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詩選 · 梅堯臣詩選 四

朱東潤 《梅堯臣詩選》
梨花憶 欲問梨花發,江南信始通,開因寒食雨,落盡故園風。白玉佳人死,青銅寶鏡空[1],今朝兩眼淚,怨苦屬衰公[2]。 慶曆六年詩。追憶亡妻之作。 * * * [1] 青銅寶鏡空:古代以青銅為鏡,佳人既死則寶鏡無人,故云。 [2] 衰公:自稱。 新婚[1] 前日為新婚,喜今復悲昔,閫中事有托[2],月下影免只。慣呼猶口誤,似往頗心積,幸皆柔淑姿,稟賦誠所獲。 慶曆六年詩。堯臣再娶以後,不忘亡妻,有此詩。「慣呼」二句,抒寫極深刻。 * * * [1] 新婚:堯臣再娶刁氏,昇州人。祖衎,兵部郎中,西崑派詩人。父渭,太常博士。 [2] 閫(kǔn捆)中:門限以內。字亦作梱。《禮記·曲禮》:「外言不入於梱,內言不出於梱。」 依韻和晏相公[1] 微生守賤貧,文字出肝膽,一為清潁行,物象頗所覽。泊舟寒潭陰,野興入秋菼[2],因吟適情性,稍欲到平淡。苦辭未圓熟,剌口劇菱芡[3],方將挹溟海,器小已瀲灩[4]。廣流不拒細,愧抱獨慊慊[5],疲馬去軒時,戀嘶芻秣減。茲繼《周南》篇[6],短橈寧及艦,試知不自量[7],感涕屢揮摻[8]。 慶曆六年詩。堯臣續娶後出京,取道潁州回許州。這時晏殊正以工部尚書知潁州,他是有名的詞人,也是詩人,主張陶潛和韋應物的作品,反對孟郊。堯臣這首詩言平淡,是在晏殊的影響下寫出的。 * * * [1] 晏相公:晏殊,字同叔,臨川人,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慶曆四年,以工部尚書知潁州。 [2] 菼(tǎn坦):似葦而小,實心。 [3] 剌(là辣):戾痛。芡(qiàn欠):一年生水草,子曰芡實。 [4] 瀲灩(liàn yàn練艷):水滿貌。 [5] 慊(qiàn欠)慊:《禮記·坊記》:「貴不慊於上。」註:「慊,恨不滿之貌。」 [6] 周南:《詩·國風》有《周南》十一篇。 [7] 試知:諸本皆作「試知」,疑當作「誠知」。 [8] 摻(chān攙):攬持。《詩·鄭風·遵大路》:「摻執子之袂兮。」箋:「欲攬持其袂而留之。」 舟中夜與家人飲 月出斷岸口,影照別舸背,且獨與婦飲,頗勝俗客對。月漸上我席,暝色亦稍退[1],豈必在秉燭,此景已可愛。 慶曆六年詩。《西清詩話》:「晏元獻(殊)守汝陰,聖俞往見之。將行,公置酒潁水河上,因言『古人章句中,全用平聲,制字穩貼,如「枯桑知天風」是也。恨未見側字詩耳』。聖俞既引舟,遂作五側體寄公,即為是詩。」 * * * [1] 暝色:宋犖本缺「色」字。 合流值雨與曹光道飲[1] 秋風嚎衰林,秋雨阻歸客,賴有故時交,舉杯聊岸幘[2]。談兵與論文,曾不涉陳跡,必竟無所施,醉去思泉石。 慶曆六年詩。下半首有懷才不遇之感。 * * * [1] 合流:鎮名,今河南臨潁縣地。 [2] 岸幘(zé則):包發之巾曰幘,本覆額上;露其額則曰岸幘。 寄送謝師厚餘姚宰 我從淮上歸,君向海澨去[1],安知無幾舍[2],邂逅不相遇[3]。頗知飛空雲,到月不得附,月行既不留,雲亦值風故。誠知會合難,豈是忘所赴。我雖躡新[4],心不舍舊屨[5],誰謂若世人,食瓜思棄瓠[6]。君南我赴北[7],日見陽雁度,茲欲遠寄音,雁行高且騖[8]。但誦金石言,於時儻無忤。 慶曆六年詩。夏敬觀云:「景初,謝氏之侄也,或有責言,故作是詩。」 * * * [1] 「我從淮上歸」二句:堯臣自潁州歸許州,謝景初赴餘姚任。澨(shì世):水濱。 [2] 舍:三十里為一舍。《左傳》僖公二十三年:「其避君三舍。」賈註:「三舍,九十里也。」 [3] 邂逅(xiè hòu械厚):不期而遇。 [4] 躡(niè臬):蹈。(jué訣):草履。 [5] 屨(jù句):麻履。 [6] 瓠(hù戶):蔬類。 [7] 赴北:正統本、宋犖本作「起北」。 [8] 騖(wù務):疾速。高且騖:正統本、宋犖本作「高且遠」。 依韻和韓子華陪王舅道損宴集韓氏兄弟八人而七人在坐[1] 雲低未成雪,寒氣已侵席,凍醪傾白濁,乾果列紫赤。風微時破面[2],亭敞宜張帟[3],來望野興通,古城何額額[4]。