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傳 · 第八章 監倉的前後
皇祐二年,堯臣還在宣城守制的當中。七月間歐陽修從知潁州改知應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但是他對於潁州還是不斷地懷念,因此他約堯臣在潁州買田,共度兩人退休以後的生活。他在《續思穎詩序》里曾說:
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約梅聖俞買田於潁上……此蓋余之本志也,時年四十有四。
——《歐陽文忠公集》卷四十四
仁宗皇祐三年辛卯(1051)五十歲
儘管歐陽修對於堯臣有著熱切的盼望,事實上堯臣必須待到皇祐三年喪服期滿,才能做出離開宣城的計劃。他和親友們分別以後,到祖塋里去拜別,寫出了有名的一首詩:
春日拜壠經田家
田家春作日日近,丹杏破纇場圃頭。
南嶺禽過北嶺叫,高田水入低田流。
桑牙將綻霧露裛 ,蠶子未浴箱篚收。
今我還朝固不遠,紫宸已夢瞻珠旒。
——《宛陵文集》卷三十七
「南嶺禽過」這一聯,顯然地看到這是堯臣在鄉間體驗生活的新收穫。堯臣的詩中看到他的堅強的鬥爭意志,這是主要的,同樣地也看到他的閒適的詩句。最新鮮的是他有時具體地提出他的所見所聞,自然、平淡,但是卻沒有故意蹈襲古人的陳言。
這一年二月十三日他從宣城昭亭出發。雖然還是春初,所幸春水已動,船行無礙。一路看到故鄉的景物,懷著留戀的心緒,但是這時的堯臣已經是以官為業,顧不得留戀了。做官不應當只是為了生活,但是又哪能說不是為了生活呢?這正是封建社會裡知識分子共同的心理負擔。
舟中無事,堯臣把達觀禪師贈別的詩諷讀以後,趁著筆酣墨飽,和他一首。在這首詩里他充分地把自己的主張提出來:
依韻和達觀禪師贈別
平生少壯日,百事牽於情。今年輒五十,所向唯直誠。既不慕富貴,亦不防巧傾。寧為目前利,寧愛身後名!文史玩朝夕,操行蹈群英。下不以傲接,上不以意迎。眾人欣立異,此心常自平。譬如先後花,結實秋共成。趙壹雖空囊,鄭子豈其卿。二人貧且隱,高譽動天京。我跡固尚賤,我道未嘗輕。力遵仁義途,曷畏萬里程。安能苟榮祿,擾擾復營營。近因喪已除,偶得存餘生。強欲活妻子,勉焉事徂征。徂征江浦上,鷗鳥莫相驚。
——《宛陵文集》卷三十八
這首詩把堯臣的人生觀全部攤出來。他絕不諱言他的出仕,完全是為的生活。「強欲活妻子」,他並沒有認為這是什麼不可告人的醜事。可是做官並不妨礙做人。他的做人的規律是「所向惟直誠」。正如他所說的:「既不慕富貴,亦不防巧傾。寧為目前利,寧愛身後名。」他既然什麼都不考慮,因此他就可以痛痛快快地「所向唯直誠」。這是堯臣的「道」,儘管有人把「道」看得非常神秘,非常玄虛,但是從堯臣看,「道」就是「直誠」,僅此而已,豈有他哉。這是堯臣的人生觀,也是這樣的人生觀,使得他的詩具備獨有的特色。
從宣城到汴京,遇到水淺的時候,有時要走上大半年,這一次特別快,五月間就到達了。仁宗的姑母齊國大長公主在三月間去世,堯臣有輓詞二首,可能就是到京後作的。
到了京師以後,生活一時還沒有好轉。恰巧裴煜也在汴京,堯臣因為缺糧,曾向裴煜貸米,有《貸米於如晦》一首,當然這只是偶然的互通有無,並不能作為堯臣已經到了無法生存的證據,因為宋代對於一般官吏的俸祿,是非常優厚的,即使堯臣初到,沒有確定的職務,也不至於斷炊。不過從大體講,他的生活還是緊張的。朋友們請他吃了一餐餛飩,他在詩集中記下來,有《江鄰幾 邀食餛飩》一首。他有時邀請朋友吃一餐魚膾,這大約是宣城拿手好菜,堯臣時常邀請朋友們共嘗的,這年他也有詩:
設鱠示坐客
汴河西引黃河枝,黃流未凍鯉魚肥。隨鉤出水賣都市,不惜百金 持與歸。我家少婦磨寶刀,破鱗奮鬐如欲飛。蕭蕭雲葉落盤面,粟粟霜葡為縷衣。楚橙作齏香出屋,賓朋競至排入扉。呼兒便索沃腥酒,倒腸飫腹無相譏。逡巡缾竭上馬去,意氣不說西山薇。
——同前
但是最能纏縈著堯臣心靈的還是人民的疾苦。皇祐三年的秋天,自然災害在京東路、淮南路、兩浙路、荊湖路、江南東西兩路的廣大地區都很嚴重,可是諸路轉運司督責稅賦,一些沒有放鬆,人民和統治階級的矛盾,一時表現得非常緊張。為了緩和矛盾,朝廷派遣大員擔任諸路體諒安撫使。堯臣的朋友戶部判官、太常博士、直集賢院韓絳奉命前往江南東西兩路。這是一個艱巨然而重要的工作,韓絳只是一位出身於大官僚家庭的公子官,是不是擔負得起這一份重任,還是一個問題,可是堯臣對他不能不寄予殷切的希望,下面這首詩是一個切實的證明:
韓子華 江南安撫
韓侯出持節,志在撫黔黎。縣官負弩迎,刺史躍馬隨。千里宣德澤,煦如春風馳。寒潮不起浪,怗怗威馮夷。借問何致耳,試聽將所為。立車呼父老,勞以哀矜詞。我從大明宮,天子親諭之。憂汝歲屢凶,吏不恤汝疲。已輸又索糴,囷橐無孑遺。此非陛下意,恐使汝輩疑。疾苦汝告我,不憚為汝治。父老必喜拜,如餒得飼麋。我稱此大是,一一無不宜。南方二十州,歡聲無幼耆。壺漿擁大道,婦女闖短籬。行聞江漢間,復有宣王詩。
——同前
從堯臣的階級立場出發,他看到的解決辦法,只有這一些。他把這個主張安排在韓絳的口吻里,認為這樣可以部分地解決人民的痛苦。
九月十二日這一天,在堯臣的一生中,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宋代士人的出身,雖然除了進士以外,還有蔭生這一條路,但是從蔭生出身的,總帶來一些自卑感,不但進身的道路沒有進士那樣廣闊,而且總給人不是正途出身的印象。堯臣入仕以後,還得趕到汴京去應試,其故在此。但是考來考去,始終沒有掙到一名進士。四十七歲那一年,他在陳州《和淮陽燕秀才》詩中,說道:「慚予延蔭人,安得結子韈。心雖羨名場,才命甘汨沒。祿仕二十年,屢遘龍榜揭。在昔見麻衣,於今盡超越。」他的滿腔牢騷,正不是無因的。這一次他再到汴京,官位還是國子博士,可是問題沒有解決。大臣們把堯臣的詩獻給仁宗,他們認為這樣一位詩人,應當在館閣中給予一定的官職。宋代有昭文館、國史館、華文閣、龍圖閣這些機構,都是培養人才的所在,但是不是進士出身的人,是輕易去不得的,這就再一次落到出身問題。堯臣奉命到學士院面試,通過考試,由仁宗賜同進士出身,仍改太常博士。宋代有名的詩人,賜進士出身的除了堯臣以外,還有陸游,所不同的是陸游賜進士時,年僅三十八歲,可是堯臣賜進士時,年已五十歲。回看歐陽修中進士時,年僅二十四歲,不免使人有年老蹉跎之感了。
