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詩選 · 梅堯臣詩選 六
聞高平公殂謝述哀感舊以助輓歌三首[1]
文章與功業,有志不能成,嘗以高位,終然屈大名。遺風猶可見,逝水更無情,歸卜青烏壟[2],韓城苦霧平[3]。
京洛同逃酒,單袍跨馬歸,明朝各相笑,此分不為稀。公既參爐冶[4],予將事蕨薇[5],悲哀無以報,有涕向風揮。
一出屢更郡[6],人皆望酒壺,俗情難可學,奏記向來無。貧賤常甘分,崇高不解諛,雖然門館隔,泣與眾人俱。
皇祐四年詩。堯臣與仲淹交友甚厚,及仲淹負軍政重任後,關係漸疏。輓歌三首正指出交誼的不終。「俗情」兩句寫出堯臣的自負,可是「貧賤」兩句也透露他對於仲淹的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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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平公:范仲淹,卒於皇祐四年五月。
[2] 青烏:漢青烏子,相傳為彭祖弟子,有《葬經》傳世。
[3] 韓城:今陝西韓城縣。
[4] 參爐冶:《漢書·賈誼傳》:「且夫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此處指仲淹為參知政事,參與大政事。
[5] 事蕨薇:用伯夷、叔齊隱居首陽,採薇蕨而食事。
[6] 屢更郡:仲淹先後知饒州、睦州、蘇州、鄧州、杭州、青州。
送王察推縝之鄧州[1]
昔向南陽憶洛陽,秋橙初熟半林黃,車過白水沙痕闊[2],雁落鉗盧稻穟長[3]。廢壘漢碑金刻字,古原秦冢石為羊,太平羽檄何曾有,賓主相歡菊薦觴[4]。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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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縝:未詳。察推:觀察推官。鄧州:宋時稱鄧州南陽郡,今河南鄧縣。
[2] 白水:鄉名,漢光武起於南陽白水鄉。
[3] 鉗盧:疑當作「鉗蘆」。
[4] 菊薦觴:菊水在河南內鄉縣西北五十里,亦名菊潭,山上有大菊,飲其水者,上壽百二三十,中壽百歲,下壽亦七八十。
書南事[1]
大梁國南門,驛騎方騰趨[2],波波一何急[3],蠻寇圍番禺。番禺本無備[4],前賴魏大夫[5],大夫築子城[6],今得守以須[7]。兵雖不滿萬,閉壁堪指呼,老幼轉木石,壯健操矛弧,廩庫得以完,日月不易圖[8]。城中舊無井,魏鑿安轆轤[9],魏由飛語去[10],不使立外郛[11]。古稱時有待,淺薄皆謂紆,曲突與爛額[12],看取報功殊。
皇祐四年詩。堯臣指出宋王朝對於內部空虛的不夠重視,因而引起不少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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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南事:指皇祐四年五月儂智高圍廣州事。
[2] 驛騎:殘宋本作「馹騎」,萬曆本、宋犖本作「驛騎」。
[3] 波波:奔波匆遽貌。岑參《送上官秀才詩》:「風塵奈汝何,終日獨波波。」
[4] 番(pān潘)禺:廣州首縣,今廣東廣州市。
[5] 魏大夫:魏瓘,先時知廣州,筑州城環五里,儂智高起兵,至廣州,不能下。
[6] 子城:內城。
[7] 須:待。
[8] 日月不易圖:短期中不能攻破。
[9] 轆轤:井上取水輪軸。
[10] 魏由飛語去:魏瓘在廣州,封送貢餘椰子煎等餉京師,為臨江軍史沆邀留,指以為珍貨,坐此降知鄂州。
[11] 郛:郭。
[12] 曲突爛額:《漢書·霍光傳》:「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大意謂防患未然者不見聽,禍成救災者受上賞。
七月十六日赴庾直有懷[1]
白日落我前,明月隨我後,流光如有情,徘徊上高柳。高柳對寢亭,風影亂疏牖,我馬臥其傍,我仆倦搘肘[2]。寂寂重門扃,獨念家中婦,乳下兩小兒,夜夜啼向母。問爺若個邊[3],天性已見厚。不嗟羈枕孤,不愧棲禽偶,內有子相憶,外有月相守。何似長征人,沙塵聽刁斗[4]。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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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庾直:倉廩曰庾。堯臣監永濟倉,輪流值夜曰庾直。
[2] 倦搘肘:萬曆本、宋犖本作「倦攣肘」,殘宋本作「倦搘肘」。
[3] 若個:哪個。
[4] 刁斗:古代軍中用具,晝作炊具,夜則擊之以警夜。
送河北轉運使陳修撰學士[1]
河隍多宿兵[2],兵食固所須,幸時不戰鬥,畜養安可無。古興十萬師,七十萬家輟耕鋤,今來歲調餉,且與往昔殊。不使民轉挽,但使民歸租,急緩實塞下,商賈以利趨。關西河東亦如此,軍食雖足民實虛[3]。公乎抱長才,當有所畫謨,應不貸內府[4],重錦象牙明月珠。邊城預自足,寧待臨事輸[5],莫令漢庭臣[6],獨言桑大夫[7]。
皇祐四年詩。堯臣關心人民生活,提出用內府金寶供應邊防需要,不使人民困弊的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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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轉運使:《宋史·職官志》:「掌經度一路財賦而察其登耗,有以足上供及郡縣之費。」陳修撰:夏敬觀云:「《宋史》:陳安石字子堅,曾以集賢殿修撰為河東都轉運使,疑即其人。河北為河東之誤,詩意先言河湟而折至關西、河東,似亦一證。」