邀射弓鈞開,破的翦羽白[5],助中聲喧呼[6],不覺屢傾幘。醉驚一發功,誰許百金易,非等將帥能,聊將賓友適。中酒作暴謔,心親語多劇[7],吾徒固不羇,安可限常格。去忌無俗流,起酌驚臧獲[8],八龍觀諸韓[9],頭角相戢迫。參差玉峰前[10],愛慕不知夕,誰嗟短景移,能使吝情釋。為賀主人翁,賢甥無久隔,此會舉世稀,頻頻奚所惜。 慶曆六年詩。時堯臣已回許州。 * * * [1] 王道損:名沖,王旦子。韓氏兄弟八人:韓億子綱、綜、絳、繹、維、縝、緯、緬,皆有才名,時稱韓氏八龍。 [2] 時破面:夏敬觀云:「破疑被訛。」 [3] 帟(yì亦):小幕曰帟。 [4] 額額:借作屹屹,高峻貌。 [5] 翦羽白:夏敬觀云:「翦疑當作箭。」 [6] 助中:宋犖本作「坐中」。 [7] 劇:繁多。 [8] 臧獲:奴僕。 [9] 八龍:《後漢書·荀淑傳》:「有子八人,……並有名稱,時人謂八龍。」 [10] 玉峰:猶言玉山。《晉書·裴楷傳》:「如玉山照映人。」 哭尹師魯 謫死古來有[1],無如君甚冤,文章不世用,器業欲誰論。野鳥災王傅[2],招辭些屈原[3],平生洛陽友,零落幾人存。 慶曆七年(1047)堯臣四十六歲,作此詩。是秋,解許州簽判任,九月十六日回汴京。尹洙卒於慶曆七年四月十日,見韓琦《安陽集》卷四十七《故崇信軍節度副使檢校尚書員外郎尹公墓表》。 * * * [1] 謫死:《宋史·尹洙傳》:「洙以部將孫用由軍校補邊,自京師貸息錢到官,亡以償。洙惜其才可用,恐以犯法罷去,嘗假公使錢為償之。……坐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感疾,沿牒至南陽訪醫,卒年四十七。」 [2] 野鳥災王傅:用賈誼事。《漢書·賈誼傳》:「誼為長沙傅,三年,有服飛入誼舍,止於坐隅。服似鴞,不祥鳥也。誼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濕,誼自傷悼,以為壽不得長,乃為賦以自廣。」 [3] 招辭些屈原:用屈原事。《楚辭》有《招魂》篇,朱熹云:「此宋玉代為屈原之詞。」篇中多用些字,些讀suò,助詞。 捫虱得蚤 茲日頗所愜,捫虱反得蚤,去惡雖未殊,快意乃為好。物敗誰可必,鈍老而狡夭,穴蟻不齧人,其命常自保。 慶曆七年詩。 同諸韓及孫曼叔晚游西湖三首(錄一首)[1] 晚日城頭落,輕鞍果下涼,野蜂銜水沫,舟子剝菱黃。木老識秋氣,徑幽聞草香,幅巾聊去檢[2],不作楚人狂。 慶曆七年詩。 * * * [1] 孫曼叔:孫永字曼叔,趙人,官至吏部尚書、資政殿學士,時在許州幕中。西湖:許州西湖,田汝成誤為杭州西湖。 [2] 幅巾:以幅巾韜發,不作楚狂散發之態。去檢: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引作「自檢」,疑當作「自檢」。 七月二十一夜聞韓玉汝宿城北馬鋪 暗樹秋風擺葉鳴,桃枝竹簟冷逾清[1],孤燈淡淡短亭客,半夜蕭蕭聞雨聲。 慶曆七年詩。 * * * [1] 桃枝:竹名。簟(diàn店):竹蓆。 宋中道快我生女 爾嘗喜詛予,生女竟勿怪,今遂如爾口,是宜為爾快。亦既以言酬,固且殊眥睚[1],慰情何必男,茲語當自戒。 慶曆七年詩。是年十月七日,堯臣得一女,名稱稱,次年三月二十一日死,有《小女稱稱磚銘》,見《宛陵文集》卷三十二。作是詩時,堯臣已回汴京。 * * * [1] 眥睚(zì yá字厓,可讀去聲):目眶曰眥,目際曰睚。怒色見於眉目之間曰眥睚,亦作睚眥。 裴如晦自河陽至同韓玉汝謁之[1] 朝聞單騎歸,徑走至其第,扣門童僕頑,拒我色甚戾[2]。不顧遂登堂,有馬堂下系[3],辨詐大呼「卿」,稍應西屋際。逡巡冠帶出,青綬何曳曳[4],有似縮殼龜,藏頭非得計。況與二三子,交分久已締,恕爾避客尤,新還復新婿。 慶曆七年詩。裴煜新婚,這是一首調謔之詩。 * * * [1] 裴如晦:裴煜,字如晦,臨川人,慶曆六年進士。 [2] 戾:乖戾。 [3] 有馬堂下系:古代官吏多乘馬,北宋時猶如此。馬在堂下,知如晦尚未出。 [4] 青綬:青絛。曳曳:下垂貌。 鴨雛 春鴨日浮波[1],羽冷難伏卵[2],嘗因雞抱時,托以雞窠暖。三旬殼既坼,乳毛寒脛短,雞寧辨其雛,翅擁情款款[3]。