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詩選 · 梅堯臣詩選 三

朱東潤 《梅堯臣詩選》
送崔主簿赴睦州清溪[1] 舟輕不畏險,逆上子陵灘,七里峽天翠[2],千重雲木寒。古祠鳴野鳥,亂石激春湍[3],正與高懷愜,寧歌《行路難》。 慶曆三年(1043)堯臣四十二歲作。時在湖州監稅任。 * * * [1] 崔主簿:未詳。睦州:後改嚴州,故治在今浙江建德縣。 [2] 七里:浙江桐廬嚴陵山西有七里瀨,又稱七里灘。 [3] 湍:急流。 寄題徐都官新居假山[1] 太湖萬穴古山骨[2],共結峰嵐勢不孤[3],苔徑三層平木末,河流一道接牆隅。已知谷口多花葯,只欠林間落狖鼯[4],誰侍巾鞲此遊樂[5],里中遺老肯相呼。 慶曆三年詩。 * * * [1] 徐都官:夏敬觀云:「未詳,疑即建德徐元輿,集中屢見。」 [2] 太湖萬穴古山骨:陳衍云:「言取太湖石為假山。」 [3] 嵐(lán蘭):山氣。 [4] 狖(yòu又):黑色長尾猿。鼯(wú吾):飛鼠。 [5] 鞲(ɡōu鉤):臂套。 過華亭[1] 晴雲嗥鶴幾千隻[2],隔水野梅三四株,欲問陸機當日宅,而今何處不荒蕪。 慶曆四年(1044)堯臣年四十三歲作。是年解湖州監稅任,歸宣城,未久,又赴汴京。 * * * [1] 華亭:今上海市松江,有陸機故宅。 [2] 嗥鶴:宋犖本作「號鶴」。 回自青龍呈謝師直[1] 共君相別三四年,岩岩瘦骨還依然,唯髭比舊多且黑[2],學術久已不可肩。嗟余老大無所用,白髮冉冉將侵顛[3],文章自是與時背,妻餓兒啼無一錢。幸得詩書銷白日,豈顧富貴摩青天,而今飲酒亦復少,未及再酌腸如煎。前夕與君歡且飲,飲才數盞我已眠,雞鳴犬吠似聒耳,舉頭屋室皆左旋。起來整巾不稱意,掛帆直走滄海邊,便欲騎鯨去萬里,列缺不借霹靂鞭[4]。氣沮心衰計欲睡,夢想先到渚前,與君無復更留醉,醉死誰能如謫仙[5]。 慶曆四年詩。 * * * [1] 青龍:鎮名,在上海市青浦縣東北三十五里。謝師直:名景溫,謝絳子,堯臣妻侄,官至刑部尚書、知河陽。 [2] 髭(zī資):口上須。比舊:正統本作「此舊」。 [3] 冉冉:行貌。《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 [4] 列缺:《漢書·司馬相如傳》:「貫列缺之倒景兮。」服虔註:「列缺,天閃也。」 [5] 謫仙:《唐書·李白傳》:「白至長安,往見賀知章,知章見其文,嘆曰:『子,謫仙人也。』」 青龍海上觀潮 百川倒蹙水欲立,不久卻回如鼻吸[1],老魚無守隨上下[2],閣向滄洲空怨泣。推鱗伐肉走千艘,骨節專車無大及[3],幾年養此膏血軀,一旦翻為漁者給。無情之水誰可憑,將作尋常自輕入,何時更看弄潮兒,頭戴火盆來就濕[4]。 慶曆四年詩。 * * * [1] 「百川倒蹙水欲立」二句:言潮來潮落。蹙,迫。 [2] 隨上下:宋犖本作「隨止下」。 [3] 專車:春秋時,吳伐越,獲骨節專車,以問孔子,孔子說:「昔禹致群神於會稽之山,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其骨節專車。」見《國語》。 [4] 火盆:炎日。 社前[1] 欲社先知雨,將歸未見花,那能長作客,夜夜夢還家。 慶曆四年詩。 * * * [1] 社:指社日,《正字通》:「立春後五戊為春社,立秋後五戊為秋社。」此指春社。 惜春三首 九十日春無幾日,不堪風雨競吹花,舞英逐水向何處[1],泛泛斜溪伴晚霞。 前日看花心未足,狂風暴雨忽無憑,此身不及深溪水,隨得殘紅出武陵[2]。 春色斗空花亦休,綠園深鎖更誰游,殘枝遺萼不中看,暮雨霏霏起暗愁。 慶曆四年詩。三詩皆詠落花,疑與《花娘歌》有關。 * * * [1] 英:華。《詩·鄭風·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傳:「英,華也。」 [2] 武陵:晉郡名,故治在今湖南常德市。陶潛《桃花源記》:「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花娘歌 花娘十二能歌舞,籍甚聲名居樂府[1],荏苒其間十四年[2],朝作行雲暮行雨[3]。格夫氣俊能動人[4],人能動之無幾許。前歲適從江國來,時因宴席相微語,雖有幽情未得傳,暗結殷勤度寒暑。去春送客出東城,舟中接膝已心傾[5],自茲稍稍有期約[6],五月連航並釣行[7]。曲堤別浦無人處,始笑鴛鴦浪得名。爾後頻逢殊嬿婉[8],各恨從來相見晚,月下花前不暫離[9],暫離已抵銀河遠。青鳥傳音日幾回[10],雞鳴歸去暮還來,經秋度臘無纖失,愛極情專易得猜。前時南圃尋芳卉[11],小忿不勝投袂起,官私乘釁作威稜[12],督促倉惶去閭里[13]。蕭蕭風雨滿長溪,一舸翩然逐流水[14],忽逢小史向城來[15],泣淚寄言心欲死。「願郎日日致青雲,妾已長甘在泥滓,更悲恩意不得終,世事難憑何若此[16]。」郎聞茲語痛莫深[17],天地無窮恨無已[18],我今為爾偶成章,便欲緘之託雙鯉[19]。 慶曆四年詩。這是和《一日曲》有同樣本事的一首詩。詩中言「前歲」、「去春」,又言「經秋度臘」。堯臣以慶曆二年至湖州,四年去任,與其人相識前後三年。「花娘十二能歌舞」,「荏苒其間十四年」,其人當已二十六歲。「願郎日日致青雲」,指堯臣還京之行,「督促倉惶去閭里」,指從此永別。 * * * [1] 籍甚:《文選》王儉《褚淵碑文》:「光昭諸侯,風流籍甚。」良註:「籍甚,多也。」樂府:倡家。 [2] 荏苒:時間漸進。 [3] 朝作行雲暮行雨:宋玉《高唐賦》:「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朝為行雲,暮為行雨,朝朝暮暮,陽台之下。」 [4] 格夫:《侯鯖錄》、《宋詩紀事》作「格高」。 [5] 已心傾:《侯鯖錄》作「心已傾」。 [6] 自茲:《宋詩紀事》作「自從」。 [7] 連航:《宋詩紀事》作「蓮航」。 [8] 頻逢:《宋詩紀事》作「頓逢」。嬿婉:《詩·邶風·新台》:「嬿婉之求。」韓詩註:「好貌。」 [9] 花前:《宋詩紀事》作「星前」。 [10] 青鳥:指使者。《漢武故事》:「七月七日,忽有青鳥飛集殿前,東方朔曰:『此西王母欲來。』有頃,王母至,三青鳥夾侍王母旁。」 [11] 前時:《侯鯖錄》、《宋詩紀事》作「前年」。 [12] 官私:《侯鯖錄》、《宋詩紀事》作「官司」。棱:《漢書·李廣傳》「威稜憺乎鄰國。」注引李奇曰:「神靈之威曰棱。」 [13] 去閭里:《宋詩紀事》作出「閭里」。 [14] 翩然:《侯鯖錄》、《宋詩紀事》作「飄然」。 [15] 小史:《宋詩紀事》作「小吏」。小史:猶言小使。向城來:《侯鯖錄》、《宋詩紀事》作「向城東」。 [16] 難憑:宋犖本作「誰憑」。 [17] 莫深:《侯鯖錄》、《宋詩紀事》作「莫禁」。 [18] 無已:《侯鯖錄》、《宋詩紀事》作「不已」。 [19] 雙鯉:《古樂府》:「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兒烹鯉魚,中有尺素書。」 觀居寧畫草蟲[1] 古人畫虎鵠,尚類狗與鶩[2],今看畫羽蟲,形意兩俱足。行者勢若去,飛者翻若逐,拒者如舉臂,鳴者如動腹,躍者趯其股[3],顧者注其目,乃知造物靈,未抵毫端速。毗陵多畫工[4],圖寫空盈輻[5],寧公實神授,坐使群輩伏。草根有纖意,醉墨得已熟,權豪不可致,節行今仍獨。 慶曆四年詩。堯臣在這首詩里,寫出他對於藝術的欣賞和對於居寧的欽服。 * * * [1] 居寧:《古今詩話》:「僧居寧,常州毗陵人,妙工畫草蟲。嘗見水墨草蟲,長四五寸者,題云:『居寧醉筆,須大失真。』然筆力遒勁可愛。」 [2] 「古人畫虎鵠」二句:《後漢書·馬援傳》援戒兄子嚴書引當時語,「刻鵠不成尚類鶩」,又「畫虎不成反類狗」。 [3] 趯(tì替):跳。 [4] 毗(pí皮)陵:常州亦稱毗陵郡,見《宋史·地理志》,故治在今江蘇常州市。 [5] 盈輻:《佩文齋書畫譜》引作「盈幅」。 悼亡三首 結髮為夫婦,於今十七年,相看猶不足,何況是長捐。我鬢已多白,此身寧久全,終當與同穴,未死淚漣漣。 每出身如夢,逢人強意多,歸來仍寂寞,欲語向誰何。窗冷孤螢入,宵長一雁過,世間無最苦,精爽此銷磨[1]。 從來有修短,豈敢問蒼天,見盡人間婦,無如美且賢。譬令愚者壽,何不假其年,忍此連城寶,沉埋向九泉。 慶曆四年詩。堯臣初娶謝氏,謝絳之妹。天聖五年結婚,堯臣二十六歲,謝氏二十歲。至此凡十八年。慶曆四年堯臣乘船返汴京,七月七日至高郵三溝,謝氏死於船中。《悼亡》詩三首,寫出真情實感,故能動人。陳衍云:「案潘安仁詩,以《悼亡》三首為最,然除『望廬』二句,『流芳』二句,『長簟』二句外,無沈痛語。蓋薰心富貴,朝命刻不去懷,人品不可與都官同日而語也。」 * * * [1] 「世間無最苦」二句:陳衍云:「末韻即荀奉倩神傷之意。」精爽,猶言精明。 書哀 天既喪我妻,又復喪我子,兩眼雖未枯,片心將欲死。雨落入地中,珠沉入海底,赴海可見珠,掘地可見水。唯人歸泉下,萬古知已矣,拊膺當問誰,憔悴鑒中鬼[1]。 慶曆四年詩。謝氏死後不久,堯臣次子十十亦死。陳衍云:「此首與前二首『精爽』十字最為沉痛。」堯臣用最樸素的字句,寫出最深厚的感情,其動人處在此。 * * * [1] 鑒中:鏡中。 雜興 主人有十客,共食一鼎珍,一客不得食,覆鼎傷眾賓,雖雲九客沮[1],未足一客嗔。古有弒君者[2],羊羹為不均,莫以天下士,而比首陽人[3]。 慶曆四年詩。蘇舜欽,字子美,監進奏院。用院中舊例,出賣檔案廢紙,祭神宴客。江南人中書舍人李定,通過堯臣的關係,進見舜欽,並請參加宴會。舜欽說:「食中不設蒸饅餅夾,座上安有國舍御台。」李大恨,以告御史中丞王拱辰。舜欽是宰相杜衍的女婿,杜衍汲引後進,在政治上起了一定的推動作用。拱辰上章彈劾蘇舜欽,舜欽自承監守自盜,罷官除名。杜衍亦罷官外放。朝中知名之士,因參加進奏院會宴去官者,同時十餘人,是當時政治鬥爭中的一件大事,象徵著舊派的抬頭,和新派的失勢。堯臣雖然沒有參加實際鬥爭,但是詩中反映當時的現實,愛憎分明,這是其中的一首。 * * * [1] 沮:敗壞。 [2] 「古有弒君者」二句:《戰國策》:「中山君饗都士大夫,司馬子期在焉。羊羹不遍,司馬子期怒而走於楚,說楚王伐中山,中山君亡。」 [3] 首陽:山名,伯夷、叔齊餓死之處。 送逐客王勝之不及遂至屠兒原[1] 犯霜出國門[2],送客客已去,猶意行未遠,策馬過寒戍。川長不見人,沙沒前崗路,始聞雲木深,忽逢朱亥墓[3]。金錘一報恩[4],義烈垂竹素,何須文學為,寄語長沙傅[5]。 慶曆四年詩。 * * * [1] 逐客:指被貶官之人。王勝之:名益柔,河南人。與蘇舜欽為友,預進奏院宴會,由殿中丞、集賢校理,貶為監復州稅。 [2] 犯霜:貶官事在慶曆四年十一月,故言犯霜。國門:京都之門。 [3] 朱亥墓:在汴京城外。陸游《老學庵筆記》:「朱亥冢,俗謂之屠兒原。」 [4] 金錘:《史記·魏公子列傳》:「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公子遂將晉鄙軍。」鐵椎即金錘。朱亥出身屠者,為信陵君客,故言報恩。 [5] 長沙傅:指賈誼。益柔被貶,故以賈誼比之。 送周仲章太博之巨野[1] 仲月霜氣嚴[2],朝來厚如雪,鴻雁各南飛,羽毛將恐折。征途履以足,侵骨寒於鐵,得罪此為輕,君恩大歡悅[3]。 * * * [1] 周仲章:名延雋,鄒平人,以預進奏院宴會,自太常博士降為秘書丞。巨野:今山東巨野縣南。 [2] 仲月:指仲冬之月,十一月。 [3] 君恩大歡悅:諸人之中,延雋得罪較輕,故有此語。 