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詩選 · 梅堯臣詩選 一

朱東潤 《梅堯臣詩選》
田家四時 昨夜春雷作,荷鋤理南陂,杏花將及候,農事不可遲。蠶女亦自念,牧童仍我隨,田中逢老父,荷杖獨熙熙[1]。 草木繞籬盛,田園向郭斜,去鋤南山豆,歸灌東園瓜。白水照茅屋,清風生稻花,前陂日已晚,聒聒競鳴蛙。 荒村人自樂,頗足平生心,朝飯露葵熟[2],夜舂雲谷深。采山持野斧,射鳥入煙林,誰見秋成事[3],愁蟬復怨砧[4]。 今朝田事畢,野老立門前,拊頸望飛鳥[5],負暄話餘年[6]。自從備丁壯[7],及此常苦煎,卒歲豈堪念[8],鶉衣著更穿[9]。 宋仁宗天聖九年(1031)堯臣年三十歲,官河南縣主簿,作此詩。在這一年,堯臣詩的風格,雖然還沒有完成,但是從這四首詩里已經看到他同情人民的特點。四詩分詠春夏秋冬,最後一首點出農民長年辛勞,無以卒歲的苦痛。 * * * [1] 熙熙:和樂之意。《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廣哉熙熙乎。」註:「熙熙,和樂聲。」 [2] 露葵:露中的葵實。宋玉《諷賦》:「為臣烹露葵之羹。」 [3] 秋成:秋收。 [4] 愁蟬:宋犖本作「復蟬」。砧:搗衣石。古代婦女每於秋夜搗衣。沈佺期《獨不見》:「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杜甫《秋興》:「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 [5] 拊頸:同撫頸。 [6] 暄:溫暖。《列子》:「宋田父自曝於日,顧謂其妻曰:『負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 [7] 丁壯:可供力役之男子。《史記·項羽本紀》:「丁壯苦軍旅,老弱罷轉漕。」 [8] 卒歲:終歲。《詩·豳風·七月》:「無衣無褐,何以卒歲。」鄭箋:「卒,終也。」 [9] 鶉衣:鶉尾禿,若衣之短結,故敝衣曰鶉衣。《荀子·大略》:「子貢貧,衣若縣鶉。」權德輿詩:「嚴霜被鶉衣,不知狐白溫。」穿:殘破。 依韻和子聰夜雨[1] 窗燈光更迥[2],宿霧晦層檐,寒氣微生席,輕風欲度簾。濕螢依草沒,暗溜想池添,況值相如渴[3],無嫌魯酒甜[4]。 天聖九年詩。方回《瀛奎律髓》評:「此聖俞西京詩,妙年細密,初學者不可不知。」 * * * [1] 子聰:即楊子聰,名愈,時為河南府戶曹參軍。歐陽修《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五十一《七交·楊戶曹》「子聰江山稟,弱歲擅奇譽」,指此。 [2] 窗燈:宋犖本作「窗頭」。 [3] 相如渴:司馬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病」,見《漢書·司馬相如傳》。 [4] 魯酒:《莊子·胠篋》:「魯酒薄而邯鄲圍。」集釋:「楚宣王朝諸侯,魯恭公後至,而酒薄,宣王怒,欲辱之,恭公不受命。宣王怒,乃發兵與齊攻魯。梁惠王常欲擊趙而畏楚救,楚以魯為事,故梁得圍邯鄲。」許慎註:「《淮南》云:『楚會諸侯,魯、趙俱獻酒於楚王,魯酒薄而趙酒厚。楚之主酒吏求酒於趙,趙不與,吏怒,乃以趙厚酒易魯薄酒,奏之。楚王以趙酒薄,遂圍邯鄲也。』」 寄河陽簽判富彥國[1] 籍籍名方遠,人知第一流,翻同貴公子,來事外諸侯。地險長河急,天高畫角秋[2],仲宣應自樂[3],寧復賦登樓。 天聖九年詩。是秋,堯臣自河南縣主簿調河陽縣主簿,將行,先以詩寄富弼。 * * * [1] 河陽:宋時有河陽三城節度使,治河陽縣,今河南孟縣地。簽判:簽書判官廳公事之簡稱,宋時幕職官。富彥國:名弼,河南人。天聖九年,李迪自知河南府調河陽三城節度使,辟富弼簽書河陽節度判官事,見蘇軾《富鄭公神道碑》。弼後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昭文館大學士,封鄭國公。 [2] 畫角:古代軍中樂器,長五尺,形如竹筒,本細末大,或以竹木,或以皮革為之,畫蛟龍,故稱畫角。 [3] 仲宣:王粲,字仲宣,山陽高平人。後漢獻帝初平三年(192)長安大亂,粲避難南奔,依荊州牧劉表,有《登樓賦》。表卒,復依曹操,為丞相掾,賜爵關內侯,拜侍中。建安二十年(215)操西征張魯,粲作《從軍詩》五首,首章言:「從軍有苦樂,但問所從誰,所從神且武,焉得久勞師?」 