一日向水涯,所稟殊未斷[4],泛然去中流,雞呼心悹悹[5]。人之苟異懷,負義不足算。有志在養毓[6],勿論報德限。 慶曆七年詩。 * * * [1] 春鴨:萬曆本作「春鴨」,宋犖本作「鴨雛」。 [2] 伏卵:萬曆本作「伏卯」,宋犖本作「伏卵」。 [3] 款款:誠懇貌。 [4] 所稟殊未斷:指本性沒有改變。 [5] 悹(ɡuàn慣)悹:無依。 [6] 養毓:同養育。 夜聽鄰家唱 夜中未成寐,鄰歌聞所稀,想像朱唇動,仿佛梁塵飛。誤節應偷笑[1],竊聽起披衣,披衣曲已終,窗月存餘輝。 慶曆七年詩。 * * * [1] 誤節:節拍有錯誤。 風笛 既殊出塞聲,還非江上聽,夜吹送悠揚,高樓月方迥。 慶曆七年詩。 甘陵亂[1] 甘陵兵亂百物灰,火光屬天聲如雷,雷聲三日屋瓦摧,殺人不問嬰與孩。守官迸走藏浮埃[2],後日稍稍官軍來,圍城幾匝如重[3],萬甲雪色停皚皚[4]。孰敢專輒但取裁[5],黃土始堅難速頹。 慶曆七年詩。是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貝州(故治在今河北清河縣)宣義卒王則發動兵變,知州張得一被執,兵馬都監田斌,提點刑獄田京、任黃裳皆出奔。北京留守、判大名府賈昌朝遣大名府鈐轄郝質率兵趨貝州。十二月一日宋王朝一邊分令澶州、孟州、定州、真州豫設守備,一邊出劄子下中書、樞密院亟擇將領前往鎮壓。堯臣此詩當作於十二月初。他對於王則的起兵,因為階級的局限,固然沒有表示同情,但是對於官吏的迸走四散,和中央的束手無策,都加以深刻的暴露。王則起兵事,詳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六一。 * * * [1] 甘陵:漢縣名,故治在今河北清河縣東南。 [2] 迸(bènɡ蹦)走:散走。 [3] 幾匝:幾周。(méi枚):大環也。《詩·齊風·盧令》:「盧重。」傳:「,一環貫二也。」陳奐傳疏:「正義云:一環貫二,謂一大環貫二小環也。」 [4] 皚(ái癌)皚:霜雪白貌。 [5] 專輒:專主。取裁:聽候裁示。 和宋中道元夕二首[1] 結山當衢面九門[2],華燈滿國月半昏,春泥踏盡遊人繁,鳴蹕下天歌吹喧[3]。深坊靜曲走車轅,爭前鬥勝亡卑尊,靚妝麗服何柔溫[4],交觀互視各吐吞。摩肩一過難久存[5],眼尾獲笑迷精魂,貂裘比比王侯孫,夜闌鞍馬相馳奔。 春風來解吹殘雪[6],燈燭迎陽萬戶燃,竟看繁星在平地,不妨明月滿中天。赭袍已向端門御[7],仙曲初聞法部傳[8],車馬不閒通曙色,康莊時見拾珠鈿[9]。 慶曆八年(1048)堯臣四十七歲,作此詩。堯臣時在汴京,為國子博士,賜緋魚。不久率刁氏歸宣城。十月應知陳州晏殊之辟,赴陳州簽書陳州判官廳公事。這兩首詩敘述汴京元宵的盛況。宋人話本《鴛鴦燈》的故事(見《古今小說》卷二十三《張舜美燈宵得麗女》頭回)所記正與此相合。 * * * [1] 元夕:指舊曆正月十五日之夕,又稱元宵。 [2] 結山當衢:《東京夢華錄》卷六:「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內前自歲前冬至後,開封府絞縛山棚,立木正對宣德門。」九門:汴京開封府共有十二門,此處活用。古代天子九門。《禮記·月令》:「田獵置罘羅網畢翳餵獸之藥,毋出九門。」註:「天子九門:路門,應門,雉門,庫門,皋門,城門,近郊門,遠郊門,關門。」 [3] 蹕(bì畢):止行人以清道之聲。 [4] 靚(jìnɡ淨)妝:以脂粉妝飾。 [5] 摩肩:萬曆本作「磨肩」,宋犖本作「摩肩」。 [6] 來解:疑當作「未解」。 [7] 赭袍:指皇帝。端門:指宣德門。《東京夢華錄》:「宣德樓上皆懸黃緣簾,中一位乃御座,用黃羅設一彩繃,御龍直執黃蓋掌扇,列於簾外。兩朵樓各掛燈球一枚,約方圓丈余,內燃椽燭。簾內亦作樂,宮嬪嬉笑之聲,下聞於外。」 [8] 仙曲初聞法部傳:《東京夢華錄》:「教坊鈞容直露台弟子,更互雜劇。近門亦有內等子班直排立,萬姓皆在露台下觀看,樂人時引萬姓山呼。」 [9] 康莊:大道。珠鈿(diàn電):婦人首飾嵌珠花者謂之珠鈿。 戊子正月二十六日夜夢 自我再婚來,二年不入夢,昨宵見顏色,中夕生悲痛。