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詩選 · 梅堯臣詩選 二

朱東潤 《梅堯臣詩選》
猛虎行[1] 山木暮蒼蒼,風淒茆葉黃[2],有虎始離穴,熊羆安敢當[3]。掉尾為旗纛[4],磨牙為劍鋩,猛氣吞赤豹,雄威躡封狼[5]。不貪犬與豕,不窺藩與牆[6],當途食人肉,所獲乃堂堂。食人既我分[7],安得為不祥,麋鹿豈非命[8],其類寧不傷。滿野設罝網[9],競以充圓方[10],而欲我無殺,奈何飢餒腸[11]。 景祐三年詩。夏敬觀曰:「此詩當是譏司諫高若訥。」按其時若訥附和呂夷簡,不足當猛虎之稱,此詩當是指呂夷簡。全篇從猛虎的吃人邏輯出發,諷刺辛辣,為自古詩中所罕見。 * * * [1] 猛虎行:樂府平調曲名。 [2] 茆葉:同茅葉。 [3] 羆(pí疲):哺乳類動物,似熊而體大,俗稱人熊。 [4] 纛(dào到):大旗。 [5] 躡封狼:躡,疑當作「懾」。封狼,大狼。 [6] 藩:籬。 [7] 分:讀去聲。 [8] 麋(mí迷):哺乳類動物,似鹿而體長大,高七尺許。 [9] 罝(jū居):兔網。 [10] 圓方:古代食器方者為簠,圓者為簋。 [11] 餒(něi內上聲):飢餓。 水輪詠 孤輪運寒水,無乃農者營,隨流轉自速,居高還復傾。利才畎澮間[1],功欲霖雨並,不學假混沌,亡機抱瓮罌[2]。 景祐四年(1037)堯臣年三十六歲作,時在知建德縣事任內。從這首詩里,看到堯臣對於新事物的認識和接受。封建社會的士大夫階級一般都愛向後看,因此提倡「忘機」,否定推動社會發展的成就,這是堯臣所不取的。 * * * [1] 畎(quǎn犬):田中小溝。澮(kuài快):田間渠道。 [2] 「不學假混沌」二句:《莊子·天地》記「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識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混沌,同「渾沌」;亡機,同「忘機」。 禽言四首(錄二首) 子規[1] 不如歸去,春山雲暮,萬木兮參雲,蜀天兮何處。人言有翼可歸飛,安用空啼向高樹。 竹雞[2] 泥滑滑,苦竹崗,雨蕭蕭,馬上郎。馬蹄凌兢雨又急[3],此鳥為君應斷腸。 景祐四年詩。其後蘇軾作《五禽言》,自序謂「梅聖俞作四禽言,余寓居定惠院,春夏之交,鳥鳴百族,土人多以其聲之似者名之,用聖俞體作五禽言」。 * * * [1] 子規:一名杜鵑。舊傳蜀帝杜宇死後,其魂化為子規。不如歸去,為象聲詞。 [2] 竹雞:生南方,形如鵪鶉而略小,泥滑滑,亦象聲詞。 [3] 凌兢:寒冷戰慄貌。 讀《漢書·梅子真傳》[1] 子真實吾祖,耿介仕炎漢[2],權臣始擅朝[3],忠良被塗炭[4]。輦下莫敢言[5],上書陳治亂,是時卿大夫,曾不負愧汗[6]。其文信雄深,爛然今可玩[7],危言識禍機[8],滅跡思汗漫[9]。一朝棄妻子,龍性寧羈絆[10],九江傳神仙[11],會稽隱廛閈[12]。舊市越溪陰[13],家山鏡湖畔[14],唯餘千載名,撫卷一長嘆。 景祐四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表示他在政治鬥爭中的態度。 * * * [1] 梅子真:《漢書·楊胡朱梅雲傳》,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為郡文學,補南昌尉,去官居壽春,屢上書言事。王莽時,一朝棄妻子,去九江,相傳以為仙去,後有人見於會稽者。 [2] 耿介:守正不阿。炎漢:古代信五行相生之說,以為漢以火德王,故稱炎漢。 [3] 權臣始擅朝:權臣指王鳳,成帝時為大將軍。擅朝,專擅朝政。 [4] 忠良被塗炭:忠良指京兆尹王章,譏刺王鳳,為鳳所殺。塗炭指泥塗炭火,極言忠良被害如陷泥墜火。 [5] 輦(niǎn捻):皇帝所乘的車子,輦下指京城。 [6] 曾不負愧汗:用節略句法,猶言不曾不負愧汗。梅詩有此句法,《黃河》「淺深殊可測,激射無時壯」兩句與此同。愧汗,因自慚而流汗;負愧汗,白白地自慚流汗。「是時卿大夫」兩句指出當時的大官們看到梅福上書直言,儘管自慚流汗,但是還不敢直言,白白地流了大汗。 [7] 爛然:有光采。玩:學習。 [8] 危言:直言。宋犖本作「危亡」。 [9] 汗漫:廣泛莫測。孟浩然《送元公之鄂渚尋觀主張驂鸞》詩:「應是神仙輩,相期汗漫遊。」 [10] 龍性:剛健的性格。顏延之《五君詠》:「龍性誰能馴。」羈絆:束縛。 [11] 九江:漢郡名,今江蘇北部及安徽北部,治壽春,今安徽壽縣。 [12] 會稽:漢郡名,今江蘇南部及浙江地。廛(chán蟬):古時一戶所占的房地。閈(hàn汗):里門。 [13] 越溪:越地即浙江的溪水。 [14] 鏡湖:即鑑湖,在今浙江紹興市。 古意 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月缺魄易滿[1],劍折鑄復良。勢利壓山嶽,難屈志士腸,男兒自有守,可殺不可苟。 景祐四年詩。堯臣指出在政治鬥爭失敗中,不能喪失信心,還得爭取進一步的勝利。 * * * [1] 魄:月色無光之處。 聞雁寄歐陽夷陵[1] 閒坐獨無寐,雁來更未闌[2],聲長河漢迥[3],影落戶庭寒。