黃河 積石導淵源[1],沄沄瀉昆閬[2],龍門自吞險[3],鯨海終涵量[4]。怒洑生萬渦[5],驚流非一狀,淺深殊可測,激射無時壯[6]。常苦事堤防,何曾息波浪,川氣迷遠山,沙痕落秋漲。槎沫夜浮光[7],舟人朝發唱,洪梁畫鷁連[8],古戍蒼崖向。浴鳥不知清,夕陽空在望,誰當大雪天[9],走馬堅冰上。 天聖九年,堯臣在河陽縣主簿任內作此詩。堯臣詩世多言其細潤工密,方回言其圓熟,近人始知其同情人民,強調鬥爭,但是如這首詩的渾涵壯麗,還沒有得到認識。集中同樣的詩亦不多見。 * * * [1] 積石:山名,在甘肅臨夏縣西北。《書·禹貢》「道河積石」,指此。道,同導。 [2] 沄沄:沸流也。《楚辭·九思·哀歲》:「流水兮沄沄。」昆閬:崑崙山及閬風山,相傳為神仙所居。《楚辭·離騷》:「登閬風而馬。」王逸註:「閬風,山名,在崑崙之上。」 [3] 龍門:山名,在山西河津,陝西韓城之間。《禹貢》言導河「至於龍門」,指此。 [4] 鯨海:猶言大海。杜甫《短歌行贈王郎司直》:「鯨魚跋浪滄溟開。」 [5] 洑:回流。 [6] 「淺深殊可測」二句:用節略法,猶言淺深殊不可測,激射無時不壯。 [7] 槎沫:舟前水花。 [8] 洪梁畫鷁連:洪梁猶言河橋。杜預造河橋於富平津,在今河南孟縣內。畫鷁指船,船首畫鷁鳥,故稱畫鷁。全句言連船為浮橋跨黃河上。 [9] 誰當:何當,又作合當。 梅花 似畏群芳妒,先春發故林,曾無鶯蝶戀,空被雪霜侵。不道東風遠,應悲上苑深[1],南枝已零落,羌笛寄餘音[2]。 天聖九年詩。紀昀評為「便有情韻」。 * * * [1] 上苑:即上林苑,後漢時上林苑在今河南洛陽東。 [2] 「南枝已零落」二句:古樂府橫吹曲有《梅花落》十三首,見《樂府詩集》。橫吹用笛,亦稱橫笛。馬融《長笛賦》言「近世雙笛從羌起」,故又稱羌笛。 依韻和載陽登廣福寺閣[1] 過聞聯騎出,登覽思逾清,曉漲林煙重,春歸野水平。始看仙杏發,已愛袷衣輕,誰見吟餘處,殘陽上古城。 天聖十年(1032)十一月改元,史稱明道元年,堯臣三十一歲作。時在河陽縣主簿任內,常因事往來河南、河陽間。 * * * [1] 載陽:錢暄字載陽,臨安人,官至寶文閣待制。父錢惟演,時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廣福寺,在河南縣,今河南洛陽市境內。 依韻和歐陽永叔同游近郊[1] 洛水橋邊春已回,柳條蔥蒨眼初開[2],無人拾翠過幽渚[3],有客尋芳上古台。林邃珍禽時一囀,酒酣紅日未西頹,知君最是憐風物,更約偷閒取次來[4]。 明道元年詩。 * * * [1] 歐陽永叔: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官至參知政事,封兗國公。天聖八年五月充西京留守推官,九年三月至西京。 [2] 蔥蒨(qiàn欠):新綠之色。江淹《擬顏延之侍宴詩》:「青林結冥濛,丹被蔥蒨。」眼初開:眼指柳芽,李商隱《二月二日》:「花須柳眼各無賴。」 [3] 拾翠:杜甫《秋興》:「佳人拾翠春相問。」 [4] 取次:猶言次第。 依韻和永叔同游上林院後亭見櫻桃花悉已披謝[1] 去年君到見春遲[2],今日尋芳是夙期,只道朱櫻才弄蕊,及來幽圃已殘枝。飄英尚有游蜂戀,著子唯應谷鳥知,把酒聊能慰餘景,乘歡不厭夕陽時。 明道元年詩。 * * * [1] 上林院:夏敬觀云:「《河南府志》:『上林苑在府城外,漢置。』此雲上林院,當是漢苑舊址,至宋乃為寺院也。」 [2] 去年:《歐陽修年譜》:「天聖九年三月,公至西京。」 遊園晚歸馬上希深命賦[1] 興盡夕陽天,言歸躍杏韉[2],新陰六街樹,遠目萬家煙。歌咽樓千尺,吟餘月一弦,花間有游妓,醉去墮金鈿[3]。 明道元年詩。 * * * [1] 希深:謝絳字希深,富陽人,官至知制誥、判吏部太常禮院,時為河南府通判。堯臣初娶謝氏,謝絳之妹。 [2] 杏韉:錢惟演詩:「歌翻南國桃根曲,馬過章台杏葉韉。」 [3] 金鈿:婦人首飾嵌金花者。徐陵《玉台新詠序》:「反插金鈿,橫抽寶樹。」 留守相公新創雙桂樓[1] 藻棟起霄間[2],芳條俯可攀,晚雲談次改,高鳥坐中還。日映城邊樹,虹明雨外山,唯應謝池月[3],來照袞衣閒[4]。 明道元年詩。 * * * [1] 留守相公:指錢惟演,字希聖,臨安人,時以同平章事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故有此稱。雙桂樓: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錄》卷二記惟演「因府第起雙桂樓。西城建閣臨圜驛,命永叔、師魯作記。」 [2] 藻棟:屋之中梁為棟,其上畫有文藻者為藻棟。 [3] 謝池:南朝宋詩人謝靈運在永嘉郡,有池上樓,有《登池上樓》詩。 [4] 袞衣:《詩·豳風·九罭》:「我覯之子,袞衣繡裳。」毛傳:「所以見周公也;袞衣,卷龍也。」鄭箋:「王迎周公,當以上公之服往見之。」 和永叔柘枝歌留守相公南莊按舞[1] 漁陽三疊音隆隆[2],紅蕖亂坼當秋風[3],披香擁霧出妖嫮[4],嫵眉壯發翩驚鴻。鏘鏘雜珮離芳渚[5],珠帽紅靴振金縷[6],相迎垂手勢如傾[7],障袂倚歌詞欲吐[8]。最憐應節乍低昂,便轉疾徐皆可睹[9],飄揚初認雪迴風,躑躅還看繭縈緒。小小寧聞怨曲長,盈盈自解依儔侶。藝奇體妙按者誰,金貂大尹宴清池[10],綺茵繡幄粲輝映,玳簪珠履何委蛇[11]。是時郊原新退暑,天清氣爽過林墅[12],淮王載酒昔嘗聞[13],謝公攜妓那能數[14]。始知事簡樂民和,不厭來觀柘枝舞。 明道元年詩。 * * * [1] 柘枝歌:郭茂倩《樂府詩集》:「《樂府雜錄》曰:『健舞曲有柘枝,軟舞曲有屈柘。』《樂苑》曰:『羽調有柘枝曲,商調曲有屈柘枝。此舞因曲為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鈴,抃轉有聲,其來也於二蓮花中藏,花坼而後見,對舞相占,實舞中雅妙者也。』一說曰:『柘枝本拓技舞也,其後字訛為柘枝。』沈亞之賦云:『昔神祖之克戎,賓雜舞以混會,柘枝信其多妍,命佳人以繼態。』然則似是戎夷之舞。按今舞人衣冠類蠻服,疑出南蠻諸國也。」 [2] 漁陽:鼓曲有《漁陽參撾》。 [3] 紅蕖:猶言紅荷,荷一名芙蕖。 [4] 妖嫮(hù戶):美女。 [5] 鏘鏘:鈴聲。 [6] 金縷:金縷衣。 [7] 垂手:舞姿。《樂府解題》:「大垂手言舞而垂其手,又有小垂手及獨垂手也。」 [8] 袂(mèi昧):衣袖。 [9] 便轉:旋轉。 [10] 金貂大尹:指錢惟演。宋時京師首長稱開封尹,惟演兼西京留守,故亦稱尹。漢時貴官冠上插貂,用黃金為竿,侍中插左,常侍插右。 [11] 委蛇(yí移):從容自得之貌。 [12] 墅(shù庶):別墅,住宅外的建築,用為休息之所。 [13] 淮王:王維《從岐王過楊氏別業應教》詩:「楊子談經處,淮王載酒過。」 [14] 謝公攜妓:謝安棲遲東山,放情丘壑,每出遊賞,必以妓女自從,見《晉書》。 希深惠書言與師魯永叔子聰幾道游嵩因誦而韻之[1] 聞君奉宸詔,瑞祝款靈岫[2],山水聊得游,志願庶可就。豈無朋從俱,況此一二秀,方蘄建春陌[3],十刻殘晝漏[4]。初經緱氏嶺[5],古柏尚郁茂,卻過轅關[6],巨石相撐斗。夕齋禮神祠,法袞被藻繡[7],畢事登山椒[8],常服更短後[9],從者十數人,輕齎不為陋。是時天清陰,力氣勇奔驟,雲岩杳虧蔽,花草藏澗竇。傍林有珍禽,驚聒若避彀,盤石暫憩休,泓泉助吞漱。上窺玉女窗,嶄絕非可構,下玩搗衣砧,焜耀金紋透[10]。尹子體雄恔[11],攀援愈習狃[12],歐陽稱壯齡[13],疲軟屢顛踣[14],競歡相扶持,芒恣踐蹂[15]。八仙存故壇,三醉孰雲謬[16]。鄙哉封禪碑[17],數子昔鐫鏤,偶志一時事,曷虞來者詬。絕頂瞰諸峰,隘然輕宇宙,遙思謝塵煩,欲知群鳥獸[18]。韓公傳石室,聞之固已舊,當時興稍衰,不暇苦尋究[19]。東崖暗壑中,釋子持經咒,於今二十年,飲食同猿狖[20]。君子聆法音,充爾溢膚腠,嘗期躡屐過,吾儕色先愀〔原註:叶韻〕[21],遂乖真諦言,茲亦甘自咎。中頂會幾望[22],涼蟾皓如晝[23],紛紛坐談謔,草草具觴豆。清露濕巾裳,誰人苦羸瘦,便即忘形骸,胡為戀纓綬。或疑桂宮近[24],斯語豈狂瞀[25]。歸來游少室[26],崷崪殊引脰[27],石室迢遞過,探訪仍邂逅。捫蘿上岑邃,仙屋何廣袤,乳水出其間,涓涓自成溜[28]。凡骨此熏蒸,靈真安可覯[29]。霞壁幾千尋,四字侔篆籀[30],咸意苔蘚文,誠為造化授,標之神清洞,民俗未嘗遘。忽覺風雨冥,無能久瞻扣,匆匆遂宵征,勝事皆可復。俚歌縱喧譁,怪說多糅[31],凌晨關塞陽,追賞顏匪厚,窮極四百里,寧憚疲左右。昨朝書報予,聞甚醉醇酎[32],所嗟游遠方[33],心焉倍如疚。 明道元年詩。在這首詩中,堯臣運用謝絳來書的敘述,遂成大篇,酣暢淋漓,窮形盡致。謝絳得詩後,復書云:「忽得五百言詩,自始及末,誦次游觀之美,如指諸掌,而又語重韻險,亡有一字近浮靡而涉繆異,則知足下於雅頌為深。劉賓客有言:『人之神妙,其在於詩。』以明詩之難能,於文筆百倍矣。今足下以文示人為略,以詩曉人為精,吾徒將不足游其藩,況敢與奧阼也?嘆感嘆感。」謝絳兩書皆見《歐陽文忠公文集》附錄。 * * * [1] 師魯:尹洙字師魯,河南人,官至起居舍人,時為山南東道節度掌書記。幾道:王復字幾道,河南人,秀才,後為隰州判官。 [2] 「聞君奉宸詔」二句:謝絳《游嵩山寄梅殿丞書》:「近有使者東來,付仆詔書,並御祝封香,遣告嵩岳,合用讀祝、捧幣二員,府以歐陽永叔、楊子聰分攝,會尹師魯、王幾道至自緱氏。」宸詔指詔書;款,禱辭;靈岫,指嵩岳。款靈岫,萬曆本、宋犖本皆作「疑靈岫」,歐集附錄作「款靈岫」。 [3] 蘄:同期。建春陌:宋時西京城東三門,中曰羅門,南曰建春,北曰上東,見《宋史·地理志》。 [4] 十刻殘晝漏:謝書云:「晝漏未盡十刻,出建春門。」 [5] 緱(ɡōu鉤)氏嶺:在河南偃師南四十里。 [6] (huán環)轅關:在偃師東南。 [7] 法袞被藻繡:法褒指岳神所被的袞龍服。藻繡,神服的刺繡。 [8] 山椒:山頂曰椒。 [9] 短後:短後衣,武士的服飾。 [10] 「上窺玉女窗」四句:玉女窗搗衣石,皆嵩山名勝。謝書云:「窺玉女窗、搗衣石,石誠異,窗則亡有。」嶄(zhǎn斬):高峻貌。焜耀:光輝。 [11] 體雄恔:宋犖本及歐集附錄皆作「體雄恢」。雄恔,雄快。 [12] 愈習狃:宋犖本及歐集附錄皆作「逾習狃」。狃,熟習。 [13] 歐陽稱壯齡:是歲歐陽修年二十六歲,人生三十曰壯。 [14] 踣(bó勃):撲倒。 [15] 芒(juē撅):草鞋。 [16] 「八仙存故壇」二句:謝書云:「至八仙壇,憩三醉石」,皆登山時所經之地。 [17] 封禪碑:宋犖本作「封祝碑」,歐集附錄作「封祀碑」。封禪碑,謝書云:「武后封祀碑故存,自號大周,當時名賢皆鐫姓名於碑陰,不虞後代之譏其不典也。」 [18] 群鳥獸:《論語·微子》:「鳥獸不可與同群。」此倒用其意。 [19] 「韓公傳石室」四句:謝書云:「又尋韓文公所謂石室者,因詣,盡東峰頂。」《雲麓漫鈔》記韓愈題詞:「元和四年三月二十六日余與著作郎樊宗師、處士盧仝,自洛中至少室,謁李征君渤。樊次玉川疾作,歸。明日與李、盧自少室而東,上太室、中峰,宿封禪台,下石室,遂自龍川寺釣龍潭水,遇雷。明日觀啟母石,入天封觀。閏四月三日韓愈題。」 [20] 狖(yòu右):長尾猿。 [21] 「君子聆法音」四句:指誦《法華經》汪僧的言論。謝書云:「法華者棲石室中,形貌,土木也;飲食,猿鳥也。叩厥真旨,則軟語善答,神色晬正,法道諦實,至論多矣,不可具道所切。當云:『古之人念念在定,慧何由雜?今之人念念在散,亂何由定?』師魯、永叔,扶道貶異,最為辯士,不覺心醉色怍,欽嘆忘返。」 [22] 幾望:謝絳等至中頂時,為八月十四日,故曰幾望。 [23] 涼蟾:月。 [24] 桂宮:月宮。 [25] 瞀(mào茂):目眩。 [26] 少室:嵩山東峰曰太室,西峰曰少室。 [27] 崷崪(qiú zú酋卒):高峻貌。引脰(dòu豆):猶言引領。脰,頸。 [28] 「捫蘿上岑邃」四句:謝書云:「山徑極險,捫蘿而上者七八里。上有大洞,蔭數畝,水泉出焉。」 [29] 「凡骨此熏蒸」二句:謝書云:「久為道士所占,爨煙熏燎,又塗填其內,甚瀆靈真之境,已戒邑宰,稍營草屋於側,徙而出之。」 [30] 「霞壁幾千尋」二句:霞壁,赤壁,八尺為尋。謝書云:「又峭壁有若四字,雲『神清之洞。』體法雄妙,蓋薛老峰之比。諸君疑古苔蘚自成文,又意造化者筆焉,莫得究其本末。問道士及近居之民,皆曰:『初無此異,不知也。』」 [31] 「俚歌縱喧譁」二句:謝書云:「馬上粗若疲厭,則有師魯語怪,永叔、子聰歌俚調,幾道吹洞簫,往往一笑絕倒,豈知道路之短長也。」,同駁,雜色。 [32] 醇酎(zhòu宙):濃酒及復蒸酒。 [33] 游遠方:堯臣時在河陽縣。 擬玉台體七首(錄二首) 夜夜曲 情來不自理,明月生南樓,坐感昔時樂,翻成此夜愁。 落日窗中坐 含情獨不語,落日窗中時,妾意與君意,相思只自知。 明道元年詩。歐陽修有《擬玉台體七首》,題明道元年,見《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五十一,當是同時之作。 早行道中相逢 黤黤雨雲晦[1],駸駸車馬繁[2],唯憂不及見,及見返無言[3]。 明道二年(1033)堯臣三十二歲作。時在河陽縣主簿任內,常因事往來河南,河陽間,十二月至汴京應試。 * * * [1] 黤(yǎn掩)黤:青黑色。 [2] 駸(qīn侵)駸:馬速行貌。 [3] 返無言:宋犖本作「反無言」。 古意 故人留雅曲,今與新人彈,新人聽不足,復使後人歡。 明道二年詩。 送弟良臣歸宣城[1] 喬木句溪邊[2],秋光幾曲連,將歸三畝宅,遠寄下江船。