十月間,因為張貴妃的事,宋王朝的朝廷中掀起了一場極大的風波。
仁宗宮內的妃嬪很多,最得寵的是一位張妃。慶曆元年(1040)封清河縣君,進封才人,十二月遷修瑗,那一年她才十八歲。次年改美人,慶曆八年(1047)封貴妃。據說這一位貴妃的父親張堯封曾經在轉運使文洎的幕中,因此文洎的兒子彥博和張貴妃的家中有一定的世誼。彥博出知益州,內中有張貴妃的照顧。
成都是當時的紡織業的中心,尤其以織錦著名。一天,仁宗到張貴妃宮中,看到張貴妃身著織金燈籠錦的衣服,漂亮極了,仁宗很高興,再三問這是哪裡搞來的。
「成都來的啊」,張貴妃說,「文彥博吩咐定織的。父親在世的時候,彥博就認識父親,所以一到成都就進貢燈籠錦,可是這一切都是托皇上的洪福,否則彥博也不會想起的。」
從此在仁宗的記憶中,深深地留下了彥博的印象。
慶曆七年文彥博入京,除樞密副使,又除參知政事。十一月貝州王則起義,宋王朝派明鎬出兵討王則,戰事正在膠著中,一時還不易得手。
一天,仁宗到張貴妃宮中,愁眉不展的吁氣,張貴妃壯著膽子試探仁宗的口吻。
「大臣們沒有一位擔心國家大事的,天天上朝,一些用處也沒有。」仁宗說。
張妃把這個消息透給彥博。第二天彥博上朝的時候,自請奉命出征。仁宗高興極了,隨即指派彥博前往貝州,虧得明鎬的準備工作已經就緒,沒有多時,完全把王則的起義鎮壓下去。還朝以後,彥博由參知政事進禮部侍郎,同平章事。這是慶曆八年(1047)的事。
關於文彥博和後宮聯繫的事,據說是如此,但是沒有得到證實,可能因為文彥博後來列為宋代的名臣,把若干不很光彩的事跡,都隱諱了。可是在封建社會裡,作為一位大臣,通過後宮的聯繫,以取得個人地位的發展,常常引起具有正義感的士大夫的厭惡,文彥博的情況正是這樣。
張妃的父親張堯封死了,但是他的伯父堯佐還在,他因為張貴妃的關係,官位不斷升遷,最後一直做到宣徽、節度、景靈、群牧四使。殿中侍御史里行唐介、監察御史里行包拯力爭,他們還搬出御史中丞王舉正帶頭進攻,這才解除了張堯佐的宣徽、景靈使。不久張堯佐的宣徽知河陽府的名義發表,有人認為這一下張堯佐離開汴京,不必再爭了。
「不然,」唐介毅然地說,「中書省、樞密院以下,就得數宣徽使,這不是可以輕易給一位裙帶官的。」
「這一次的除授是由中書省提出的。」仁宗說,他想緩和一下氣氛。
唐介指出這個責任就得由中書省負擔起來。他請由御史台全體御史登殿公議,仁宗沒有承認。唐介自請貶逐出外,仁宗也沒有答覆,準備把事情擱下來。
十月十九日的清晨,在寒風蕭颯中,御史唐介懷著滿腔的忠憤上朝了。隨駕官詢問兩班文武有無陳奏的時候,唐介大聲地答稱:「臣殿中侍御史里行唐介有奏。」
唐介從容登殿,自懷中取出奏章對於宰相文彥博進行無情的搏擊。他指出文彥博「專權任私,挾邪為黨,知益州日作間金奇錦,因中人入獻宮掖,緣此擢為執政。及恩州平賊,幸會明鎬成功,遂叨宰相。昨除張堯佐宣徽節度使,臣累論奏,面奉德音,知是中書進擬,以此知非陛下本意,蓋彥博奸謀迎合,顯用堯佐,陰結貴妃,外陷陛下有私於後宮之名,內實自為進身之計」。
在唐介高聲朗讀中,仁宗一再震怒,但是唐介顧不得,他繼續讀下道:「彥博向求外任,諫官吳奎與彥博相為表里,言彥博有才,國家依賴,未可罷去,自彥博獨專大政,凡所除授,多非公議,恩賞之出,皆有夤緣。自三司、開封、諫官、法寺、兩制、三館、諸司要職皆出其門,更相援引,藉助聲勢,欲威福一出於己,使人不敢議其過惡。乞斥罷彥博,以富弼代之,臣與富弼,亦昧平生,非敢私也。」
唐介讀完以後,把奏章奉上,請隨駕官轉呈仁宗。
仁宗在盛怒中,把奏章推開,他不但不要看,並且聲稱還要對唐介嚴厲處分,加以貶竄。
唐介讀完奏章以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臣忠義憤激,雖鼎鑊不避,敢辭貶竄!」事實上他已做好流放的心理準備。
仁宗把宰相文彥博、參知政事高若訥、樞密使龐籍、樞密副使梁適這幾位兩府大臣召到御座面前,要他們看唐介的奏章。他還憤激地說:「什麼都不妨說,可是唐介說文彥博通過張妃的關係,獲得政權,這是什麼話?」
「文彥博,」唐介指著彥博,「你自己反省一下,有沒有這件事?要是有的,可千萬不能當著皇上說謊,擔待欺君之罪啊。」
文彥博什麼都不能說,只有再三地阿著腰,請皇上處分自己。
「還不下殿嗎?」樞密副使梁適當著唐介說。
可是唐介堅持立在殿上,最後由仁宗吩咐把他拿交御史台治罪。
這一次把唐介貶為春州別駕。春州治所是現代廣東的陽春縣,北宋中期很少有人貶斥到這樣遙遠的所在。可是在仁宗的盛怒之下,誰也不敢在當天進言。次日右正言蔡襄請求皇上酌量減輕處分,御史中丞王舉正也指出這一次的處分未免太重,這才把他改為英州別駕。英州治所是現代的廣東英德縣,那就比春州更靠近北方了。
唐介這一次和文彥博的搏鬥,是御史和大臣的鬥爭。這是統治階級內部的鬥爭,可也是一位不畏強暴的諫官和大權在手的宰相之間的鬥爭。在封建社會裡,這是一場激動人心、贏得絕大多數士大夫贊同的鬥爭。當時的全部諫官,連帶御史中丞王舉正在內,都對唐介抱有同情,這是一個證明。當然,從文彥博的後段歷史看,他並不是權奸,唐介的搏擊,未免有些過分;可是從唐介的後段歷史看,他也不是沽名釣譽的人物,那麼這一次的搏擊,更不是危言聳聽。主要的問題,還在於文彥博有沒有和後宮聯繫,爭取名位的事實。歷史雖然沒有給唐介證實,可是也沒有給文彥博洗刷。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七一指出「議者謂彥博因(明)鎬以成功,其得相由妃力也。介既用是深詆彥博,雖坐遠貶,彥博亦出,其事之有無,卒莫辨雲。」又說:「或云:燈籠錦乃彥博夫人遺妃,彥博不知也。」從李燾的分析里,我們看到燈籠錦是有的,文彥博的入相得力於張妃,這是當時的公議。
堯臣詩中,對於這件大事,起了強烈的反應。他用五百四十字的長篇,敘述這一次搏鬥。
書竄