荊楚橘包熟[4],瀟湘楓葉丹,南飛過三峽,試問故人看。 景祐四年詩。 * * * [1] 歐陽夷陵:歐陽修時為夷陵令。 [2] 更未闌:更未殘。 [3] 迥(jiǒnɡ窘):遠。 [4] 橘包:韓愈《送廖道士序》:「橘柚之包。」 范饒州坐中客語食河豚魚[1] 春洲生荻芽[2],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其狀已可怪,其毒亦莫加,忿腹若封豕[3],怒目猶吳蛙。庖煎苟失所,入喉為鏌鋣[4],若此喪軀體,何須資齒牙。持問南方人,黨護復矜誇,皆言美無度[5],誰謂死如麻。我語不能屈,自思空咄嗟。退之來潮陽,始憚餐籠蛇[6],子厚居柳州,而甘食蝦蟆[7],二物雖可憎,性命無舛差[8]。斯味曾不比,中藏禍無涯,甚美惡亦稱[9],此言誠可嘉。 景祐五年(1038)十一月改元,史稱寶元元年,堯臣年三十七歲作。是年解知建德縣任,入汴京。歐陽修《詩話》:「梅聖俞嘗於范希文席上賦河豚魚詩云:『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河豚常出於春暮,群游水上,食絮而肥,南人多與荻芽為羹,雲最美。故知詩者謂止破題兩句,已道盡河豚好處。聖俞平生苦於吟詠,以閒遠古淡為意,故其構思極艱。此詩作於樽俎之間,筆力雄贍,頃刻而成,遂為絕唱。」 * * * [1] 范饒州:范仲淹時知饒州。河豚:魚名。 [2] 荻:禾本科,生水邊及原野。 [3] 忿腹:河豚易怒,怒則腹大而上浮。封豕:大豕。 [4] 鏌鋣:利劍名,一作莫邪。 [5] 美無度:《詩·魏風·汾沮洳》:「彼其之子,美無度。」 [6] 「退之來潮陽」二句:韓愈謫潮州,有《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惟蛇舊所識,實憚口眼獰,開籠聽其去,郁屈尚不平。」籠蛇,宋本《皇朝文鑒》作「龍蛇」。 [7] 「子厚居柳州」二句:柳宗元謫柳州,韓愈《答柳柳州食蝦蟆》:「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常懼染蠻夷,失平生好樂,而君復何為,甘食比豢豹。」 [8] 舛(chuǎn喘)差:差錯。 [9] 稱:相當。《左傳》:「晉叔向欲娶於申公巫臣氏,其母曰:『吾聞之,甚美必看甚惡。』」 和元輿遊春次用其韻[1] 乘閒多遠興[2],信馬與君行,碧樹斜通市,清流曲抱城[3]。山花高下色,春鳥短長聲,日暮吾廬近,還歌空復情。 寶元元年詩。 * * * [1] 元輿:徐元輿,繼堯臣知建德縣事。 [2] 遠興:《廣群芳譜》作「野興」。 [3] 曲抱城:宋犖本作「抱曲城」。 離蕪湖至觀頭橋[1] 江口泊來久,菇蒲長舊苗,爭雛洲鵲斗,遺子浦魚跳。宿岸欣逢戍,歸船競趁潮,時時望鄉樹,已恨白雲遙[2]。 寶元元年詩,堯臣自建德回宣城,復自宣城回京,時方乘舟離蕪湖。 * * * [1] 蕪湖:今安徽蕪湖市。 [2] 白雲遙:《新唐書·狄仁傑傳》:「親在河陽,仁傑登太行山,反顧,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舍其下。』瞻悵久之,雲移,乃得去。」 宿州河亭書事[1] 遠泛千里舟,暫向郊亭泊,觀物趣無窮,適情吟有托。林中鴉舅獰[2],席上蠅虎攫[3],雨久草苗盛,田蕪瓜蔓弱。香粳稚子慣,脫粟家人薄[4]。少年都下來,聊問時所作,新衣尚穿束[5],舊服變褒博[6]。我今貧且賤,短褐隨宜著[7]。 寶元元年詩。這首詩托物起興,五至八句言政治鬥爭的激烈,九、十兩句自言弱點,「少年」四句言政爭的不利情況,最後兩句提出自己的抱負。這裡正見到堯臣不甘屈服的決心。 * * * [1] 宿州:今安徽宿縣。 [2] 鴉舅:鳥名。《廣博物志》:「鴉舅,似鴉而小,黑色,嘴邊有毛甚勁,能逐鴉,鴉見避之。」 [3] 蠅虎:蜘蛛類,常徘徊牆壁上以捕食蠅及小蟲。 [4] 脫粟:粗米僅脫稃殼者曰脫粟。 [5] 穿束:猶言緊束。 [6] 褒博:褒衣博帶,言儒者之裝束。《漢書·雋不疑傳》:「褒衣博帶,盛服至門上謁。」 [7] 短褐:貧士之服。褐,粗毛布衣。 晚泊觀鬥雞 舟子抱雞來,雄雄跱高岸[1],側行初取勢,俯啄示無憚。先鳴氣益振,奮擊心非愞[2],勇頸毛逆張,怒目眥裂盰[3]。血流何所爭,死斗欲充玩,應當激猛毅,豈獨專晨旦。勝酒人自私,粒食誰爾喚。緬懷彼興魏[4],傍睨當衰漢,徒然驅國眾,曾靡救時難。群雄自苦戰,九錫邀平亂[5],寶玉歸大奸[6],干戈托奇算。從來小資大,聊用一長嘆。 寶元元年詩。這首詩同樣是托物起興,歸結到全國紛爭,生民塗炭,徒然給野心家造機會,他們盜竊了鬥爭的果實,自認為神機妙算,建立大功。 * * * [1] 跱(zhì治):聳立。 [2] 愞(nuò懦):怯弱。 [3] 眥(zì字):目眶。盰(ɡàn干):張目。 [4] 緬懷:遠懷。 [5] 九錫:古代天子賜諸侯有大功者衣物凡九等: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則,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斧鉞,九曰秬鬯。 [6] 寶玉:《左傳》定公八年:「陽虎說(同脫)甲如公宮,取寶玉大弓以出,舍於五父之衢。」