伴爾唯征雁,悲余有暮蟬,親朋如見問,貧外似當年[3]。 明道二年詩。 * * * [1] 良臣:據《宣城梅氏宗譜》,良臣為堯臣同高祖弟。堯臣高祖梅遠三子:簡、超、章。簡生朝,朝生誠,誠生良臣。超生邈,邈生讓,讓生堯臣。 [2] 句溪:源出浙江舊於潛縣及安徽績溪縣,至宣城城北與宛溪合流。 [3] 貧外似當年:猶言一切如舊,惟貧困更甚。 餘姚陳寺丞[1] 試邑來勾越[2],風煙復上游,江潮自迎客,山月亦隨舟。海貨通閭市,漁歌入縣樓,弦琴無外事,坐見浦帆收。 景祐元年(1034)堯臣年三十三歲作。是年應進士舉下第,除德興縣令知建德縣事,未赴任先歸宣城。方回《瀛奎律髓》評:「聖俞此詩全不似宋人詩,張籍、劉長卿不能及也。」紀昀評:「通體俱饒高韻,六句尤佳。」 * * * [1] 餘姚:今浙江縣名。陳寺丞:名最,見歐陽修詩。宋時太常寺、衛尉寺皆有丞,稱寺丞。其時官制混亂,寺丞僅為官銜,陳寺丞時知餘杭縣事,故首句言試邑。 [2] 勾越:猶言句吳。《史記·吳太伯世家》索隱:「顏師古注《漢書》,以吳言句者,夷之發聲,猶言於越耳。」 聚蚊 日落月復昏,飛蚊稍離隙,聚空雷殷殷[1],舞庭煙冪冪[2]。蛛網徒爾施,螗斧詎能磔[3]。猛蠍亦助惡[4],腹毒將肆螫,不能有兩翅,索索緣暗壁[5]。貴人居大第,蛟綃圍枕席[6],嗟爾於其中,寧誇嘴如戟。忍哉傍窮困,曾未哀癯瘠[7],利吻競相侵,飲血自求益。蝙蝠空翱翔,何嘗為屏獲[8],鳴蟬飽風露,亦不慚喙息[9]。薨薨勿久恃[10],會有東方白。 景祐元年詩。歐陽修有《和聖俞聚蚊詩》,題景祐元年,見《歐陽文忠公文集》卷五十二。堯臣應舉下第,在這首詩里,充滿了憤恨。詩在他的手裡,已經成為鬥爭的武器。蜘蛛、螳螂、蝙蝠、鳴蟬,對蚊子都不能起制止的作用,蠍子還要趁機逞凶,這一切都在詩里得到貶斥。「薨薨」兩句,見到他對於前途抱有勝利的信心。歐陽修和詩最後說:「江南何所有,水木正秋明,自古佳麗國,能助詩人情。喧囂不可久,片席何時征?」顯然是在知建德縣發表以後的作品,企圖對於堯臣加以安慰。 * * * [1] 聚空雷殷殷:《漢書·中山靖王勝傳》:「聚蚊成雷。」又《詩·召南·殷其雷》毛傳:「殷,雷聲也。」 [2] 冪(mì密)冪:紛蔽貌。 [3] 螗:螳螂,前有兩足,舉之如執斧。磔:分裂。 [4] 蠍:尾有毒刺,用以螫(shì氏)人。 [5] 索索:蟲緣壁聲。 [6] 蛟綃:夏敬觀曰:「蛟當作鮫。」《述異記》:「南海出鮫綃,一名龍紗。」 [7] 癯(qú渠)瘠:瘦。 [8] 屏獲:屏障及捕獲。 [9] 喙(huì晦)息:以口呼吸。 [10] 薨(hōnɡ烘)薨:群飛之聲。 余居御橋南夜聞妖鳥鳴效昌黎體 都城夜半陰雲黑,忽聞轉轂聲咿呦[1]。嘗憶楚鄉有妖鳥,一身九首如贅疣[2],或時月暗過閭里,緩音低語若有求。小兒藏頭婦滅火,閉門雞犬不爾留。我問楚俗何苦爾,雲是鬼車載鬼游,鬼車載鬼奚所及,抽人之筋系車輈[3]。昔聽此言未能信,欲訪上天終無由。今來中土百物正,安得遂與南方儔[4]。上帝因風如可達,願令驅逐出九州。 景祐元年詩。這首詩可能和《聚蚊》一樣,是一首諷刺詩。句法非常潑刺,表現出堯臣正在探討如何完成自己的風格。 * * * [1] 轂(ɡǔ古):車輪中心的圓木。咿呦(yī yōu伊幽):車輪聲。 [2] 贅疣(zhuì yóu墜尤):腫瘤。 [3] 輈(zhōu舟):車轅。 [4] 儔(chóu愁):相同。 隨州錢相公輓歌三首(錄一首)[1] 去年伊水上[2],傾府望雲岑[3],路轉猶回首,人誰不殞心。可憐飛語後[4],擠恨九幽深,從此埋英骨,空令淚滿襟。 景祐元年詩。惟演卒於景祐元年七月,詩當作於是時。堯臣對惟演有知己之感。故有此作。 * * * [1] 隨州:故治在今湖北隨縣。 [2] 去年:指明道二年錢惟演解西京留守,赴隨州崇信軍節度使本任事。堯臣有《餞彭城公赴隨州龍門道上作》一首。伊水:出河南盧氏縣東南,流經嵩縣、伊陽、洛陽、偃師縣南,入洛水。 [3] 岑:山小而高者曰岑,見《爾雅·釋山》。 [4] 飛語:指御史中丞范諷傾陷惟演事。《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一三記范諷言「惟演在章獻時,權寵太盛,與後家連姻,請行降黜。上諭輔臣曰:『先後未葬,朕不忍遽責惟演。』即袖告身入對曰:『陛下今不聽臣言,臣今奉使山陵,而惟演守河南,臣早暮憂刺客,願納此,不敢復為御史中丞矣。』上不得已,可之」。 中秋與希深別後月下寄 薄霧生寒水,寥寥艤畫船[1],人傷千里別,桂吐十分圓[2]。把酒非前夕,追歡憶去年,南樓足佳興,好在謝臨川[3]。 