皇帝辛卯冬,十月十九日。御史唐子方 ,危言初造膝。曰朝有巨奸,臣介所憤嫉。願條一二事,臣職非妄率。巨奸丞相博,邪行世莫匹。曩時守成都,委曲媚貴昵。銀璫插左貂,窮臘使馳馹。邦媛將侈夸,中金賚十鎰。為言寄使君,奇紋織纖密。遂傾西蜀巧,日夜急鞭抶。紅經緯金縷,排枓斗八七。比比雙蓮花,篝燈戴心出。幾日成幾端,持行如鬼疾。明年觀上元,被服穩賢質。燦然驚上目,遽爾有薄詰。既聞所從來,佞對似未失。且雲虔至尊,於妾豈能必。遂回天子顏,百事容丐乞。臣今得粗陳,狡獪彼非一。偷威與賣利,次第推甲乙。是惟陰猾雄,仁斷宜勇黜。必欲致太平,在列無如弼。弼亦昧平生,況臣不阿屈。臣言天下言,臣身寧自恤。君傍有側目,喑啞橫詆叱。指言為罔上,廢汝還蓬蓽。是時白此心,尚不避斧鑕。雖令御魑魅,甘且同飴密。既其弗可懼,復以強辭窒。帝聲亦大厲,論奏不及畢。介也容甚閒,猛士膽為栗。立貶嶺外春,速欲為異物。外內官忷忷,陛下何未悉。即欲救者誰,襄執左史筆。謂此儻不容,盛美有所咈。平明中執法,懷疏又堅述。介言或似狂,百豈無一實。恐傷四海和,幸勿苦蒼卒。亟許遷英山,衢路猶嗟咄。翌日宣白麻,稱快頗盈溢。阿附連諫官,去若壞絮虱。英州五千里,瘦馬行 。毒蛇噴曉霧,晝與嵐氣沒。妻孥不同途,風浪過蛟窟。存亡未可知,雨館愁傷骨。飢仆時後先,隨猿拾橡栗。越林多蔽天,黃甘雜丹橘。萬室通釀酤,撫遠亡禁律。醉去不須錢,醒來通琴瑟。山水仍怪奇,宜可銷憂鬱。莫作楚大夫,懷沙自沉汨。西漢梅子真,去為吳市卒。為卒且不慚,況茲別乘佚。
——殘宋本《宛陵文集》卷十三
這一首詩里,還反映一些事實。十月二十二日,文彥博罷為觀文殿大學士知許州。詩言「翌日宣白麻,稱快頗盈溢」,指此。二十三日,起居舍人知諫院吳奎罷為知密州。在唐介彈劾文彥博時,指奎和彥博一黨,詩言「阿附連諫官,去若壞絮虱」,指吳奎。文彥博罷免那一天,戶部侍郎參知政事高若訥以本官充樞密使。高若訥早在仁宗的初年已經不滿於人口,這次因為彥博的罷免,乘機進了一級,詩言「其間因獲利,竊笑等蚌鷸」,當然指高若訥。
堯臣這一首詩,反映當時的政治情況,極為具體,而且愛憎分明,他愛的是直言無忌的唐介,憎的是勾結宮闈的文彥博。他的立場很正確而且也很堅定。倘使我們把論詩的尺度放寬,不單單要求流連光景,而且也要反映政治,批判現實,那麼這首詩的價值是不容否定的。最奇怪的是後人認為這首詩不是堯臣的創作而是魏泰的偽造。宋代詩人中,魏泰以諷刺權貴得名,因此有人把這首詩放到他的名下。對於這首詩,認為是誹謗,這是認識的錯誤,把這首詩放到魏泰名下,是對於魏泰的誣陷。可是在宋代也盡有肯定這首詩是堯臣的,李燾便是其中之一。清代厲鶚《宋詩紀事》也認定是堯臣所作。自從殘宋本發現以後,這個問題已經得到解決。再結合到慶曆八年的宣麻,我們可以看出堯臣對文彥博所做的評價。
在賜同進士出身的時候,堯臣由國子博士改太常博士。太常博士是他的官位,他的職務是什麼呢?可能就是監永濟倉,這件事歐陽修在《梅聖俞墓志銘》里提到,可惜沒有交代是哪一年。皇祐四年堯臣有《願嚏上辛祈谷為獻官》 《七月十六日赴庾直有懷》 《十一月十三日病後始入倉》 等首,都和永濟倉有關。上辛是正月的第一個辛日,在這一天作為獻官有詩,可能他和永濟倉的關係不始於皇祐四年,而是始於皇祐三年九月賜同進士出身的那時候。以當時的有名詩人賜同進士出身,不能不認為是對於詩人的認識;但是以詩人而管理糧倉,也不能不認為是對於人才的浪費。
正月上辛的前一晚,他因為職務的關係,不能不到永濟倉去齋宿,以便第二天的清晨祈求豐收。對於一位感情深厚的人,這是一件痛苦的任務,有詩一首:
願嚏上辛祈谷為獻官
猛虎不獨宿,鴛鴦不只棲。虞舜游蒼梧,帝子夜向瀟湘啼。時既禪禹妃亦老,老淚灑竹無高低。流根及笱駁紅蘚,此情乃與天地齊。我今齋寢泰壇下,侘傺願嚏朱顏妻。
——《宛陵文集》卷十三
七月里同樣地也有一首詩,懷念家中的妻子。
七月十六日赴庾直有懷
白日落我前,明月隨我後。流光如有情,徘徊上高柳。高柳對寢亭,風影亂疏牖。我馬臥其傍,我仆倦搘肘。寂寂重門扃,獨念家中婦。乳下兩小兒,夜夜啼向母。問爺若個邊,天性已見厚。不嗟羈枕孤,不愧棲禽偶。內有子相憶,外有月相守。何似長征人,沙塵聽刁斗。
——《宛陵文集》卷十五
仁宗皇祐四年壬辰(1052)五十一歲
正月里江南兩浙荊湖發運使許元決心疏浚河道,他把這個任務交給判官監察御史里行馬遵。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任務,當時曾經發動民夫四萬人參加這個工作。堯臣到汴京東門外去看馬遵,恰巧蔡襄也去,蔡襄是當時最有名的書法家,和堯臣、歐陽修都是極好的朋友。
正月二十三日江淮發運馬察院督河事於國門之外予訪之蔡君謨亦來蔡為真草數幅馬以所用歙硯贈予
江南硯工巧無比,深洞鐫斲黑蛟尾。當心隱隱骨節圓,暗淡又若帖寒朏。樣傳孔子留廟堂,用稱右軍書棐幾。皇皇御史從東來,役徒四萬如屯蟻。春風擺撼桃杏醉,野亭置酒話亹亹。是時復有蔡中郎,筆法縱橫字瑰瑋。入門下馬索紙書,虬騰虎攫驚神鬼。主人得書不惜硯,贈予覓句題花卉。醉攜惟恐失手墜,包以弋綈藏以篚。明朝聊記一時事,馳騁文章誠不韙。
——殘宋本《宛陵文集》卷十三
馬遵整理河道,在汴京附近就緒以後,把總部移到歸德,就是當時的南京應天府。歐陽修還在南京留守任內,和馬遵談起堯臣,知道他的生活存在一定的困難,同時對於他的職務,也不免有些不滿,因此有《因馬察院至雲見聖俞於城東輒書長韻奉寄》。他說起:
……我今俸祿飽余剩,念子朝夕勤鹽齏。舟行每欲載米送,汴水六月乾無泥。乃知此事尚難必,何況仕路如天梯。朝廷樂善得賢眾,台閣俊彥聯簪犀。朝陽鳴鳳為時出,一枝豈惜容其棲。古來磊落材與知,窮達有命理莫齊。悠悠百年一瞬息,俯仰天地身醯雞。其間得失何足枝,況與鳧鶩爭稗稊。……
——《歐陽文忠公集》卷五
歐陽修集中這首詩,題皇祐二年,實則皇祐二年,堯臣因父喪守制,還在宣城,和這首詩言有客西至,為問詩老的情況不合。詩是皇祐四年做的,可是歐陽修自己記錯了。在這首詩里,他對堯臣的蹭蹬仕途,加以安慰。從堯臣的和詩看:
依韻和永叔見寄
春風約柳一片西,欲托鳥翼傳音稽。昨朝偶向東城去,草草又逢驄馬蹄。長髯御史威正峭,沙堤來坐氣吐霓。我乘小駟雖甚瘦,喜見驂御猶解嘶。適聞南都接大尹,笑我出處今何迷。恥趨捷徑身已老,懲羹何用頻吹齏。蛟龍失水等蚯蚓,鱗角雖有辱在泥。困居廢井誰援手,豈得更望青雲梯。……
——《宛陵文集》卷十四
堯臣在這首詩中提到他在東城和馬遵的會面,他敘述了馬遵在歸德和歐陽修的接觸,但是更多的卻是描繪了自己的窮困。無疑他對於永濟倉這份監倉的工作,懷著不滿的情緒,封建社會的詩人,是會碰到各式各樣的挫折的。
