前不久和她結了婚,他也曾經是畫家;但是現在,看樣子他又是音樂家了,在十年戀愛中,他時而是這一個,時而又是另一個,而且還是詩人,出版過一份文學期刊,為了能結婚而當上了劇院營業部職員,不多幾個星期後便放棄了,為了能結婚,過了一些時候又當上了劇院小樂隊指揮,半年以後也看透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曾干過圖畫教師、音樂評論家、隱居者和某些別的營生,直至他的父親和未來的岳父再怎麼慷慨大度也實在無法容忍這種狀況。這樣的上了歲數的人常說他就是缺乏意志力;但是不妨這樣說,他一輩子就只是一個具有多方面興趣的半瓶醋,而令人感到蹊蹺的恰恰是,總也會有那麼一些音樂、繪畫或著作方面的專家對瓦爾特的前途作出熱情洋溢的判斷。作為相反的例子,烏爾里希雖然已經作出了一些其價值不容否認的成績,可是在他的一生中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一個人會來到他身邊並說:「您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我的朋友們正期盼著的那個人!」在瓦爾特的一生中,這樣的事每一個季度就發生一次。儘管這些人不見得就是最權威的評論家,但他們卻都是擁有某種影響,擁有一個大有希望的建議,事業有成並擁有地位、友誼和支持的人,他們將這些東西提供給被他們所發現的瓦爾特使用,並恰恰因此而使得瓦爾特的生活走上了一條如此豐富多彩、曲折發展的道路。不知什麼東西懸在他的頭頂上,它似乎比某一個成就意義更重大。也許那是一種讓人認為自己有優秀才幹的特殊才幹,如果說這是半瓶醋的話,那麼德意志民族的大部分精神生活便是以半瓶醋為基礎的,除了確實很有才幹的人,各層次的人當中都存在著這種才幹嘛,因為從種種跡象看,恰恰是確實有才幹的人一般可能都缺少這種才幹。
連看透這一層意思的才幹瓦爾特也有。雖然他當然像每一個人那樣準備相信自己的成就是一種個人的功績,可是,如此輕而易舉地受到每一個機遇的青睞,他的這個長處卻向來就像一樣令人驚恐的劣等貨似的使他感到惴惴不安,不管他多麼頻繁地更換自己的工作和人際關係,這都不是由於性格上的反覆無常,而是由於受到巨大的內心的誘惑和一種恐懼的驅使,生怕自己不得不為了心志純潔的緣故而一直漫遊下去,直至在虛假的東西顯露出來的地方紮下根來。他的人生道路是一連串震動人心的經歷,從中產生出一場心靈的英勇鬥爭,這個心靈頂住了種種動搖不定的態度,卻不知道它這是在為自己的動搖不定效勞。因為就在他像一個天才理應的那樣為自己的精神行動的道德而受苦、鬥爭,並為自己那不足以成大氣候的才幹支付全部押金之際,他的命運悄悄地在內部兜了一圈把他引回到了虛無。他終於到達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會妨礙他的場所;這種平靜的、深居簡出的、可以避開藝術市場的種種污泥濁水的、他那半學者地位式的工作,使他得到充分的獨立性和充裕的時間,去全身心地傾聽自己內心的呼聲,對情人的占有去掉了他心頭的疙瘩,他在婚後和她一同遷入的這所「孤獨邊緣」的房屋特別適合於從事創作:但是,當再也不存在什麼必須被克服的東西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久已渴望從他的高尚思想中產生出來的作品卻沒有產生出來。瓦爾特似乎再也不能工作了;他隱藏和銷毀;每天早晨或下午回家後,他接連幾小時把自己關在屋裡,拿著合上了的繪畫速寫本作數小時路程遠的散步,但是從中所產生出來的那少量的成果他藏而不露或加以銷毀。他這樣做有成百個不同的理由。但是總的說來,在這段時間裡他的觀點也開始明顯地改變了。他不再談論「時代藝術」和「未來藝術」,這些對於克拉麗瑟來說自她十五歲起便和他聯結在一起的觀念,而是在某個地方畫上了一筆——譬如在音樂方面畫在巴赫那兒,在文學方面畫在施蒂夫特[15]那兒,最後在繪畫方面畫在安格爾[16]那兒——並宣稱,一切後來者都累贅、蛻化、過火和走下坡;事情甚至變得越來越激烈,他竟聲稱,在一個像當前這個時代這樣已經在其精神之根上受到毒害的時代里,必定蘊含著一種純潔的創作才幹。雖然這樣嚴酷的意見出自他的口中,但是他一把自己關進房間,瓦格納的音樂就日益頻繁地從裡面傳出來,這就泄露出了天機,因為早年他曾教導克拉麗瑟把瓦格納的音樂當作一個充滿市儈氣的、蛻化了的時代的典範而加以蔑視,可是現在他自己卻沉溺於其中,宛若沉溺於一種醇厚、濃郁、醉人的美酒。
克拉麗瑟進行抵抗。她因他那件絲絨上衣和他那頂扁平禮帽的緣故早已經憎恨瓦格納了。她是一位畫家的女兒,這位畫家的舞台布景世界聞名。她在一個有著濃郁舞台氣氛和顏料氣味的環境中度過了自己的童年,置身在三種不同的藝術行話之間,戲劇、歌劇和畫家工作室的行話,四周為絲絨、地毯、天才、豹皮、小裝飾品、孔雀羽毛拂塵、衣箱和琉特琴所圍繞。所以她打從整個心眼兒里厭惡種種濃重艷麗的藝術並感到自己受到種種清淡而嚴酷風格的吸引,不管這是無調性的新型樂曲的超幾何學,還是剝去了皮的、像一個用肌肉標本那樣變得清楚明了的古典形式的意志。瓦爾特往她的處女的受約束的氛圍注進了第一個有關於此的信息。她管他叫「光明王子」,當她是個孩子的時候,瓦爾特和她就互相發誓,他不當上國王,他們就都不結婚。他的變化和行動的歷史同時也是極大的痛苦和喜悅的歷史,她便是這場競賽的優勝獎品。克拉麗瑟不像瓦爾特那樣有才幹,這一點她一直有所感覺。但是她認為天才是一個意志問題。她曾鼓起極大的幹勁試圖攻讀音樂。她可能壓根兒就沒有音樂才能,但是她有十個瘦長有力、適合彈鋼琴的手指和堅強的毅力;她連續幾天練習,像驅趕十頭瘦牛那樣驅動她的手指,要它們從谷底拽拉起某種極其沉重的東西。她以同樣的方式從事繪畫。自十五歲起,她就一直認為瓦爾特是個天才,因為她始終就只想嫁給一個天才。她不允許他不當天才。當她察覺到他不靈了,她就拚命抗拒這個令人窒息的、緩慢的變化。恰恰是在這種時候,瓦爾特本來是很需要體貼入微的關懷的,每逢他為自己的無能所困擾便向她趨近,像一個尋求乳汁和睡眠的嬰孩,但是克拉麗瑟的纖小的、神經質的身體卻並不慈愛。她覺得自己讓一條寄生蟲給糟蹋了,這條寄生蟲想寄生在她體內,她拒絕了。她嘲笑這蒸汽翻騰的洗衣房裡的溫暖,他居然在這種溫暖中尋找安慰。也許吧,這殘忍。但是她想當一個大人物的伴侶,她在和命運搏鬥。
烏爾里希給克拉麗瑟敬了一支香菸。他已經如此毫無顧忌地說了自己心裡所想的,還有什麼話要說呢。香菸的煙霧尾隨著晚霞的光束,在離他們有一些距離的地方聯合在一起。
「烏爾里希了解多少這方面的情況?」克拉麗瑟在自己的土堆上想,「啊,這樣的鬥爭,他會了解些什麼呀!」她回想起,每逢音樂和肉慾的痛苦纏擾他而她又毫不容情地奮力抵抗的時候,瓦爾特的面容如何變得憔悴,露出痛不欲生的神態;不——她猜想——一場以愛情、蔑視、恐懼和高度的責任為基礎的,像在喜馬拉雅山上的情愛遊戲,對這場陰森古怪的遊戲烏爾里希一點兒也不知道。她對數學沒有什麼很好的評價,她從來也沒有認為他和瓦爾特有同等的才幹。他聰明、有邏輯性、見多識廣;但是這比未開化強多少了嗎?從前他倒是網球打得比瓦爾特好得無法比擬,她記得,看到他那兇狠的擊球時自己有時曾心潮起伏,感覺到此人將會達到自己想要達到的目的,而她面對瓦爾特的繪畫、音樂或思想則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她暗自在想:「也許我們的事他全知道,可就是什麼也不說?!」畢竟他先前曾完全清清楚楚地影射過她的大無畏精神的嘛。他們之間的這種緘默這時顯得緊張已極。