[2] 河隍:疑當作「河湟」。
[3] 民實虛:殘宋本、正統本、宋犖本作「民賣虛」。
[4] 貸:寬免。
[5] 臨事輸:殘宋本作「臨事諭」,萬曆本、宋犖本作「臨帑輸」。
[6] 漢庭臣:殘宋本作「漢庭臣」,萬曆本、宋犖本作「稱庭臣」。
[7] 獨言:殘宋本作「獨言」,萬曆本、宋犖本作「為言」。桑大夫:漢御史大夫桑弘羊,行平準法,民不益賦而天下用饒,見《史記·平準書》。
送陸介夫學士通判泰州[1]
從來戎馬地,饗士日椎牛,介冑奉儒服,詩書參將謀。隴雲連塞起,渭水入關流,豈似瀛洲下[2],窮年事校讎。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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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陸介夫:陸詵字介夫,餘杭人。加集賢校理、通判秦州。泰州:疑當作「秦州」。
[2] 瀛洲:唐太宗作文學館,收聘賢者,時人謂之登瀛洲。
送徐君章秘丞知梁山軍[1]
蒼壁束江流,孤軍水上頭,蛟龍驚鼓角,雲霧浥衣裘。午市巴姑集,危灘楚客愁,使君才筆健,當似白忠州[2]。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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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徐君章:未詳。梁山軍:殘宋本、正統本、宋犖本皆作「梁山軍」,萬曆本作「梁州軍」。梁山軍,故治在今四川梁山縣西。
[2] 白忠州:唐白居易曾為忠州刺史,忠州故治在今四川忠縣。
依韻和秋夜對月
陳王苑裡望空虛,吳客風前憶具區[1],橫閣漸看河影轉,繞枝還見鵲驚無。蟲催織婦機成素[2],露逼鮫人淚作珠[3],才比陶潛無用處[4],紗巾時任酒沾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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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具區:今太湖。
[2] 蟲催織婦:指促織。
[3] 鮫人:《述異記》:「南海中有鮫人室,水居如魚,不廢機織,其眼能泣則出珠。」
[4] 陶潛:《南史·陶潛傳》:「郡將候潛,逢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
送令狐憲周度支知秀州[1]
鬢絲不是吳蠶吐,未到吳中已成縷,清腸無繭自能生,窮愁便織連今古。論兵說劍三十秋,乃知功名難強取,往往橫遭年少輕,好在驅車海邊去。海邊郡民迎太守,黍作壺漿牛作脯,剩持鹽豉煮紫蓴[2],卵色碗寬光欲舞。試尋陸機舊時跡,畫舟烏榜穿平浦,秋草宅荒聞杜鵑,應暫徘徊解腰組。
皇祐四年詩。「論兵說劍」二句,堯臣推令狐憲周,同時也發抒滿腔的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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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詩諸本皆無,惟見殘宋本。秀州:故治在今浙江嘉興市。
[2] 鹽豉:《郭子》:「陸士衡詣王武子,武子有數斛羊酪,指以示陸曰:『卿東吳何以敵此?』陸云:『千里蓴羹,未下鹽豉。』」蓴同蓴。
送韓文饒寺丞宰蕭山[1]
吳會未探穴[2],廣陵先看潮[3],橫江百馬怒,卷海萬鼙囂。舟楫凌湍發,魚龍接浪跳,薄言增勇氣,少當舉山瓢。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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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韓文饒:名緯,韓絳弟。蕭山:縣名,今屬浙江。
[2] 吳會未探穴:《史記·太史公自序》:「二十而南遊江淮,上會稽,探禹穴。」
[3] 廣陵先看潮:枚乘《七發》:「將以八月之望,與諸侯遠方交遊兄弟,並往觀濤乎廣陵之曲江。」
蔡君謨示古大弩牙[1]
黃銅弩牙金錯花[2],銀闌線齒如排沙[3],上立準度可省括[4],箭溝三道前直窊[5]。其度四寸寸五刻,鋈光歷歷無纖差[6]。蔡侯出此問誰得[7],往年客遺來琅琊[8],琅琊築城穿厚壤,既獲磨洗爭傳夸。莫知歲月孰製作,精妙近世應難加,發機高下在分刻,今人妄射功仍賒[9]。願侯擬之起新法,勿使邊兵死如麻。
皇祐四年詩。宋王朝的西北兩邊,不斷地受到西夏和契丹的威脅。自元昊發動戰爭以來,西邊的緊張較北邊更甚,宋王朝的軍隊,多次遭到挫敗,將校和士兵大量地死亡。堯臣發憤講求武備,但是始終沒有獲得報國的機會。這首詩充分地說明他的感慨和他對於陣亡將士的無限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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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蔡君謨:名襄,仙遊人。弩牙:弩上發矢之機。
[2] 金錯花:嵌金的裝飾。
[3] 銀闌線齒:箭道以銀為闌,排列如齒。
[4] 準度:準頭。省括:搜索目標。
[5] 窊(wā窪):凹下之處。
[6] 鋈(wù務)光:白色金屬之光。
[7] 問誰得:問蔡侯何從得此。
[8] 琅琊:宋時沂州亦稱琅琊郡,故治在今山東臨沂縣。
[9] 今人妄射功仍賒:意為雖妄射仍功效卓著。
依韻和仲源獨夜吟[1]