暗燈露微明,寂寂照梁棟,無端打窗雪,更被狂風送。 慶曆八年詩。夢見亡妻之作。 讀裴如晦萬里集書其後 君自萬里回,遂成《萬里集》,其詩二百篇,文字必已立,定應侔前人,未嘗有蹈襲。古溪蠻鐵刀,出冢土花澀,誰將飾以玉,鐔上光熠熠[1]。宋子序其端[2],精悍孰鉗縶[3],搜新造空濛,俗眼不得入,示予要賦之,短戈慚後執。 慶曆八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提出文必己出的要求。 * * * [1] 鐔(xín新陽平):劍首。熠(yì邑)熠:光明貌。 [2] 宋子:疑當為宋敏求,字次道,趙州平棘人,堯臣、裴煜二人之友。 [3] 鉗縶:正統本、宋犖本皆作「鉗縶」,萬曆本作「鉗摯」。縶(zhí執):絆系。 宣麻[1] 彬美下一國[2],曾無相印酬,莫驚除拜峻[3],自是戰功優。壯士頗知勇,諸儒方貴謀,淮西封亦薄,裴度死生羞[4]。 慶曆八年詩。王則發動兵變後,宋王朝以參知政事文彥博為河北宣撫使,進攻王則。慶曆八年閏正月初一日,破王則,以彥博為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堯臣在這首詩里提出他對於彥博拜相的不滿。 * * * [1] 宣麻:唐宋拜免將相,皆用白麻紙。宣麻指拜相。 [2] 彬美:指曹彬、潘美,宋初大將。開寶八年,二人破江南國,以曹彬為樞密使,潘美為宣徽北院使。 [3] 峻:高。 [4] 裴度:唐代名臣,破淮西吳元濟,除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朧月 夜晴初見月[1],雲薄未分明,高樹尚無影,遠鴻時有聲。下階嫌履濕,閉戶認苔生,寂寂牆陰暝,更長已漸傾[2]。 慶曆八年詩。 * * * [1] 夜晴:《瀛奎律髓》作「夜靜」。 [2] 漸傾:月漸斜。 兵 太平無戰陣,漢卒久生驕,金甲不曾擐[1],犀弓應自調[2]。嗟為燎原火[3],終作覆巢梟[4],若使威刑立,三軍豈敢囂。 慶曆八年詩。這是王則失敗以後的作品。前半首指出承平既久,軍中沒有紀律,五、六兩句敘述王則的失敗。最後兩句指出兵亂的發動,完全由於軍政的不立。 * * * [1] 擐(huàn患):貫。 [2] 犀弓:以犀甲為柄之弓。 [3] 燎原:《書·盤庚》:「若火之燎於原,不可嚮邇。」 [4] 覆巢:《世說新語·言語》:孔融被收,兩兒曰:「大人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 未晴 未晴初止雨,蒸潤尚侵衣,缺月如羞出,荒雲不肯歸。杏花朱欲綻,梅萼雪將稀,遠雁來何急,衝風濕翅飛。 慶曆八年詩。 夜陰 月色明還暗,雲寒散復濃,古堂移魍魎,積霧合蛟龍。濕菌飛螢出,蒼苔上朽重,獨吟嗟向老,氣澀覺偏慵。 慶曆八年詩。 夜晴 新晴月正明,頻聽夜烏驚,未向高枝穩,時為繞樹聲。群飛自紛泊[1],眾鳥不屏營[2],躁靜於焉見,誰能度物情。 慶曆八年詩。《朧月》、《未晴》、《夜陰》、《夜晴》四詩為一組。方回云:「朧月蓋朦朧淡月雲來往之意,在文彥博貝州軍中拜相詩之後。聖俞謂曹彬、潘美下一國,亦不拜相。素不以文潞公為然乎?抑謂朝廷未然乎?詩意恐有所為而發。後有《未晴》、《夜陰》、《夜晴》三詩,曰『缺月如羞出』,曰『月色明還暗』,曰『新晴月正明』,皆未可臆度為指何事也。」 * * * [1] 紛泊:飛揚。《文選·蜀都賦》:「羽族紛泊。」 [2] 屏營:《楚辭·九思·逢尤》:「步屏營兮行丘阿。」王逸註:「憂憤不知所為,徒經營奔走也。」 貧 生甘類原憲[1],死不學陶朱[2],但樂詩書在,未憂鐘鼎無[3]。恥隨波上下[4],難免鬼歔歈[5],陋巷曲肱者[6],終朝還似愚[7]。 慶曆八年詩。 * * * [1] 原憲:孔子弟子。《史記·仲尼弟子列傳》:「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排藜藿,入窮閭,過謝原憲。憲攝敝衣冠見子貢,子貢恥之曰:『夫子豈病乎?』