鄴中行[1] 武帝初起銅雀台[2],丕又建閣延七子[3],日日台上群烏飢,峨峨七子宴且喜[4]。是時閣嚴人不通,雖有層梯誰可履。公幹才俊或欺事[5],平視美人曾不起[6],五官褊急猶且容[7],意使忿怒如有鬼,自茲不得為故人,輸作左校濱於死[8]。其餘數子安可存,紛然射去如流矢。鳥烏聲樂台轉高,各自畢逋夸疐尾[9],而今撫卷跡已成,惟有漳河舊流水[10]。 慶曆四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敘述十一月進奏院之獄。五官猶容,言仁宗本無意於嚴治,意使忿怒,深怨王拱辰等諸人之羅織。公幹輸作指蘇舜欽,數子射去指王益柔、周延雋等諸人。 * * * [1] 鄴:東漢末年,曹操封魏王,建都鄴,今河北省臨漳縣地。 [2] 武帝:曹丕稱帝後,追尊曹操為武皇帝。銅雀台:曹操建,故址在臨漳。 [3] 建閣:《三國遺錄》:「魏文帝云:『文為當代所宗,讀書五千卷,許登閣觀書。』登者才六人。」 [4] 峨峨:高峻貌。 [5] 公幹:劉楨字,曹操闢為丞相掾屬。 [6] 平視美人:《文士傳》:「太子嘗請諸文學,酒酣坐歡,命夫人甄氏出拜,坐中眾人咸伏而楨獨平視。太祖聞之,乃收楨,減死輸作。」 [7] 五官:曹丕曾為五官中郎將。 [8] 左校:《後漢書·百官志》:「左校,令一人。」註:「掌左工徒。」 [9] 畢逋:《後漢書·五行志》:「桓帝之初,京都童謠曰:『城上烏,尾畢逋,公為吏,子為徒。』」疐(zhì治)尾:《詩·豳風·狼跋》:「狼跋其胡,載疐其尾。」毛傳:「老狼有胡,進則躐其胡,退則跲其尾,進退有難,然而不失其猛。」 [10] 漳河:濁漳河出山西長子縣,流經安陽、臨漳,入衛河。 送蘇子美 勇為江海行[1],風波曾不懼,但欲尋名山,扁舟無定處。南有鵬若鴞[2],嶮有石若鋸[3],毒草見人搖,短狐逢影怒。不遐尚苦乖[4],更遠饒瘴霧。東土乃濱海,蜃鼉仍可怖[5],殼物怪瑣屑,蠃蜆固無數[6],咸腥損齒牙,日月復易飫[7]。二方既若此,往矣無久駐。竟當西北來,醉酎炙肥羜[8],夏不厭漿酪,冬不厭雉兔,勿言專口腹,口腹人所務。天台信奇偉[9],石橋非坦步,廬岳趣最幽,飢腸看瀑布。此致雖為高,實亦難久慕,君行聽我言,不聽到應悟。 慶曆四年詩。進奏院之獄,蘇舜欽得的處分最重,因此他決心去東南,不再留戀。堯臣深痛其去,故有此詩,全篇脫胎《招魂》,勸他不必往東往南,而招其來西北,因為汴京是在蘇州的西北。 * * * [1] 勇為江海行:歐陽修《湖州長史蘇君墓志銘》言舜欽被貶後,「攜妻子,居蘇州,買水石,作滄浪亭,日益讀書,大涵肆於六經,而時發其憤悶於歌詩,至其所激,往往驚絕」。即指是事。 [2] 鵬若鴞:疑當作「若鴞」。 [3] 嶮有:正統本、宋犖本作「臉有」,萬曆本作「嶮有」。嶮,同險。 [4] 不遐尚苦乖:較近之處猶以乖異為苦。 [5] 蜃:蛟屬。鼉(tuó駝):一名豬婆龍,脊椎動物,爬蟲類,長一二丈,力猛善攻。 [6] 蠃:同螺。 [7] 飫(yù遇):飽厭。 [8] 酎(zhòu宙):三蒸醇酒。羜(zhù注):五月羔羊。 [9] 天台:山名,在浙江天台縣北,上有石橋,長數十丈。 同謝師厚宿胥氏書齋聞鼠甚患之[1] 燈青人已眠,飢鼠稍出穴,掀翻盤盂響,驚聒夢寐輟。唯愁幾硯撲,又恐架書齧,痴兒效貓鳴,此計誠已拙。 慶曆四年詩。 * * * [1] 謝師厚:名景初,謝絳子,堯臣妻侄。胥氏:謝景初娶胥偃女,此胥氏即景初妻家。 普淨院佛閣上孤鶻 我新稅居見寺閣[1],金碧照我破屋前,目看閣上聚鳩鴿,巢棲飲哺忘窮年。雕檐畫壁屎污遍,以及像塑頭與肩[2],寺僧不敢施彈射,忽有蒼鶻張毒拳。鴉鳴鵲噪鵒叫[3],怒鶻來此窺腥膻[4],鶻心決烈不畏眾,瞥碎一腦驚後先。死鳥墮空未及地,返翅下取如風旋,獨當屋脊恣扯磔[5],啄肉披肝腸棄捐。老鴟無藝又狠怯,盤飛欲近飢目穿,逡巡鶻飽自飛去,爭殘不辨烏與鳶[6]。群兒指點路人笑,我方吟憶秋江邊。 慶曆四年詩。 * * * [1] 稅居:租居。 [2] 像塑:同塑像。 [3] 鵒(qú yù渠浴):鳥名,鳴禽類,通稱八哥。 [4] 來此:正統本、宋犖本作「來此」,萬曆本作「來比」。 [5] 扯磔:分裂。 [6] 鳶(yuān淵):猛禽類,通稱鷂鷹。 正月十五夜出回 不出只愁感,出遊將自寬,貴賤依儔匹,心復殊不歡[1]。漸老情易厭,欲之意先闌[2],卻還見兒女[3],不語鼻辛酸。去年與母出,學母施朱丹[4],今母歸下泉,垢面衣少完。念爾各尚幼,藏淚不忍看,推燈向壁臥,肺腑百憂攢。 慶曆五年(1045)堯臣年四十四歲作。時在汴京。六月應知許州王舉正辟,簽書許昌忠武軍判官廳公事。 * * * [1] 「貴賤依儔匹」二句:夏敬觀云:「言出遊將以自寬,而睹炎涼之世態,翻為不歡。」今按此詩言貴賤各有儔匹,而己有失偶之悲,疑與世態炎涼無涉。 [2] 欲之:欲去。 [3] 兒女:堯臣初娶謝氏,生二男一女,小男十十已死,尚餘男女各一。男名增,小名秀叔,據宣城《梅氏宗譜》,生於天聖六年,是年十八歲。女長成後適河東薛通,據堯臣《送薛氏婦歸絳州》,是年八歲。 [4] 施朱丹:用杜甫《北征》:「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董著作嘗為參謀歸話西事[1] 子說頗驍勇,築城收漢疆,提兵無百騎,偷路執生羌。大將罪專輒,舉軍皆感傷,歸來出萬死,羸馬亦摧藏[2]。 慶曆五年詩。尹洙以劉滬、董士廉築水洛城事,收之下獄,不能不算是操切。堯臣是尹洙的好友,此詩對洙,沒有偏袒,正見到堯臣的愛憎,一切都是從國家的利益出發。 * * * [1] 董著作:未詳。西事:指劉滬、董士廉築水洛城事。尹洙以右司諫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略公事,「會鄭戩為陝西四路都總管,遣劉滬、董士廉城水洛,以通秦渭援兵。