景祐元年詩。是年三月,謝絳調開封府判官,中秋堯臣歸宣城,與謝絳別於汴京,有此詩。 * * * [1] 艤(yǐ蟻)船:《史記·項羽本紀》:「烏江亭長艤船待。」集解引如淳曰:「南方人謂整船向岸曰艤。」 [2] 桂吐十分圓:猶言月吐十分圓,古代詩人多謂月為桂宮。 [3] 臨川,諸本皆作「林川」,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二作「臨川」。夏敬觀曰:「林當為臨誤。」謝臨川:謝靈運曾為臨川太守,借指謝絳。 和才叔岸傍古廟[1] 樹老垂纓亂,祠荒向水開,偶人經雨踣,古屋為風摧。野鳥棲塵坐,漁郎奠竹杯[2],欲傳山鬼曲[3],無奈楚辭哀。 景祐元年詩,是秋,堯臣南歸,由汴河入淮,經大運河,溯長江回宣城,沿途皆有詩。陳衍《宋詩精華錄》評云:「寫破廟如畫。」 * * * [1] 才叔:夏敬觀云:「石蒼舒,字才叔,《過庭錄》稱其與韓琦有舊。又王廣淵,字才叔,大名成安人,《宋史》有傳,未知孰是。」 [2] 竹杯:以竹為杯,舊時神廟以此卜吉凶。韓愈《謁衡岳廟》:「手持杯珓導我擲,雲此最吉餘難同。」 [3] 山鬼:《楚辭·九歌》篇名。 自急流口經長蘆江入金陵 始發碧江口,曠然諧遠心[1],風清舟在鑒,日落水浮金。瓜步逢潮信[2],台城過雁音[3],故鄉何處是,雲外即喬林。 景祐元年詩。 * * * [1] 曠然:豁然。 [2] 瓜步:鎮名,在江蘇六合東南,東有長江,有瓜步山,鎮以此得名。 [3] 台城:在江蘇南京市玄武湖側。 早渡長蘆江 帶月出寒浦,殘星侵水[1],帆開風色正,舟急浪花分。霧氣橫江白,雞聲隔岸聞,天晴建業近[2],鍾岫起孤雲[3]。 景祐元年詩。 * * * [1] :水涯。 [2] 建業:今江蘇南京市,三國時孫權建都於此,又稱建康。 [3] 鍾岫(xiù秀):鐘山,又名紫金山,在南京市東北。 游響山[1] 久憶門前勝,聊乘逸興游,寒篙進溪曲,古木暗城頭。鳥過空潭響,船隨碧瀨流[2],梅花三疊罷[3],煙火起滄洲。 景祐元年詩。時堯臣已至宣城。 * * * [1] 響山:在安徽宣城南二里,下俯宛溪,有響潭。 [2] 瀨(lài賴):水流砂石上曰瀨。 [3] 梅花三疊:《梅花三弄》,曲調名。 建德新牆詩[1] 山廨不營堵[2],筠篁為密籬[3],初年固可蔽,晏歲不能支[4]。已被巢蜂蠹,復為荒葛虆[5],夏雨久枯脆,秋風遂傾欹。雞鶩恣穿逸[6],牛羊來踐窺,我議欲板築[7],群走皆不怡[8]。首吏先進白,土疏不可為,潦雨忽暴集,澗流如突馳[9]。我心賾其極[10],斯語其見欺,用竹乃戶率[11],破得緣而私[12]。冬斂葺西角,春調完北陲[13],循環日有壞,煩擾無虛時。介決弗爾惑[14],遂飭辟其基,榛莽一芟去,畚鍤能悅隨[15]。膏潤非朽壤,峭削隱金錘[16],荏苒未逾月[17],屹如長雲垂[18]。疏塹備水害[19],既圬復蓬茨[20],豈唯御獾豹[21],亦以防狐狸。且有內外隔,絕聞間巷卑,安然茲燕息,來者勿吾隳[22]。 景祐二年(1035)堯臣三十四歲作。時以德興縣令知建德縣事。在這首詩里可以看到他的詩有了進一步的發展,運用接近散文的形式,敘述整個事態,提出自己的見解,也對於當時的黑暗,有一定的批判。 * * * [1] 建德:縣名,宋時屬江南西路,後改稱秋浦縣,又改為至德縣。今與東流縣合併為安徽至東縣。 [2] 山廨(xiè械):山城的公署。堵:土牆。 [3] 筠篁:竹。 [4] 晏歲:晚歲。 [5] 虆(léi雷):牽蔓。 [6] 鶩(wù霧):鴨。 [7] 板築:建築土牆,用兩板相對夾峙,中實以土,經過捶擊而成,故曰板築。 [8] 群走:成群的吏役。 [9] 「首吏先進白」四句:為首的吏役指出土質太松,不可築牆,潦雨暴至,跟著澗水就會衝垮了。 [10] 賾(zé則):探討。 [11] 戶率:按戶攤派。 [12] 破得緣而私:夏敬觀云:「破疑當作彼。」 [13] 北陲:北邊。 [14] 介決:堅決。 [15] 畚(běn本)鍤:盛土器和鏟土的鍬。悅隨:樂從。 [16] 隱金錘:《漢書·賈山傳》言秦始皇築馳道「隱以金椎」。注引服虔曰:「隱,築也,以鐵椎築之。」 [17] 荏苒(rěn rǎn忍染):遷延。 [18] 屹(yì意):高聳貌。 [19] 塹(qiàn欠):溝塹。 [20] 圬(wū污):塗泥。蓬茨:以蓬草覆蓋牆頭。 [21] 獾(huān歡):又稱狗獾,哺乳類動物,通常築洞於土丘或大樹下。 [22] 隳(huī灰):毀壞。 往東流江口寄內 艇子逐溪流,來至碧江頭,隨山知幾曲,一曲一增愁。