原憲曰:『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 [2] 陶朱:見《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范蠡「止於陶,以為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為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謂陶朱公」。 [3] 鐘鼎:指豪富之家。《文選》張衡《西京賦》:「擊鐘鼎食。」 [4] 波上下:《楚辭·卜居》:「寧昂昂若千里之駒乎?將泛泛若水中之鳧,與波上下偷以全吾軀乎?」 [5] 歔歈(xū yú虛余):悲歌。 [6] 陋巷曲肱:《論語·雍也》:「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又《論語·述而》:「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 [7] 似愚:《論語·為政》:「子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發,回也不愚。』」 韓子華約遊園上馬後雨作遂歸 誰約玩春物,狂風雲驟開,擺叢多落蕊,蔽路足昏埃。逆上燕迎雨[1],將生鵝怕雷,嵇康今轉懶,騎馬半途回。 慶曆八年詩。方回云:「三、四言大風,五、六言雨言雷,皆工而新。」 * * * [1] 逆上:諸本皆作「逆水」,方回《瀛奎律髓》作「逆上」。 大風 夜風晝不止,天理何可常,正當春木榮,擺磨枝葉傷。東皇務長養[1],乃值此物狂,曷不訴於帝[2],斥之出遠方。風伯有罪五[3],孰肯進皂囊[4]。往時歲苦旱,救熱雨欲滂[5],吹之不使下,雲雷遂深藏。復搖江海波,白日沉舟航。又卷關塞沙,千里填河隍[6]。拔木與退鷁[7],書傳言已詳[8]。今者天柔和,煦煦皆敷芳[9],獨爾何不仁,嗥怒事雄強[10]。既其背天時,誅殛固所當,鳶鳴兼虎嘯,助惡黨亦昌。 慶曆八年詩。 * * * [1] 東皇:神名。《楚辭·九歌》第一篇《東皇太一》。註:「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云東皇。」 [2] 帝:上帝。 [3] 風伯:風神。 [4] 皂囊:密奏。《漢官儀》:「凡章奏皆啟封,其言密事,得皂囊也。」 [5] 滂:注也。《三蒼》:「滂,注也,水多流貌。」 [6] 隍:城塹也,有水曰池,無水曰隍。 [7] 拔木:《書·金縢》:「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退鷁(yì益):《春秋》僖公十六年:「六鷁退飛過宋都。」《左傳》:「六鷁退飛過宋都,風也。」 [8] 書傳:指《尚書》、《左傳》。 [9] 敷芳:開花。 [10] 嗥:宋犖本作「號」。 金明池游[1] 三月天池上,都人袨服多[2],水明搖碧玉,岸響集靈鼉[3]。畫舸龍延尾,長橋霓飲波[4]。苑花光粲粲,女齒笑瑳瑳[5]。行袂相朋接,游肩與賤摩,津樓金間采[6],幄殿錦文窠[7]。挈榼車傍綴[8],歸郎馬上歌,川魚應望幸[9],幾日翠華過〔原注〕霓入聲[10]。 慶曆八年詩。 * * * [1] 金明池:在汴京城西,周圍約九里三十步,宋代君民遊樂之所。 [2] 袨服:盛服。 [3] 鼉(tuó駝):指鼉鼓:以鼉皮為之。《詩·大雅·靈台》:「鼉鼓逢逢。」 [4] 霓:虹之外環曰霓。 [5] 瑳(cuō磋)瑳:巧笑貌。《詩·衛風·竹竿》:「巧笑之瑳。」傳:「巧笑貌。」 [6] 津樓:即寶津樓。《東京夢華錄》:「有磚石甃砌高台,上有樓觀,廣百文許,曰寶津樓,前至池門,闊百餘丈。」 [7] 幄殿:《東京夢華錄》:「入池門內南岸,西去百餘步,有面北臨水殿,車駕臨幸觀爭標,錫宴於此,往日施以彩幄,政和間用土木工造成矣。」錦文窠:彩幄圖案。 [8] 挈榼(qiè kē怯柯):提壺。 [9] 幸:皇帝駕臨曰幸。 [10] 翠華:皇帝之旗以翠羽為飾曰翠華。《漢書·司馬相如傳》:「建翠華之旗。」 戊子三月二十一日殤小女稱稱三首 生汝父母喜,死汝父母傷,我行豈有虧[1],汝命何不長。鴉雛春滿窠,蜂子夏滿房,毒螫與惡噪[2],所生遂飛揚[3]。