但是烏爾里希在想:「十年前克拉麗瑟多可愛呀;這個對我們仨的前途懷著狂熱信念的大孩子。」其實他只有唯一的一次對她感到不快,那是在瓦爾特和她結婚的時候;那時,她表現出了那種令人不愉快的雙人利己主義,這種利己主義往往令別的男人覺得年輕的、滿懷虛榮愛戀著自己的丈夫的女人簡直難以忍受。「在這期間,這種情況已經好多了。」他暗自在想。
一五 精神崩潰
瓦爾特和他,在最近的世紀轉折點之後已被遺忘的時代里,都曾年紀輕輕的;當時許多人便以為,這個世紀也年輕。
那個已被埋葬的世紀在其下半葉沒顯出多大的特色來。它在技術上、商業上以及研究上是明智的,但是除了這些焦點問題以外,它寂靜和虛假得像一片沼澤。它像古希臘羅馬人那樣畫畫,像歌德和席勒那樣作詩並用哥德式和文藝復興的風格蓋了自己的房子。崇高目標的要求以一個警察局的方式支配著生活的各個方面。但是由於那個秘密的法則,那個不把模仿和誇張聯結便不許人模仿的法則,當初的一切都被做得十分合乎藝術規律,這是那些受到欽佩的榜樣們永遠也不曾做到的,這樣的痕跡人們甚至今天還能在街道上和博物館裡看到,而且,不管這一點和這有沒有關係,那個時代的既貞潔又膽怯的婦女們不得不身穿從耳根一直拖垂到地面的衣服,卻要同時顯現出一個隆起的胸脯和一個豐滿的臀部來。此外,出於種種的原因,人們對以往的任何一個時代所了解的情況都沒有像對處於自己二十歲和父輩們二十歲之間的那三十至五十年所了解的情況那樣少的。所以這可能有用,人們不妨記住,在惡劣的時代里那些糟糕已極的房屋和詩歌都是按照和在最好的時代里完全相同的美好原則製造出來的;所有參與破壞以前美好時期的成果的人都覺得是在改善這些成果;一個這樣的時代的無血色的年輕人像所有別的時代的新人一樣都對自己的青春朝氣感到十分自負。
在一個這樣的平平淡淡、漸漸沉沒的時代之後,突然來一個心靈的小小高潮,每一回這都像是一個奇蹟,當初便發生了這樣的事。一種催人奮進的激情突然在整個歐洲從十九世紀最後二十年那油亮光滑的精神中崛起。沒有哪個人明確知道,什麼東西正在成形之中;沒有哪個人說得清楚,這是一種新藝術、一個新人、一種新道德呢,抑或也許只是一種社會階層的改組。所以每一個人都在說些合自己心意的話。但是到處都有人奮起,為反對舊事物而鬥爭。到處都有適當的人突然出現;至關重要的是,有求實的進取心的人和精神上有進取心的人聚集在一起。從前被扼殺了的或者根本就不曾參與過公共生活的才幹施展出來了。它們異彩紛呈、各不相同,而它們的目標的對立是不可超越的。超人受到愛戴,低等人受到愛戴;健康和太陽受到崇敬,患肺病的姑娘們的柔情受到崇敬;人們傾心於英雄信條和阿勒曼尼[17]信條;人們既虔信又抱懷疑態度,既自然主義又矯揉造作,既強健有力又孱弱病態;人們憧憬古老的宮殿林蔭路、秋天的花園、清澈的池塘、鑽石、大麻、疾病、魔力,但也憧憬北美洲中部大草原、寬闊的視野、憧憬鍛造和軋鋼車間、赤露的戰士、苦役勞工的起義、人的原始交配和社會的分裂。誠然,這是矛盾和極其不同的交戰喊殺聲,但是它們有著一種共同的氣息;人們若剖析過那個時代,就會發現這荒誕無稽得像一個有稜角的圓,它自稱由木製的鐵組成,但實際上一切都已融合成一種發出微光的意識。這個幻覺體現在世紀轉折的神奇日期中,它是如此強烈,致使一些人興奮地衝進這個新的、還未被利用的世紀,而另一些人則還像在一所人們反正就要遷出去的房屋裡那樣迅速地在這箇舊的世紀裡過把癮,他們並沒有感覺到這兩種態度有很大的不同。
如果人們不願意,那麼也就不必過高估計這個過去的「運動」。它反正只在那個稀薄的、多變的知識分子階層中進行,這個階層受到那些今天謝天謝地又振作起精神來、有著牢不可破的世界觀的人——儘管這種世界觀有種種區別——一致的蔑視,而且它不對大群的人起作用。但是不管怎麼說,即使沒有成為歷史性事件,它也不失為一個小小的事件,而瓦爾特和烏爾里希這對朋友在年輕時恰好還浮光掠影般經歷了這個小小事件。當初某種東西貫穿著這雜亂無章的信仰,猶如許多樹在一座樹林裡彎下,一種教派的和改良者的精神、一種心安理得的開端和覺醒、一種小小的新生和改革,這樣的事只有在最好的時代里才有,如果人們當初走進這個世界,那麼在第一個街角就會感覺到這股精神氣息撲面而來。
一六 一種神秘的時代病
想當初,在根本不很久遠的時間之前,他們確實是兩個年輕小伙子——烏爾里希又獨自一人時,心裡這樣想——奇怪的是,這兩個人不但首先在所有別人之前想到那些最重要的認識,而且還是同時想到,只要一個人張開口,準備說點什麼新鮮的,另一個馬上就會作出同樣的驚人發現。這是青年人友誼上的某種怪異現象。他們像一個蛋,這個蛋在蛋黃里就已經感覺到自己那美妙的鳥的前途,但是除了一種有些缺乏表情的、與別的蛋紋路沒有什麼區別的蛋紋路以外,它還沒向世界顯示出任何別的東西來。他眼前清晰地浮現起那間少年以及大學生時代的房間,每逢他外出郊遊幾周回來後,他們便在房間內相聚。瓦爾特的擺滿了圖畫、筆記和活頁樂譜的寫字檯,預先放射出一位著名人物的未來的光彩,以及對面那個窄小的書架,瓦爾特有時像塞巴斯蒂安[18]站在樁子旁邊那樣熱忱地站在那書架旁邊,燈光照在那一頭一直偷偷為烏爾里希所讚嘆的好看的頭髮上。尼采、艾騰貝格[19]、陀思妥耶夫斯基,或者他剛剛讀過的隨便哪一個作家,便只有一直擺在地上或床上的分兒,倘若它們不再被使用,而滔滔不絕的談話又不容許稍有停歇因而無暇將它們好好放回原處的話。為了可以隨意利用青年人的自負,大人物們相當地喜歡青年人,此刻他則覺得青年人的這種自負簡直可愛已極。他試圖回憶那些談話。它們像夢,就像人們醒來時抓住睡夢中的最後幾個思緒。他略感驚訝地想到:我們當初提出一些論斷,它們也還另有一個目的,不只是圖正確這個目的;這就是,保住我們的地位!就這樣,在青年時代,自己發光的欲望比在燈光下看人的欲望強烈得多;他感覺到對這種好似在光線上飄浮的青年時代情感的回憶是一種痛心的損失。
烏爾里希覺得,他在壯年開始時陷入一種普遍的氣勢頹靜的狀態,儘管有偶或出現、迅速平靜的漩渦,它還是逐漸淡薄下來變成一種越來越無精打采的、雜亂的脈搏跳動。幾乎沒法說出這種變化有些什麼內容。著名人物一下子變少了?不是的!何況,問題根本就不在於他們嘛;一個時代的高度並不取決於他們,譬如六十年代和八十年代的人的文化修養的匱乏沒能夠壓制黑貝爾和尼采的成長,這兩個人也沒能夠壓制同時代人的文化修養匱乏。公眾的生活停頓了嗎?沒有;它變得更強勁有力了!折磨人的矛盾比從前更多了嗎?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嘛!從前人們就沒有做過顛倒黑白的錯事?大量的!我們私下裡說吧:人們為懦弱的人出力,不理會堅強的人;會有蠢材扮演領袖角色、很有天賦的人扮演怪僻人角色的事;德國人不顧種種被自己說成是頹廢的和病態的誇張的陣痛,繼續讀自己的家庭雜誌,大批德國人參觀水晶宮和脫離派[20]的藝術家家園;政治根本就絲毫不把新人物們以及他們的雜誌的觀點放在心上,公共機構對新事物依然像是被一條瘟疫警戒線圍住了一樣。人們不可以直截了當地說,打那以後一切都已經變好了?從前只是小宗派頭頭的人如今已經變成老年著名人士;出版商和藝術美術品商人富了;新機構層出不窮;全世界的人都在參觀水晶宮和脫離派以及脫離派的脫離派;家庭雜誌已經把頭髮剪短;國務活動家們喜歡顯出自己在文化藝術領域知識淵博,報刊都在登載文學史。那麼是什麼給丟失了呢?