五月間,堯臣失去了兩位舊友。一位是刑部員外郎知制誥韓綜。他是韓氏八龍之一,堯臣和這八位的關係是很好的,韓綜死後,他有輓詩五首。在第一首里他說:
平生交友淚,又哭寢門前。
魯叟不言命,楚人空問天。
月沉滄海底,星隕太微邊。
莫恨終埋沒,文章自可傳。
——《宛陵文集》卷十五
《晨起裴吳二直講過門雲鳳閣韓舍人物作五章以哭之》
還有一位是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范仲淹,這是二十多年的舊友了,但是這二十多年以來,一切的情況變了。時光的消逝,可以加強友誼的深度,同樣地也能給以削弱。堯臣對於仲淹的逝世,有這樣的三首詩:
聞高平公殂謝述哀感舊以助輓歌三首
文章與功業,有志不能成。
嘗以躋高位,終然屈大名。
遺風猶可見,逝水更無情。
歸卜青鳥壠,韓城苦霧平。
京洛同逃酒,單袍跨馬歸。
明朝各相笑,此分不為稀。
公既參爐冶,予將事蕨薇。
悲哀無以報,有涕向風揮。
一出屢更郡,人皆望酒壺。
俗情難可學,奏記向來無。
貧賤常安分,崇高不解諛。
雖然門館隔,泣與眾人俱。
——同前
在這三首詩里,可以看到梅、范兩人的關係逐漸疏遠的經過。堯臣對於仲淹所下的結論,是不是過分一些呢?歷史是無情的,但在史料不足時,我們很難做出結論。有一點是明確的,歐陽修和堯臣,雖然遭際很不相同,但是兩人的關係始終很好,這就說明堯臣不是一位不能共處之人。
仁宗皇祐五年癸巳(1053)五十二歲
皇祐四年,在廣東、廣西爆發了對於儂智高的一次戰爭。儂智高是廣西廣源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靖西、睦邊一帶)的一位少數民族的首領,慶曆年間起兵,統一左右江部分地區,皇祐四年,占有今廣西大片土地後,建立南天國,都邕州(今廣西南寧),自稱仁惠皇帝,改元啟歷。六月間,戰事一直擴大到廣州城下。這一切證明在封建統治下面,少數民族被迫起兵的道路,而南方的內部空虛不堪一擊的局面,也顯豁可見。宋王朝這時起用余靖為廣南西路安撫使,同時又派楊畋為廣南西路體量安撫提舉,經制盜賊。堯臣有送楊叔武詩一首:
赤蟻辭送楊叔武廣南招安
南方赤蟻大若象,潛荒穴洞人莫逢。天公合雨不決雨,縱橫亂出將自封。侵疆凌壤壞城市,戰鬥億倍南柯雄。嘗聞穿山食此物,此物既大非常凶。張舌流涎莫可餌,枉啄不怕長戈舂。今令智者以智取,即見蚳醢傳太宮。因而使知禍福事,天子下令雲從龍。
——同前
楊畋出兵沒有成功,改命孫沔,戰事還是沒有順手。有人指出儂智高只希望獲得邕、桂等七州節度使,給他七州,戰事可以平息。樞密副使梁適指出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廣南東西兩路便完全沒有了。仁宗問宰相龐籍,哪一位可以帶兵出征,龐籍推薦樞密副使狄青。皇祐五年正月狄青破邕州,儂智高逃奔大理,戰事解決。二月十一日捷報至汴京,堯臣有詩:
十一日垂拱殿起居聞南捷
二月雪飛雞狗狂,錦衣走馬回大梁。入奏邕州破蠻賊,絳袍玉座開明堂。腰佩金魚服金帶,榻前拜跪稱聖皇。一朝嚴氣變和氣,初令漏泄飛四方。將軍曰青才且武,先斬逗遶後兵強。從來儒帥空賣舌,未到已愁茆葉黃。徘徊嶺下自稱疾,詔書切責仍勉當。因人成功喜受賞,親戚便擬封侯王。昔日苦病今不病,銅鼓棄擲無鏢槍。
——《宛陵文集》卷十七
當然,堯臣還是站在統治階級的立場,不可能看到因為宋王朝政治措施的失當,以致激起少數民族的反抗。他更不可能指出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如何使國內的不同民族,可以和平共處。
皇祐五年春天到了,開封府下令修治街道,從堯臣下面一首詩,很可以看到當時是怎樣草菅人命的。
淘渠
開春溝,畎春泥,五步掘一塹,當途如壞堤。車無行轍馬無蹊,遮截門戶雞犬迷。屈曲措足高復低,芒鞋苔滑雨淒淒。老翁夜行無子攜,眼昏失腳非有擠。明日尋者爾瘦妻,手提幼女哭嘶嘶。金吾司街務欲齊,不管人死獸顛啼。
——同前
五十二歲了,堯臣逐漸地感到衰老,頭髮白了,眼睛也時常發花。他為人民的痛苦叫屈,同時也為自己的生活犯愁。永濟倉是一位詩人的歸宿地嗎?有時他也想到退居林下,可是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又如何退回故園呢?一切的煎熬,他唯有向詩中傾吐。
與蔣祕別二十六年田棐二十年羅拯十年今始見之
我今五十二,常苦離別煎。屈指數離別,正去一半年。三君異出處,相見有後先。蔣最會遇早,羅晚倍于田。仕宦比我遲,官資居我前。此亦漫輕重,無限歸荒埏。所喜笑語同,各驚顏貌遷。發有霜華侵,目有蜘蛛懸。有酒易以醉,有奚徒用妍。醒來念功名,病螾希蜿蜒。安得有園廬,寬閒近林泉。養魚數千頭,種薤三四廛。余蔬皆稱此,嘉果植亦然。既無俗造請,窮冬事高眠。囷貯白粳稻,酒沽青銅錢。飯過引數杯,令兒誦嘉篇。仰首看赤日,區區隨天旋。朝見出滄海,暮見入虞淵。畢竟將何窮,磨滅愚與賢。億億萬萬載,筋骨非玉堅。桐棺三寸厚,在昔誰免焉。去去欲及時,嗟嗟無由緣。
——《宛陵文集》卷十八
堯臣也把生活中的苦悶和歐陽修說起。歐陽修這時正在母親喪服中,居潁州,在覆信中說:
……聖俞居京師,宜其不樂,然業已至此,當之少安。修(原文作某)哀苦,殊無生理,閒中靜思,處世無有好處,惟當識者自遣之爾。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
這一年堯臣髮腳氣病,喉嚨還曾一度失音,歐陽修在信中談到,也談到他的《新五代史》。
……閒中不曾作文字,只整頓了《五代史》,成七十四卷,不敢多令人知,深思吾兄一看,如何可得!極有義類,須要好人商量,此書不可使俗人見,不可使好人不見,奈何奈何?失音可救,曾記得一方,只用新好槐花尋常市中買來染物者,於新瓦上慢火炒令熟,置懷袖中,隨行隨坐臥,譬如閒送一二粒,置口中咀嚼,咽之,使喉中常有氣味,久之,聲自通。病癒,新篇幸多為寄。此小簡立焚,勿漏。史成之語,惟道意於君謨,同此也。失音、腳氣,皆是下虛,吾徒老矣,省些,斟酌斟酌。某此居哀獨宿,然以憂惱,亦自多病,恐知。
——同前