這事《春秋》的記載里,稱為「盜竊寶玉大弓」。 廟子灣辭[1] 廟子灣風俗雲,有白黿憑險[2],日為波潮以驚異上下。余過而作辭雲。 我之東來兮過彼雍丘[3],舟師奏功兮濁水湍流[4],歷長灣兮勢曲鉤,傾高斗折兮若奔虬[5]。潛伏怪物兮深幽幽,發作暴漲兮為潮頭,土人立祠兮在彼沙洲,老木蒼蒼兮蟬噪啾啾。輸卒引兮蓬首裸體劇縲囚[6],赤日上煎兮膠津蹙氣塞咽喉[7],胸盪肩挨同軛牛[8],足進復退不得休。竟持紙幣掛廟陬[9],微風飄揚如喜收。我今語神神聽不,何不歸海事陽侯[10]。穹魚大龜非爾儔[11],奚必區區此汴溝[12],驚愚駭俗得餚羞,去就當決何遲留。 寶元元年詩。堯臣同情勞動人民,詩句亦動盪跳躍,為一般詩人所罕有。 * * * [1] 廟子灣:在河南杞縣西。 [2] 黿(yuán元):鱉類,長約八尺,寬約七尺,生江河中。 [3] 東來:宋犖本作「東萊」。雍丘:今河南杞縣。 [4] 湍(tuān團陰平):急流。 [5] 虬(qiú求):龍子有角者。 [6] 輸卒:縴夫。(lǜ律):大索。劇縲囚:甚於縲囚。縲囚,被縛的罪犯。 [7] 膠津:津液膠結。蹙氣:呼吸短促。 [8] 軛(è厄):駕車時套在牲口脖子上的橫木。 [9] 紙幣:古代祭神的紙錢。廟陬(zōu鄒):廟隅。 [10] 陽侯:水神名。 [11] 穹(qiónɡ窮):隆起。韓愈《南海神廟碑》:「穹龜長魚。」 [12] 汴溝:汴河,又稱汴渠,宋時自河南滎陽縣境受黃河水,流經鄭州、開封,至江蘇入泗水。 送馬廷評之餘姚[1] 越鄉知勝楚,君去莫辭遙,曉日魚蝦市,新霜橘柚橋。河流通海道,山井應江潮,近邑逢鷗鳥,先應避畫橈[2]。 寶元元年詩。 * * * [1] 廷評:漢時有廷尉平,隋以後改稱大理寺評事。餘姚:今浙江縣名。 [2] 橈(ráo饒):船旁撥水之具,亦稱槳。 臘日雪 風毛隨校臘[1],浩浩古原沙,寒入弓聲健,陰藏兔徑賒。馬頭迷玉勒[2],鷹背落梅花[3],少壯心空在,悠然感歲華。 寶元元年詩。紀昀云:「風毛二字雙關而不纖,三、四亦好,五猶稍可,然亦俗,六巧而太纖,便成俗筆。」實則五、六皆有出處,用來恰如其分,未可即指為俗。方回《瀛奎律髓》云:「五、六絕佳。」 * * * [1] 風毛:用班固《西都賦》:「風毛雨血,灑野蔽天。」校臘:方回《瀛奎律髓》作「校獵」。自註:「刊本誤以獵為臘,余輒改定,乃是獵而遇雪。」 [2] 玉勒:馬頭絡銜稱為勒,以玉飾者為玉勒。庾信《馬射賦》:「控玉勒而搖星,跨金鞍而動月。」 [3] 梅花:李商隱《對雪》詩:「梅花大庾嶺頭髮,柳絮章台街里飛。」 送何遁山人歸蜀 春風入樹綠,童稚望柴扉,遠壑杜鵑響,前山蜀客歸。到家逢社燕[1],下馬浣征衣[2],終日自臨水,應知已息機[3]。 寶元二年(1039)堯臣年三十八歲作。是年調知襄城縣事,未到任前曾至南陽訪知鄧州謝絳。 * * * [1] 社燕:古代農民祭神曰社,春日求豐收之祭曰春社,秋日報謝之祭曰秋社。此指春社,在立春後之第五戊日。社日來往之燕曰社燕。 [2] 浣(huàn換):洗衣。 [3] 息機:忘機,心理平靜沒有營求的思念。 代書寄歐陽永叔四十韻 始謫夷陵日,當居建德年,一書冤逐客[1],四詠繼稱賢[2]。自謂臨江徼[3],相逢莫我先,白醪封畫榼[4],素鯉養泓泉[5]。戒吏收山栗,呼童惜沼蓮,只期東浦過,共醉小溪邊。日日占風勢,時時到水堧[6],安知貪掛席[7],不肯暫回船。自爾皆無定,歸歟亦未然,指程幾一月,溯險歷三年[8]。魚鳥都難問,音塵杳莫傳,因之走羸仆,試與訪南遷。比及過牛峽,還問迎璧田[9],報言雖不獲,吉語喜多全。我解歸堯闕[10],君移近漢淵[11],問途曾未遠,命駕亦何緣。衰野今行矣[12],隆中有待焉[13],鄉亭瓜接軫[14],風化蟻同膻。即欲朋簪盍[15],翻為俗事牽,愛嬰嬌啞啞[16],嗜寢復便便[17]。雞黍煩為具,輪轅豈得前,寄聲勤以謝,幸子恕而憐。來貺誠為望,論情恐未捐,嘗親馬南郡[18],果謁謝臨川。遂得窺顏色,重忻論簡編,聊咨別後著,大出篋中篇。問傳輕何學[19],言詩詆鄭箋[20],飄流信窮厄,探討愈精專。道舊終忘倦,評文欲廢眠,寧知主人貴,但見左魚懸[21]。所至同風月,相歡憶澗瀍[22],清歌嗟在耳,素髮怪侵顛。翠堞時登眺,芳洲屢溯沿,難醒撥醅醁[23],殊厭落頭鮮[24]。坐竹聽啼鳥,臨流聒嚖蟬[25],孤亭起歸夢,南陌去揚鞭。出餞陪雙旆[26],方蘄歷廣鄽,始生山吏敬,頗釋利途邅[27]。會面辭何吐,離膺事已填[28],空餘郡樓望,野色際平煙。 寶元二年詩。堯臣至鄧州訪謝絳,與歐陽修會於境上。這是別後的敘述。用五言排律,而一氣迴旋,不為排偶所縛。 * * * [1] 一書:指歐陽修《與高司諫書》。 [2] 四詠:范仲淹、余靖、歐陽修、尹沫相繼貶斥,蔡襄作《四賢一不肖詩》。不肖指司諫高若訥,若訥繳上歐陽修書,修以此貶夷陵令。 [3] 臨江徼(jiào叫):居江邊障塞之地,指在建德事。 [4] 醪(láo勞):酒滓。 [5] 泓:深。 [6] 堧(ruán軟陽平):水邊地。 [7] 掛席:猶言掛帆。謝靈運《游赤石進帆海》詩:「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 [8] 三年:正統本、宋犖本作「三千。」 [9] 還問迎璧田:用《左傳》桓公二年「鄭伯以璧假許田」。歐陽修以景祐三年貶夷陵令,四年十二月調光化軍乾德縣(今河南光化縣地)令。 [10] 堯闕:指汴京。 [11] 漢淵:漢水之淵。 [12] 衰野:夏敬觀云:「衰當為襄訛。」 [13] 隆中:今湖北襄陽西二十里。 [14] 瓜接軫(zhěn診):賈誼《新書》:「梁大夫宋就為邊縣令,與楚鄰界,梁楚邊亭皆種瓜,……宋就乃令人夜往竊為楚灌瓜。」軫,田間小道。 [15] 朋簪(zān糌)盍:《易·豫》:「勿疑,朋盍簪。」王弼註:「夫不信於物,物亦疑焉。故勿疑則朋合疾也。盍,合也;簪,疾也。」 [16] 愛嬰嬌啞啞:指堯臣女,後嫁河東薛通。 [17] 便便:後漢邊韶,字孝先,以文學知名,教授數百人。夏日假寐,弟子嘲之曰:「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見《後漢書·邊韶傳》。 [18] 馬南郡:後漢馬融,嘗為南郡太守,和下句的謝臨川,皆指謝絳,謝絳知鄧州,與南郡地近。 [19] 問傳輕何學:何指何休,有《春秋公羊解詁》。 [20] 言詩詆鄭箋:鄭指鄭玄,有《毛詩箋》二十卷。 [21] 左魚懸:魚指魚袋。宋代升朝文武官皆佩魚袋,見《宋史·輿服志》。 [22] 澗瀍:二水名,澗水出河南新安,至洛陽入於洛水,瀍水出河南孟津西北,南流經洛陽東,亦入洛水。 [23] 撥醅醁(pēi lù胚陸):未漉之酒稱為醅。醁,酒名。白居易《醉吟先生傳》:「吟罷自哂,揭囊撥醅,又飲數杯,兀然而醉。」 [24] 落頭鮮:指魚。 [25] 嘒(huì惠):蟬鳴。 [26] 旆(pèi沛):大旗。 [27] 利途邅(zhān沾):功利途中的彎路。 [28] 離膺(yīnɡ英):別離時的懷抱。 一日曲此而下離南陽作 妾家鄧侯國[1],肯愧邯鄲姝[2],世本富繒綺[3],嬌愛比明珠。十五學組[4],未嘗開戶樞[5],十六失所適,姓名傾里閭[6]。十七善歌舞,使君邀宴娛[7],自茲著樂戶[8],不得同羅敷[9]。涼溫忽荏苒,屢接朝大夫,相歡不及情,何異逢路衢。昨日一見郎,目色曾不渝,結愛從此篤,暫隔猶恐疏。如何遂從宦,去涉千里途!郎跨青驄馬[10],妾乘白雪駒,送郎郎未速,別妾妾仍孤。不如水中鱗,雙雙依綠蒲,不如雲間鵠[11],兩兩下平湖。魚鳥尚有托,妾今誰與俱!去去約春華[12],終朝怨日賒[13],一心思杏子,便擬見梅花[14]。梅花幾時吐,頻掐欄竿數,東風若見郎,重為歌金縷[15]。 寶元二年詩。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二十四:「余閱《宛陵集》,見《一日曲》,味其辭意,乃為南陽一娼語離而作。然則,謹厚者亦復為之耶?」 * * * [1] 鄧侯國:春秋時有鄧侯,其封地在宋時鄧州。 [2] 邯鄲姝:戰國時趙都邯鄲,今河北邯鄲地,燕趙古多美女。姝,美女。 [3] 繒(zēnɡ曾):帛之總名。綺(qǐ起):繒之有文者。 [4] 組(xún巡):編織的工作。 [5] 樞:門戶的轉軸。 [6] 「十六失所適」二句:言所嫁不得其所,因此流落。 [7] 使君:官長。 [8] 著樂戶:編入官妓的隊伍。 [9] 羅敷:古美女名,指良家婦女。 [10] 驄(cōnɡ聰):青白雜色馬。 [11] 鵠:鳥名,一稱天鵝,棲河湖近傍及水濱。 [12] 去去約春華:臨去時相約在春天再見。 [13] 賒:遠。 [14] 「一心思杏子」二句:急於再見,從杏花盛開的二月,提前到梅花初放的正月。 [15] 「東風若見郎」二句:春初再見的時候,重行歌唱《金縷曲》。 襄城對雪(二首錄一首)[1] 登城望密雪,浩浩川野昏,誰思五原下[2],甲色千里屯。凍禽立枯枝,飢獸齧陳根,念彼無衣褐[3],愧此貂裘溫。 寶元二年詩。時堯臣已抵襄城縣任所。從這首詩里,看到他對人民的深厚同情。 * * * [1] 襄城:今河南縣名。 [2] 五原:漢郡名,今內蒙古河套地區。 [3] 無衣褐:《詩·豳風·七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 夏日晚霽與崔子登周襄故城[1] 雨腳收不盡,斜陽半古城,獨攜幽客步,閒閱老農耕。寶氣無人發,陰蟲入夜鳴,余非避喧者,坐愛遠風清。 寶元三年(1040)二月改元,史稱康定元年,堯臣年三十九歲作。是年解知襄城縣事任。 * * * [1] 周襄故城:在今河南襄城。 聞尹師魯赴涇州幕[1] 胡騎犯邊來,漢兵皆死戰[2],昨聞衛將軍[3],賢俊多所薦。知君慮不淺,求對未央殿[4],天子喜有言,軺車因召見[5]。籌畫當冕旒[6],袍魚賜銀茜[7],曰「臣豈身謀,而邀陛下眷[8]」。青衫出二崤[9],白馬如飛電,關山冒風露,兒女泣霜霰[10]。軍客壯士多,劍藝匹夫衒[11],賈誼非俗儒[12],慎無輕寡變。 康定元年,西夏的大軍向宋王朝進攻。當時范仲淹、韓琦、尹洙、梅堯臣、歐陽修都主張堅決抗戰。在這首詩里,堯臣因為尹洙的驅向前敵而歡呼。 * * * [1] 尹師魯:即尹洙。康定元年三月初九日,萊州團練使葛懷敏為涇原路副都部署、兼涇原秦鳳兩路經略安撫副使。十九日從葛懷敏之請,以太子中允、知長水縣尹洙權簽書秦鳳經略安撫司判官事。涇州:故治在今甘肅涇川縣北五里。 [2] 「胡騎犯邊來」二句:寶元元年,西夏拓跋元昊稱帝。二年宋王朝下詔削奪元昊官爵,絕互市。三年即康定元年正月,元昊進攻延州,宋將劉平、石元孫合兵萬餘人和西夏軍接戰,宋軍大敗,死者數千人,劉平、石元孫皆被俘。 [3] 衛將軍:漢大將軍衛青,指葛懷敏。 [4] 求對:宋犖本作「永對」。未央殿:漢時有未央宮,在今西安西北長安故城中。 [5] 軺(yáo姚)車:一馬所駕之輕車。 [6] 冕旒:古代統治者所戴的法冠,上有平板,玄表朱里,稱為延。延前以五采繩貫五采玉下垂者總稱為旒(雲流),天子十二斿(yóu由),諸侯九斿。此處冕旒指宋代君主。 [7] 袍魚賜銀茜:猶言賜茜(qiàn欠)袍、銀魚,長官之服。茜,紅色。 [8] 眷(juàn倦):回顧。 [9] 二崤:山名,在河南洛寧縣西北六十里,有東崤、西崤,故稱二崤。 [10] 霰(xiàn現):雪珠。 [11] 衒(xuàn眩):誇耀。 [12] 賈誼:漢代儒生,官至梁王傅。 夏日陪提刑彭學士登周襄王故城[1] 聊隨漢使者[2],一上周王城,片雨北郊晦,殘陽西嶺明。野禽呼自別,香草問無名,誰復黍離詠[3],但興箕潁情[4]。 康定元年詩。 * * * [1] 此詩又見宋祁《景文集》卷十二。提刑彭學士:彭乘字利建,曾提點京西刑獄,見《宋史》卷二百九十八《彭乘傳》。 [2] 漢使者:朝廷使者,指彭乘。 [3] 黍離:《詩·王風》篇名。小序:「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周宗,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 [4] 箕潁:箕山在河南登封縣東南,潁水出登封西南潁谷,東南流入安徽省境,至正陽關入淮水。相傳箕山、潁水,為古代高士許由、巢父隱居之地。 王殿丞赴莫州日就余求釣竿數莖以往今因其使回戲贈[1] 去日覓釣竿,定能垂釣否?若不暇釣魚,釣竿當去取。 康定元年詩。 * * * [1] 王殿丞:未詳。莫州:今河北任丘。 依韻和李君讀余注《孫子》[1] 我世本儒術,所談聖人篇,聖篇辟乎道,信謂天地根。眾賢發蘊奧,授業稱專門,傳箋與註解[2],璨璨今猶存[3]。始欲沿其學,陳跡不可言,唯餘兵家說,自昔罕所論。因暇聊發篋[4],故讀尚可溫,將為文者備[5],豈必握武賁[6],終資仁義師,焉愧道德藩。揮毫試析理,已厭前輩繁,信有一日長,可壓千載魂,未涉勿言淺,尋流方見源。廟謀盛夔契[7],正議滅烏孫[8],吾徒誠合進,尚念有親尊[9]。 康定元年詩。堯臣注《孫子》十三篇,獻仁宗,事在寶元二年。歐陽修與堯臣書:「孫書注說,日夕渴見,已經奏御,敢借示否?」可證。(歐集書簡卷六)寶元二年是宋人和西夏戰事復起的一年,這裡見到堯臣的關心時事和他急於抗戰的心境。劉敞《公是集》卷二十二有《聖俞墜馬傷臂以其好言兵調之》一首,詩言「知兵心自許,見謂百夫勇,上馬常慷慨,墮車寧困窮。誠非代大匠,疑欲作三公,匹似陳湯病,猶成絕塞功」。 * * * [1] 《孫子》:先秦孫武撰,凡一卷,分十三篇。 [2] 傳箋:漢人解經之作稱「傳」,詩有《毛氏傳》,鄭玄解之,稱《鄭氏箋》。後世通稱註解之作為傳箋。 [3] 璨璨:與「燦燦」通。 [4] 聊發篋:宋犖本缺「聊」字。 [5] 將為文者備:《穀梁傳》定公十年:「雖有文事,必有武備,孔子於夾谷之會見之矣。」 [6] 武賁:即虎賁。唐人避太祖諱,改虎為武,賁同奔。武賁,勇士之稱。 [7] 夔契:堯時名臣,夔典樂,契為司徒。 [8] 烏孫:漢代西域國名,地在今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境內。 [9] 親尊:《禮記·喪服四制》:「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田家語 庚辰詔書[1],凡民三丁籍一,立校與長,號弓箭手,用備不虞。主司欲以多媚上,急責郡吏,郡吏畏不敢辨,遂以屬縣令。互搜民口,雖老幼不得免,上下愁怨,天雨淫淫,豈助聖上撫育之意耶!因錄田家之言,次為文,以俟采詩者雲[2]。 誰道田家樂,春稅秋未足[3],里胥扣我門[4],日夕苦煎促。盛夏流潦多[5],白水高於屋,水既害我菽[6],蝗又食我粟。前月詔書來,生齒復板錄[7],三丁籍一壯,惡使操弓[8]。州符今又嚴[9],老吏持鞭撲,搜索稚與艾[10],唯存跛無目。田閭敢怨嗟[11],父子各悲哭,南畝焉可事[12],買箭賣牛犢[13]。愁氣變久雨,鐺缶空無粥[14],盲跛不能耕,死亡在遲速。我聞誠所慚,徒爾叨君祿,卻詠《歸去來》[15],刈薪向深谷[16]。 康定元年詩。宋王朝為了穩定內地的社會秩序,發動人民的自衛組織,但是因為官僚主義的猖獗,從高級地方長官到州,從州到縣,層層壓迫,不斷加碼,其結果是除了盲目跛足以外,全部男子,從孩子到老年,全部裹入,荒廢田畝,也造成大量的死亡。堯臣在這首詩里,反映人民的深刻痛苦,也提出自己準備從此解職,不再做這壓迫人民的工具。 * * * [1] 庚辰:康定元年。詔書:《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二一八,康定元年八月,富弼言「朝廷悉發京東西、淮南、江南、荊南、湖北、兩浙、福建、廣南東西凡十一道兵以屯關中。