某種難以領會的東西。一種預兆。一種幻想。就像一塊磁鐵放開鐵屑、鐵屑又陷入一片混亂。就像線從一個線團里掉落出來。就像一列火車的車廂已經鬆動。就像一個樂隊開始錯誤演奏。你找不出任何細小的毛病,它們不是從前也有可能會出現的,但是所有的關係都已經有一些改變。從前效力微薄的觀念變得豐厚起來。各種人物獲得榮譽,要是在從前人們才不會把這些人放在眼裡。粗暴生硬的東西變得溫和,已分離的又匯合,有獨立思想的人向讚譽讓步,已經形成的審美力重新遭到風險。鮮明的界線到處都已消失,某種新的、無法描繪的結成姻親的能力把新人和新觀念高高舉起。這些新人和新觀念不壞,肯定不壞;不,只不過是有點兒過多的壞東西攙和進好東西,謬誤攙和進實情,調整攙和進重要性了。簡直就好像有一個這種攙和的優惠百分比,這個百分比在世界上傳播得最廣泛;一種小小的、足以夠用的代替物配料,它讓天才顯得有才智、讓有才能的人顯得前途無量,就像某種無花果或菊苣根代用咖啡添加劑按某些人的看法賦予咖啡以正宗的、味道濃郁的咖啡口味那樣,而所有精神領域的受偏愛的和重要的職位一下子全被這樣的人占據了,於是所有的決斷全按他們的心意作出。人們不能把這個責任推在任何別的事物身上。人們也無法說清一切是怎樣變成這個樣子的。人們既不能為反對人物也不能為反對思想或某些現象而鬥爭,既不缺乏才幹也不缺乏良好的願望,甚至連剛強的性格也不缺。只不過就是既什麼都缺又什麼也不缺罷了;這情形,就仿佛血液或空氣已經變了似的,一種神秘的疾病已經耗盡了從前時代的小小的天才的徵兆,但是一切都閃耀著新奇,最後人們不再知道,是世界確實變壞了呢,還是只不過人們自己變老了。然後,一個新的時代終於來臨了。
就這樣,時代已經變了,像一個白天,開始時閃耀著湛藍的光,後來便慢慢變得陰暗起來,這個時代並不曾懷有等待烏爾里希的好意。他便這樣回報他的時代:他認為耗盡天才、構成時代疾病的那些神秘變化,其原因就是尋常已極的愚蠢,完全不是在侮辱人的意義上。因為如果愚蠢不是從內部看和才能酷似,如果它從外部看不是可能會顯現出進步、天才、希望、改善的樣子來,那麼大概也就沒有人願意愚蠢了,也就不會有蠢事了。也許反對愚蠢至少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吧。但是可惜愚蠢卻有著某種極討人喜歡和自然的特性。譬如如果人們覺得一幅印刷複製的油畫比一幅手畫的油畫更有藝術價值,那麼,這裡恰恰也包含著一種真實,這種真實比凡·高是一位大藝術家這個真實更有把握加以證明。同樣的,作為戲劇家比莎士比亞還強勁有力,或者作為小說家比歌德還情緒穩定,這也是很容易和值得一做的事,一句說得恰到好處的空洞套話總是比一個新發現含有更多的人情味兒。簡直就不會有哪個重要思想愚蠢會不善於利用,它具有各方面的靈活性並能穿上各種真實的衣服。而真實則總是只有一件衣服和一條道路,並因而總是處於劣勢。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與此相關聯地,烏爾里希有了一個奇特的想法。他想像,死於一二七四年的大教會哲學家托馬斯·阿奎那,在無比艱辛地把他那個時代的思想整理得井然有序之後,更徹底地深入鑽研了那些思想,剛剛才結束這項研究工作;受到特殊的恩寵保持著青春的活力,如今他腋下夾著許多大開本的書從他那半圓拱形的住房大門裡走出來,這時恰好一輛電車從他面前疾馳而過。這位萬能博士——過去人們曾這樣稱呼著名的托馬斯——的莫名驚詫逗得他發笑。一個騎摩托車的人順著空蕩蕩的街道行駛,他羅圈著雙臂,羅圈著雙腿轟隆隆駛來。他的臉上呈現出一個裝腔作勢吼叫著的孩子的嚴肅神情。看著看著,烏爾里希便回憶起幾天前在一份雜誌上見到的一位著名女網球運動員的照片;她踮著腳尖,把大腿一直裸露到長襪鬆緊帶以上的部位並將另一條大腿向自己的腦袋甩去,與此同時,她手舉球拍向後擺盪,準備接一個球;她臉上同時還現出一副英國家庭女教師的模樣。在同一期上還登了一張女游泳運動員的照片,她在比賽後接受按摩;腳跟前和頭前各站著一個在一旁認真觀看的穿日常便服的女子,而她則裸體仰臥在一張床上,一個膝蓋向上曲起,擺出一個委身的姿勢,旁邊的按摩師雙手放在她膝蓋上,穿一件醫生白外套,從照片裡把目光投出來,仿佛這一堆女人肉已出皮,正掛在鉤子上似的。這樣的東西人們當初已經開始看了,不管用什麼方式人們都得承認它們,就像承認高層建築和電車。烏爾里希覺得:「人們不能自己沒遭損失就生自己時代的氣。」他也隨時準備著去愛所有這些活生生的形態。他所永遠辦不成的,僅僅是,像社會的舒適感所要求的那樣,全力以赴地去愛它們;很久以來,一絲反感便一直籠罩著他所做和所經歷的事,一種無能為力和孤獨的徵兆,一種普遍的反感,對這種反感他無法找到與之相輔相成的好感。有時他的心情簡直就像是知道生來就有一種才幹,現在卻沒有這才幹要追求的目標。
一七 一個沒有個性的人對一個有個性的人的影響
烏爾里希和克拉麗瑟閒談著,這兩個人沒察覺他們身後的音樂暫時中止了。隨後,瓦爾特走到窗口。他看不見這兩個人,但是他感覺到他們就站在他視界邊沿很近的地方。嫉妒使他煩惱。濃重感性音樂的醉意誘使他回去。他背後的鋼琴敞開著,像一張床,讓一個睡著的人弄得亂七八糟,他不願意醒來,為的是可以不必面對現實。一個感覺到健康人邁步行走的癱瘓者的嫉妒折磨著他,他沒有勇氣和他們待在一起;因為他的痛苦使他不可能進行自衛反擊。
每逢瓦爾特早晨起床並不得不匆匆上班,每逢他白天和人談話,每逢他下午擠在人群中往家中走,他便感覺到自己是一個重要的人物,負有特殊的使命。於是他就以為自己看待一切事物均有不同的眼光;別人漫不經心、不予理會的事物,他見到了會深受感動;別人漫不經心地抓取一個物件,而對他來說自己的胳膊的移動就已經充滿精神冒險或自我愛戀的麻痹。他是敏感的,他的情感總是受到冥想、坑穴、起伏的山谷和群山的推動;他從來都不冷漠,而是把一切看作一種幸運或不幸,從而經常有機會去做生動的思考。這樣的人對別人產生一種不尋常的吸引力,因為他們不間斷地處於道德的運動之中,這感染著這些人;在他們的談話中一切都具有一種個人的意義,而由於人們在與他們交往時可以不間斷地研究自己的心事,所以他們給人以一種愉快、一種人們否則只能付報酬在精神分析學家或個性心理學家那兒得到的愉快,況且還有這樣的區別:人們在那兒覺得自己是病人,而瓦爾特則協助別人,讓他們出於迄今為止沒覺察的原因而以為自己了不起。憑著傳布精神自我研究的個性,他也征服了克拉麗瑟,隨著時間的推移擊敗了所有的競爭者;因為他覺得一切均變成倫理學的運動,所以他能夠令人信服地談論裝飾花紋的不道德、平滑形式的衛生以及瓦格納音樂的啤酒氣味,這符合新的藝術趣味,而連他未來的岳父大人,一位躊躇滿志的畫家,也讓他的這種觀點給嚇了一大跳。所以毫無疑問,瓦爾特可以回顧成就。
儘管如此,他滿懷著也許以前從未這樣成熟和新穎的印象和計劃一到家裡,心境便會發生一種令人沮喪的變化。他只要把一塊亞麻布鋪到畫架上或者把一張紙放到桌子上,這就成了一種可怕的逃離自己內心世界的預兆。他的頭腦依然明白事理,頭腦里的計劃似乎飄浮在一種很透明和清澈的空氣里,計劃分裂了,變成兩個或更多的計劃,它們簡直要爭風吃醋起來了;但是腦袋與為實施計劃而必不可少的初步的運動之間的聯繫就像被切斷了。瓦爾特下不了決心,哪怕只是一個手指也動不了。他在什麼地方一坐下,就乾脆不從那位置上站起來,他的思緒就像在下落的瞬間便融化的雪觸及不了他給自己提出的任務。他不知道,這時間被什麼所充滿,但是一眨眼,天黑下來了,由於他在有過一些這樣的經歷之後就已經懷著對它們的恐懼往家裡走,所以一連好幾個星期便開始滑動著像一種迷亂的半睡半醒狀態那樣消逝。因灰心喪氣而放慢了作出自己的全部決斷和運動的速度,他身患痛苦悲傷症,而他的無能為力則變成一種痛苦,只要他想下定決心做點什麼事,這種痛苦就往往像鼻出血一般死死纏住他。瓦爾特害怕了,他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的這些現象不僅妨礙他工作,而且也讓他感到心驚膽戰,因為它們似乎完全不受他意志的影響,以致常常給他留下精神正在開始崩潰的印象。