秋間,堯臣的嫡母束氏死了。九十歲的高齡,在汴京寓居中,當她垂危的時候看到堯臣的艱窘,一再吩咐,喪葬務必從簡,切勿向人稱貸。幸虧堯臣的朋友劉攽在京,還有一位李壽朋,也是常往來的,共同資助,勉強應付下來。堯臣準備回籍守制,一邊請裴煜、楊元明寫好銘志,一邊和江淮發運使打交道,請求撥船搬柩,開往宣城,好在發運使許元是一位辦法極多的人,順水推舟,樂得做人情,他派了湖南、江西兩條糧船護送回南。
堯臣的悲痛是深切的,最動人的是下面一首:
新霜感
前日衣上露,今日衣上霜。我母魂何之,膏火麋我腸。隔棺三寸地,如在萬里鄉。嚎呼不聞聲,飲食空置傍。昔時憂我寒,縫衣紉線長。線長必絮厚,要與風霜當。又每恐我飢,羹臛自調嘗。此身內外間,莫得頃刻忘。舉衣不忍著,舉筯不下吭。一念百感生,欲問天蒼蒼。
——《宛陵文集》卷四十
經過揚州的時候,堯臣和許元相互拜往,這時許元已經提升天章閣待制,但是還領著江淮發運使的職務。堯臣從他那裡領教了一番富國利民的理論,指出:
……
制財猶制合,太甚則生亂。
公譬淮陰侯,多多益自辦。
……
——同前卷《許發運待制見過夜話》
從揚州入江西進,船至瓜步山,有名的《重過瓜步山》是在這裡作的。
重過瓜步山
魏武敗忘歸,孤舟處山頂。雖鄰江上浦,鑿岩山巔井。豈是欲勞兵,防患在萌穎。我昔常登臨,徘徊愛晴景。片雨西北來,風雷變俄頃。疾行下危磴,屨脫不及整。沾濡入舟中,幼子喜抱頸。問我適何之,衣濕不太冷。昨暮泊其陽,月黑夜正永。雁從沙際鳴,旅枕自耿耿。平明夾櫓去,廟樹聳寒嶺。舉首生白雲,飄搖水中影。
——同前
回到宣城後,堯臣在喪服中,有時也和當地人士來往,比較頻繁的有一位吳幵(字正仲),這時正在宣城做一名幕僚官,他能作詩,因此堯臣也時常和他唱和幾下。吳幵是比較慷慨的,常時送一些茶、酒、黃魚、毛魚、鮆子給堯臣。靈濟廟梅花開了,吳幵約堯臣去看梅花,有時也向堯臣討一些紅梅的接頭。他殷勤地向堯臣求教作詩的方法,堯臣也就坦率地提出他的主張:
正仲見贈依韻和答
平生好書詩,一意在抱槧。既無抉雲劍,生世遭黮黭。恥游公相門,甘自守恬淡。妻孥每寒飢,內愧劇剜憯。時賴二三友,乞米慰窮慘。雖然情懷惡,亦未廢誦覽。如負會稽辱,欲雪效嘗膽。作文持與人,百不得一頷。聖猶嗜好殊,獨取菖蒲歜。我愚希六義,將使鬼神感。譬彼捕長黥,區區只持窨。青天掛虹霓,踴跂不可攬。太華五千仞,妄學巨靈撼。幸且同蛙黽,近樂在井坎。蒼髮況種種,存非衛髦髧。吳侯琅玕姿,而來視薍菼。鳳皇五色毛,曷羨未翅蝻。染夏有正采,安用此淺黲。乃知叔度 陂,萬頃見澄澹。孟軻患為師,薄劣亦何敢。
——同前
在這首詩中,堯臣重新提出他的主張。他不是說過嗎?
……因吟適情性,稍欲到平淡。……
——《宛陵文集》卷二十八《依韻和晏相公》
我們能說他不是主張平淡嗎?但是那是他在和晏殊的詩中說起的,多少得遷就晏殊的主張。在他和吳幵的時候,他指出:
……太華五千仞,妄學巨靈撼。……
這正是韓愈論李杜詩篇的時候所說的:
……
想當施手時,巨刃摩天揚。
垠崖劃崩豁,乾坤擺雷硠。
……
——《韓昌黎集》卷五《調張籍》
有了這樣的氣魄,堯臣才擔得起宋詩「開山祖師」的重任。
仁宗至和元年甲午(1054)五十三歲
皇祐六年三月間改元,史稱至和元年。七月間汴京城裡又發生一些小小的波瀾。殿中侍御史馬遵上書彈劾宰相梁適。他說唐玄宗開元初年任用姚崇、宋璟、張九齡等為相,遂至太平。天寶而後,李林甫用事,紀綱大壞,治亂遂分。他指出威權雖在人君,但是治亂的樞紐,在於宰相。他更具體地揭穿梁適的奸邪貪瀆、任情徇私、放縱子弟,不宜久居相位。彈劾提出以後,梁適罷相,以本官知鄭州,馬遵也罷知宣州。
皇祐四年,歐陽修以母喪解官守制,至和元年六月服滿還京。仁宗看到他滿頭白髮,問起他今年幾歲,歐陽修一一具對,情辭懇切,可是也正因為皇帝的眷注,他更為政敵所不容。在歐陽修奉命判禮部流內銓 的當中,他們攻擊他袒護翰林學士胡宿的兒子胡宗堯。事情是這樣的。胡宗堯在擔任常州推官的時候,常州知州以官船假人,例當罷免,宗堯也因連坐受到處分。這一年按例調任京官,又受到攻擊。歐陽修認為當日的罪過本來不大,而且事經多年,不應因此受到連累。事情本來很清楚的,可是在政治鬥爭的當中,掀起一重波浪,歐陽修也隨即罷知同州。堯臣在宣城聽到這個消息,隨即寄詩歐陽修。
聞永叔出知同州寄之
冕旒高拱元元上,左右無非唯唯臣。
獨以至公持國法,豈將孤直犯龍鱗。
茱萸欲把人留楚,苜蓿方枯馬入秦。
訪古尋碑可銷日,秋風原上足麒麟。
——《宛陵文集》卷四十一
歐陽修這一次的外放,判吏部南曹、太常博士、集賢校理吳衝上書辨白,沒有得到解決。知諫院范鎮又言銓曹承禁中批旨,疑則奏稟,此有司之常,讒人以此為言,從此以後,誠恐上下駭懼,沒有人更敢提出不同的主張。宰相劉沆也請仁宗把歐陽修留下。八月間仁宗命歐陽修留京,修《唐書》。九月間以修為翰林學士。
七月間馬遵奉命到宣城,堯臣和他是舊交,因此感到格外高興。九月馬遵又奉命調京東轉運使,堯臣有詩:
九月陪京東馬殿院會疊障 樓
誰言天去遠,山上有樓台。
峰色引溪色,共入茱萸杯。
行當登泰山,雲掃日月開。
柏烏與城烏,兩處休鳴哀。
——同前
疊障樓是宣城的名勝,馬遵原來是殿中侍御史,新調京東,所以稱為京東馬殿院,柏指御史台,城指宣城,因為馬遵調京東路,詩中指出泰山,所以要求柏烏城烏,不必因為馬遵的遠去而悲哀。
馬遵在宣城的時間是不長的,可是宣城的一批朋友們堅決要留他。馬遵聽到他們把溪口用鐵索攔斷,眷屬的大船顯見是開不出去了。怎麼辦呢?馬遵把馬匹寄頓在堯臣家裡,一邊和朋友們喝酒。
「殿院還是多留幾天吧。」朋友們再三和馬遵說。
「是啊,正是我也捨不得離開宣城,樂得和大家多盤桓幾天。京東的工作,好在也不急於上任,多留幾天,還不是一樣。」
那時代地方上有官妓,她們的任務多半只是在地方官宴會的時候陪酒,有時逢時遇節,也到官廳應差。這一次馬殿院奉調離任,當然她們都得前來伺候。
馬遵看到她們來了,樂呵呵地吩咐她們剝榧子下酒。座上的朋友們正在喝得高興,舉杯行令,一個個都有些醉意了。
不知是哪一位心細地問起來:「馬殿院哪裡去了?」
「仲塗,你往哪去?」大家都在嚷著。
可是馬遵久已從疊障樓下山去了。踏上大船,船家奉到他的吩咐,船艫都用溪水浸濕,開出的時候,一點聲音也沒有。到得溪口,斬斷鐵鎖,大船隨著溪水的衝擊,一開就是十多里,朋友們再要攔阻,到哪裡去攔阻啊?