巢蘆有翠鳥,雄雌自相求,擘波投遠空,丹喙橫輕鰷[1]。呼鳴乃不已,共啄向蒼洲[2],而我無羽翼,安得與子游。 * * * [1] 喙(huì惠):口。鰷(tiáo條):魚名,又稱白條魚。 [2] 蒼洲:同滄洲。 代內答 結髮事君子[1],衣袂未嘗分[2],今朝別君思,歷亂如絲棼[3]。征仆尚顧侶,嘶馬猶索群,相送不出壼[4],倚楹羨飛雲[5]。日暮秋風急,雀聲檐上集,並作千里愁,愁極翻成泣。 景祐二年詩。東流為建德鄰縣,堯臣因事至東流,有此二詩。寄內,寄謝氏,代內答,代謝氏作答也。 * * * [1] 結髮:猶言束髮,古代男子二十束髮加冠,女子十五束髮加笄,始為成人之服,可以婚配。蘇武詩:「結髮為夫妻。」 [2] 衣袂:《拾遺記》:「蕭鳳使玉門關,勸酒頻頻,謂兄曰:『醉中庶分袂不悲。』」袂,衣油,分袂猶言分手。 [3] 棼(fén焚):亂。 [4] 壼(kǔn閫):宅內長巷。 [5] 楹(yínɡ盈):庭柱。 夏雨 林梅初弄熟,密雨閉重關[1],潤裛衣巾上[2],涼生竹樹間。水聲通遠澗,雲色暝前山[3],野鳥寂無語,公庭盡晝閒。 景祐三年(1036)堯臣三十五歲作,時在知建德縣事任內。 * * * [1] 閉重關:猶言掩重門。 [2] 潤:水氣。裛(yì邑):沾濡。 [3] 暝:暗。 彼吟[1] 斷木喙雖長[2],不啄柏與松,松柏本堅直,中心無蠹蟲。廣庭木雲美,不與松柏比,臃腫質性虛,圬蠍招猛嘴[3]。主人赫然怒[4],我愛爾何毀,彈射出窮山,眾鳥亦相喜。啁啾弄好音[5],自謂得天理,哀哉彼禽,吻血徒為爾。鷹鸇不搏擊[6],狐兔縱橫起,況茲樹腹怠,力去宜濱死[7]。 景祐三年詩。《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一八,記是年五月初九日「天章閣待制、權知開封府范仲淹落職知饒州。仲淹言事無所避,大臣權幸多惡之。時呂夷簡執政,進者往往出其門。仲淹言『官人之法,人主當知其遲速升降之序,其進退近臣,不宜全委宰相』。又上百官圖,指其次第曰:『如此為序遷,如此為不次,如此則公,如此則私,不可不察也。』夷筒滋不悅。帝嘗以遷都事訪諸夷簡,夷簡曰:『仲淹迂闊,務名無實。』仲淹聞之,為四論以獻,一曰帝王好尚,二曰選賢任能,三曰近名,四曰推委,大抵譏指時政。……夷簡大怒,以仲淹語辨於帝前,且訴仲淹越職言事,薦引朋黨,離間君臣。仲淹亦交章對訴,辭愈切,由是降黜。侍御史韓瀆希夷簡意,請以仲淹朋黨榜朝堂,戒百官越職言事。從之。」呂夷簡和范仲淹之間的政治鬥爭,是十一世紀三十年代宋王朝的重大事故。堯臣雖然遠在建德,但是政治立場是非常堅定的。這首詩愛憎分明,充分地說明他的態度。 * * * [1] (liè列):斫木鳥,又作啄木鳥。 [2] 斷木:夏敬觀云:「斷當作斫,《爾雅》『斫木』。」 [3] 圬蠍:夏敬觀云:「各本作圬,非其義,當是朽訛。」按《宋詩鈔》作朽,當作朽。蠍(xiē歇),木中蠹蟲總名。 [4] 赫然:怒貌。 [5] 啁啾(zhōu jiū周究):繁碎之聲。 [6] 鷹鸇(zhān占):猛禽類。《左傳》:「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猶鷹鸇之逐鳥雀也。」 [7] 濱死:猶言迫近於死。 臘日出獵因游梅山蘭若[1] 我與二三騎,爭馳孤戍旁,逐麋逢野寺,息馬據胡床[2]。鷹想支公好[3],人思灞上狂[4],歸來何薄暮[5],煙火照溪光。 景祐三年詩。 * * * [1] 臘日:臘祭之日,古代於十二月合祭諸神,稱為臘祭,因此十二月亦稱臘月,臘月之日稱為臘日。梅山:在建德縣。蘭若:梵語阿蘭若的略稱,僧人的居處。 [2] 胡床:即交椅,古代北方民族的坐具,故稱胡床。 [3] 支公:即支遁,晉高僧。《建康實錄》:支遁好養鷹馬而不乘放,人或問之,曰:「愛其神駿。」 [4] 灞上:長安附近,遊獵之所。 [5] 薄暮:近暮。 田家 南山嘗種豆,碎莢落風雨[1],空收一束萁[2],無物充煎釜。 景祐三年詩。在這首和下一首詩,看到堯臣雖然做了縣官,但是和人民同呼吸,共甘苦,因此詩中充分反映勞動人民所遭遇的苦難。 * * * [1] 莢:豆莢。 [2] 萁(qí其):豆莖。 陶者 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1]。 景祐三年詩。在這首詩里,堯臣把勞動人民和剝削階級的形象完全對立起來。他的感情是完全站在勞動人民方面的。 * * * [1] 鱗鱗:細密整齊貌。 聞歐陽永叔謫夷陵[1] 共在西都日[2],居常慷慨言,今嬰明主怒[3],直雪諫臣冤。