但是就在他的狀況在過去的一年裡變得越來越糟糕的時候,他從一個從前從未予以足夠重視的思想上得到了一種神奇的援助。這個思想不是別的,就是他被迫生活在其中的歐洲已經無可挽救地蛻化變質了。從外表看是境況頗好的時代,從內部看卻在經受一種故態復萌,這種故態復萌多半是每一件事都會經歷的,所以精神發展也同樣會經歷,倘若人們不為它付出特殊的努力、不為它輸送新的思想的話。在這樣的時代,最先想到的問題其實勢必就是人們對此能做些什麼;但是恰恰在這樣的時代,這纏成一團的聰明、愚蠢、平庸、美麗是如此濃密和紛亂,致使許多人顯然覺得還不如乾脆就相信一個秘密,所以他們宣布某種無法準確判斷的、具有莊重的不精確的東西正在不可阻擋地衰落。這涉及種族、植物性生素食還是靈魂,這從根本上來說完全是無所謂的,因為正如遇到每一種健康的悲觀主義時那樣,關鍵只在於,人們有著某種逃脫不掉的東西,某種可以依傍的東西。雖然瓦爾特在春風得意的年代裡曾經能夠做到嘲笑這樣的理論,但是當他自己開始試驗它們時,不久便發現它們有很大的好處。如果說到那時為止他一直無勞動能力、覺得身體不好的話,那麼現在便是時代無能而他自己身體健康。他一生一事無成,如今他這一生一下子找到了一種非凡的解釋,一種異乎尋常規模的自我辯解,這種辯解和他的生活很相稱,甚至,當他拿起鉛筆或鋼筆並又撂下,這簡直帶有作出一種重大犧牲的性質。
然而,瓦爾特還須在內心作思想鬥爭,而克拉麗瑟卻折磨他。批判時弊的談話她不參與,她直截了當地相信天才。天才是什麼,她不知道;但是只要一談起天才來,她的整個身體便開始顫抖、繃緊;不管人們感覺到這一點還是沒感覺到這一點,這反正是它的唯一證明。對於他來說,她始終仍然是那個矮小、殘忍的十五歲的姑娘。不是她從來也不曾完全理解他的情感,便是他從來不曾能夠控制住她。但是冷漠、嚴酷如她這般,況且又如此激情滿懷、有著無謂激昂的意願,她作為這樣的人具有一種對他施加影響的神秘的能力,仿佛從一個在三維空間裡無法定位的方向傳來一股力在推動著她似的。這有時幾乎達到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地步。尤其當他們共同演奏樂器的時候,他總是感覺到這一點。克拉麗瑟的演奏生硬、呆板,遵循著一個他感到陌生的激動法則;當身體發熱到靈魂隱約可見的程度,它便非常嚇人地向他傳導過來。隨後,某種辨別不清的東西從她體內掙脫出來,並且有同她的精神一道飛離而去的危險。它來自她生命的一個秘密空穴,人們不得不戰戰兢兢地一直鎖住這個空穴:他不知道自己從什麼上感覺到這一點以及這是什麼;但是它用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折磨他,讓他感到需要對此採取什麼決定性的行動,可是他卻沒有能力去做這件事,因為除了他以外誰也沒覺察到什麼。
他透過窗戶看到克拉麗瑟返回來時,他心裡隱隱約約意識到,他又將抵禦不住說烏爾里希壞話的欲望了。烏爾里希回來得不是時候。他傷害克拉麗瑟。他邪惡地惡化著她體內瓦爾特不敢觸動的難治的空洞,惡化著克拉麗瑟身上那可憐的、病態的、招災惹禍而鋒芒畢露的特性,那個秘密的空洞的空間,那裡的鏈條被使勁拽動,有一天它們會完全鬆開。如今她光著頭站在他面前,剛走進來,手裡拿著那頂遮陽小帽,他看著她。她的眼睛含著譏諷、明澈、溫存;也許有點兒太明澈。有時他覺得好像她簡直就是具有一種他所沒有的力量。小時候他就已經感受到過這力量,覺得它就像一根硬刺,會讓他不得安寧的,可是自己顯然不曾希望它起變化;這也許就是他生活的秘密,另外這兩個人不懂這個秘密。
「我們的痛苦是深重的!」他想,「我認為,兩個人像我們不得不做的這樣互相如此深切地相愛,這樣的事不經常發生。」他冷不丁開口說道:「我不想知道,烏洛對你講了些什麼,但是我可以告訴你,你所驚嘆的他的力量,無非是空虛而已!」克拉麗瑟望著鋼琴微微一笑;他已經不由自主地又在敞開著的鋼琴旁邊坐下了。他繼續說:「如果人們天生就不敏感,那麼,像英雄那樣去感知,這準是一樁輕而易舉的事;如果人們根本就不知道,每一毫米可以隱藏多少東西,那麼想像幾千米可以隱藏多少,這也準是一樁輕而易舉的事!」他們有時說到他時用「烏洛」,在青年時代他們就是這樣稱呼他的,所以他愛他們,一如人們對自己的乳母保持著一種微笑的敬畏。「他陷在泥坑裡了!」瓦爾特添上一句。「這個你沒覺察到;可是你大可不必以為我不了解他!」
克拉麗瑟懷疑。
瓦爾特氣沖沖說:「今天一切都在崩潰!一個無底的智力深淵!他也有才智,這我同意你的看法;但是對一顆完整心靈的力量他一點兒也不懂。歌德稱之為人格的、歌德稱之為靈活秩序的,他一竅不通。『這個美好的觀念,權力和極限,專斷和法律,自由和中庸,靈活秩序——』」
詩行起伏著從唇間飄浮出來。克拉麗瑟含笑而驚訝地注視著他的嘴唇,仿佛它們放飛了一隻可愛的玩具鳥似的。然後,她回過神來,家庭小主婦似的插話說:「你要啤酒嗎?」「噢?幹嗎不要?我隨時都可以喝一杯。」
「可是家裡沒啤酒!」
「可惜你問過我了,」瓦爾特嘆息道。「要不我也許根本不會想到這上面去的。」
對於克拉麗瑟來說,問題到此也就了結了。但是瓦爾特失去了平衡,他茫無頭緒。「你還記得我們關於藝術家的談話嗎?」他疑惑不定地問。
「哪次談話?」
「幾天前的那次。我給你解釋了一個人身上的活的造型原則意味著什麼。你不記得了,我得出了結論,認為從前處於支配地位的不是死亡和邏輯機械化而是血和智慧?」
「不記得了。」
瓦爾特不自在,尋覓著,猶豫著。他突然脫口而出:「他是一個沒有個性的人!」
「這是什麼?」克拉麗瑟嗤嗤地笑問。
「什麼也不是。這就是什麼也不是嘛!」
但是克拉麗瑟已經被這個詞兒勾起了好奇心。
「這種人今天幾百萬人里有一個,」瓦爾特斷言,「這一類人是當今時代所造成的!」這個意外蹦出來的詞兒他自己就很喜歡;仿佛是在作一首詩似的,這個詞兒驅動他向前,直至他找到它的意義。「你看他這樣子!你會認為他是幹什麼的?他看上去像醫生、像商人、像畫家或外交家嗎?」
「這些他倒也都不是。」克拉麗瑟淡淡地說。
「得,他看上去也許像一個數學家?!」
「這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數學家該是什麼模樣嘛!」
「這話你算是說對了!數學家根本就什麼模樣也沒有;這就是說,他看上去具有如此一般性的才智,以至竟沒有任何具體的內容!除了羅馬天主教神職人員以外,今天壓根兒就沒有哪個人看上去像他這副模樣的了,因為我們使用我們的腦袋比使用我們的雙手還更客觀;但是數學,這是頂峰,這種人對自己就已經知之甚少,就像有朝一日會不吃肉和麵包而吃強力藥丸的人,他們哪還會知道草地、小牛犢和母雞!」這期間,克拉麗瑟已經把簡單的晚餐放到桌上,瓦爾特已經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也許是這給了他靈感作這個比喻吧。克拉麗瑟觀察他的嘴唇。它們令她回憶起他已故的母親,那是強健而女性的嘴唇,它們吃起飯來像幹家務活,在最上面蓄著一撮小小的、修剪過的鬍鬚。他的眼睛像剛去殼的栗子那樣閃亮,雖然他只不過是在碗裡找一塊乾酪。雖然他身材矮小,體態與其說是溫柔不如說是有女性特點,可是卻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屬於那種總是顯得很有光彩的人。他繼續侃侃而談。「你從他的形象上猜不出他的職業來,不過他看上去也不像一個沒有職業的人。現在你考慮一下,他是怎麼回事:他總是知道他該做什麼;他能夠盯著一個女人的眼睛看;他能夠每時每刻對一切作深入思考;他能夠打擊。他有才華,有毅力,沒有偏見,有勇氣,有耐力,大膽無畏,深謀遠慮——我根本就不想一一審察這些特性,這些個性他可能全都有。因為他沒有這些個性嘛!這些個性已經把他變成了現在的樣子,這些個性規定了他的道路,可是這些個性卻與他無關。他發怒時,就是他心裡的某種東西在笑。他悲傷時,就是他在準備著什麼。他受到感動時,就是他在拒絕什麼。每一個壞的行為在他看來都顯得有其好的一面。總是只有一種可能的關聯才會替他決定,他該如何看待一件事情。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事物是固定的。一切都是能變的,是一個整體的部分,是無數個整體的部分,這無數個整體大概屬於一個超整體,而他卻一點兒也不知道這個超整體。所以,他的每一個回答都是一個局部的回答,他的每一個感覺只是一種見解,而他做任何事都不看重這是什麼,只在乎某種居次要地位的『怎麼樣』,只看重某種配料。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把我的意思向你說清楚?」