理固不可詰,泣淚向蒼蒼。 蓓蕾樹上花,瑩潔昔嬰女,春風不長久,吹落便歸土。嬌愛命亦然,蒼天不知苦,慈母眼中血,未乾同兩乳。 高廣五寸棺,埋此千歲恨,至愛割難斷,剛性銼以鈍。淚傷染衣班,花惜落蒂嫩,天地既許生,生之何遽困。 慶曆八年詩。陳衍云:「『一首』落想迥不猶人。『二首』末十字,苦情寫得出。」 * * * [1] 行:讀去聲,作名詞用。 [2] 螫(shì仕):蜂刺。 [3] 遂:動詞,達到。 送王判官同提點坑冶[1] 地雖不愛寶,利在與民共,務國不務民,儻有安得用。孟氏美王囿[2],其說久已誦,聊此陳薄言,忉怛不能重[3]。 慶曆八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充分地站在人民的立場。 * * * [1] 同提點坑冶:宋代官名,協同主持礦務。 [2] 孟氏美王囿:見《孟子·梁惠王下》:孟子對齊宣王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芻蕘者往焉,雉兔者往焉。與民同之,民以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於境,問國之大禁,然後敢入。臣聞郊關之內,有囿方四十里,殺其麋鹿者如殺人之罪,則是方四十里,為阱於國中,民以為大,不亦宜乎!」 [3] 忉怛:悲傷。 淮雨 雨腳射淮鳴萬鏃[1],跳點起漚魚亂目,濕帆遠遠來未收,雲漏斜陽生半幅。 慶曆八年詩。 * * * [1] 鏃:箭頭。 雜詩絕句十七首(錄七首)自此寶應道中起慶曆七年夏[1] 青草生水中,日日隨水長,水落何所依,撩亂為宿莽[2]。 岸傍草樹密,往往不知名,其間有啼鳥,似與船相迎。 買魚問水客,始得鯽與魴[3],操刀欲割鱗,跳怒鬐鬣張。 前時雙鴛鴦,失雌鳴不已,今更作雙來,還悲舊流水。 度水紅蜻蜓,傍人飛款款,但知隨船輕,不知船去遠。 塘上挽船人,塘泥深及脛,落日望前村,心將道途競。 燕立茅屋脊,燕銜芹岸泥,巢成同養子,薄暮亦同棲。 慶曆八年詩。堯臣船過寶應,取道返宣城,事在慶曆八年,原注誤作七年。諸詩多直寫所見,情景逼真。前時一首敘謝氏死時自己的悲感,和續弦以後,對於舊偶的懷念,感情誠摯,措詞坦率,為詩人中所僅見。 * * * [1] 七年夏:七字誤,當作八。 [2] 宿莽:見《楚辭·離騷》:「夕攬洲之宿莽。」 [3] 魴:一稱鯿魚。 五月二十夜夢尹師魯 昨夕夢師魯,相對如平生,及覺語未終,恨恨傷我情。去年聞子喪,旅寄誰能迎[1],家貧兒女幼,迢遞洛陽城,何當置之歸,西望淚緣纓。 慶曆八年詩。 * * * [1] 旅寄:寄居。尹洙,河南(今洛陽市)人,死於南陽,未能還葬,故稱旅寄。 五月二十四日過高郵三溝 甲申七月七[1],未明至三溝,先妻南陽君[2],奄化向行舟[3]。魂去寂無跡,追之固無由,此苦極天地,心瞀腸如抽[4]。泣盡淚不續,岸草風颼颼,柎殭尚疑生[5],大呼聲裂喉。柁師為我嘆,挽卒為我愁。戊子夏再過,感昔涕交流,恐傷新人心,強制揩雙眸。未及歸旅櫬[6],悲恨何時休。 慶曆八年詩。追念亡妻之作。 * * * [1] 甲申:慶曆四年。是年謝氏死於三溝舟中。 [2] 南陽君:謝氏封南陽縣君。 [3] 奄化:奄然化去,猶言死亡。 [4] 瞀(mào茂):亂。 [5] 柎殭:疑當作「拊殭」。 [6] 旅櫬(chèn趁):寄棺。 早發 吳雞鳴隔山,江月半在水,齧齧出岸潮[1],霅霅入蒲葦[2]。解泛明鏡[3],接天知幾里,我家今不遙,正住句溪尾[4]。 慶曆八年詩。 * * * [1] 齧齧:潮水齧岸貌。 [2] 霅(shà煞)霅:迅疾貌。 [3] 解:萬曆本作「解作」,宋犖本作「解」。(zuó昨),竹繩。 [4] 句溪:出安徽績溪縣,至宣城縣城外,與宛溪合流。 望夫石[1] 征骨化為塵[2],柔肌化為石[3],高山共蒼蒼,臨水望脈脈[4]。青雲卷為發,缺月低照額,千古遺恨深,終不見車[5]。 慶曆八年詩。 * * * [1] 望夫石:在安徽當塗縣西北四十里。 [2] 征骨:指遠行之丈夫。 [3] 柔肌:指家居之婦女。 [4] 脈脈:同眽眽,遠視貌。