謫向蠻荊去,行當霧雨繁,黃牛三峽近[4],切莫聽愁猿。 景祐三年詩。 * * * [1] 夷陵:今湖北宜昌。景祐三年五月,范仲淹貶饒州,歐陽修時為館閣校勘,給右司諫高若訥去信,責備他不能盡職,又說:「前日又聞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職言事,是可言者惟諫臣爾。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無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當去之,無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余靖)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諫官,是足下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若訥把這封信繳給仁宗,五月二十一日,歐陽修被貶為夷陵令。 [2] 西都:西京洛陽。 [3] 嬰:觸犯。 [4] 黃牛:峽名,在宜昌西北八十里。三峽:其說不一,通常指巫峽、西陵峽、歸峽,皆在宜昌上游。 聞尹師魯謫富水[1] 朝見諫臣逐,暮章從謫官,附炎人所易,抱義爾惟難。寧作沉泥玉,無為媚渚蘭,心知歸有日,時向鬥牛看[2]。 景祐三年詩。 * * * [1] 尹師魯:范仲淹既貶饒州,太子中允、館閣校勘尹洙上言:「臣常以范仲淹直諒不回,義兼師友,自其被罪,朝中多雲臣亦被薦論。仲淹既以朋黨得罪,臣固當從坐。」由此尹洙貶為崇信軍節度掌書記,監郢州酒稅。富水:郢州一稱富水郡。 [2] 鬥牛:指斗宿、牛宿。《晉書·張華傳》:「鬥牛之間,常有紫氣,乃邀雷煥仰觀。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此言尹洙之才,不會沉沒,終當上達。 寄饒州范待制[1] 山水番君國[2],文章漢侍臣,古來中酒地,今見獨醒人[3]。坐嘯安浮俗,談詩接上賓,何由趨盛府[4],徒爾望清塵。 景祐三年詩。這首詩和上二首,是在范仲淹、歐陽修、尹洙三人被貶以後的作品。堯臣把自己對於三人在思想感情、政治抱負上的共鳴,完全透露出來。 * * * [1] 饒州:今江西鄱陽。范待制:范仲淹官銜為天章閣待制,故稱范待制。 [2] 番(bō波)君:《史記·項羽本紀》:「番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集解引韋昭曰:「初,吳芮為鄱令,故號曰鄱君,今鄱陽縣是也。」 [3] 「古來中酒地」二句:活用《楚辭·漁父》:「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 [4] 盛府:對於饒州官署的尊稱。 詠王右丞所畫阮步兵醉圖胡公疏新勒石[1] 右丞筆通妙,阮籍思玄虛[2],獨畫來東平[3],倒冠醉乘驢。力頑不肯進,俯首耳前趨[4],一人牽且顧,一士旁挾扶。捉鞍舉雙足[5],閉目忘窮途[6],想像得風度,纖悉古衣裾[7]。玉骨化為土,丹青終不渝[8],而今幾百歲[9],乃有胡公疏。買石遂留刻,漬墨許傳模,白黑就仿佛,毫芒辨精粗[10]。千古畜深意,終朝懸座隅,誰謂盈尺紙,不慚雲霧圖。 景祐三年詩。 * * * [1] 王右丞:唐王維,字摩詰,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歷官尚書右丞。右丞,正統本、宋犖本皆作「右丞」,萬曆本作「右軍」。阮步兵:魏阮籍,字嗣宗,陳留尉氏人。籍聞步兵廚人善釀酒,貯酒三百斛,乃求為步兵校尉。胡公疏:堯臣同時人,本集又有《送胡公疏之金陵》、《胡公疏示祖擇之盧氏石詩和之》兩題,稱為「建康從事」。 [2] 思玄虛:指思想深入玄奧的境界。 [3] 東平:魏時有東平國,今山東東平縣地。阮籍拜東平相,乘驢到郡。 [4] 俯首:指驢俯首傾耳,不肯前進。 [5] 捉鞍:夾鞍,指阮籍舉足,斜夾鞍上。 [6] 窮途:《晉書·阮籍傳》稱籍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痛哭而返。 [7] 纖悉:細緻詳密。裾(jū居):衣襟。 [8] 渝:變。 [9] 幾百歲:自王維(699—759)至此約四百年。 [10] 「白黑就仿佛」二句:極言拓本之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