「能說清楚的,」克拉麗瑟說。「可是我覺得他這樣很好。」
瓦爾特不由自主地帶著越來越大的厭惡講了這一席話;作為一對朋友中較虛弱的那一方,那種舊有的男孩氣的情感增強著他的嫉妒。因為雖然他確信烏爾里希除了做過幾次赤裸裸的判斷力檢驗以外從未做成過什麼事,而自己私下裡卻擺脫不掉總是在身體上遜於他的這個印象。他勾勒的這幅畫像猶如做成了一件藝術品那樣讓他釋然了;他不是從自己心裡往外豎起了這幅畫像,而是和一個開端的神秘成功聯結在一起後,雖然從外表來看他一句句脫口而出,而在他的內心卻漸漸浮出某種他沒意識到的東西。當他講完時,他已經認識到,烏爾里希不表明任何別的東西,只表明了今天所有現象都有的這種雜亂無章的性格。
「你喜歡這個?」他問,既痛苦又詫異,「你不會是當真說這種話!」
克拉麗瑟正在啃軟乾酪麵包;她只能用眼睛微笑。
「啊,」瓦爾特說,「這樣類似的想法我們也許從前也曾有過。但是人們只可以把這看作是一種預備階段!這樣的人不是人!」
克拉麗瑟吃完麵包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她斷言。
「什麼話他自己說的?!」
「啊,我知道什麼?!他說今天全都雜亂無章。他說,現在全都停止不前,不單單是他。但是他不像你對這生這麼大的氣。有一回他給我講過一則長篇故事:如果人們分解一千個人的性格,那麼就會遇上兩打個性、感受、行事方式、構造形式等等,大家都由此組成。如果人們分解我們的身體,那麼只會找到水和幾十種在水上漂浮著的小堆物質。水像進入樹身那樣進入我們體內,它構成動物軀體,如同它構成雲那樣。我覺得這挺有意思。只不過就是人們聽完後不太明白該對自己說什麼,又該做些什麼。」克拉麗瑟嗤笑。「隨後我就告訴他,你一有空,就接連幾天去釣魚,躺在河邊。」
「唔,噢?我倒想知道,他會不會也哪怕只堅持下來十分鐘?!但是人類,」瓦爾特堅定地說,「幾千年來就這樣做,凝視天空,感覺地溫,並且不分解這個猶如人們不分解自己的母親!」
克拉麗瑟忍不住又嗤嗤地笑了起來。「他說,後來情況變得錯綜複雜了。一如我們漂浮在水上,我們也漂浮在一個火的海洋上,一陣電的風暴中,一個磁力的天空中,一個熱量的沼澤地上,如此等等。但一切全不可感覺。說到底,壓根兒就只剩下公式。這些公式對人類意味著什麼,這人們就沒法說清楚了;這就是全部內容。我已經忘記在女子學校里學了些什麼,但是不管怎麼說這話大概有一定的道理。他說,如果今天一個像聖弗蘭齊絲庫斯或你這樣的人想對鳥兒們稱兄道弟,那麼他不僅可以十分舒心地過日子,而且也必須能夠下定決心,鑽進爐子裡,通過一輛電車的電線杆跳進大地或通過一個洗滌裝置傾瀉進渠道。」
「是,是!」瓦爾特打斷這匯報,「四要素[21]先變成了幾十個,最後我們只還漂浮在關係上,過程上,過程和公式的污水上,某種人們既不知道是否是一個物件、一個過程、一個思想幽靈或連老天爺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上!於是,一個太陽和一根火柴之間就沒有什麼區別了,作為消化道的一端的嘴和消化道的另一端之間也就沒什麼區別了!同一件事情有一百個方面,每一個方面有一百個關係,別的情感有賴於每一個關係。後來人腦成功地把這些事物分開了;但這些事物把人心分開了!」他跳了起來,但他依然站在桌子後面。「克拉麗瑟!」他說,「他會危害你的!瞧,克拉麗瑟,今天每個人最迫切需要的莫過於簡單、樸實、健康——對,毫無疑問,你願意說什麼就可以說什麼——也需要一個孩子,因為一個孩子就是那把一個人牢牢拴在地面上的東西。烏洛對你說的,全都是沒有人情味的。我向你保證,我往家中走時,我總是有勇氣,簡簡單單和你一道喝咖啡,觀看鳥兒,散散步,與鄰居們交談幾句,消消停停地度過這一天:這就是人生!」
這些構想的柔情已經把他漸漸帶近她身邊;但是父親的情感從遠處一發出那輕柔的男低音,克拉麗瑟便變得倔強。就在他向她移近過來的當兒,她陰沉著臉,作出一種自衛的姿態。
當他到達她身邊,他像一隻高效的農家取暖爐散發出一股暖洋洋的柔情。克拉麗瑟在這股暖流中搖晃了一下。隨後她便說:「不,我親愛的!」她急忙從桌上抓起一塊乾酪麵包,迅速吻了吻他的額頭。
「我去看看,那兒有沒有蝴蝶。」
「可是克拉麗瑟,」瓦爾特懇求,「在這個季節里沒有蝴蝶了嘛。」
「啊,這可說不準!」
房間裡只留下了她的笑。她拿著那塊乾酪麵包漫步走過草地;這地方安全,她不需要有人陪同。瓦爾特的柔情像一塊在不合適的時刻撤離爐火的烤餅那樣漸漸涼了下來。他深深嘆了口氣。然後他遲遲疑疑地又坐到鋼琴前,按了幾個鍵。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彈出來的是瓦格納歌劇主題的幻想曲,在這種他在傲慢時期曾放棄了的放縱湧出的物體的飛濺聲中,他的手指頭下汩汩地流出涌動的聲音。讓人們從老遠就聽到它吧!他的脊髓受到這音樂的麻醉而麻痹了,他的命運得到了寬恕。
一八 莫斯布魯格爾
在這段時期里,莫斯布魯格爾案件牽動著公眾的心。
莫斯布魯格爾是一個木匠,一個高個兒、寬肩膀、沒有多餘脂肪的人,長著一頭像棕色羔羊毛皮的頭髮和溫和、粗壯的手。他的臉也透著溫和的力量和合理的意願,即使人們沒有看見,也會嗅到它們的,從那粗俗、誠實、枯燥的工作日氣味上,這種氣味屬這個四十三歲男人身上所特有,它來自於和木材打交道、來自於一種既要求從容不迫也要求辛勤努力的工作。
每逢人們第一次遇見這張帶有上帝賜予的種種善良標誌的臉,便會一動不動地站住,因為莫斯布魯格爾通常由兩個武裝法警陪伴,一雙緊緊捆綁在一起的手擱在身子前面,拴在一條結實的鋼製小鏈條上,一個法警手裡握著鋼鏈的套索棒。
他一發現人們在注視他,那張寬大、溫和、頭髮蓬亂、蓄著兩撇八字鬍的臉上便掠過一絲笑意;他穿一件黑色短上衣和淺灰色長褲,他兩腿叉開,具有軍人風度,但是最讓法庭上的記者們捉摸不透的是這種微笑。這可能是一種尷尬的笑,或者是一種詭計多端的笑,一種嘲諷的、陰險的、痛苦的、困惑的、嗜殺成性的、叫人感到無名恐懼的笑——他們顯然在搜索矛盾的臉部表情並且似乎在這絲笑意中絕望地尋覓著他們顯然在這整個兒的誠實的人物形象上哪兒也沒找著的某種東西。
因為莫斯布魯格爾以令人膽寒的方式殺害了一個女人,一個下等的妓女。記者們詳細描繪了一個從喉頭一直延伸至脖子上的傷口,還詳細描繪了胸部兩個刺透心臟的傷口,後背左側的兩個傷口以及兩個乳房的切割,這兩個乳房人們幾乎可以拿下來;他們表達了自己對此所感到的厭惡之情,可是他們不停地詳細描繪,直到他們計算出了肚子上有三十五個刺傷並對幾乎從肚臍延伸至骶骨的切割傷口作了解釋,這個傷口連同一連串無數較小的傷口順著後背向上延伸,而脖子卻有被掐過的痕跡。他們找不到從這樣的可怕景象返回到莫斯布魯格爾的溫和面容去的歸路,雖然他們自己是性情溫和的人,儘管這已發生的事他們描述得客觀、內行並且懷著明顯的迫切而緊張的心情。連人們面對著的是一個精神病人——因為莫斯布魯格爾已經因相似的罪行進過幾回精神病院——這個最簡單的解釋他們也不使用,雖然一個好的記者今天非常精通這樣的問題;看上去,就仿佛他們暫時還不肯放棄這個惡人,不肯撒手讓這個事件從自己的世界進入病人的世界,在這一點上他們和那些曾時而宣布他身體健康時而又宣布他不能對自己的行為負責的精神病專家是意見一致的。此外,也發生了這樣的奇怪的事情:莫斯布魯格爾的病態暴力行為在剛剛訴諸報端的時候就已經被上千個譴責報刊追求轟動效應的人覺得是「終於出了點兒趣聞」;他們之中有公事繁忙的公務員們,也有十四歲的兒子們和為瑣屑家務所困擾的夫人們。人們雖然對這樣一個畸形產物唉聲嘆氣,但是人們對它又比對自己的終身職業還傾心。是呀,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這幾天一個正經的司長先生或者一個銀行襄理可能會在上床睡覺時對自己的睡眼矇矓的夫人說:「假如我是莫斯布魯格爾……你現在會怎麼辦?」