秋鴻聲澀秋弦苦,塗金博山煙夜吐[2],寂歷虛堂燈暈生,誰人共聽西窗雨[3]。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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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仲源:名世融,宋宗室,官至右領軍衛大將軍,封博平侯。
[2] 博山:指香爐。鮑照《擬行路難》:「洛陽名工鑄為金,博山千斫復萬鏤,上刻秦女攜手仙,承君清夜之歡娛,列置闈里明燭前,外發龍鱗之丹彩,內含麝芬之紫煙。」
[3] 西窗雨:李商隱《夜雨寄北》詩:「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許生南歸
大盤小盤堆明珠,海估眩目迷精粗,斗量入貢由掇拾,未必一一疵纇無。不貢亦自有光價,此等固知魚目殊,許生懷文頗所似,暫抑安用頻增吁。倚門老母應日望,霜前稻熟舂紅稃[1],歸來爛炊多釀酒,洗盪幽憤傾盆盂。九卿有命不愁晚[2],朱邑當年是嗇夫[3]。
皇祐四年詩。許生下第後南歸,堯臣作此詩給以安慰,同時也流露了自己應試失敗的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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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稃:穀皮。
[2] 九卿:古代高官總稱三公九卿,周以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少師、少傅、少保為九卿,其後各代略有不同。
[3] 朱邑:漢廬江舒人,少時為舒桐鄉嗇夫,後官至大司農。嗇夫,鄉官,主聽詞訟、收賦稅。
送臨江軍監酒李太博[1]
三江卑濕地,北客宦遊稀,霧氣多成雨,雲蒸易損衣。白醪燒瓮美,黃雀下田肥,未辨殊方語,山歌半是非。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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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臨江軍:宋軍名,故治在今江西清江縣。李太博:未詳。太博為太學博士或太常博士之略稱。
道損司門前日過訪別且雲計程二月到郡正看暗惡海棠頗見太守風味因為詩以送行[1]
蜀州海棠勝兩川[2],使君欲賞意已猛,春露洗開千萬株,燕脂點素攢細梗。朝看不足暮秉燭,何暇更尋桃與杏,青泥劍棧將度時[3],跨馬莫辭霜氣冷。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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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道損:本集有《和韓子華陪王舅道損宴集》一題。暗惡:夏敬觀云:「二字不解,疑有誤。」
[2] 蜀州:故治在今四川崇慶縣。
[3] 青泥:嶺名,在甘肅徽縣南,為入蜀要道。杜甫詩:「朝行青泥上,暮在青泥中,泥濘非一時,版築勞人功。」劍棧:指劍閣棧道。
十二月十三日喜雪[1]
三日朔風吹暗沙,蛟龍捲起噴成花,花飛萬里奪曉月,白石爛堆愁女媧[2]。大明廣庭踏朝駕,雉尾不掃粘官靴[3]。宮中才人承聖顏[4],捧觴稱壽呼南山[5],三公免責百姓喜,斗酒十千誰復慳。
皇祐四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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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詩紀事》錄此詩,前四句作「朔風三日暗吹沙,蛟龍捲沫噴成花,花飛萬里奪曉月,白日爛堆愁女媧」。「踏朝駕」作「踏朝賀」;「捧觴」作「承觴」。
[2] 女媧:相傳古帝有女媧氏,共工氏為祝融所敗,怒觸不周山,天傾西北,女媧氏乃鍊石以補天。
[3] 雉尾:宋時有雉尾扇,皇帝大駕出,一人舉之以行。
[4] 才人:宮中女官名。
[5] 南山:《詩·小雅·天保》:「或南山之壽。」
十一日垂拱殿起居聞南捷[1]
二月雪飛雞狗狂,錦衣走馬回大梁[2],入奏邕州破蠻賊,絳袍玉座開明堂[3]。腰佩金魚服金帶[4],榻前拜跪稱聖皇,一朝嚴氣變和氣,初令漏泄飛四方。將軍曰青才且武,先斬逗撓兵後強。從來儒帥空賣舌,未到已愁茆葉黃[5],徘徊嶺下自稱疾,詔書切責仍勉當。因人成功喜受賞,親戚便擬封侯王,昔日苦病今不病,銅鼓棄擲無標槍。
皇祐五年(1053)堯臣五十二歲作,時在汴京,監永濟倉。是秋因母喪回宣城。此詩為狄青破儂智高作。「儒臣賣舌」當有所指。是時同狄青經制南方軍事者有孫沔、余靖。皇祐五年狄青殺廣西鈐轄陳曙等三十二人,沔、靖相顧愕然,起坐請罪,狄青云:「舍人文臣,軍旅之責,非所任也。」詩末四句不當指二人,疑堯臣對西夏戰役中范仲淹因功進參知政事,及王則兵變中文彥博因功進同平章事皆有所不滿,借題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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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垂拱殿:《東京夢華錄》:「宣祐門外西去紫宸殿,次曰文德殿,次曰垂拱殿。」南捷:皇祐五年正月狄青破邕州,二月以青為護國節度使、樞密副使。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七四。
[2] 錦衣:指報捷使者。
[3] 絳袍玉座:指宋皇帝。
[4] 腰佩金魚服金袋:指大臣。金魚:宋犖本作「金輿」。