洙以為前此屢困於賊者,正由城砦多而兵勢分也,今又益城,不可。奏罷之。時戩已解四路而奏滬等督役如故。洙不平,遣人再召滬,不至。命張忠往代之,又不受。於是諭狄青械滬、士廉下獄」。見《宋史·尹洙傳》。 [2] 摧藏:樂府《焦仲卿妻》:「摧藏馬悲哀。」 戲寄師厚生女 生男眾所喜,生女眾所丑,生男走四鄰,生女各張口[1]。男大守詩書,女大逐雞狗[2],何時某氏郎,堂上拜媼叟。 慶曆五年詩。 * * * [1] 張口:張口笑謔。 [2] 逐雞狗:猶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郭之美忽過雲往河北謁歐陽永叔沈子山[1] 春風無行跡,似與草木期,高低新萌芽,閉戶我未知。忽聞人扣門,手把蟠桃枝,問我此蟠桃,緣何結子遲。但笑不復答,問者當自推。振衣向河朔[2],河朔人偉奇,以茲不答意,遲子北歸時。 慶曆五年詩。 * * * [1] 郭之美:字君錫,廬陵人。河北:慶曆四年八月,歐陽修除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按察使。沈子山:沈邈,字子山,弋陽人,由兵部員外郎,擢天章閣待制、知澶州,徙河北都轉運使。 [2] 河朔:黃河以北之地,指河北路。 寄汶上[1] 大第未嘗身一至,人猜巧宦我應非,彈冠不讀先賢傳[2],說劍休更短後衣[3]。瘦馬青袍三十載,故人朱轂幾多違[4],功名富貴無能取,亂石清泉自憶歸。 慶曆五年詩。堯臣在仕途中甚感失意,因有此詩。 * * * [1] 汶上:今山東縣名。此處活用,不實指其地。《論語·雍也》:「季氏使閔子騫為費宰,閔子騫曰:『善為我辭焉,如有復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 [2] 彈冠:見《漢書·王吉傳》:「吉與貢禹為友,時稱貢禹在位,王陽彈冠。」註:「彈冠者,且入仕也。」先賢傳:魏明帝時有《海內先賢傳》四卷,見《隋書·經籍志》。其他同類之書尚多。 [3] 短後衣:《莊子》:「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餘人。太子悝患之,曰:『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夾髩,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悅之。』」 [4] 朱轂(ɡǔ古):紅色的車軸頭,古代貴人之車如此。《文選》揚雄《解嘲》:「客徒欲朱丹吾轂,不知一跌將赤吾之族也。」 李舍人淮南提刑[1] 啄木欲除蠹,蠹去樹亦撓[2],何須食微蟲,爾腹豈不飽。天下本無事,自為庸人擾[3],君實知古深,終慚用傾巧。 慶曆五年詩。此詩有感於李定的提升而發。啄木以指傾邪之小人,與《彼吟》所指,有邪正之異。 * * * [1] 李舍人:夏敬觀云:「此李舍人,當是李定,即不得與於蘇舜欽奏邸宴會者。」淮南:宋時有淮南路,略當今江蘇、安徽兩省淮水以南,長江以北地區。提刑:提點刑獄官之略稱。 [2] 撓:曲。 [3] 庸人擾:正統本、宋犖本作「庸人攪」。 李審言歸鄭州[1] 嘗從京索間[2],躍馬望春山,氣象歸王國,丘陵接漢關。長榆啼鳥亂,細草牧陂閒,老厭行塗路,因歌送子還。 慶曆五年詩。 * * * [1] 李審言:李復圭字審言,徐州豐縣人。父李淑時知鄭州。 [2] 京索:京在河南滎陽東南二十一里,索即滎陽地。項羽與漢高祖戰於滎陽京索之間,見《史記·項羽本紀》。 依韻和李舍人旅中寒食感事[1] 一百五日風雨急,斜飄細濕春郊衣,梨花半殘意思少,客子漸老尋游非。戢戢車徒九門盛[2],寥寥煙火萬家微,今朝甘自居窮巷,無限墦間得醉歸[3]。 慶曆五年詩。方回《瀛奎律髓》云:「此乃吳體。第一句六字仄聲,第二句五字平聲,愈覺其健。梨花、客子一聯,深勁有味,惟陳簡齋妙得其法焉。」 * * * [1] 寒食:《荊楚歲時記》:「去冬節一百五日,即有疾風甚雨,謂之寒食。」 [2] 戢(jí集)戢:《詩·小雅·無羊》:「爾羊來思,其角濈濈。」陳奐《詩毛氏傳疏》:「疑後人誤加水旁。戢戢有聚息意。」 [3] 墦間得醉:《孟子·離婁》:「齊人有一妻一妾而處室者,其良人出,則必饜酒肉而後反。……卒之東郭墦間之祭者,乞其餘不足,又顧而之他,此其為饜足之道也。」墦,墳墓。 悼子小名十十 舟行次符離[1],我子死阿十,臨之但驚迷,至傷反無泣。款定始懷念[2],內若湯火集。前時喪爾母,追恨尚無及,邇來朝哭妻,淚落襟袖濕。又復夜哭子,痛並肝腸入,吾將仰問天,此理豈所執[3]。我惟兩男子,奪一何太急,春鳥獨蔓延,哺巢首戢戢。 慶曆五年詩。追憶四年喪子之作。 * * * [1] 符離:宋時縣名,故地在今安徽宿縣符離集。 [2] 款定:漸定。 [3] 執:主持。 懷悲 自爾歸我家,未嘗厭貧窶[1],夜縫每至子,朝飯輒過午。十日九食齏[2],一日儻有脯[3],東西十八年,相與同甘苦。本期百歲恩,豈料一夕去,尚念臨終時,拊我不能語。此身今雖存,竟當共為土。 慶曆五年詩。追憶四年喪妻之作。 * * * [1] 窶(jù據):無財曰窶。 [2] 齏(jī基):菜細切為齏。 [3] 脯(fǔ甫):干肉。 諭烏 百鳥共戴鳳[1],惟欲鳳德昌,願鳳得其輔,咨爾孰可當。百鳥告爾間,惟烏最靈長,乃呼鳥與鵲,將政庶鳥康[2]。烏時來佐鳳,署置且非良,咸用所附己,欲助同翱翔[3]。以燕代鴻雁,傳書識暄涼[4];鴿代鸚鵡[5],剝舌說語詳[6];禿鶬代老鶴[7],乘軒事昂藏[8];野鶉代雄雞,爪嘴稱擅場;雀豹代鵰鶚[9],搏擊肅秋霜;蝙蝠嘗入幕,捕蚊夜何忙;老鴟啄臭腐,盤飛使游揚;鵂鶹與梟[10],待以為非常。一朝百鳥厭,讒烏出遠方,烏伎亦止此,不敢戀鳳傍。養子頗似父,又貪噪豺狼,為鳥鳥不伏,獸肯為爾戕[11]。