當烏爾里希一看見手銬上方這張顯出一副上帝子女神態的臉,他便迅速折回去,送給近處這家地方法院的一位衛兵幾支香菸並打聽不久前才離開法院大門的那個車隊;就這樣,他了解到——然而這麼說來,這種情況一定從前就曾發生過,因為人們常讀到這樣的報導,而烏爾里希則幾乎自己就相信這件事,但是同時代的真實是,他僅僅是在報上讀了這一切。還過了好久,他才結識莫斯布魯格爾本人;只是有一回在審案過程中,他才得以事先實實在在地見到了他。通過報紙了解某種不尋常的事物的機率遠遠大於親歷其境的機率;換句話說,今天在抽象中發生著更為本質的事物,而比較無足輕重的事物則發生在現實中。
烏爾里希通過這個途徑所了解到的有關莫斯布魯格爾的情況,大致是這樣的:
莫斯布魯格爾小時候是個可憐鬼,一個小村莊裡的小牧童,這個小村莊小得可憐,連一條街道都沒有,他窮得可憐,從來也不和一個女孩子說話。他永遠只能看女孩子;後來當學徒以及隨後甚至在漫遊期[22]依然如此。不妨想像一下,這意味著什麼。某種人們自然地像渴求麵包或水那樣渴求的東西,他卻總是只可以看。過了一些時候他便不自然地渴慕它了。她從身邊走過,衣裙繞著小腿肚搖晃;她跨越籬笆,一直裸露到膝蓋。他盯住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讓人看不透;他聽見她笑,便迅速轉過身去,頓時就盯住一張臉,這張臉一動不動、圓圓的像一個剛剛有一隻老鼠溜了進去的地洞。
所以,莫斯布魯格爾在謀殺了第一個女孩子之後就辯白說,他經常受到鬼怪的追擊,這些鬼怪們白天黑夜都在呼喊他,這種說法人們可以理解。鬼怪們在他睡覺時把他從床上扔下來,還在他幹活時騷擾他;後來他聽見鬼怪們白天黑夜也都在交談和爭論。這不是精神病,莫斯布魯格爾不喜歡人們這樣來談論這件事;他有時用回憶教會的說教來美化自己或者按人們在監獄裡得到的裝假的建議裝扮自己,這方面的材料他時刻都準備著;只不過就是給人的印象有點淡薄,如果人們對此不怎麼注意的話。
漫遊期的情況也是這樣。冬季木匠很難找到活兒干,莫斯布魯格爾常常接連幾個星期在街上閒逛。他徒步行走了一整天,來到一個地方,卻找不到落腳處,不得不繼續行走,直到深夜。他沒有錢吃飯,便只好喝燒酒,直喝到兩眼直冒金星,光是軀體在行走。他不願意到「收容站」去投宿,儘管有熱湯喝,部分是因為那兒有虱子、跳蚤,部分也因為在那裡憋氣窩火;所以他寧可討得幾個小錢,鑽到一家農戶的乾草堆里。當然,不去請求這農民,因為不然就得被無休無止地盤問,受盡侮辱。第二天早晨,自然就常常會因行為粗暴、流浪行乞而招致口角和告發,最後這樣的犯罪前科便越積越多,每一位新法官都煞有介事地把他的前科抖摟出來,仿佛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了似的。
可是誰會想到,接連幾天、幾個星期不好好洗臉洗身,這會意味著什麼。皮膚變得那樣僵硬,你簡直只會做粗暴的動作,你想做溫和的動作也做不出來,在一層這樣的硬表皮下活生生的心靈凝固了。理智可能沒因此受到多大觸動,必要的事人們相當理智地做了;理智可能恰似一小盞燈在一座巨大的流動燈塔里點亮著,這座燈塔充滿被踩碎的蚯蚓或蝗蟲,但是一切人格均在其中被搓碎了,只剩那激動的有機物質在漫行。後來,當穿過一個個村莊或在偏僻的街上行走時,漫遊中的莫斯布魯格爾便往往會遇見整隊整隊女人的宗教儀式行列。這會兒走來一個女人,雖然半小時後才又有一個,但是即使她們隔著這麼大的間隙並且相互根本沒有任何關係,從整體來看,這卻是宗教儀式行列。她們從一個村莊走到另一個村莊或者只是剛剛朝屋前看了一眼,她們圍著厚厚的披巾或短上衣,它們彎彎曲曲盤旋在髖部,她們走進暖和的房間或驅使著她們的孩子們朝前走或孤零零在街上,人們簡直可以用石頭像打擊一隻烏鴉那樣打擊她們。莫斯布魯格爾聲稱,他不可能是強姦殺人犯,因為他心裡總是只懷有對這些女人的厭惡的情感,這種說法似乎並非不可信,因為人們也是願意理解一隻貓的嘛,它蹲在一隻鳥籠前,一隻胖乎乎的金黃色金絲雀在籠子裡跳來跳去;或者將一隻老鼠撲擊,放開,又撲擊,只是為了再一次看它逃跑;一隻狗,它跟在一個滾動的輪子後面奔跑,只是嬉戲著撕咬,它,人類的朋友,它在幹什麼?!從對活生生的、活動著的、一聲不吭在前滾動著或輕快奔跑著的事物的態度中觸及到了一種對自己周邊沾沾自喜的活物的秘密厭惡之情。如果她大聲喊叫,人們到頭來該怎麼辦呀?人們只能醒過神來,或者,如果硬是做不到這一點的話,也就只好把她的臉摁在地上並把泥土塞進她的嘴裡。
莫斯布魯格爾只是一個木工、一個形影相弔的人,雖然在所有工作場所他都頗受夥伴們的喜愛,可是他沒有一個朋友。最強烈的欲望時不時殘忍地向外展示他的本性;但是也許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他只是缺乏教育和機會,所以才沒有成為別的什麼人,沒有成為劇院縱火犯或死亡天使,沒有成為大無政府主義者;因為那些聯合結成秘密社團的無政府主義者們,他鄙夷不屑地稱他們是假無政府主義者。他顯而易見是有病;但是即使他的病態的天性使他有別於其他人,顯然說明了他怪異行為舉止的理由,他仍然覺得這就像是對他的自我的一種更強烈、更崇高的情感。他的整個一生就是一場令人發笑和驚愕的笨拙的戰鬥,目的是為了強求自己的生命的價值。當學徒時他就曾打碎過一個僱主的手指頭,當時那位僱主想懲罰他。對另一個僱主他卷錢潛逃;據他說,出於必不可少的公平原則。在哪個工作場所他也干不長;只要他如同一開始慣常發生的那樣,以他那少言寡語、帶著友好平靜和寬大肩膀幹活的方式讓人感到畏懼,他就留下;一俟他們和他交往時開始變得過分親密和失敬,仿佛已經把他看透徹了似的,他便捲鋪蓋走人,因為他被一種陰森可怕的感覺攫住,就好像他的處境不安全了。有一回他行動得太晚了;在一個建築工地上四個泥瓦匠密謀策劃,要給他點厲害瞧,要從最高一層把支架推下去;他已經聽見他們在他背後嗤笑著走近,他竭盡全力向他們猛撲過去,把其中的一個推下兩道樓梯,還把另外兩個人的胳臂劃得傷痕累累。他居然因此而受到懲罰,據他說,這使他大為震動。他移居外國,移居土耳其;後來又回來,因為世界上的人到處都結合在一起反對他;沒有什麼咒語、沒有什麼善心對付得了這種陰謀活動。
這樣的話他在精神病院和監獄裡都勤奮學習過;他還學了幾句支離破碎的法語和拉丁語,他講著講著會在不合適的場合甩上那麼幾句,因為他發現,正因為會講這幾種語言,統治者才有了「決定」他的命運的權力。由於同樣的原因,他在庭審中竭盡全力講一口漂亮的規範德語,譬如,「這必須充當我的殘忍的基礎」或者「我曾經比我平時估價這類女人時更殘酷無情地想像過她們」;但是如果他看到連這也不奏效,往往就會振作精神做出一種一本正經演戲似的姿態來,用嘲諷的口吻宣稱自己是「理論上的無政府主義者」,隨時可以讓社會民主黨人們來拯救他,如果他想接受這些剝削無知勞動民眾的最惡劣的猶太人的什麼饋贈的話:所以他也有一門「學問」,一個領域,這是令博學、傲慢的法官也不敢望其項背的。