[5] 茆葉黃:「茆」同「茅」。《番禺雜編》:「嶺外八九月黃茅瘴。」
淘渠
開春溝,畎春泥[1],五步掘一塹,當塗如壞堤。車無行轍馬無蹊,遮截門戶雞犬迷,屈曲措足高復低,芒鞋苔滑雨淒淒。老翁夜行無子攜,眼昏失腳非有擠,明日尋者爾瘦妻,手提幼女哭嘶嘶。金吾司街務欲齊[2],不管人死獸顛啼[3]。
皇祐五年詩。此詩諷開封府整修汴京下水道,沒有安全設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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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畎(quǎn犬):疏通或流注曰畎。《乾鑿度》:「聖人畎流大道,萬匯滋溢。」
[2] 金吾:即執金吾,漢官名,掌衛戍京師。
[3] 顛啼:疑當作「顛蹄」。
高陽關射亭[1]
星弧射狼夜夜張,角弓備寇不可忘,將軍屯師古關下,不尚武力何由強。日與兵官來會此,弓須射硬箭射長,更如羿中九烏斃[2],獨見杲杲明扶桑[3]。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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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陽關:今河北高陽縣舊治。關外為宋遼邊界。
[2] 羿中九烏:《淮南子》:「堯時十日並出,堯令羿射中九日,日烏皆死,墮其羽翼。」
[3] 杲(ɡǎo槁)杲:鮮明貌。《詩·衛風·伯兮》:「其雨其雨,杲杲日出。」扶桑:日出之處。
京師逢賣梅花五首(錄二首)
驛使前時走馬回,北人初識越人梅,清香莫把荼比[1],只欠溪頭月下杯。
憶在鄱君舊國旁[2],馬穿修竹忽聞香,偶將眼趁蝴蝶去,隔水深深幾樹芳。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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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荼(tú圖):植物名,薔薇科,落葉亞灌木,夏日開花,黃白色。
[2] 鄱:亦作「番」,秦吳芮為番陽令,甚得江湖間民心,號曰番君。宋饒州治在今江西鄱陽。范仲淹知饒州日,堯臣曾至鄱陽,有《范饒州坐中客語食河豚魚》詩。
送胡公疏之金陵
綠蒲作帆一百尺,波浪疾飛輕鳥翮,瓜步山傍夜泊人,石頭城邊舊遊客。月如冰輪出海來,江波千里無物隔,自古有恨洗不盡,於今萬事何由白。依稀可記鮑家詩[1],寂寞休尋江令宅[2],楊花正飛魚多[3],食膾舉酒謝河伯。但令甘肥日飽腹,誰用麒麟刻青石,去舸已快風亦便,寧同步兵哭車軛[4]。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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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鮑家:指鮑照。
[2] 江令:江總,陳時為尚書令。陳滅被擄入關,後放歸,境遇慘澹。
[3] (cǐ此)魚:刀魚。
[4] 步兵:阮籍,魏人,曾為步兵校尉,嘗率意命駕,途窮輒痛哭而返。
次韻和端式見贈
不為阮步兵,發詠怨朝陽[1];不學屈大夫,行吟思搴芳[2]。其雨豈無時,細佩空自香,吾道不苟合,我懷固有常。江南一畝宅,近在句溪旁,仕宦且如此[3],夢寐安敢忘。以子諭言多[4],重歌木桃章[5]。
皇祐五年詩。從這首詩見到堯臣的人生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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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為阮步兵」二句:阮籍《詠懷》:「膏沐為誰施,其雨怨朝陽。」
[2] 「不學屈大夫」二句:屈原《離騷》:「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3] 仕宦:殘宋本作「仕宦」,萬曆本、宋犖本作「仕官」。
[4] 諭言:殘宋本作「諭言」,萬曆本、宋犖本作「論言」。
[5] 木桃章:《詩·衛風·木瓜》:「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逢羊
予晨過北郭,見群羊,有羝處前[1],其首昂然而偉腯[2],其角拱然而聳,其毛茸然而長。自膊至腕,與纓胡相若[3]。其群狠逐而擁趨如奉焉。及其宰也,羝存而群死之。予歸作詩示諸友雲。
牧人垂長髯,驅羊從北道,老羝壓大群,毛比長髯好。暮歸同一欄,朝出不擇草,既肥當用烹,從羝羝獨保。狡誘以全軀,角尾徒為老。
皇祐五年詩。老羝即所謂帶頭羊。群羊皆死而帶頭羊獨存,當有所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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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羝(dī低):牡羊。
[2] 其首昂然:宋犖本脫「首」字。腯(tú徒):肥。
[3] (chān襜):衣動貌。胡:牛頷垂曰胡。
依韻和原甫月夜獨酌
月下馬蹄休擾擾[1],夜涼蟲響競囂囂,一杯獨飲愁何有,孤榻無人膝自搖。北斗柄高天漸轉,小冠簪冷發微凋,誰知靜對頹然影,竟夕幽懷豈易聊。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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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馬蹄:宋犖本作「馬啼」。