莫如且斂翮,休用苦不量,吉凶豈自了,人事亦交相[12]。 慶曆五年詩。景祐三年,范仲淹貶饒州,堯臣作《靈烏賦》,仲淹也作了一篇,自序言「梅君聖俞作是賦,曾不我鄙而寄以為好,因勉而和之」。這裡正看到梅、范的關係。烏指仲淹,所謂「願鳳得其輔,……將政庶鳥康」,指出當時一般人對於仲淹的期待。慶曆三年四月,仲淹自安撫經略招討使調樞密副使,七月後自樞密副使除參知政事,這是政治革新的一個轉折點,時人都期待仲淹有所成就。不幸由於用人的失當和教子的無方,給人們以極大的失望,仲淹也在慶曆四年六月出為陝西河東宣撫使。詩稱「烏時來佐鳳,署置且非良,咸用所附己,欲同助翱翔」,又言「養子頗似父,又貪噪豺狼」,正指此。《宋史·范仲淹傳》言「中外想望其功業,而仲淹以天下為己任,裁削幸濫,考核官吏,日夜謀慮興致太平,然更張無漸,規模闊大,論者以為不可行」,也隱隱約約地提出仲淹失敗的原因。 * * * [1] 鳳:借指君主。 [2] 將政庶鳥康:謂主持政務,鳥類得以安寧。 [3] 翱(áo敖)翔:鳥飛貌。《淮南子·覽冥》:「翱翔四海之外。」註:「翼一上一下曰翱,不搖曰翔。」 [4] 暄:暖。 [5] 鴿:疑當作「鵒」。 [6] 剝舌:剪舌。 [7] 禿鶬(cānɡ倉):亦稱鶬鴰。《正字通》:「鶬鴰大如鶴,青蒼色,亦有灰色者。長頸,高腳,頂無丹,兩頰紅。」 [8] 乘軒:高車為軒。《左傳》閔公二年:「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昂藏:氣度軒昂。 [9] 雀豹:又稱雀鷹,猛禽類,似鷹而小。 [10] 鵂鶹(xiū liú休留):猛禽類,鴟鴞科之最小者。頭上有毛角,眼有毛圈,耳甚小,背灰色,多褐色斑紋。梟:宋犖本作「梟」。 [11] 獸肯為爾戕:猶言獸寧肯為爾所戕。 [12] 交相:猶言相將。 雨中宿謝胥裴三君書堂[1] 急雨射窗鳴,燈殘我正寢,穴蚓聲苦長,流響入孤枕。眾醉如不聞,強聒亦已甚,夜短竟無寢,困瞳劇塵磣[2]。 慶曆五年詩。 * * * [1] 謝胥裴三君:疑指謝師厚、胥元衡、裴煜。元衡字平叔,胥偃子,歐陽修、謝師厚之妻兄弟。裴煜字汝晦,堯臣友。 [2] 磣(chěn晨上聲):物雜沙也。 和蔡仲謀苦熱[1] 大熱曝萬物,萬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飛鳥厭其羽,走獸厭其毛,人亦畏綌[2],況乃服冠袍。廣廈雖雲托,呼風不動毫,未知林泉間,何以異我曹。蠅蚊更晝夜,膚體困爬搔,四序苟疊代,會有秋氣高。 慶曆五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抒寫大熱,形容盡致。最後兩句,有悠然自適,有餘不盡之意。 * * * [1] 蔡仲謀:未詳。 [2] 綌(chī xì痴細):葛布,細者曰,粗者曰綌。 答裴送序意[1] 我欲之許子有贈[2],為我為學勿所偏[3],誠知子心苦愛我,欲我文字無不全。居常見我足吟詠,乃以述作為不然,始曰子知今則否,固亦未能無諭焉。我於詩言豈徒爾,因事激風成小篇,辭雖淺陋頗克苦[4],未到《二雅》安忍捐。安取唐季二三子[5],區區物象磨窮年[6]。苦苦著書豈無意[7],貧希祿廩塵俗牽[8],書辭辯說多碌碌,吾敢虛語同後先。唯當稍稍緝銘志,願以直法書諸賢,恐子未諭我此意,把筆慨嘆臨長川。 慶曆五年詩。夏敬觀校「裴送序」三字極精。堯臣與裴煜交甚深,裴下當脫煜字。疑在堯臣出都時,裴煜有贈序,序中勸阻堯臣,不當在詩中議論時人。堯臣這首詩正面提出他的主張,「因事激風」正同劉勰在《文心雕龍·情采》所說的「志思蓄憤而吟詠情性以諷其上」。裴煜告以勿論時人,堯臣答以「唯當稍稍緝志銘,願以直法書諸賢」。讀《諭烏》、《書竄》諸詩,堯臣之意可見。這裡見到他對於詩歌,有獨創的主張,也有堅持貫徹這個主張的決心。 * * * [1] 裴送序:夏敬觀曰:「聖俞將赴僉書忠武判官也。裴下當脫名字。」 [2] 之許:堯臣時將赴簽書許州忠武軍判官廳公事任。 [3] 為我:同謂我。 [4] 克苦:同刻苦。 [5] 唐季二三子:指近代作家。與劉勰《文心雕龍·通變》言「宋初訛而新」指劉宋、南齊作家,用意相同。 [6] 物象:白居易《與元九書》言「『餘霞散成綺,澄江淨如練』,『離花先委露,別葉乍辭風』之什,麗則麗矣,吾不知其所諷焉。故仆所謂嘲風雪、弄花草而已,於時六義盡去矣」。堯臣此句,用意正同。 [7] 苦苦:萬曆本作「苦古」,宋犖本、《宋詩鈔》作「苦苦」。 [8] 祿廩:祿米。《禮記·月令》疏:「谷藏曰倉,米藏曰廩。」 開封古城阻淺聞永叔喪女[1] 去年我喪子與妻,君聞我悲嘗俯眉,今年我聞若喪女,野岸孤坐還增思。思君平昔憐此女,戲弄膝下無不宜,昨來稍長應慧黠[2],想能學母粉黛施[3]。幾多恩愛付涕淚,灑作秋雨隨風吹,風吹北來沾我袂,哀樂相恤唯己知。自古壽夭不可詰,天高杳杳誰主之,以道為任自可遣,目前況有寧馨兒[4]。 慶曆五年詩。 * * * [1] 阻淺:堯臣出汴京,由水道赴許州,時汴河水淺,舟不得進,故曰阻淺。 [2] 慧黠:宋犖本作「惠黠」。 [3] 黛(dài代):青黑色的化裝品,古代婦女用以畫眉。杜甫《北征》:「粉黛亦解苞,衾裯稍羅列,瘦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學母無不為,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藉畫眉闊。」 [4] 寧馨兒:《晉書·王衍傳》:「何物老嫗,生此寧馨兒。」《桑榆雜錄》:「寧猶言如此,馨,語助也。」 夢登河漢六月二十九日[1] 夜夢上河漢,星辰布其傍,位次稍能辨,羅列爭光芒。自箕列牛女[2],與斗直相當[3],既悟到上天,百事應可詳。其中有神官,張目如電光,玄衣乘蒼虬[4],身珮水玉璫[5]。