天明以後,堯臣一想,這又是一首詩題,連忙寫好寄給馬遵。
宣城馬御史酒闌一夕而西因以寄之御史嘗留老馬與予仆
三更醉下陵陽峰,平明溪上去無蹤。
叉牙鐵鎖謾橫絕,濕櫓不驚潭底龍。
斷腸吳姬指如筍,欲剝玉棐將何從。
短翎水鴨飛不遠,那經細雨山重重。
卻顧舊埒老病馬,塵沙歷盡空龍鍾。
——同前
關於官妓,還有一個故事。馬遵離開宣城以後,有一位呂士隆來做宣州知州了。這一位呂知州是主張維持風化的,因此不斷尋官妓們的事故,有時甚至給她們一頓杖責。這是她們吃得消嗎?但是對於一位維持風化的州老爺,她們能說什麼呢?可是呂知州還是一位愛好女人的人物。恰巧杭州一位妓女,路經宣城,給呂知州留下來。一天,呂知州對於宣城官妓又在進行杖責了。
官妓看到大棒,眼淚都掉下來。
「哭嗎?」呂知州高聲說,「還得重重地打。」
「杖責是應得的,」官妓說,「可是杭州人聽到也不敢留下了。」
呂士隆把手一揮,官妓們僥倖逃過一關。
堯臣是同情官妓的,對此也有一首詩。
打鴨
莫打鴨,莫打鴨,打鴨驚鴛鴦。
鴛鴦新自南池落,不比孤洲老禿鶬。
禿鶬尚欲遠飛去,何況鴛鴦羽翼長。
——《宛陵文集》卷四十三
和堯臣來往的,還有詩人郭祥正。他是當塗人,和堯臣、歐陽修、王安石、蘇軾甚至黃庭堅都有來往,看起來是一位高齡的作家。這時他還年輕,從當塗騎著一匹瘦馬,興致勃勃地來到宣城。他和堯臣談詩,也談到歐陽修。
堯臣好久沒有看到歐陽修了,問起他的新作:「永叔有信來,據說有一首《廬山高》,是送劉同年的,可惜沒有看到。」
「看是看到的,歐陽公很得意,自稱這首詩唯有李太白做得到,今人是做不到的。」
「是嗎?功甫 對於太白的詩最熟悉的,能不能把這首詩讀出來,大家領會一下?」堯臣說。
「就這樣吧。」
郭祥正一副高嗓門,高高興興地讀起這首詩來。
廬山高贈同年劉中允 歸南康
廬山高哉幾千仞兮,根盤幾百里,嶻然屹立乎長江。長江西來走其下,是為揚瀾左蠡兮,洪濤巨浪日夕相衝撞。雲消風止水鏡淨,泊舟登岸而遠望兮,上摩青蒼以晻靄,下壓后土之鴻龐。試往造乎其間兮,攀緣石磴窺空谼。千崖萬壑響松檜,懸崖巨石飛流淙。水聲聒聒亂人耳,六月飛雪灑石矼。仙翁釋子亦往往而逢兮,吾嘗惡其學幻而言哤,但見丹霞翠壁遠近映樓閣,晨鐘暮鼓杳靄羅幡幢。幽花野草不知其名兮,風吹霧濕香澗谷,時有白鶴飛來雙。幽尋遠去不可極,便欲絕世遺紛厖。羨君買田築室老其下,插秧成疇兮釀酒盈缸。欲令浮嵐曖翠千萬狀,坐臥常對乎軒窗。君懷磊砢有至寶,世俗不辨珉與玒。策名為吏二十載,青衫白首困一邦。寵榮聲利不可以苟屈兮,自非青雲白石有深趣,其氣兀硉何由降。丈夫志節似君少,嗟我欲說,安得巨筆如長槓!
——《歐陽文忠公集》卷五
祥正高高興興地一口氣把這首詩朗誦出來。
堯臣拍著桌子,長嘆一聲,只是說:「使吾更作詩三十年,也不能得其中一句。」他們二人說著,說著,祥正又把這首詩再讀一遍。
堯臣吩咐家中備酒,他們一邊再讀,堯臣也陪著讀,如此者一共讀了十多遍,不交一言。夜深了,祥正向主人告辭。
一夜的雨聲,兩位詩人長久不能入睡。第二天的清晨,祥正派人送來一首詩,堯臣作了和詩:
依韻和郭祥正秘校遇雨宿昭亭見懷
君乘瘦馬來,骨竦毛何長。下馬與我語,滿屋聲琅琅。一誦廬山高,萬景不得藏。出沒望林寺,遠近數鳥行。鬼神露怪變,天地無炎涼。設令古畫師,極意未能詳。誦說冒雨去,夜宿昭亭傍。明朝有使至,寄多驚俗章。
——《宛陵文集》卷四十三
堯臣對於這一位青年作家是特別器重的。他說起像祥正這樣的天才,真當得起李太白的後身,從此祥正遂以太白後身得名。二人之間作了好幾首唱和詩,最後祥正準備回到當塗青山,來向堯臣告別,堯臣有送別詩:
送郭功甫還青山
來何遲遲去何勇,羸馬寒僮肩竦竦。
昨日棄為梅福官,扁舟早勝大夫種。
負經不厭關山遙,訪我猶將歲月恐。
得言會意若秋鷹,反翅歸飛輕飽氄。
明朝到家年始開,椒花壽酒期親捧。
何當交臂須強行,莫作區區事丘壠。
——同前
從第一句起,我們看到堯臣對於祥正的殷切關懷,他覺得祥正來得太遲而去得太早,最後更希望他能多多地為國家貢獻自己的力量。所不解的是他稱祥正為秘閣校理,又說他「昨日棄為梅福官」,似乎祥正又做過縣尉,可是《宋史》卷四一四《郭祥正傳》都沒有提起。
仁宗至和二年乙未(1055)五十四歲
至和二年正月晏殊死了。堯臣對他總還有一些賓主之情,他在《聞臨淄公薨》指出:「公自十三歲而先帝兮,謂肖九齡宜相唐,後由石渠鳳閣禁林以登樞兮,俄佩相印居廟堂。出入藩輔留守兩都兮,其民詠歌盈康莊。為官喉舌勳爵一品兮,經筵講義尊蕭匡。年逾順耳不為夭兮,文字百卷存縑箱。」他指出晏殊的富貴,可是他沒有提到晏殊的功業。事實上晏殊只是一位大官僚,有什麼功業可提呢?這些地方正見到堯臣做人的態度。他對於達官貴人是一絲不苟的,可是他對於青年詩人,甚至被壓迫被侮辱的人卻是滿腔熱情。堯臣的可貴在此。