送林大年寺丞宰蒙城先歸餘杭逋之侄孫[1]
東方有奇士[2],隱德珠在淵,川壑為之媚,草樹為之妍。歿來十五載,獨見諸孫賢,煌煌出仕途,皎皎如淮[3]。今為蒙城宰,歸問浙江船,何時度楊子[4],夜入明月邊。有舄不化鳧[5],有琴何用弦[6],真趣還自得,治民唯力田。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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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大年:林逋兄子宥之子,英宗時為侍御史,降知蘄州。蒙城:縣名,今屬安徽。餘杭:縣名,今屬浙江。
[2] 東方有奇士:指林逋。
[3] 淮(今讀bīn賓,舊讀pián駢,與淵、妍、賢等字為韻):《書·禹貢》:「淮夷珠及魚。」,蚌之別名。
[4] 楊子:字亦作揚,舊稱江蘇揚州、鎮江間之長江為揚子江。
[5] 有舄不化鳧:《後漢書·王喬傳》:「王喬者河東人也,顯宗世為葉令。……帝怪其來數而不見車騎,密令太史伺望之,言其臨至,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於是候鳧至,舉羅張之,但得一隻舄焉。」
[6] 有琴何用弦:《南史·陶潛傳》:「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
依韻和原甫六月八日曉雨
侵曉忽飛雨,颯然戶庭涼[1],滴階初聞聲,濯樹暗有香。吹燭焰閃閃,鳴雞濕昂昂,稍已便衣冠,喜氣眉宇翔。安然如涸魚,呴沫久已望[2],塵纓自可潔,何必念滄浪[3]。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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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颯(sà薩)然:風聲。
[2] 「安然如涸魚」二句:《莊子·天運》:「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xǔ許)以濕,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呴,吹噓。
[3] 「塵纓自可潔」二句:《孟子·離婁上》:「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送余中舍知漢州德陽[1]
匹馬易為秣,單車長是輕,秋風來棧道,宿雨度關城。石上樹林暗,山根江水明,桐花鳳何似[2],歸日為將行[3]。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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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舍:中書舍人之簡稱。德陽:縣名,今屬四川。
[2] 桐花鳳:鳥名。李德裕《畫桐花鳳扇賦序》:「成都夾岷江磯岸,多植紫桐,每至春暮,有靈禽五色來集桐花,以飲朝露,謂之桐花鳳。」
[3] 將:攜帶。
依韻吳沖卿秋蟲[1]
梧桐葉未老,露滴玉井床,秋蟲如里胥,促織何苦忙。苒苒機上絲[2],入夜為鼠傷,織婦中夕起,投梭重徊徨,那聞草根聲,膏入然肝腸。天子固明聖,措意如陶唐,下民唯力穡,不見田疇荒。豈知裒斂人[3],督責務健強[4],所以機中女,心斗日月光。年年租稅在,聒耳信已常,哀哉四海人,無不由此戕。吳侯當聽時[5],靜坐愛初涼,方將同佳人,歡樂舉杯觴,繁鳴雜螇螰[6],感愴情不皇。況蒙朝家恩,兄弟登俊良,意慮宜恤物,以慰眾所望。今者秋蟲篇,不異《七月》章。
皇祐五年詩。這首詩充分地體現堯臣對於勞動人民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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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吳沖卿:未詳。
[2] 苒(rǎn冉)苒:輕柔之意。
[3] 裒(póu掊)斂:聚斂。
[4] 務健強:殘宋本作「務健強」,萬曆本、宋犖本作「矜健強」。
[5] 當聽時:殘宋本、正統本、宋犖本作「當聽時」,萬曆本作「當廳時」。
[6] 螇螰(xī lù奚鹿):即蟪蛄,蟬的一種。
江鄰幾遷居[1]
聞君遷新居,應比舊居好,復此假布囊,家具何草草。我貧無囊假,來僮笑欲例,所笑還往人,生計不足道。非用僮僕知,雖貧自懷寶[2]。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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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江鄰幾:名休復,陳留人,官至尚書刑部郎中。
[2] 懷寶:《論語·陽貨》:「懷其寶而迷其邦。」懷寶言以道德為寶。
聞刁景純侍女瘧已[1]
前時君家飲,不見吹笛姬[2]。君言彼娉婷[3],病瘧久屢治,隔日作寒熱,經時銷膏脂,醫師尤飲食[4],冷滑滯在脾。次聞有鬼物,水火陰以施,乃因道士逐,實得鬼所為。手灑桃枝湯[5],足學夏禹馳[6],呵叱出門牆,勿復顧嘔遺。今雖病且已,皮骨尚尪羸[7],豈暇理舊曲,未能畫蛾眉。當期重相見,風月臨前墀[8]。
皇祐五年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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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刁景純:名約,昇州人,與堯臣繼配刁氏為兄弟輩。