丘蛇與穹鱉[6],盤結為紀綱[7]。我心恐且怪,再拜忽禍殃[8]。「臣實居下土,不意涉此方,既得接威靈,敢問固不量。有牛豈不力,何憚使服箱[9]?有女豈不工,何憚縫衣裳?有斗豈不柄,何憚挹酒漿[10]?捲舌不得言[11],安用施穹蒼?何彼東方箕,有惡務簸揚[12]?唯識此五者[13],願言無我忘。」神官呼我前,告我無不臧[14]。「上天非汝知,何苦詰其常?豈惜盡告汝,於汝恐不祥。至如人間疑[15],汝敢問於王?」扣頭謝神官,「臣言大為狂」。駭汗忽爾覺,殘燈熒空堂[16]。 慶曆五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大量地運用《詩·小雅·大東》的字句,抒寫自己對於政治現象的不滿。他指出行政官的尸祿充位,和言官的惟務讒佞,不盡言職。「至如人間疑,汝敢問於王?」二句寫盡內心的痛苦。 * * * [1] 河漢:銀河。 [2] 箕:二十八宿之一,有星四,均屬人馬座,亦名南箕。牛:牽牛星。女:織女星。 [3] 斗:二十八宿之一,有星六,均屬人馬座,亦名北斗。 [4] 虬:龍子有角者。 [5] 水玉璫:水晶制的耳邊裝飾品。 [6] 丘蛇:巨蛇。 [7] 紀綱:萬曆本作「紀網」,宋犖本作「紀綱」。紀綱,侍從。 [8] 忽:忽視。 [9] 服箱:駕車箱。 [10] 挹:酌。 [11] 捲舌:星名。《隋書·天文志》:「捲舌六星在昴北,主口語以知讒佞也。」 [12] 簸(bǒ跛)揚:揚米去糠。 [13] 五者:指牛、女、斗、捲舌、箕五星。 [14] 不臧:不善。 [15] 人間疑:宋犖本作「人問疑」。 [16] 熒(yínɡ營):光明微見。 秋夜感懷 風葉相追逐,庭響如人行,獨宿不成寐,起坐心屏營[1]。哀哉齊體人[2],魂氣今何征,曾不若隕籜[3],繞樹猶有聲。涕淚不能止,月落雞號鳴。 慶曆五年詩。懷念亡妻之作。 * * * [1] 屏營:惶懼。 [2] 齊體人:妻。《白虎通·嫁娶》:「妻者齊也,與夫齊體。」 [3] 若隕籜:正統本、宋犖本皆作「苦隕籜」。隕籜(yǔn tuò允拓),吹落的竹皮。 夢感 生哀百十載,死苦千萬春。何為千萬春?厚地不復晨。我非忘情者[1],夢故不夢新,宛若昔之日,言語尋常親。及寤動悲腸,痛逆如刮鱗。 慶曆五年詩。夢見亡妻之作。 * * * [1] 忘情:《晉書·王衍傳》:「聖人忘情。」 秋雁 秋雁多夜飛,前群後孤來,儔合鳴自得,只去音已哀。哀音能感人,腸酸非食梅,共將形影對,安得不早衰。 慶曆五年詩。懷念亡妻之作。 初冬夜坐憶桐城山行[1] 我昔吏桐鄉[2],窮山使屢躡,路險獨後來[3],心危常自怯。下顧雲容容[4],前溪未可涉,半崖風颯然,驚鳥爭墮葉。修蔓不知名,丹實坼在莢,林端野鼠飛,緣挽一何捷[5]。馬行聞虎氣,豎耳鼻息歙[6],遂投山家宿,駭汗衣尚浹。歸來撫童僕,前事語妻妾。吾妻常有言:「艱勤壯時業,安慕終日閒,笑媚看婦靨[7]。」自是甘努力,於今無所懾,老大官雖暇,失偶淚滿睫[8]。書之空自知,城上鼓三疊。 慶曆五年詩。懷念亡妻之作。 * * * [1] 桐城:今安徽桐城縣。 [2] 我昔吏桐鄉:堯臣入仕,初任桐城縣主簿,後改河南縣主簿。 [3] 路險獨後來:《楚辭·九歌·山鬼》:「路險難兮獨後來。」 [4] 容容:《山鬼》:「雲容容兮而在下。」容容,雲出貌。 [5] 緣挽:宋犖本作「緣撓」。 [6] 歙(xī吸):翕氣。 [7] 靨(yǎn魘):婦人頰邊酒窩。 [8] 失偶:喪妻。 元日 昔遇風雪時,孤舟泊吳埭[1],江潮未應浦[2],盡室坐相對。行庖得海物,咸酸何瑣碎,久作北州人[3],食此欣已再。是時值新歲,慶拜乃唯內[4],草率具盤餐,約略施粉黛,舉杯更獻酬,各爾祝鮐背[5]。咀橘齒病酸,目已驚老態,豈意未幾年,中路苦失配。嘉辰眾所喜,悲淚我何耐,曩歡今已哀,日月不可賴,前視四十春,空期此身在。世事都厭聞,讀書未忍退,過目雖已忘,寧舍心久愛。何當往京口[6],竹里翦荒穢,行歌樂暮節,薪菽甘自刈[7]。 慶曆六年(1046)堯臣四十五歲作,時在許州簽判任內。是秋曾至汴京,續娶刁氏,不久還許州,路過陳州,遇晏殊。此詩為元旦懷念亡妻之作。 * * * [1] 埭(dài代):壅水為堰曰埭。 [2] 浦:大水有小口別通者曰浦。 [3] 北州人:堯臣生於宣城,十二歲時,叔父梅詢調襄州通判,自後堯臣隨詢,常在北方,故有此句。 [4] 內:妻。 [5] 鮐(tái抬)背:《爾雅·釋詁》:「鮐背,老者壽也。」郝懿行義疏:「鮐魚背有黑文,老人背亦發斑似此魚。」鮐,亦作台,《詩·大雅·行葦》:「黃耇台背,以引以翼。」 [6] 何當:合當。京口:今江蘇鎮江市。堯臣初配謝氏歿後,是年葬京口。 [7] 刈(yì意):獲。字通艾,此處讀艾。 逢牧 國馬一何多,來牧郊甸初[1],大群幾百雜,小群數十驅。或聚如斗蟻,或散如驚烏,或踐麥無根,或齧樹無膚。牧卒殊不顧,抱鞭入民墟[2],欲酒與之飲,欲食與之[3]。日暮卒醉飽,枕鞭當路隅,茫茫非其土,誰念有官租。 慶曆六年詩。記牧群放馬,人民備受蹂躪之事。 * * * [1] 郊甸:郭外曰郊,郊外曰甸。 [2] 入民墟:萬曆本作「入民墟」,宋犖本作「人民墟」。 [3] (bū補陰平):食物。 寄滁州歐陽永叔[1] 昔讀韋公集[2],固多滁州詞,爛熳寫風土,下上窮幽奇。君今得此郡,名與前人馳。君才比江海,浩浩觀無涯,下筆猶高帆,十幅美滿吹,一舉一千里,只在頃刻時。尋常行舟艫[3],傍岸撐牽疲,有才苟如此,但恨不勇為。仲尼著《春秋》,貶骨常苦笞[4],後世各有史,善惡亦不遺。君能切體類,鏡照嫫與施[5],直辭鬼膽懼,微文奸魄悲。不書兒女書,不作風月詩,唯存先王法,好醜無使疑。安求一時譽,當期千載知。此外有甘脆,可以奉親慈,山蔬采筍蕨[6],野膳獵麇麋[7],鱸膾古來美,梟炙今且推[8]。夏果亦瑣細,一一舊頗窺,圓尖剝水實,青紅摘林枝,又足供宴樂,聊與子所宜[9]。