十一道兵素寡弱,又遭此調發,故關中得之未足以充而十一道之兵盡。朝廷獨念京東鄰河朔,京西接關陝,此二道不可以無備,遂遣使閱鄉民,俾習武以代官兵」。即指此事,襄城屬京西路。 [2] 采詩:相傳古代有采詩之官,見《漢書·藝文志》。 [3] 春稅秋未足:宋犖本作「春秋稅未足」。 [4] 里胥:里正,宋時民間組織的負責者。 [5] 流潦(lǎo老):澇水。 [6] 菽:豆。 [7] 生齒:人民。板錄:登記。 [8] (dú獨):弓套。 [9] 州符:州的命令。 [10] 稚與艾:孩子和老人。 [11] 田閭:宋犖本作「田廬」。 [12] 南畝焉可事:《詩·小雅·大田》:「俶載南畝。」南畝,泛指一般田地,此言田地不能耕種。 [13] 買箭賣牛犢:反用漢勃海太守龔遂故事。《漢書·龔遂傳》:「民有帶持刀劍者,(遂)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 [14] 鐺缶:釜罐。 [15] 《歸去來》:陶潛有《歸去來辭》。 [16] 刈(yì異)薪:砍柴。 汝墳貧女[1]時再點弓手,老幼俱集。大雨,甚寒,道死者百餘人,自壤河至昆陽老牛陂[2],殭屍相繼。 汝墳貧家女,行哭音悽愴,自言「有老父,孤獨無丁壯,郡吏來何暴,縣官不敢抗。督遣勿稽留,龍鍾去攜杖[3],殷勤囑四鄰,幸願相依傍。適聞閭里歸,問訊疑猶強,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弱質無以托,橫屍無以葬,生女不如男,雖存何所當[4]」。拊膺呼蒼天[5],生死將奈向[6]。 康定元年詩。這首詩舉出具體例子,概括地說明人民的痛苦。堯臣的現實主義成就,從《田家語》、《汝墳貧女》兩首衡量,和杜甫的三《吏》、三《別》,是應當放在同一高度的。 * * * [1] 汝墳:見《詩·周南·汝墳》。毛傳:「汝,水名也。墳,大防也。」汝水,一曰北汝河,出河南嵩縣西南天息山,東北經伊陽、臨汝,又東南經郟縣、襄城,與沙河合,遂稱沙河,東南經郾城、西華、商水,合於潁水。 [2] 壤河:疑即瀼河鎮,在河南魯山縣西南十五里。昆陽:今河南葉縣。老牛陂未詳。 [3] 龍鍾:潦倒貌。 [4] 何所當:抵得什麼。 [5] 膺(yīnɡ英):胸。 [6] 奈向:奈何。 雙鳧觀[1] 山下溪流照城郭,幽庭柏子風自落,古壇蒼蘚少人行,不見雙鳧見黃雀。 康定元年詩。 * * * [1] 雙鳧觀:在河南葉縣。後漢顯宗時,葉縣令王喬常自縣詣都,帝怪其來數而無車騎,密令太史伺之,言其每至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見《後漢書·王喬傳》。 魯山山行[1] 適與野情愜,千山高復低,好峰隨處改,幽徑獨行迷。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人家在何許,雲外一聲雞。 康定元年詩。方回《瀛奎律髓》評:「王介甫最工唐體,苦於對偶太精而不脫灑。聖俞此詩,尾句自然,熊鹿一聯人皆稱其工,然前聯尤工而有味。」 * * * [1] 魯山:今河南縣名。 至香山寺報秀叔[1] 家近心還速,川長馬易疲,望山孤寺出,渡水夕陽遲。來向林間宿,歸須月上時,只應庭際鵲,已報汝先知。 康定元年詩。堯臣是年解知襄城縣事,八月赴鄧州,會葬謝絳。此時眷屬已離襄城,故至香山寺有「家近心還速」之句。 * * * [1] 香山寺:在河南洛陽西南二十五里。秀叔:堯臣長子,名增,小名秀叔。 疲馬 疲馬不畏鞭,暮途知幾千,當須量馬力,始得君馬全。 康定元年詩。 寄永興招討夏太尉代人[1] 寶元元年西夏叛[2],天子命將臨戎行,二年孟春果來寇[3],高奴城下皆氐羌[4]。五原偏師急赴敵[5],晝夜不息趨戰場,馬煩人怠當勁虜,雖持利器安得強。二師覆敗乃自取[6],豈是廊廟謀不臧[7]。朝廷又選益經略,三幕賢俊務所長[8],或取李悝備邊策[9],或欲五道出朔方[10]。仲夏科民挾弓矢,季冬括驢齎道糧,官軍未進復犯塞,搴旗殺將何倡狂[11]。遂令士卒愈沮氣,欲使乘障膽不張。我願助畫跡且遠,側身西望空淒涼,庶幾一言可裨益,臨風欲寄鳥翼翔。所宜畜銳保城壁,轉饋先在通行商,守而勿追彼自困,境上未免小奪攘。譬如蚊虻噆膚體[12],實與肌血無大傷,此言雖小可喻遠,幸公採用不我忘。誠知公慮若裴度[13],聖上聽用同憲皇[14],當時豈不歷歲月,猶且眾鎮未陸梁[15],況今鷹犬乏雄勇,便擬馳騁徒蒼惶,且緩須時勵犀卒,終期拉朽功莫當。 康定二年(1041)十一月改元,史稱慶曆元年,堯臣年四十歲作。是年改監湖州鹽稅,秋間還宣城。在對西夏作戰中,夏竦一度為統帥,此詩為寄夏竦之作。西夏為西北地區新建的國家,生產落後,當時宋王朝據有中原廣大地區,生產先進,倘能堅守前線,整頓後方,可以立於不敗之地。這裡見到堯臣在戰略方面的卓越。 * * * [1] 永興:宋軍名,故治在今陝西長安縣。招討夏太尉:夏竦字子喬,江州德安人,康定元年五月為陝西都部署、經略安撫使、緣邊招討使、知永興軍。 [2] 寶元元年西夏叛:寶元元年十月元昊稱帝。元昊本姓拓跋,與宋和後,宋王朝賜姓趙,党項族。 [3] 二年孟春果來寇:二年孟春,疑當作「三年孟春」。寶元三年即康定元年。寶元三年正月,元昊出兵破金明寨,進攻延州。