[2] 吹笛姬:吹笛的歌伎。宋代統治者家中常蓄歌伎,亦稱家伎。
[3] 娉婷(pīnɡ tínɡ乒亭):美女。
[4] 尤:歸過。
[5] 桃枝湯:舊時謂桃枝可以驅鬼。
[6] 夏禹馳:亦稱禹步。《荀子·非相》:「禹跳。」註:「偏枯之病,步不相過,人曰禹步。」相傳可以驅鬼。
[7] 尪羸(wānɡ léi汪雷):瘦瘠。
[8] 墀(chí遲):階上曰墀。
景純以侍兒病期與原甫月圓為飲
古龍水底鳴素秋,江雲不飛江賈愁,金陵舊族天祿游[1],家有善笛能娛侯。憶侯前年罷姑孰[2],自買蘄州飽霜竹[3],腮肥頂瘦裁青玉[4],鑽鑿商聲五音足。牛渚磯邊夜泊時[5],平波不起月中吹,老魚跳舞龜出泥,雌蛟怨泣雄鼉悲。新還中都人罕知,交親奏酒隔簾幃,丹唇一發妙響馳,醉客欲見寧非痴。昨日劉郎辭玉卮,主人勤謝當勿疑[6],渠今纏瘧尚苦羸,他日海蟾圓未遲。圓未遲,涼肝脾,畏肝熱,生腦脂,生腦脂[7],不得窺。
皇祐五年詩。
* * *
[1] 金陵舊族:刁約,昇州人,故云。天祿:漢時有天祿閣,劉向、揚雄曾校書其中。刁約當為集賢校理,故有此稱。
[2] 姑孰:今安徽當塗縣。
[3] 蘄(qí其)州:州名,故治在今湖北蘄春縣。舊時笛材貴雲夢之竹,出此。
[4] 腮肥:宋犖本作「顖肥」。
[5] 牛渚磯:在當塗西北二十里。
[6] 勤謝:殘宋本作「勤謝」,萬曆本、宋犖本作「勸謝」。
[7] 生腦脂:殘宋本、萬曆本作「生脛脂」,宋犖本作「生腦脂」。
永濟倉書事
神武立四極,收兵銷眾豪,輸糧來萬國,積庾下千艘[1]。貔虎肥於豢[2],麒麟老向槽,中州無殍餓[3],南土竭脂膏。黃鼠群何畏,青鳩啄且嚎,古梁生菌耳,朽堵出蠐螬[4]。樹腹懸蛇蛻[5],絲窠掛鳥毛,塵埃雖自汩,朱墨亦能操。直宿愁風雨,經年弊褐袍,仲尼猶作吏[6],我輩勿為勞。
皇祐五年詩。
* * *
[1] 庾(yǔ宇):《說文》:「水漕倉也。」段註:「謂水轉谷至而倉之也。」
[2] 貔(pí皮):猛獸名,豹屬。
[3] 殍(piǎo瞟):餓屍。
[4] 蠐螬(qí cáo齊曹):金龜子之幼蟲。
[5] 蛻(tuì退):蛇所解皮。
[6] 仲尼猶作吏:孔子嘗為司職吏而畜蕃息,見《史記·孔子世家》。
依韻和孫侔雁盪二首[1]
海邊巉絕有蒼山,怪怪奇奇物象閒,百丈素流珠噴薄[2],千重紅樹火迴環。遠尋僧寺石屏下,時遇野人云屋間,今日京華見君說,便思輕舸出東關。
雁盪高高路莫通,銜蘆秋翼入雲峰,山頭水闊不見影,岩下沙平時有蹤。千仞柱天何斂閃[3],萬工揮筆漫輕濃,葛巾蠟屐未能著[4],空羨青蒼重複重。
皇祐五年詩。
* * *
[1] 孫侔:字少述,吳興人。雁盪:山名,在浙江平陽縣境,盤曲數百里。
[2] 噴薄:洶湧貌。
[3] 斂閃:閃爍。
[4] 蠟屐:《世說新語·雅量》:「或有詣阮(孚),見自吹火蠟屐。」屐(舊讀去聲),木屐,下有齒,古人游山多用之,吹火熔蠟塗之則經久。
赴刁景純招作將進酒呈同會
日光如熔金,湧上滄海流,一朝復一朝,鑄出萬古愁。大爐石破碎[1],世事安得休。明月只照夜,時時如屈鉤,常娥與玉兔,搗藥何所瘳[2],大患不自治,更被蝦蟆偷。我思天地間,二物最取尤,措置若如此[3],細故曷用憂。著書欲傳道,未必如孔丘,當時及後代,見薄彼聃周[4]。功名信難立,德行徒自修,勞勞於我生,蒂掛同贅疣,不如聽鄰笛[5],就其舉杯甌。笛不煩教養[6],酒不煩取求,從今醉至春,從夏醉至秋。勿禁雞豚魚,間薦鶉雁鳩,況多南方物,咸腥羙咽喉。計較無以過,試共阮籍謀。
皇祐五年詩。
* * *
[1] 大爐:《莊子》:「今一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
[2] 瘳(chōu抽):病癒。
[3] 若如此:殘宋本作「若如此」,萬曆本、宋犖本作「尚如此」。
[4] 耽周:夏觀承云:「耽當為聃誤。」聃周,老聃、莊周。
[5] 鄰笛:指刁約吹笛姬。
[6] 笛不煩教養:言刁約家伎,不須自己教養。
寧陵阻風雨寄都下親舊[1]
晝夜風不止,寒樹嚎未休,人言雨殺風[2],雨急風未柔。獨扶慈母喪[3],淚與河水流,河水有冬竭,淚泉長在眸。予生五十二,再解官居憂。昨者母疾亟,骨肉相聚愁,橐中無一錢,緩急何可求。母當臨終時,囑我「貧莫羞,隨宜具棺殮,厚貸壓人頭,死事定無益,生償且無由」。泣涕聽母言,心腸如剜鉤,小子雖不令,長養恩曷酬。旦夕期速平,後事勿預謀,願母強藥食,更延百千秋。固雲「莫望我,我魂已飛游」。語畢忽奄逝,撫膺呼裂喉,未能一物備,迷亂將安投。艱窘見風義,乃有令朋儔,致賻或錢帛[4],最力李與劉〔原注〕廷老、原甫[5]。禁省及石渠[6],奠助日不周[7],裴楊乞銘蓋[8],文篆古復遒〔原注〕如晦、元明。潭饒兩大艦[9],朝索暮泛浮,哀憐荷君子,才德慚未修。三日違大梁,兩宿此遲留,聊書同些挽[10],試托楚人謳。
皇祐五年詩。
* * *
[1] 寧陵:縣名,今屬河南。
[2] 雨殺風:當時諺語,言雨急則風止。
[3] 慈母喪:指堯臣嫡母仙遊縣太君束氏。
[4] 賻(fù賦):以財助喪。
[5] 廷老:疑當作「延老」。李與劉:李壽朋、劉敞;壽朋字延老,豐人。
[6] 禁省及石渠:中央高級機關及內府書庫。
[7] 日不周:日不暇給。
[8] 裴楊:裴煜、楊元明。
[9] 潭饒兩大艦:宋時由南方運糧供應汴京,空舟南回,多給官用。時許元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與堯臣深交,故以潭州、饒州兩艦供用。
[10] 些挽:《楚辭·招魂》多用些字,故稱些挽。些讀suō。
新霜感
前日衣上露,今日衣上霜,我母魂何之,膏火麋我腸[1]。隔棺三寸地,如在萬里鄉,嚎呼不聞聲,飲食空置傍。昔時憂我寒,縫衣紉線長,線長必絮厚,要與風霜當。又每恐我飢,羹臛自調嘗[2],此身內外間,莫得頃刻忘。舉衣不忍著,舉箸不下吭[3],一念百感生,欲問天蒼蒼。
皇祐五年詩。
* * *
[1] 麋我腸:疑當作「糜我腸」。
[2] 臛(huò霍):肉羹。
[3] 吭(hánɡ杭):咽喉。
淮陰侯廟[1]