五月里的黃梅天氣,江南的丘陵區,連續不斷地下雨,正如堯臣在《五月十日雨中飲》里所說的「梅天下梅雨,綏綏如亂絲」。最後終於爆發成一場大水,堯臣的詩中說:
誰知山中水,忽向舍外流。誰知門前路,已通溪中舟?窮蛇上竹枝,聚蚓登階陬。我家地勢高,四顧如湖滮。浮萍穿籬眼,斷葑過屋頭。官吏救市橋,停車當市樓。應念此中居,望不辯馬牛。危湍瀉天河,漫漫無汀洲。群蛙正得時,日夜鳴不休。戢戢後池魚,隨波去難留。揚鬐雖自在,江上多網鉤。紛紜閭里兒,踴躍競學泅。吾慕孔宣父,有意乘桴浮。
——《宛陵文集》卷三十四《五月十三日大水》
這一月中,堯臣還有一首《聞進士販茶》詩,反映了當時政治的一個陰暗面。從中唐以後起,茶和鹽一樣,成為國家專賣的商品。宋代以鹽、茶、香、礬四項,都列入專賣範圍以內。產茶的地區稱為山場,種茶的人民稱為茶農,他們所受的官價稱為本錢。私人販茶圖利的,除所有的茶葉全部充公外,按照數量多寡,分別定罪。結徒持杖,遇官司查抄,敢於抗拒者,處死。從太平興國四年(979)起,販茶一斤者杖一百,二十斤以上者棄市。屯茶販茶隨時都有致死的可能,茶已經成為人民的禍害。可是也正因為私茶有利可圖,屯茶販茶具備了很大的誘惑性,不少的人,都走上這一條道路。當時江南路的十州都有山場,宣州也是其中之一處。販茶的不僅限於貧苦大眾,有時連書生也參加到這個行列。堯臣有詩:
聞進士販茶
山園茶盛四五月,江南竊販如豺狼。頑凶少壯冒嶺險,夜行作隊如刀槍。浮浪書生亦貪利,史笥經箱為盜囊。津頭吏卒雖捕獲,官吏直惜儒衣裳。卻來城中談孔孟,言語便欲非堯湯。三日夏雨刺昏墊,五日炎熱譏旱傷。百端得錢事酒卮,屋裡餓婦無餱糧。一身溝壑乃自取,將相賢科何爾當。
——同前
堯臣並沒有能夠從販茶這件事探討問題的本質,只敘述了一些情況,而且也並不全面。他指出進士老爺們雖然在城裡也是一本正經,高談孔孟,可是遇到具體的情況,同樣地會參加販茶的隊伍,弄刀弄槍。這裡突出這樣的問題,茶專賣是一個陷人的坑井。四年以後,嘉祐四年(1059)為了緩和階級矛盾,宋王朝被迫減輕茶課,詔書中說:「自唐建中始有茶禁,上下規利,垂二百年。如聞比來為患益甚,民被誅求之困,日惟咨嗟,官取濫惡之入,歲以陳積,私藏盜販,犯者實繁,嚴刑重誅,情所不忍,是於江湖之間,幅員數千里,為陷阱以害吾民也。……」 當然這只是一句空話,宋王朝是不肯輕易放棄茶專賣的利益的,可是從這一道詔書的下達,可以看到情形的嚴重,已經到了無可掩飾的地步。
從皇祐五年秋後丁憂至此。已經兩年有餘,堯臣在準備進京起復的當中,首先在雙羊山的附近,建立會慶堂。這是一座祠堂,供養他的父親梅讓、叔叔梅詢的畫像。有了祠堂,不能沒有供養人。他找到澄展和尚,這是梅詢一手培養的人物,樂於擔當這樣任務的。和尚不能沒有佛像,因此會慶堂便成為既是佛殿又是祠堂之建築物。建築費用,主要出於當地的一位張景崇,看來堯臣手頭並不寬裕,而這位張先生又樂於結交名士,會慶堂就這樣完成了。完成以後,堯臣有一篇《雙羊山會慶堂記》,今見集中。那年春天,堯臣到雙羊山,有詩一首:
早春田行
風雪雙羊路,梅花溪上村。
鳥呼知木暖,雲濕覺山昏。
婦子來陂下,囊壺置樹根。
予非陶靖節,老去愛田園。
——《宛陵文集》卷四十
他對於雙羊山是不斷懷念的,因此會慶堂的完成,使他心上獲得了一定的安慰。在這裡他栽下十二棵榧子樹、十四棵柏樹。
秋天以後,堯臣從宣城出發,經過厲陽(今安徽和縣)遇到杜慎(字挺之),原任和州知州,因為任期已滿,相約同行入汴。船過建康的時候,恰巧曾鞏的船也在那裡,曾鞏是後輩了,聽到這一位老詩人路過建康,隨即請見。堯臣也知道曾鞏的文章很有成就,樂於接待。順風順水,一直到真州東園,這才停船相見。堯臣有詩:
逢曾子固
前出秦淮來,船尾偶攙燕。遽傳曾子固,願欲一相見。順風吹長帆,舉手但慕羨。楊子東園頭,下馬情眷眷。昔始知子文,今始識子面。吐辭亦何嚴,白晝忽飛霰。我病不飲酒,烹茶又非善。冷坐對寒流,蕭然未知倦。
——《宛陵文集》卷四十五
這首詩把曾鞏的神態,活生生地畫出來。一位熱氣騰騰的詩人,對著這位神情肅然的青年,真感覺到無可奈何,只能說是「白晝忽飛霰」了。
從真州進入揚州,第一個就遇到來嵩,這是當年曾給堯臣畫像的老畫師。舊友相逢,添上不少的喜悅。
遇畫工來嵩
朝來又入揚州郭,千萬中人識者誰?