劉平、石元孫與西夏戰,敗於三川口。 [4] 高奴:漢縣名,故城在今陝西榆林東南。借指延州。氐羌:北方民族名。 [5] 五原偏師:五原在今內蒙古河套地區,借指慶州。元昊攻延州,知延州范雍召鄜延環慶都部署劉平於慶州,使至寶安,與副都部署石元孫合軍趨土門。 [6] 二師覆敗:疑當作「二帥覆敗」。 [7] 廊廟:正屋東西兩廂為廊。古代都在宗廟討論國家大事,因此稱朝廷為廊廟。不臧:不善。 [8] 三幕:康定元年五月以范仲淹、韓琦並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同管勾都部署司事。與夏竦共為三帥,故言三幕。 [9] 李悝(kuī虧)備邊:李悝,戰國時人,事魏文侯,盡地力之教,備邊未詳。 [10] 五道出朔方:漢武帝元朔五年冬十一月,匈奴右賢王侵擾朔方,武帝令車騎將軍衛青出高闕,游擊將軍蘇建、強弩將軍李沮、騎將軍公孫賀、輕車將軍李蔡皆領屬車騎將軍,俱出朔方。朔方,今內蒙古河套地區西北部及後套地區。 [11] 倡狂:疑當作「猖狂」。 [12] 噆(zǎn簪上聲):齧。 [13] 裴度:唐大臣,憲宗時統兵平吳元濟之亂。 [14] 憲皇:指唐憲宗。 [15] 陸梁:橫行。 桓妒妻[1] 昔聞桓司馬[2],娶妾貌甚都[3],其妻南郡主[4],悍妒誰與俱[5],持刀擁群婢,徑往將必屠。妾時在窗前,解鬟臨鏡梳[6],鬒髮雲垂地[7],瑩姿冰照壺[8]。妾初見主來,綰髻下庭隅[9],斂手語出處:「國破家已殂,無心來至此,豈願奉君娛,今日苟見殺,雖死生不殊[10]。」主乃擲刃前,抱持一長吁,曰「我見猶憐,何況是老奴!」盛怒反為喜,哀矜非始圖[11],嫉忌尚服美,傷哉今亦無。 慶曆元年詩。全詩運用《世說新語》的記載,最後兩句繳出正意。在和西夏作戰的當中,堯臣有志抗敵,但是請纓無路,止有在詩句中寄託身世的感慨。范仲淹在陝西擔當對敵作戰的重任,和堯臣又是舊交,也沒有加以汲引。歐陽修康定元年《答陝西安撫使范龍圖辭辟命書》言:「今奇怪豪雋之士,往往蒙見收擇,顧用之如何爾。然尚慮山林草莽,有挺特知義,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於門下也,宜少思焉。」歐陽修這封信,恰恰作於康定元年,是值得注意的。 * * * [1] 桓妒妻:《世說新語·賢媛》:「桓宣武平蜀,以李勢妹為妾,甚有寵,常著齋後。主始不知,既聞,與數十婢拔白刃襲之。正值李梳頭,發委藉地,膚色玉曜,不為動容,徐曰:『國破家亡,無心至此,今日若能見殺,乃是本懷。』主慚而退。」又《妒記》:「溫平蜀,以李勢女為妾,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後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見李在床頭,姿貌端麗,徐徐結髮,斂手向主,神色閒正,辭甚悽惋。主於是擲刃前抱之:『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遂善之。」 [2] 桓司馬:晉桓溫,官至大司馬。 [3] 都:美麗。 [4] 南郡主:溫妻、晉明帝女南康長公主。 [5] 誰與俱:誰與等同,言其悍妒異常。 [6] 鬟(huán還):捲髮。 [7] 鬒(zhěn軫)發:黑髮。 [8] 瑩:光潔。冰照壺:杜甫《入奏行》:「炯如一段清冰出萬壑,置在迎風寒露之玉壺。」 [9] 綰(wǎn碗):貫。 [10] 雖死生不殊:雖死猶生。 [11] 哀矜非始圖:言其哀憐非始料所及。 故原戰[1] 落日探兵至,黃塵鈔騎多[2],邀勛輕赴敵,轉戰背長河。大將中流矢,殘兵空負戈,散亡歸不得,掩抑泣山阿[3]。 慶曆元年詩,堯臣為作戰中的輕敵致敗,感到痛心。 * * * [1] 故原戰:康定二年二月環慶副都部署任福與西夏戰於好水川,為敵所殺。好水川在甘肅隆德縣,地近固原,詩中作故原。 [2] 鈔:鈔掠。 [3] 掩抑泣山阿:掩抑,自製。哭無聲為泣。山阿,山隅。 故原有戰卒死而復甦來說當時事 縱橫屍暴積,萬殞少全生[1],飲雨活胡地,脫身歸漢城。野獾穿廢灶,妖嘯空營[2],侵骨劍瘡在,無人為不驚。 慶曆元年詩。 * * * [1] 殞(yǔn隕):喪身。 [2] (fú服):似鴞,古代以為不祥之鳥。漢賈誼有《鳥賦》。 吊石曼卿[1] 前時京師來,對馬嘗相揖,埃塵正滿衢[2],笑語曾未及。雖然恨莫親,往往聞風什[3],星斗交垂光,昭昭不可挹[4]。獨哦秋露中,豈顧衣裘濕,酒杯輕宇宙,天馬難羈縶[5]。今朝我還都,但見交朋泣,借問泣者誰,曼卿魂已蟄[6]。堂堂豪傑姿,遂爾一棺戢[7],君生寒月明,君沒寒月入。月入還復升,精魄寧未集,孤墳細草遍,翠碣嗟新立[8]。 慶曆元年詩。 * * * [1] 石曼卿:名延年,官至太子中允、秘閣校理,康定二年二月四日卒於汴京。歐陽修集中有《石曼卿墓表》。 [2] 衢:大路。 [3] 風什:《詩》有《國風》、《雅》、《頌》,《雅》、《頌》又以十篇為次,如《鹿鳴之什》、《清廟之什》。因此風什可以借指詩篇。 [4] 挹(yì邑):汲取。 [5] 縶(zhí執):拘執。 [6] 蟄(zhé哲):冬眠。 [7] 戢(jí急):斂。 [8] 翠碣:青色的墓碑。 