這通常招致法庭檢查他的「值得注意的智力」,使他在審訊期間受到光榮重視和較嚴厲的懲罰,但是從根本上看來,他的虛榮心覺得這些庭審是他生命的光榮時期。所以他最刻骨銘心地憎恨的也就莫過於那些精神病醫生了,他們竟然以為用幾個外來詞便可輕而易舉地把他的整個難對付的性格處置掉,仿佛這對於他們來說是一樁平平常常的事務似的。一如在這類案件中慣常的那樣,對他精神狀況的醫學鑑定迫於上級司法機構的壓力總是動搖不定,而莫斯布魯格爾則不放過任何一個這樣的機會,在公開審訊中證明自己比精神病醫生強並揭露他們吹牛行騙的愚蠢行為,說是他們完全無知,在他裝病時不是把他送進他應去的監獄,而是送進瘋人院。因為他不否認他的所作所為,他願意看到它們被理解成為一種偉大人生觀的不幸事件。嗤笑的女人們尤其對他不懷好意;她們都有自己的相好的人;一個嚴肅的男人的正直的話她們認為一錢不值,她們不認為是一種侮辱便是萬幸。他儘量避開她們,好不讓自己受刺激;但是這不是任何時候都可以做得到。有些日子裡,他作為男子腦袋裡渾渾噩噩,什麼事也幹不了,心神不定得雙手都出了汗。如果說他後來不得不屈從的話,那麼可以確信的是,在邁出第一步時就已經有這樣一種流動的毒物像一支別人派出的前哨巡邏隊那樣在遠處路邊徘徊,這是一個女騙子,她一邊私下嘲笑男人,一邊削弱他並在他面前裝腔作勢,如果她不是肆無忌憚地還會對他做出糟糕得多的事來的話。
於是,那個夜晚就產生了這樣的結局,那是一個狂飲了一通悶酒的夜晚,用喧譁吵鬧撫慰著內心的焦灼不安的夜晚。即便沒喝醉,這世界也可能孕育著危險。街道兩旁的房屋像舞台布景那樣搖晃,布景後面的演員等提示語一發出就要出場。在城市邊緣,在進入空曠的、月光明亮的原野的地方,四周更安靜了。莫斯布魯格爾必須從那兒折回,拐一個彎找到回家的路,就在這時候,在鐵橋附近,那姑娘與他攀談。那是這樣一個姑娘,像那些在下面草地里把自己出租給男人的那種,一個失業的、逃跑出來的女傭,一個小女人,只露出頭巾下面那兩隻誘人的小眼睛。莫斯布魯格爾拒絕她,加快了步伐;但是她乞求他把她帶回家去。莫斯布魯格爾走自己的路;一直向前,沿街角轉彎,最後無可奈何地來回走;他跨大步,她跟隨在身邊;他站住,她像影子一樣停住。他硬是甩不掉她,就是這麼回事。他還作了一次嘗試,企圖嚇走她;他轉過身,朝她臉上啐了兩口。但是這無濟於事,她是不受傷害的。
這事發生在那座幾小時路程遠的公園裡,他們必須在由狹窄地段穿過這座公園。這時,莫斯布魯格爾才猛然省悟,原來這姑娘需要身邊有一個保護人;因為否則她哪兒來的這勇氣,死乞白賴定要跟著他呢?他將手伸入褲袋抓住那把水果刀,因為人家想戲弄他呀,也許又要襲擊他;女人後面總藏著另一個男人,另一個嘲笑人的男人。壓根兒,他不覺得她像一個喬裝成女子的男人嗎?他看見影子在移動並聽見木柄發出喀嚓聲,而這個詭計多端的女人則在他身旁像一隻作著大弧形擺動的鐘每隔一小會兒便重複一遍她的請求;但是找不到任何東西讓他的巨大力量猛撲上去,於是他開始懼怕起這種叫人害怕的平安無事來了。
當他們走進第一條街道,一條還很幽暗的街道,他額頭上直冒汗,他發抖。他目不斜視,轉身走進一家還在營業的咖啡館。他一口氣喝下一杯不加牛奶的咖啡和三杯白蘭地,可以安心坐一坐了,也許坐上一刻鐘;但是當他付賬時,心頭又產生了這想法:如果她在外面等候,那他該怎麼辦?有這樣的想法,它們像扎物的細繩,它們結成無數個活套纏在胳臂和大腿上。他剛在這黑暗的大街上邁出幾步,他便感覺到那姑娘在自己身邊。她現在根本就不再低聲下氣,而是狂妄、穩健;她也不再請求,而是一味地緘默不語。於是他認識到,他將永遠擺脫不掉她,因為拽著她跟在自己身後走的是他自己。一種帶著哭訴的憎惡充塞他的喉嚨。他行走,而這幾乎跟在他後面的卻又是那第二個他。與他總是遇到的宗教儀式行列完全一樣。有一次,他曾自己動手切割下一大塊卡進大腿的碎木片,因為他太心急,沒顧得上等醫生來;現在他懷著完全相似的心情感覺到他的那把刀,它又長又硬,在他的褲兜里。
但是莫斯布魯格爾憑著一種簡直是超自然的道德力量突然想到,另外還有一條出路。在這寬厚的板條後面,現在這條道路的邊上,有一個運動場;在那兒不會被任何人看見,於是他一拐彎。他在那間窄小的賬房裡躺下,把腦袋擠在最黑暗的角落裡;那個溫和的、該死的第二個自我躺到他身旁。所以他裝出好像立刻就睡著了似的,以便一會兒可以偷偷溜走。但是當他雙腳前伸著輕輕往外爬行時,那姑娘又來了,她用胳臂摟住他的脖子。這時,他感覺到她的或他的衣袋裡有某種堅硬的東西;他把它拉出來。他不太清楚,那是一把剪刀呢還是一把小刀;他用它刺過去。她曾說過,那只是一把剪刀,但那是他的小刀。她一頭栽倒在這間小屋裡;他把她拖出來一段路,拖到鬆軟的地面上,他一刀一刀扎她,直到完全把她從自己身上分離開。然後他也許還在她身旁站了一刻鐘並端詳她,這時夜晚又平靜了下來,顯得少有的滑溜。現在她再也侮辱不了哪個男人了,再也不能纏磨他了。最後,他背著屍體走過街道,把屍體放在一叢小樹前面,據他稱,好教它更容易被人發現和掩埋,因為如今這不能怪她了嘛。
在審訊中,莫斯布魯格爾給自己的辯護人製造了種種最意料不到的麻煩。他大模大樣像個旁聽者坐在自己的長凳上,每逢檢察官對他的危害治安提出某種在他看來他理應受到的指控時便向檢察官大聲喝彩,並向證人們分發讚許性的書面證明材料,這些材料聲言,從未在他身上發現過什麼特徵,可以讓人推斷出他神經錯亂。「您是一個可笑的怪人。」主持審訊的法官時不時恭維他並認認真真地抽緊著被告已經套在自己身上的圈套。隨後,莫斯布魯格爾驚訝得像一頭在圓形競技場上受挑唆的公牛那樣站立片刻,用眼睛掃視四周並由四周坐著的人的臉上看到了他所不能理解的事,這就是他已經又一次加深了一層自己的罪過。
尤其吸引烏爾里希的是,對他的辯護顯然是以一個隱隱約約可以辨別的計劃為基礎的。他既不懷有殺人的意圖,為了他尊嚴的緣故也不可以說他有病;至於性慾則根本就談不上,有的只是厭惡和蔑視:因此這必定是一起故意殺人案,是一個女人的,用他的話來說,是「一個女人的這幅漫畫」的這種可疑的舉止引誘他犯下了這起殺人案。如果人們正確理解他的話,那麼他甚至要求人們把他的謀殺看作是一種政治罪行,有時給人以這樣的印象,好像他根本不是為自己,而是為這種法制體系奮鬥。法官對此所採用的策略是慣常的那種,這就是把一切只看作是一個殺人犯想逃脫罪責而慣用的笨拙伎倆。「為什麼您洗了您那雙血跡斑斑的手——為什麼您把那把刀扔掉——為什麼您作案後穿上了乾淨衣服、乾淨襯衣——因為是星期天嗎?不是因為它們有血跡吧?為什麼您去閒聊了?那麼這犯罪行為沒妨礙您去做這件事嘍?您壓根兒感到後悔了沒有?」烏爾里希清楚地懂得莫斯布魯格爾在這樣的時刻控制自己不充分的教育時的那種深刻的捨棄,由於他受的教育不充分,所以他無法解開這張用不理解編織成的網,但用義正詞嚴的法官的話來說這就是:「您總會把罪責推給別人!」這位法官把一切歸結為一點,所依據的是警察局的報告和這流浪漢之前的生涯,並把這一點說成是莫斯布魯格爾的過錯;但是對於莫斯布魯格爾來說,那純屬由個別事件組成,這些事件相互毫無關聯,每一個事件都另有原因,這原因在莫斯布魯格爾以外、在整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在法官看來,他的罪行是他主動犯下的,在他看來它們像飛過來的鳥兒那樣找上他的門來的。對於法官來說,莫斯布魯格爾是一個特殊案例;對於他自己來說,他是一個世界,要就一個世界說些令人信服的話,這是很困難的。這是兩種互相鬥爭的策略,兩種統一且合乎邏輯的行動;但是莫斯布魯格爾處於不利的地位,因為他那些奇特的虛無縹緲的動機連一個比他更聰明的人也說不清楚。它們直接來自他那紛亂而孤獨的生活,所有的別人的生活都為成百個人存在——過那樣生活的人都這樣看,所有別的認可那樣生活的人也這樣看——而他的真正的生活只為他而存在。這是一層薄霧,它不斷變形,變換形態。誠然,他本可以問他的法官們,他們的生活本質上是否就不一樣?但是這樣的問題他根本想都不想。在司法面前,一切依次排列起來曾是十分自然的東西,無意義地並排排列在他心中,他竭盡最大努力,要使其具有一種意義,一種絲毫也不應有遜於他的顯貴對手們身份的意義。法官顯出幾乎親切友好的樣子,竭力支持他並把種種觀念提供給他,哪怕它們是些會讓莫斯布魯格爾遭受最可怕後果的觀念。