慎勿思北來,我言非狂痴。洗慮當以淨,洗垢當以脂,此語同飲食,遠寄入君脾。 慶曆六年詩。歐陽修為錢明逸所攻,罷知滁州,時杜衍、富弼、韓琦、范仲淹等相繼罷斥,政局大變,因此堯臣鄭重囑咐歐陽修「慎勿思北來」。但是他們在文學創作方面,還是以「直辭鬼神懼,微文奸魄悲」互相勉勵,繼續把文學作品作為鬥爭的武器。陳衍云:「勸其勿望內行,但安棄外,命意迥不猶人。觀其止說兩句,含蓄不盡。」陳說亦有所見,但對於當時政治背景,及梅、歐自處之道,尚未說清。 * * * [1] 滁州:宋時稱滁州永陽郡,故治在今安徽滁縣。慶曆五年八月,歐陽修降知制誥、知滁州。慶曆八年閏正月,徙知揚州。 [2] 韋公:韋應物,唐詩人。 [3] 艫(lú盧):船頭曰艫。 [4] 「仲尼著《春秋》」二句:《漢書·藝文志》:「春秋所貶損大人,當世君臣,有威權勢力。」 [5] 嫫與施:嫫母,黃帝妃,貌甚丑;西施,越美女,句踐以獻吳王夫差。 [6] 蕨(jué厥):羊齒科植物,莖可供食用。 [7] 麇(jūn君):鹿屬,又稱獐。麋(mí迷):鹿屬,形似鹿而體龐大,高七尺餘。 [8] 梟(xiāo驍):猛禽類,一稱鴞。 [9] 聊與子所宜:《詩·鄭風·女曰雞鳴》:「與子宜之。」毛傳:「宜,餚也。」這裡指口腹享受。 春寒 春晝自陰陰,雲容薄更深[1],蝶寒方斂翅,花冷不開心。亞樹青簾動[2],依山片雨臨,未嘗辜景物,多病不能尋。 慶曆六年詩。紀昀云:「三、四托意深微,妙無痕跡,真詩人之筆。」 * * * [1] 雲容:《宋詩鈔》作「雲陰」。 [2] 亞:通壓。杜甫《上巳宴集詩》:「花蕊亞枝紅。」簾:酒家賣酒之旗。 答韓三子華韓五持國韓六玉汝見贈述詩[1] 聖人於詩言,曾不專其中,因事有所激,因物興以通。自下而磨上,是之謂《國風》,《雅》章及《頌》篇,刺美亦道同,不獨識鳥獸,而為文字工[2]。屈原作《離騷》,自哀其志窮,憤世嫉邪意[3],寄在草木蟲。邇來道頗喪,有作皆言空,煙雲寫形象,葩卉詠青紅,人事極諛諂,引古稱辨雄,經營唯切偶,榮利因被蒙。遂使世上人,只曰一藝充,以巧比戲弈,以聲喻鳴桐[4]。嗟嗟一何陋,甘用無言終。然古有登歌[5],緣辭合徵宮,辭由士大夫,不出於瞽蒙[6]。予言與時輩,難用猶篤癃[7],雖唱誰能聽,所遇輒喑聾[8]。諸君前有贈,愛我言過豐,君家好兄弟,響合如笙叢,雖欲一一報,強說恐非衷,聊書類頑石,不敢事磨礱。 慶曆六年詩。韓億子八人,時稱韓氏八龍,絳少於堯臣十歲,維、縝更少,時皆居許州。堯臣此詩提出作詩的宗旨。 * * * [1] 韓三:韓絳,字子華,行三,韓億子,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韓五:韓維,字持國,行五,絳弟,官至門下侍郎。韓六:韓縝,字玉汝,行六,絳弟,官至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 [2] 「不獨識鳥獸」二句:《論語·陽貨》:「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3] 憤世嫉邪意:後漢趙壹有《刺世嫉邪賦》。 [4] 鳴桐:琴。 [5] 登歌:《樂府詩集》:「登歌者,祭祀燕饗,堂上所奏之歌也。」一稱升歌,《尚書·大傳》:「古者帝王升歌清廟。」 [6] 蒙:有眸子而無見,即今之青盲。 [7] 篤癃(lónɡ隆):重病。 [8] 喑(yīn因):失音曰喑。 前以詩答韓三子華後得其簡因敘下情 前者與君詩,妄說良有以。昔予在京師,多為人所詆,短章然無工[1],實未甘藝比。因君有過褒,聊且發憤悱[2],何言敢為師,乃是貴不韙[3]。平常遭口語,攢集猶毒矢,此論苟一出,是非必蜂起。偶爾道喑聾,多疑已竊指,雖恃不欺衷,恨未致速死。安得二頃田,歸耕曷為恥[4],誰能事州郡,雞狗徒聒耳。 慶曆六年詩。 * * * [1] 然無工:雖未工。宋人多用然作雖,黃庭堅《寄南陽謝外舅詩》:「然知今人巧,未覺故人迂。」然知即雖知。 [2] 憤悱:《論語·述而》:「子曰:『不憤不啟,不悱不發。』」 [3] 不韙(wěi委):不是。 [4] 曷為恥:宋犖本作「苟為恥」。 椹澗晝夢[1] 誰謂死無知,每出輒來夢,豈其憂在途,似亦會相送[2]。初看不異昔,及寤始悲痛,人間轉面非,清魂歿猶共。 慶曆六年詩,夢見亡妻之作。 * * * [1] 椹澗:水名,在河南許昌西南三十里,傍有椹澗鎮。 [2] 會:知。 靈樹鋪夕夢[1] 晝夢同坐偶[2],夕夢立我左,自置五色絲,色透縑囊過。意在留補綴,恐衣或綻破[3],歿仍憂我身,使存心得墮[4]。 慶曆六年詩,夢見亡妻之作。 * * * [1] 靈樹鋪:未詳。 [2] 坐偶:諸本皆作「坐偶」,疑當作「坐(同座)隅」。 [3] 綻(zhàn)占:衣縫裂曰綻。 [4] 使存心得墮:墮,放下。全句表示疑問。 汝州等慈寺閣望嵩岳[1] 崢嶸古寺閣[2],蒼山插晴檐,少室出天外,巍巍何尊嚴。王都在其下[3],風露國所沾,日暮飛雲歸,已失中頂尖。 慶曆六年詩。 * * * [1] 汝州:今河南臨汝縣。等慈寺:宋犖本作「登慈寺」。 [2] 崢嶸:高峻貌。 [3] 王都:指洛陽,宋時為西京。 缺月 缺月來照屋角時,西家狗吠東家疑,夜深精靈鬼物動[1],窸窣古莽無風吹[2]。 慶曆六年詩。 * * * [1] 鬼物:正統本、宋犖本、《宋詩鈔》皆作「鬼物」,萬曆本作「鬼初」。 [2] 窸窣(xī sù息素):象聲辭。李賀《神弦曲》:「海神山鬼來座中,紙錢窸窣鳴飈風。」 和永叔桐花十四韻[1] 湛湛碧井水[2],其上有梧桐,春隨井氣生,白花飛蒙蒙[3]。曉枝滴甘露,味落寒泉中,結實待瑞羽[4],歲晚半枯空。桐既無鳳皇,井豈潛蛟龍,乃知至神物,未易令人逢。當時集潁川[5],偶值黃次公[6],次公入為相,此鳥曷不從,遂使神鶡雀[7],竟用奇怪窮。