醉中留別永叔子履[1] 新霜未落汴水淺,輕舸惟恐東下遲[2],繞城假得老病馬,一步一跛令人疲。到君官舍欲取別,君惜我去頻增嘻[3],便步髯奴呼子履[4],又令開席羅酒卮。逡巡陳子果亦至[5],共坐小室聊伸眉,烹雞庖兔下箸美,盤實飣餖栗與梨[6]。蕭蕭細雨作寒色,厭厭盡醉安可辭[7],門前有客莫許報,「我方劇飲冠幘欹[8]」。文章或論到淵奧,輕重曾不遺毫釐,間以辨謔每絕倒,豈顧明日無晨炊。六街禁夜猶未去[9],童僕竊訝吾儕痴,談兵究弊又何益,萬口不謂儒者知。酒酣耳熱試發泄,二子尚乃驚我為,露才揚己古來惡[10],捲舌噤口南方馳。江湖秋老鱖鱸熟,歸奉甘旨誠其宜,但願音塵寄鳥翼,慎勿卻效兒女悲。 慶曆元年詩。堯臣離汴京,赴湖州監稅任,歐陽修、陸經餞行,有此詩。鬱塞牢騷之意,躍出紙上。陳衍云:「萬口句加倍寫法。」 * * * [1] 子履:夏敬觀云:「詩稱陳子,則此子履為陳姓,非陸經也。歐陽修有《和子履游泗上雍家園詩》,題下自註:『子履姓陳。』又有《送陳子履赴絳州翼城序》。」今按歐集卷五十四有《冬夕小齋聯句寄聖俞》一首,題下自注「陸經」。准此則與堯臣有詩句往還者為陸經,字子履,與陳子履無涉。 [2] 舸(ɡě葛):大船。 [3] 嘻:悲恨之聲,見《禮記·檀弓上》「夫子曰嘻」注。 [4] 髯奴:用盧仝長須奴事,見韓愈《寄盧仝》。 [5] 陳子:疑當作「陸子」。 [6] 飣餖(dīnɡ dòu丁豆):餅餌累積之狀。 [7] 厭厭:《詩·小雅·湛露》「厭厭夜飲」,毛傳:「厭厭,安也。」 [8] 幘(zé責):包發之巾。欹(qī欺):不正。 [9] 禁夜:夜禁。 [10] 露才揚己:班固《離騷序》:「今若屈原露才揚己,競乎危國群小之間,以離讒賊。」 金山寺並序[1] 昔嘗聞謝紫微言[2],金山之勝,峰壑攢水上[3],秀拔殊眾山[4],環以台殿,高下隨勢,向使善工模畫,不能盡其美。初恨未游,赴官吳興[5],船次瓜洲[6],值海汐冬落[7],孤港未通,獨行江際,始見故所聞金山者,與謝公之說無異也。因借小舟以往,乃陟回閣,上上方[8],歷絕頂以問山阿,危亭曲軒,窮極山水之趣。一草一木,雖未萼發[9],而或青或凋,皆森植可愛。東小峰謂之鶻山[10],有海鶻雄雌棲其上,每歲生雛,羽翮既成,與之縱飛,迷而後返,有年矣。惡禽猛鷙不敢來茲以搏魚鳥,其亦不取近山之物以為食,可義也夫。薄暮返舟,寺僧乞詩,強為之句以應其請,偶然而來,不得仿佛,敢與前賢名跡耶[11]。 吳客獨來後,楚橈歸夕曛[12],山形無地接,寺界與波分。巢鶻寧窺物,馴鷗自作群,老僧忘歲月,石上看江雲。 慶曆元年詩。堯臣南下舟過鎮江之作。方回《瀛奎律髓》云:「三、四絕妙,尾句自然有味。誰言張處士詩後更無人,然則,有梅聖俞可也。」 * * * [1] 金山:在今江蘇鎮江市江邊,宋時尚在江中,與陸地不相接。 [2] 謝紫微:指謝絳。絳嘗值集賢院,相當於唐代之中書省,唐人稱中書省為紫微省。 [3] 攢(zǎn簪上聲):簇聚。 [4] 殊眾山:與眾山不同。 [5] 吳興:今浙江吳興,宋時湖州又稱吳興郡。 [6] 瓜洲:在江蘇揚州南四十里江濱。 [7] 海汐:朝潮曰潮,晚潮曰汐。 [8] 上方:山頂。 [9] 萼發:花開。 [10] 鶻(hú胡):隼鳥,鷹類猛禽。 [11] 敢與:不敢參預。 [12] 曛(xūn勛):日入餘光。 依韻和武平九月十五日夜北樓望太湖[1] 東吳臨海若[2],看月上青冥,河漢微分練[3],星辰淡布螢。細煙沈遠水,重露浥空庭[4],孤坐饒清興,惟將影對形。 慶曆二年(1042)堯臣四十一歲作,時在湖州監稅任。 * * * [1] 武平:胡宿字武平,常州人,官至尚書左丞,時知湖州。 [2] 海若:海神名,見《莊子·秋水》。 [3] 練:已經練熟的絲織品。 [4] 浥(yì邑):沾濡。 冬雷 上帝設號令,隱其南山下[1],震發固有時,曷常事憑怒。春以動含生,夏以奮風雨,冬其息不用,藏在黃厚土。我今來江南,歲歷惟建午[2],如何小雪前,向曉疑鳴釜。蛟蛇龜蟲厄,鱗裂口塊吐,蝦蟆不食月,深窟僵兩股。天公豈物欺,若此汩時序[3],或言非天公,實乃陰怪主。嘗觀古祠畫,牛首推連鼓[4],黑雲雜狂飈[5],相與為肺腑[6],是不由昊穹[7],安能順寒暑。吾因考厥事,復以驗莽鹵。市井欺量衡,定知不活汝,元惡逆大倫,勿加霹靂斧。此豈曰無私,故予未所取。必恐竊天威,似將文法侮[8],焉顧五行錯,詎畏萬物睹。欲扣九門陳[9],恨身無鳥羽。 慶曆二年詩。堯臣從冬雷起興,認為雷神不足信,文法亦不足信。他對於封建社會的秩序,是抱著懷疑態度的。 * * * [1] 隱其南山下:《詩·召南·殷其雷》:「殷其雷,在南山之陽。」殷其雷猶言雷殷其。隱,雷聲;其,語尾助詞。 [2] 建午:是年為壬午年。 [3] 汩(ɡǔ古)時序:《書·洪範》:「汩陳其五行。」傳:「汩,亂也。」 [4] 推連鼓:宋犖本作「椎連鼓」。 [5] 飈(biāo標):暴風。 [6] 肺腑:《史記·惠景間侯者年表序》:「諸侯子弟若肺腑。」 [7] 昊穹:高天。穹,大也。 [8] 文法:文書法令。《史記·汲黯傳》:「好興事,舞文法。」 [9] 九門:國君有九門。《楚辭·九辯》:「豈不鬱陶而思君兮,君之門以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