這就像一個影子和牆的鬥爭,最後莫斯布魯格爾的影子還在拚命閃躍。烏爾里希旁聽了最近那次庭審。當庭長宣讀鑑定書宣布他應負有責任時,莫斯布魯格爾當即站起來,通知法庭:「我對此感到滿意,我達到我的目的了。」周圍的人用嘲諷而不信任的眼光回答他,他憤怒地補充說:「由於是我迫使進行了這場控告,因此我對庭審是滿意的!」庭長露出一臉嚴厲執法的神色,叱責他說,法庭才不管他滿意還是不滿意呢。接著,他向他宣讀死刑判決書,完全就像對在整個審訊期間莫斯布魯格爾為取悅所有在場的人而說的一套胡話如今作出一番認真嚴肅的回答。莫斯布魯格爾聽罷什麼話也不說,好不至於顯得像是受了驚嚇。然後,審訊結束,一切都成為過去。但這時他的精神動搖了;他向後退去,對這些無理解力的人的傲慢束手無策;法警就要把他帶出法庭,這時他轉過身來,掙扎著想說什麼話,他伸出雙手,一邊甩開看守們的推搡,一邊大聲喊道:「我對此感到滿意,即使我不得不向您承認,您判決了一個神經錯亂的人!」
這是一種前後不一致的態度;但是烏爾里希屏息凝神地坐著。這顯然是神經錯亂,並且同樣也顯然只是我們自己的存在要素的一種被扭曲了的關係。這支離破碎、迷霧重重。但是烏爾里希不知怎麼地竟想到:如果作為整體的人類會做夢的話,那麼莫斯布魯格爾便一定會出現。這位「可憐的辯護人小丑」——忘恩負義的莫斯布魯格爾有一回在審訊過程中曾這樣稱呼過他——在高個子當事人被押解走的時候宣布要為某些細節而提出上訴,這時他才醒過神來。
一九 書信勸誡和獲得個性的機會;兩種登基的競爭
時光便這樣消逝著,後來烏爾里希收到了他父親的一封來信。
我親愛的兒子!一晃又幾個月過去了,從有關你的一鱗半爪的消息中還是沒看出你在事業的發展道路上向前邁出了最微小的一步或已經準備好要邁出這樣的一步。
我願意愉快地承認,在最近幾年裡我從好幾個可靠的渠道滿意地聽到人們稱讚你的成績並據此斷定你前途無量。但是一方面是你的——當然不是從我這兒繼承來的——愛好,就是說,如果一項任務吸引你,你就會迅猛地邁出頭幾步,但隨後便仿佛完全忘記你對自己以及對那些對你寄予希望的人負有什麼責任;另一方面的情況是,我從有關你的消息中也看不出絲毫跡象,表明你對自己今後的行動有什麼計劃,這些都不由得讓我感到憂心忡忡。
不單單是你已經到了別的男子已為自己在生活中謀到了一個穩當職位的年齡,而且我隨時都會死,我以同樣的份額留給你和你妹妹的財產雖然將不會是菲薄的,但在今天的情況下它也不會如此豐厚,以至於單憑它你就可以獲得一個牢靠的社會地位,這個地位你也許最終必須自己去謀取。想到你自獲得博士學位以來只是完全泛泛地談到涉及最廣泛領域的、你以你那慣常的方式也許極其高估了的計劃,卻從未寫及一種一份大學任教委任狀將會給你帶來的滿足,既沒聽說你為這樣的計劃而與哪所大學取得什麼聯繫,也沒聽說你和權威人士有過什麼別的接觸,一想到這些,我有時心裡不由得深深感到惶恐不安。我當然不會遭受嫌疑,以為我想貶低科學的獨立性,四十七年前在我的那部你熟悉的、現在印了第十二版的著作《薩穆埃爾·普芬多夫的責任能力學和現代法學》中我揭示出真正的內在聯繫,第一個和較舊的刑法學派在這方面的偏見決裂了嘛,不過按照一個飽經世故的人的經驗我同樣也不能讚賞人們只依仗自己的力量而忽視科學的和社會的關係,它們給予個人的工作以支持,憑藉著這種支持個人的工作才會取得豐碩而有益的成果。
所以我滿懷希望地期待著儘快聽到你的消息並看到我為你的進展而付出的心血得到酬報,看到你在返回家鄉後建立起這樣的關係並且不再忽視它們。我也是本著這個精神給我多年的真正的朋友和保護人,稽核部前部長和內廷總監辦公廳所屬最高家庭地方法院現任主席,施塔爾堡伯爵閣下,寫了信,請他友好地接受你即將向他提呈的請求。這位身居高位的朋友也已經滿懷善意地立刻給我寫來了回信,你還真幸運,他不僅將接待你,而且對你的由我向他描述的成長過程,表現出熱烈的興趣。就這樣,只要我力所能及並且判斷正確,只要你善於引起伯爵閣下對你的好感並同時鞏固住權威的學術界人士對你的看法,你的前程是有保證的。
至於這請求,你一旦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一定會樂意向伯爵閣下提出的,具體內容是這樣的:
德國將於一九一八年,在六月十五日前後的日子裡,舉辦一個大型的、把德國的偉大和力量印入世人腦海的慶祝活動,慶祝威廉二世皇帝執政三十周年;雖然在這之前尚有好幾年,但是,人們卻從可靠方面獲悉,對方如今就已經在作這方面的準備工作了,儘管理所當然地,暫時完全是非官方的。你大概也知道,在這同一年我們的值得尊敬的皇帝將慶祝他登基七十周年,這個慶典的日期是十二月二日。鑒於我們奧地利人在所有涉及自己祖國的問題上都顯示出過分的謙遜,人們不由得擔心,我們,這話我不得不說,我們又將經歷一次克尼希格雷茨,這就是說,德國人將用他們那訓練有素的方法先我們一著,就像當初他們採用了一種新式步槍給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那樣。
幸好我剛才所說的我所擔心的事,別的有良好社會關係的愛國人士也已經想到了,我可以向你透露,維也納正在醞釀一個行動,以便消除這種憂慮,充分顯示出一個七十年的、多福祉多憂患的周年紀念日比一個僅僅是三十年的具有更重的分量。由於十二月二日自然無法被挪到六月十五日之前,人們便想到了這個好主意,要把一九一八年全年擴大成一個紀念我們的和平皇帝的周年紀念年。我當然是僅僅由於我所屬的團體有機會對這倡議發表看法才得以了解到一些情況,詳細情況你一見到施塔爾堡伯爵就會知道的,他已經在籌備委員會給你謀好了一個尊重你青春朝氣的職位。
另外,我還得勸你,別再以那同樣的、簡直令我難堪的方式不去同皇室和外交部司長圖齊一家建立關係,而是立刻去拜訪他的夫人,這位夫人,你是知道的,是我的已故兄弟的妻子的一位堂兄弟的女兒,所以算來竟是你的表妹呢,你得去拜訪她,因為有人告訴我,在我方才在信里向你談及的這個項目中她占有一個卓越的位置,而我尊敬的朋友,施塔爾堡伯爵,則已經懷著極大的好意向她預告你即將登門造訪,所以你切不可貽誤時機,快把這事辦了吧。
關於我沒什麼可說的;修訂、新版我所說的那本書占去了除講課以外的全部時間和上了年紀的人尚還擁有的剩餘勞動力。人們必須利用好自己的時間,因為這時間不多了。
關於你的妹妹我只聽說,她身體健康;她有一個能幹、正直的丈夫,即使她永遠也不會承認她滿意於自己的命運並覺得自己快活。
祝你好運。
你的愛你的父親
* * *
[1] 一種給狂暴的瘋子穿的緊上衣。
[2] 拉丁文,腹部延伸。
[3] Joseph Scheffel(1826—1886),德國作家。
[4] Bona Dea,拉丁語的意思是「仁慈女神」,義大利的豐饒女神。羅馬帝國時代,慶祝豐饒女神節變為放蕩不羈的狂歡密祭。
[5] 作者虛構的地名,取自奧匈帝國正式名稱Kaiserliche und Königliche Monarchie的縮寫字母。
[6] 「皇帝-國王的」的縮略寫法。
[7] 「皇帝和國王的」的縮略寫法。
[8] 對奧國皇太子的稱呼。
[9] Ralph Emerson(1803—1882),美國哲學家和詩人。
[10] Baron Münchhausen(1720—1797),德國漫遊探險家,以喜歡講述誇大和令人不可思議的詼諧故事而著稱於世。
[11] 童話中一步能跨七里的靴子。
[12] 中古高地德語史詩《小玫瑰園》中的侏儒國王。
[13] 一種麻醉用草藥。
[14] Elissa Dido(前840—前760),據古希臘和古羅馬史料記載,曾是古迦太基女王,迦太基城的建城者。
[15] Adalbert Stifter(1805—1868),奧地利作家。
[16] Jean Ingres(1780—1867),法國畫家。
[17] 日耳曼人中的一支。
[18] Saint Sebastian(256—288),天主教聖徒,為弓箭射死而殉教。
[19] Peter Altenberg(1859—1919),奧地利作家。
[20] 十九世紀末德國的一個藝術流派。
[21] 古代哲學中的水、火、風、土。
[22] 手藝匠人外出一面幹活一面學習和交流手藝的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