韓信未遇時,忍飢坐垂釣,歸來淮陰市[2],又復逢惡少,使之出胯下,一市皆大笑。龍蛇忽雲騰,蛭螾豈能料[3],亡命乃為將,出奇還破趙。用兵不患多,所向孰敢摽[4],功名塞天地,翦刈等蒿藋[5]。於今千百年,水上見孤廟,鷺銜葭下魚,相呼尚鳴叫。高皇四海平,有酒不共釂[6],古來稱英雄,去就可以照。
皇祐五年詩。
* * *
[1] 淮陰侯:韓信。
[2] 淮陰:今屬江蘇。市:集市。
[3] 蛭(zhì至)螾:水蛭、蚯蚓。
[4] 摽(biào鰾):打擊。
[5] 藋(diào釣):灰藋,形似藜。
[6] 釂(jiào叫):飲酒至盡。
又平律一首
漢家天下將,廟古像公圭[1],百戰自忘楚[2],一時空王齊。鄉人奏簫鼓,舟子賽豚雞,不改寒潮水,朝平暮復低。
皇祐五年詩。
* * *
[1] 圭:玉器名,上圓下方,古代王侯所執。
[2] 忘楚:《瀛奎律髓》作「亡楚」。
重過瓜步山
魏武敗忘歸[1],孤軍處山頂,雖鄰江上浦[2],鑿岩山巔井,豈是欲勞兵,防患在萌穎[3]。我昔常登臨,徘徊愛晴景,片雨西北來,風雷變俄頃,疾行下危磴[4],屨脫不及整。沾濡入舟中,幼子喜抱頸,問我適何之,衣濕不太冷。昨暮泊其陽,月黑夜正永,雁從沙際鳴,旅枕自耿耿[5]。平明夾櫓去,廟樹聳寒嶺,舉首生白雲[6],飄搖水中影。
皇祐五年詩。追憶皇祐三年登山遇雨事,敘述如畫。
* * *
[1] 魏武:魏軍臨江,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事,堯臣誤為曹操,故稱魏武。
[2] 雖鄰:殘宋本作「雖鄰」,萬曆本、宋犖本作「雖憐」。
[3] 萌穎:萌芽。禾末曰穎。
[4] 磴:石級。
[5] 耿耿:不寐貌。
[6] 舉首:宋犖本作「舉手」。
髮長蘆江口
篙師柁工相整衣,龍女廟中來宰豨[1],野祝擊鼓降神語,老鴉銜肉上樹飛。長江無風平似削,兩櫓夾舸行將歸,南國山川都不改,傷心慈姥舊時磯[2]。
皇祐五年詩。末句點出奉母喪南歸的悲痛。
* * *
[1] 宰豨:殘宋本、宋犖本作「宰豨」,萬曆本作「罕豨」。豨(xī希),豬。
[2] 慈姥(mǔ母):山名,在當塗縣北四十里。
龍女祠祈順風
龍母龍相依,風雲隨所變,舟人請予往,出廟旗腳轉。旗指西南歸,飛帆疾流電,長蘆江口發平明,白鷺洲前已朝膳[1]。竹根杯珓不欺人[2],世間然諾空當面[3]。
皇祐五年詩。堯臣因世間然諾之不足信,遂謂杯珓可信,憤慨之情,可以想見。
* * *
[1] 白鷺洲:在江蘇江寧縣西南大江中。
[2] 杯珓(jiào教):用竹根為杯,以之卜卦曰竹根杯珓,亦有用蚌殼者。
[3] 然諾:殘宋本、宋犖本作「然諾」,萬曆本作「然諸」。
金陵三首(錄一首)
恃險不能久,六朝今已亡,山形象龍虎,宮地牧牛羊。江上鷗無數,城中草自長,臨流邀月飲,莫掛一毫芒。
皇祐五年詩。方回云:「龍蟠虎踞本是熟事,以宮地牛羊為對,不覺杜撰之妙,猶老杜『賞因歌杕杜,歸及薦櫻桃』也。」
雪中發江寧浦至採石[1]
泊舟斫枯葭,歊火爇岸傍[2],冒嶺雲冥濛,漫江雪飛揚。拖冰修網澀,出水朱鬐僵,曠然起遠懷,風旗轉危檣。千帆共辭浦,攙錯逆水翔[3],落星始前瞻[4],瞬目已後相。魚何時來,楊花吹茫茫,沙草不可辨,雁立知汀長。山頭化石婦[5],忽變素質光,豈復願聞笛,莫逢桓野王[6]。
皇祐五年詩。
* * *
[1] 採石:磯名,在今安徽當塗縣牛渚山下。
[2] 歊火:夏敬觀云:「疑當作敲。」爇(ruò若)岸傍:宋犖本作「石岸旁」。爇,燒。
[3] 攙錯:參差不齊。
[4] 落星:山名,在江蘇江寧縣東北。
[5] 山頭化石婦:當塗縣西北四十里有望夫山,此處活用。
[6] 桓野王:殘宋本、宋犖本作「桓野王」,萬曆本作「桓野玉」。桓野王:晉桓伊,小字野王,善吹笛。王徽之泊舟青溪側,桓伊為吹笛三弄,不交一言而去。
早發大信口[1]
犬吠知船解,村墟尚閉門,霜泥粘纜尾,冰水閣潮痕。撇撇鵜去[2],纖纖舴艋昏[3],梅湖到不遠[4],寄信向田園。
皇祐五年詩。
* * *
[1] 大信口:在安徽當塗縣西南三十里。
[2] 撇撇:拂拂。鵜(pì tí僻題):水鳥,大如小鴨,嘴短而銳。
[3] 舴艋(zé měnɡ責猛):小舟。
[4] 梅湖:在安徽宣城縣。
春夜聞雨
風味正不寢,驟來寒氣增,檐斜滴野籜[1],窗缺搖春燈[2]。孺子睡中語,歸人行未能,前溪波暗長,定已沒灘棱。
皇祐六年(1054)三月改元,史稱至和元年,堯臣年五十三歲作。是年丁母憂居宣城。方回云:「三、四工,餘皆有味。」
* * *
[1] 籜(tuò拓):竹皮。
[2] 搖春燈:《瀛奎律髓》作「擺春燈」。
早春田行
風雪雙羊路[1],梅花溪上村,鳥呼知木暖,雲濕覺山昏。婦子來陂下,囊壺置樹根,予非陶靖節[2],老去愛田園。
至和元年詩。
* * *
[1] 雙羊:山名,在宣城城南三里,至和二年堯臣於此建會慶堂。
[2] 陶靖節:陶潛,世號靖節先生。
依韻和吳季野馬上口占[1]
溪頭三月草菲菲,城畔春遊惜醉稀,莫信杜鵑花上鳥[2],人歸猶道不如歸。
至和元年詩。
* * *
[1] 吳季野:未詳。《宋詩紀事》錄詩一首。
[2] 莫信:殘宋本、宋犖本作「莫信」,萬曆本作「莫惜」。
閒居
讀《易》忘飢倦,東窗盡日開,庭花昏自斂,野蝶晝還來。謾數過籬筍,遙窺隔葉梅,唯愁車馬入,門外起塵埃。
至和元年詩。方回云:「聖俞平淡有味。」紀昀云:「前四句自好,五、六纖小似姚合,結亦似姚。」
秋雨篇
秋雨一向不解休,連昏接晨終窮秋,梅生不量仰天問,神官夜夢言語周:「日月是天之兩目,忽然生翳無藥瘳[1],只知淚滴為赤子,赤子豈悞天公憂[2]。」天公哭[3],灑涕落九州,地祇不敢安[4],泥潦已沒頭。乃因從容詰神官[5]:「后稷今在帝所不[6]?從前后稷知稼穡,曾以筋力親田疇,曷不告帝且輟泣,九穀正熟容其收。蚤時不泣此時泣,憂民欲活反扼喉。」神官發怒髭奮虬[7]:「下土小臣安預謀!」恐然驚覺汗交流,樹上已聽呼雌鳩[8]。
至和元年詩。
* * *
[1] 瘳(chōu抽):療愈。
[2] 豈悞:夏敬觀云:「悞當為悟訛。」
[3] (cén岑):《廣雅》:「,雨也。」
[4] 地祇(qǐ起):地神。
[5] 詰神官:殘宋本、宋犖本作「詰神官」,萬曆本作「告神官」。
[6] 后稷:周代的祖先,相傳能教民稼穡。
[7] 髭奮虬:猶言奮虬髭。口上之須曰髭。