唯有來嵩曾畫我,依稀似見昔年時。
——同前
到揚州的時候,大約在至和二年的秋末,至遲不過初冬,可是在揚州一直耽擱過年,到了至和三年,這一年九月間改元,史稱嘉祐元年。
仁宗嘉祐元年丙申(1056)五十五歲
堯臣這一次的耽擱,主要還是由於運河水淺,船去不了。好在天章閣待制許元在揚州任內,往還甚多,並不寂寞。有時他也到平山堂去遊覽,這是揚州的名勝,歐陽修知揚州的時候,著實修建了一番,堯臣游時,頗有一些感慨:
平山堂雜言
蕪城之北大明寺,辟堂高爽趣廣而意厖。歐陽公經始曰平山,山之迤邐蒼翠隔大江。天清日明了了見峰嶺,已勝謝朓齪齪遠視於一窗。亦笑煬帝造樓摘星放螢火,錦帆落檣旗建槓。我今乃來偶同二三友,得句欲□ 霜鍾撞。卻思公之文字世莫雙,舉酒一使長咽慢肌高揭鼓笛腔,萬古有作心胸降。
——《宛陵文集》卷四十六
這時期中王安石的弟弟安國,字平甫,正從淮安來。安國還不足三十歲,可是在當時已是一位有名的才子。他知道堯臣對安石是一向友好的,特地來看堯臣,分別以後,他又寄詩請教。堯臣有詩:
依韻和王平甫見寄
尊王興霸國,古莫重齊桓。仲尼書大法,亦莫重更端。文章革浮澆,近世無如韓。健筆走霹靂,龍蛇奮潛蟠。颺風何端倪,鼓盪巨浸瀾。明珠及百怪,容畜知曠寬。其後漸衰微,余襲猶未彈。我朝三四公,合力興憤嘆。幸時構明堂,願為櫨與欒。期琢宗廟器,願備次玉玕。謝公唱西都,予預歐尹觀。乃復元和盛,一變將為難。行將三十載,衣被劇纖紈。後生喜成功,往往舞朱干。君家兄弟賢,挺拔尤堅完。譬彼登泰山,孰辨雲徑盤。忽在高高巔,兩腋猶插翰。我久知子名,曾未接子歡。前者和君詩,薄言慚兒肝。淮南喜子來,袖刺字未漫。明日聞渡江,留書特相安。今又獲嘉辭,至味非咸酸。
——同前
安國渡江以後,不久還得回來,堯臣一邊約他一同入京,一邊給他這首詩。他接待年輕人是何等熱情啊!他在詩中指出變革的重要,肯定韓愈的成就,也肯定二十多年前在洛陽進行詩文革新的工作。從堯臣和歐陽修在當時的聲望看,這裡一些也沒有誇大。
五十五歲的人,頭髮鬍鬚都白了,甚至還開始有些凋零。這些且不管他,比較使他痛苦的是左目開始昏花,有時連看書都沒有辦法。他焦急得很,可是愈焦急愈沒有辦法,只有安心服藥,等待恢復。
在揚州的生活是豐富多彩的。許元是一位交際家,他留住堯臣在揚州盤桓,有時還舉行一些歌舞的場面,共同享受一番。他是宣城人,可是在海陵(今江蘇泰州)置了田產,看看已經接近七十歲了,準備到海陵去歡度晚年。他約堯臣同去,堯臣雖然不便拒卻,可是他也提出必須先回汴京。這些情況從下兩首詩可以看到:
依韻和春日見示
春雨懶從年少狂,一生憔悴為詩忙。不能屑屑隨時輩,亦恥區區憶故鄉。白玉笛聲親府第,六么花拍動衣香。龍咽嘹喨留行月,鳳翼趨蹌巧定場。粉色酒客歡四座,花光燭影照西牆。虛榮浪貴知多少,安得如君展肺腸。
依韻和偶書相留
在昔有言無不讎,故於嘉詠豈宜休。出奇吳國將能戰,探隱漢宮人戲鬮。吹笛夢來猶記曲,愛歌老去未忘謳。車中變服為秦客,頭上南冠學楚囚。日永歡呼遺博齒,夜深談論費更籌。海陵已有從游約,今欲西歸且榜舟。
——兩首皆同前
清明以後,行期決定了,同行的杜植以外,還有一位邵必(字不疑),丹陽人,寶元元年進士。這一位進士公,也是一位詩人,他把詩卷給堯臣看,恰巧杜植也來了。堯臣有詩:
讀邵不疑學士詩卷杜挺之忽來因出示之且伏高致輒書一時之語以奉呈
作詩無古今,唯造平淡難。譬身有兩目,瞭然瞻視端。邵南有遺風,源流應未殫。所得六十章,小大珠落盤。光彩若明月,射我枕席寒。含香視草郎,下馬一借觀。既觀坐長嘆,復想李杜韓。願執戈與戟,生死事將壇。
——同前
這一位邵必,有《史例總論》十卷,可是沒有傳下來,詩集也失傳了,《宋詩紀事》只能錄存一首。可是堯臣對他是有一定評價的。他認為邵必的詩,夠得上成為「平淡」,從平淡之中,發出一定的光彩,所以說:「譬身有兩目,瞭然瞻視端。」又說:「光彩若明月,照 我枕席寒。」詩題首先指出「且伏高致」,梅堯臣、杜植所服的「高致」,正在於此。這是說的邵必的詩,與堯臣無涉。可是有人誤會了,認為這是堯臣敘述自己的主張,因而坐實了堯臣作詩的特色,恰恰就是平淡。殊不知這首詩的最後四句,正面提出了堯臣的認識,他追求的只是李白、杜甫、韓愈,他的企圖是手執長戈利戟,在文學鬥爭中決一番生死。世上有這樣的平淡詩人嗎?
堯臣、杜植、邵必幾條官船,一同自揚州出發。中間經過淮安,那時李中師正在淮南轉運使任上,堯臣和中師又有一番應酬。在這裡他再遇到王安國,約好同時入京。堯臣這一次入京,因為舊友們都在京中,政治的道路正在逐步開展,可是他卻沒有忘卻對於人民的同情。
書二客論呈李君錫學士
我慕杜挺之,磊落高世談。又愛王平甫,才雄天馬驂。二人相議評,最重李淮南 。逶迤文館彥,委曲部政諳。能蘇煮海民,變使供租甘。雖持使者權,不作自裹蠶。諄諄無威慠,雍雍激廉貪。書戒易滿人,縱愚須起慚。(自註:始時邊海鹽亭民,常官逋其錢,往往給腐米為直,棄之而去,浸久,亭民無本多逃者。今俾中戶就邑納租給亭民,民乃大利,逃者復還。)
——《宛陵文集》卷四十七
船到泗州,他和泗州知州朱處仁又有一番來往。可是從泗州開出以後,因為汴河水落,官船擱在沙灘上,無法前進。有時他約杜植、王安國來喝酒,詩中曾說:
阻淺挺之平甫來飲
泛淮忌水大,我行浩以漫。泝汴忌水淺,我行幾以乾。偶與困滯並,將獨為此難。窮途有來客,芬芳可與言。共休綠榆陰,置酒聊慰安。主人雖倉卒,猶得具甘酸。酸漬楚梅青,甘摘夏櫻丹。引觴吞日光,耳熱不復嘆。俛仰已陳跡,未可忘茲歡。誰思費生術,幻惑寧盤桓。
——同前
初夏已經到了,可是汴水還是很淺。泗州的朱處仁很周到,不時地送來乳酪、櫻桃、蒸羊、筍束。為了照顧這位老詩人,還送來硯池和詩箋。船是開不出去了,詩卻是不斷寫出。
表臣 以阻水見勉次其韻
野叟津難問,賢人酒不空。
行吟同去國,退翼欲乘風。
憂已先天下,窮方坐井中。
予生一如此,安得免衰翁。
——同前
船的阻滯是滯極了,心中的鬱悶也是悶極了,這真是「窮放坐井中」了。好在堯臣還有他的一套自慰的方法。
釋悶呈挺之平甫
燕丹未歸馬未角,卞子抱玉無兩腳。
孤城食盡兵未卻,度笮中懷掛一索。
我輩於此酒宜酌,百歲千秋奈何樂。
釋滯
帝在蒼梧妃泣竹,蘇武餐毛海西曲。
窮山遠道車折軸,深井渴汲綆不續。
我輩於此酒正綠,貴無奈何歡且足。
——兩首同前
經過一夜的沉醉,船上人一片歡唱,把堯臣驚醒過來。大家說是黃河的水來了,太高興了,堯臣也想到應當到泗州衙門去,和朱處仁辭行,可是水流是不容許等待的,顧不得這些繁文縟節。張帆的張帆,打槳的打槳,船準備開出,堯臣派人送一首進城:
將解舟走筆呈表臣
昨夜謳吟瀉春酒,今朝波浪下黃河。
主人不暇匆匆別,為倩流鶯寄語過。
——同前
處仁得詩以後,匆匆和了一首,他估計可能堯臣已經去遠了,詩不知哪天送到。可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官船開出不到三里,又停下了。堯臣答詩一首:
答再和
舟行才及二三里,已復淺流如凍河。
君有短書誰遠寄,時因燕子拂檣過。
——同前
在汴河中行船,真是艱難極了。有時由船夫上岸背纖,勉勉強強進得二三里,正如堯臣在另一首詩中說的:「汴河濺濺費挽牽,輕舟難若上青天。」中間遇到劉敞,那時他正自知制誥調知揚州。劉敞作《翩翩河中船》一首贈堯臣,堯臣也和他一首。
端午到了,但是離汴京還有一大段,堯臣在無聊中作了一二十首詠物詩,也許我們可以從《挑燈杖》這一首看到些寄託吧:
油燈方照夜,此物用能行。
焦首終無悔,橫身為發明。
盡心常欲曉,委地始知輕。
若比飄飄梗,何邀世上名。
——《宛陵文集》卷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