《古詩十九首》:「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5] (yuè月):車上關鍵。不見車,猶言不見遠行之丈夫乘車歸來。 過褐山磯值風 山口風偏急,磯頭水似煎,喧聲殊倦聽,逆上正難牽。暗石誰愁礙,長途未擬前,江心看白浪,捲起大於船。 慶曆八年詩。 宣州環波亭[1] 冒暑駐輪轂,徘徊北壕上,棟宇起中央,芙蓉生四向。今吾太守樂[2],慰此郡人望,雨從昭亭來[3],水入句溪漲。蜻蜓立欄角,朱鯉吹荷浪,岸木影下布,水鳥時引吭[4]。心閒不競物[5],興適每傾釀,薄暮詠醉歸,陪車知幾兩[6]。 慶曆八年詩。是年堯臣到宣城後,不久即北上。此詩當為別時之作。 * * * [1] 環波亭:《宣城縣誌》:「府堂後,在子城北濠上,宋郡守邵飭命名。嘗植蓮濠中,花時芳郁,水風上下。梅堯臣有詩。」 [2] 太守:疑即邵飭。 [3] 昭亭:山名,一名敬亭山,在安徽宣城縣北。山高數百丈,東臨宛、句二水,南俯城中。 [4] 吭(hánɡ杭):咽喉。 [5] 心閒:《宣城縣誌》作「心靜」。 [6] 兩:同輛。 見牧牛人隔江吹笛 朝與牛出牧,晝與牛在野,日暮穿林歸,長笛初在胯[1]。面尾騎且吹,音響未成雅,隨風散遠近,舉調任高下。我方江上來,平溜若鏡瀉,悠悠經醉耳,亦足發瀟灑[2]。苟能和人心,豈必奏韶夏[3],鄭聲實美好,蠹情如剔剮[4],況其荒敗跡,亦又甚裂瓦。南箕成簸揚,寺孟詠侈哆[5],我今留此詩,誰謂馬喻馬[6]。 慶曆八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提出他的詩論。他認為韶、夏不必貴,鄭聲不必賤,直接向儒家「放鄭聲」的主張挑戰。他也指出到了後代,不僅韶、夏,連帶刻骨鏤肌的鄭聲,同樣地成為陳跡。最後他揭露了當代的詩歌,正如寺人孟子所說的,有些竟成為誹謗性的作品,因此他只能把不是詩歌的牧笛提出,作為詩歌的準則。 * * * [1] 胯(kuà跨):腰骨。 [2] 瀟灑:宋犖本作「蕭灑」。 [3] 韶夏:韶,舜樂;夏,禹樂。 [4] 蠹(dù妒)情:侵蝕情感。剮(ɡuǎ寡):剔肉至骨。 [5] 「南箕成簸揚」二句:《詩·小雅·巷伯》:「哆(chǐ齒)兮侈兮,成是南箕,彼譖人者,誰適與謀!」又:「寺人孟子,作為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簸(bō波)揚:《詩·小雅·大東》:「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 [6] 馬喻馬:《莊子·齊物論》:「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馬喻馬之非馬,不若以非馬喻馬之非馬也。天地一指也,萬物一馬也。」 與夏侯繹張唐民游蜀岡大明寺[1] 秋葉已多蠹,古原看更荒[2],廢城無馬入,破冢有狐藏。寒日稍清迥,群山分莽蒼[3],田夫指白水[4],此下是雷塘[5]。 慶曆八年詩。 * * * [1] 夏侯繹:未詳。張唐民:見《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二十六《贈尚書度支員外部張君墓志銘》。張思子三人:唐卿、唐輔、唐民。嘉祐四年,唐民為秘書丞。蜀岡:在江蘇揚州市西北四里。 [2] 古原:諸本作「古原」,《瀛奎律髓》作「古碑」。 [3] 莽蒼:諸本作「漭蒼」,《瀛奎律髓》作「莽蒼」。 [4] 田夫:諸本作「田衣」,《瀛奎律髓》作「田夫」。 [5] 雷塘:在揚州市北,漢曰雷陂,宋以後漸廢。 寄麥門冬於符公院[1] 佳人種碧草,所愛凌風霜,佳人昔已歿,草色尚蒼蒼。陸行載以車,水行載以航,於今五六年,與我道路長。思人不忍棄,期植寒冢傍,我嗟復北去,安得畢此喪。留植精舍中[2],遠挈防根傷,他時京峴下[3],不比野蒿黃。 慶曆八年詩。謝氏死後,未及歸葬,堯臣有於鎮江覓地營葬之意,故末句及之。 * * * [1] 麥門冬:堯臣前妻謝氏所植,詩見前。符公院:未詳,疑當在揚州市。 [2] 精舍:學舍及僧道所居,皆可稱精舍。 [3] 京峴:京指京口,今江蘇鎮江市。峴(xiàn現),山名,在鎮江市東南五里。 