我言非毀古,欲遵平直蹤,我願二千石[8],但使德化隆。有桐鳳不來,於桐無愧容,有鳳政不舉,於鳳何為崇?答君桐花篇,聊以發我衷。 慶曆六年詩。《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五十四有《桐花》詩,題皇祐元年,待考。 * * * [1] 桐花:《北史·彭城王勰傳》:「(魏孝文)帝升金墉城,顧見堂後桐竹曰:『鳳皇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今梧竹並茂,詎能降鳳乎?』勰曰:『鳳皇應德而來,豈桐竹能降。』帝笑曰:『朕亦未望降之。』」 [2] 湛(zhàn站)湛:深貌。 [3] 蒙蒙:細密貌。 [4] 瑞羽:指鳳。 [5] 潁川:古郡名,故治在今河南禹縣,東魏時徙許昌。 [6] 黃次公:名霸,漢宣帝時為潁川太守,是時鳳皇神爵,數見郡國,潁川尤多。五鳳三年,代丙吉為丞相。 [7] 鶡(hé河):鳥名,大而色青,出羌中,見《漢書·黃霸傳》顏師古注及宋祁說。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府,黃霸以為神雀。張敞上言「郡國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 [8] 二千石:漢時太守秩二千石。 憶將渡揚子江 月暈知天風,舟人夜相語,平明好掛帆,白浪須出浦。此身猶在吳,歸夢預到楚,今日念同來,吾妻已為土。 慶曆六年詩,追憶亡妻之作。 丙戌五月二十二日晝寢夢亡妻謝氏同在江上早行忽逢岸次大山遂往游陟予賦百餘言述所睹物狀及寤尚記句有共登雲母山不得同宮處仿像夢中意續以成篇 晝夢與予行,早發江上渚[1],共登雲母山[2],不得同宮處。何嗟不同宮,似所厭途旅,樹杪俯烏巢,坼方仰乳[3]。雄雌更守林,號噪見飛鼠,鼠驚豎毛怒,裊枝如發弩[4]。逡巡吼風雲,遠望射岩雨,東南橫虹霓,萬壑水噴吐。下尋歸路迷,欲暮各愁語,忽覺皆已非,空庭日方午。 慶曆六年詩,追憶亡妻之作。 * * * [1] 渚(zhǔ煮):小洲曰渚。 [2] 雲母山:在安徽鳳陽縣東四十里。 [3] 坼(ké殼):破卵。仰乳:待哺。 [4] 裊(niǎo鳥)枝:曲折穿枝。 夢睹 閉目光不揚,夢睹良亦審[1],既非由目光,所見定何稟?白日杳無朕[2],冥遇嘗在寢,此恨不可窮,悲淚空流枕。 慶曆六年詩,追憶亡妻之作。 * * * [1] 良:正。 [2] 朕:兆。 悲書 悲愁快於刀[1],內割肝腸痛,有在皆舊物,唯爾與此共。衣裳昔所制,篋笥忍更弄[2],朝夕拜空位,繪寫恨少動。雖死情難遷,合姓義已重[3],吾身行將衰,同穴《詩》可誦[4]。 慶曆六年詩,追憶亡妻之作。 * * * [1] 悲愁:宋犖本作「悲秋」。 [2] 篋(qiè愜):箱。大曰箱,小曰篋。笥(sì四):盛衣竹器。 [3] 合姓:古人同姓不婚,因此結婚稱為合姓。 [4] 同穴:謂夫婦同壙而葬。《詩·王風·大車》:「死則同穴。」 寄光化退居李晉卿[1] 久無歸田人,今喜子去祿,移家漢水濱,日見漢水綠。川鱗可為饔[2],山毛可為蔌[3],竟歲厭往還,行堤樂風俗。青巾艑上郎[4],漆鬢顏如玉[5],倚檣臨落照,獨唱江南曲。聽若在江南,歡然自為足,我心雖有羨,未遂平生欲,更期畢婚嫁[6],方可事岩麓。買山須買泉,種樹須種竹,泉以濯我纓[7],竹以慕賢躅[8],此志應不忘,他時同隱錄。 慶曆六年詩。 * * * [1] 光化:宋時有光化軍,故治在今湖北光化舊縣西四十五里。李晉卿:未詳。 [2] 饔(yōnɡ雍):熟食曰饔。 [3] 蔌(sù速):菜總名曰蔌。 [4] 艑(biàn辮):船。 [5] 漆鬢:鬢髮深黑如漆。 [6] 畢婚嫁:東漢向長,字子平,隱居不仕。建武中,男女娶嫁既畢,即游五嶽名山,不知所終。見《後漢書·逸民傳》。 [7] 泉以濯我纓:用《滄浪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8] 竹以慕賢躅:《禮記·禮器》:「禮器是故大備,……其在人也,如竹箭之有筠也,如松柏之有心也。」躅(zhú竹),足跡。 和資政侍郎湖亭雜詠絕句十首(錄一首)[1] 漁艇 古木刳為舟,野藤牽作纜,釣人寒雨中[2],遠望煙蓑暗。 慶曆六年詩。 * * * [1] 資政:侍郎,王舉正。舉正以資政殿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知許州,見《宋史·王舉正傳》。湖亭:指許州西湖,在許昌城外。 [2] 釣人:夏敬觀云:「人疑當作入。」按唐詩人李遠句云:「葉鋪秋水面,花落釣人頭。」釣人亦可用。 麥門冬內子吳中手植甚繁郁罷官移之而歸不幸內子道且亡而茲草亦屢枯今所存三之一耳遂感而賦雲[1] 香草葉常碧,本生岩澗邊,佳人昔所愛,移植堂階前。自吳北歸梁[2],復以盆盎遷,佳人路中死,此草未忍捐。與我日憔悴,根不通下泉,勤勤為澆沃[3],稍見萌穎鮮[4]。終當置墳側,長茂松柏埏[5]。 慶曆六年詩。感物懷念亡妻之作。 * * * [1] 麥門冬:一稱麥冬,百合科。多年生常綠草本。葉叢生,秋季開花,淡紫色。植株綠葉蒼翠,可布置庭園。吳中:指堯臣湖州監稅任內。湖州亦稱吳興,故曰吳中。 [2] 梁:指汴京。 [3] 沃:灌溉。 [4] 萌穎:萌芽和抽條。 [5] 埏(yán沿):墓道。 寄宋中道[1] 爾書我不答,爾怒從爾罵,天馬新羈時,氣橫未可駕。儻我一日死,爾豈無悲咤,唯知道義深,小失不足謝[2]。 慶曆六年詩。堯臣與次道、中道兄弟交誼甚深,這是一首嘲弄之詩。 * * * [1] 宋中道:趙州平棘人,參知政事宋綬子。兄敏求,字次道,見《宋史·宋綬傳》。 [2] 謝:謝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