[8] 呼雌鳩:殘宋本、宋犖本作「呼雌鳩」,萬曆本作「鳴雌鳩」。《淵鑒》:「鳩,天將雨即逐其雌,晴則呼而反之。」
聞永叔出守同州寄之[1]
冕旒高拱元元上[2],左右無非唯唯臣,獨以至公持國法,豈將孤直犯龍鱗。茱萸欲把人留楚[3],苜蓿方枯馬入秦,訪古尋碑可銷日,秋風原上足麒麟。
至和元年詩。八九月間,歐陽修出守同州的消息傳到宣城,引起堯臣的極大憤慨,一、二兩句言最高統治者的昏庸,三、四兩句言歐陽修的戇直,五句言自己滯留南方,六句言歐陽修即將入陝,七句指出歐陽修正在搜集《集古錄》的資料,八句隱隱逗起人生無常,功業渺茫的感慨。
* * *
[1] 出守同州:至和元年七月,龍圖閣直學士、吏部郎中歐陽修出知同州。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七六。同州,故治在今陝西大荔縣。
[2] 冕旒:指皇帝。元元:指人民。
[3] 茱萸(zhū yú朱魚):植物名。《續齊諧記》引費長房:「九月九日,盛茱萸以系臂,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宣城馬御史酒闌一夕而西因以寄之御史嘗留老馬與予仆
三更醉下陵陽峰[1],平明溪上去無蹤,叉牙鐵鎖謾橫絕,濕櫓不驚潭底龍。斷腸吳姬指如筍,欲剝玉棐將何從[2],短翎水鴨飛不遠,那經細雨山重重。卻顧舊埒老病馬[3],塵沙歷盡空龍鍾。
至和元年詩。八月徙知宣州殿中侍御史馬遵為京東轉運使通判,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七六。《宣城縣誌》卷四十:「馬遵謫守宣州,及其去也,郡僚軍民爭欲駐留,至於鐵鎖絕江。遵於餞筵,倚醉令官妓剝榧實而食,眷眷若留連狀,又以所乘驄馬寄聖俞家,郡人皆不疑其去也。遵夜使人絕鎖解舟,以水沃艫牙,使之不鳴。迨曉,舟去遠矣,聖俞遂以詩寄之,可謂善於敘事者也。」
* * *
[1] 陵陽峰:在宣城縣城中。
[2] 玉棐:萬曆本、宋犖本玉下缺一字,據殘宋本補。玉棐(fěi匪),即榧子,白色。
[3] 埒(liè烈):垣牆。垣內可以養馬者曰馬埒。晉王濟有馬埒,見《世說新語》。
詠懷四首
一身頭面間,所用蓋有長,兩耳主於聰,兩目主於光,維鼻主於嗅,維舌主於嘗。以耳辨黑白,以目分宮商,以鼻識酸咸,以舌聞嗅香,各各反爾用,安得無悲傷。此能而兼彼,自勞由不量,寄言世上人,欣欣蹈其常。
東方有野父,禳田一豚蹄,復操一盂酒,祝谷滿吾棲。百金請救兵,所欲奢所齎,彼何滑稽生,仰天獨笑齊[1]。
自余居田裡,未免病與貧,常把神農書,每以藥物親。處方猶持法,義比君使臣,但恨無餘資,豈及療我鄰。筆頭不中書,聊可備急人,昨日除吏來,吾邦為長民,欲溺復然灰,敗筆前已陳[2]。
風驅暴雨來,雷聲出雲背,若決千仞溪,追奔下天鎧。堂堂亞夫軍[3],吳楚不足碎。旱氣沃原田,煩蒸洗闤闠[4],深料生注射,聚沫猶壅礙。青蔥草樹鮮,斷歿虹霓在[5],向晚留霽輝,天容染新黛[6]。
至和元年詩。四詩用意不同,不必為一時之作。
* * *
[1] 「百金請救兵」四句:《史記·滑稽列傳》:「威王八年,楚大發兵加齊,齊王使淳于髡之趙,請救兵,齎(jī飢)金百斤,車馬十駟。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纓索絕。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豈有說乎?』髡曰:『今者臣從東方來,見道旁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而祝曰:「甌窶滿溝,汙邪滿車,五穀蕃熟,穰穰滿家。」臣見其所持者狹,所欲者奢,故笑之。』」
[2] 「欲溺復然灰」二句:《史記·韓安國傳》:「安國坐法抵罪,蒙獄吏田甲辱安國。安國曰:『死灰獨不復然乎?』田甲曰:『然即溺之。』」
[3] 亞夫軍:孝景三年,吳楚反,周亞夫以中尉為太尉,東擊吳楚。見《史記·絳侯周勃世家》。
[4] 闤闠(huán huì環匯):市門。
[5] 斷歿:宋犖本作「斷沒」。
[6] 天容:殘宋本作「天容」,萬曆本作「芙容」,宋犖本作「夫容」。
鴨腳子[1]
魏帝昧遠圖,於吳求鬥鴨,乃為吳人料,重玩志已狹[2]。江南有嘉樹,修聳入天插,葉如欄邊跡[3],子剝杏中甲,持之奉漢宮,百果不相壓。非甘復非酸[4],淡苦眾所狎,千里競齎貢,何異貴爭唼[5]。
至和元年詩。
* * *
[1] 此詩亦見劉敞《公是集》,無末四句。夏敬觀云:「堯臣家有鴨腳樹,是堯臣詩,非劉詩也。」鴨腳子:今稱銀杏,又稱白果。
[2] 「魏帝昧遠圖」四句:《三國志·吳志·孫權傳》注引《江表傳》:「魏文帝遣使求雀頭香、大貝、明珠、象牙、犀角、玳瑁、孔雀、翡翠、鬥鴨、長鳴雞。……權曰:『彼在諒暗之中而所求若此,寧可與言禮哉?』皆具以與之。」昧遠圖:殘宋本、正統本、宋犖本作「昧遠圖」,萬曆本作「迷遠圖」。
[3] 葉如欄邊跡:養鴨用欄,此言銀杏之葉,與鴨跡相似。
[4] 復非酸:宋犖本作亦非酸。
[5] 唼(shà煞):唼喋,鴨食。
游隱靜山[1]
心存名山久[2],積歲未及游,將過值風雨,路不通馬牛。丁壯四五人,籃轝時更休[3],轉谷逢煙火,下隰多田疇。偃穗黃壓畝,刈麻東盈丘[4]。始覺山門深[5],長松如騰虬,直上百餘尺,蒼髯葉修修。五峰迎人來,冷逼台殿秋,石泉出雲中,引入舍下流。緣源至岩口,岩底魚可鉤,天昏碧溪去,果熟青猿偷,草樹不盡識,自起詩人羞。濺濺澗水淺,苒苒菖蒲稠,菖蒲花已晚,菖蒲茸尚柔。靈根采九節,試共野僧求,逡巡能致之,衰疾無甚憂。昔聞有釋子,渡江用杯浮,棲心向茲地,埋骨在林陬[6]。駁陰漏斜光[7],徒欲窮巔幽,夜還南陵郭[8],幾落猛虎喉。
至和元年詩。
* * *
[1] 隱靜山:在宣城。
[2] 心存:殘宋本作「心存」,萬曆本、宋犖本作「心在」。
[3] 籃轝:竹轎。轝同輿。
[4] 東盈丘:朱孝臧雲「東疑束」。
[5] 始覺:殘宋本、萬曆本作「姑覺」,宋犖本作「始覺」。
[6] 陬(zōu鄒):隅。
[7] 駁陰:間隙。
[8] 南陵:縣名,今屬安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