和永叔中秋夜會不見月酬王舍人[1] 主人待月敞南樓,淮雨西來斗變秋,自有嬋娟侍賓榻[2],不須迢遞望刀頭[3]。池魚暗聽歌聲躍,蓮的明傳酒令優[4],更愛西垣舊詞客[5],共將詩興壓曹劉[6]。 慶曆八年詩。是年歐陽修自起居舍人徙知揚州。《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五十七有《酬王君玉中秋席上待月值雨》七律一首。 * * * [1] 王舍人:王琪,字君玉,成都華陽人。 [2] 嬋娟:指歌伎。 [3] 迢遞:遠。刀頭:刀頭有環,以比月。 [4] 蓮的:蓮子。 [5] 西垣舊詞客:西垣指中書省,王琪舊為中書舍人,故云。 [6] 曹劉:曹植、劉楨。 宿邵埭聞雨因買藕芡人回呈永叔[1] 秋雨雁來急,夜舟人未眠,亂風燈不定,暝色樹相連。寒屋猛添響,濕窗愁打穿[2],明朝持藕使,書此寄公前。 慶曆八年詩。 * * * [1] 邵埭:又稱邵伯堰,今江蘇揚州市西北四十五里。 [2] 濕窗:舊時皆用紙窗,故愁打穿。 八月二十二日回過三溝 不見沙上雙飛鳥,莫取波中比目魚,重過三溝特惆悵,西風滿眼是秋蕖[1]。 慶曆八年詩。懷念亡妻之作。 * * * [1] 蕖:芙蕖,即荷花。 岸貧 無能事耕穫,亦不有雞豚,燒蚌槎沫[1],織蓑依樹根。野蘆編作室,青蔓與為門,稚子將荷葉,還充犢鼻褌[2]。 慶曆八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寫出赤貧的人民,沒有田地,沒有房屋,沒有衣服,沒有糧食,甚至也沒有燃料,對於他們透露出深厚的同情。 * * * [1] :宋犖本作「曬」。槎沫:見前《黃河》詩,此指水花中的零枝斷梗。 [2] 犢鼻褌(kūn昆):《漢書·司馬相如傳》:「相如身自著犢鼻褌。」王先謙補註:「即吾楚俗所稱圍裙是也。」 村豪 日擊收田鼓,時稱大有年,爛傾新釀酒,飽載下江船。女髻銀釵滿,童袍毳鮮[1],里胥休借問[2],不信有官權。 慶曆八年詩。這首詩寫當地的土豪,和《岸貧》相映,正是最強烈的階級對比。 * * * [1] 毳:宋犖本作「翠」。毳(cuì脆),細毛布。 [2] 里胥:里正,一稱地保。 晚雲 黕黕日腳雲[1],斷續如破灘,忽舒金翠尾,始識秦女鸞[2]。又改為連牛,綴燧懷齊單[3]。伺黑密不囂,額額城未剜[4]。風吹了無物,猶立船頭看。 慶曆八年詩。 * * * [1] 黕(dǎn膽)黕:黑貌。 [2] 秦女:《列仙傳》:「蕭史教弄玉吹簫,作鳳凰聲,鳳凰來止其屋。秦穆公為作鳳台,一旦皆隨鳳飛去。」弄玉,秦穆公女名。江淹《雜詩·擬班婕妤詠扇》:「畫作秦王女,吹簫向煙霧。」 [3] 綴燧懷齊單:《史記·田單列傳》:「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絳繒衣,畫以五采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舉火,光明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 [4] 未剜(wān彎):未經挖取。 寄酬發運許主客[1] 淮上秋來物意閒,又乘輕舸信帆還,一浮一沒水中鳥,更遠更昏天外山。斜幅纏踍兵吏至[2],濃金灑紙頷珠頒[3],欲酬已覺不能敵,盡日臨風思自慳[4]。 慶曆八年詩。 * * * [1] 發運許主客:許元,字子春,宣州宣城人,時以尚書主客員外郎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 [2] 斜幅纏踍:斜幅,裹腿布。踍,夏敬觀云:「諸本皆作踍,按字書無踍字,當為(xiāo哮)訛。同骹。《說文》:『骹,脛也。』」 [3] 濃金灑紙:灑金箋。頷珠:《莊子·列禦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淵而驪龍頷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此處指許元來詩。 [4] 慳(qiān千):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