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傳 · 第七章 從揚州到陳州

朱東潤 《梅堯臣傳》
仁宗慶曆七年丁亥(1047)四十六歲 秋天到了,蕭蕭的霜風愈發引起詩人的悲感。當年的好友,死的死了,離散的離散了,這一切都震盪著堯臣的胸臆。九月五日的中夜,他夢到遠在滁州的歐陽修,可是正在寒暄時,一聲雞鳴,隔斷千里的思念。 九月五日夢歐陽永叔 朝鏡惡白髮,夕夢對故人。 常恨道路隔,忽喜顏色親。 相笑勿問年,青銅早傷神。 雞嚎天欲白,向者猶疑真。 ——《宛陵文集》卷三十 歐陽修同時也有兩首: 秋懷二首寄聖俞 孤管叫秋月,清砧韻霜風。 天涯遠夢歸,驚斷山千重。 群物動已息,百憂感從中。 日月矢雙流,四時環無窮。 隆陰夷老物,摧折壯士胸。 壯士亦何為,青絲悲青銅。 群木落空原,南山高巃嵸。 巉岩想詩老,瘦骨寒愈聳。 詩老類秋蟲,吟秋聲百種。 披霜掇孤英,泣古吊荒冢。 琅玕叩金石,清響聽生悚。 何由幸見之,使我滌煩冗。 飛鳥下東南,音書無日捧。 ——《歐陽文忠公集》卷三 儘管他們互相憶念,但是因為在宦途上,他們都不得意,一時還沒有同到東京,相與來往的機會。 許州簽判的任期滿了,堯臣正在做回京的打算。這一年大水,從東京到尉氏,一路都是水深及脛,行旅非常艱苦。九月十六日,一家老小,到達東京,所好胥元衡、宋中道兩位都到郊外相迎,暫時找到安身之地。可是在生活的壓迫之下,他總是感到一些悵惘。有時他也想到南歸,可是南歸以後,生活又怎樣安排呢?他甚至想到還是依靠一些大官僚,再做一度幕僚官。他曾在答覆歐陽修的詩中說起: …… 南方歲苦熱,生蝗復饑饉。 憂心日自勞,霜發應滿須。 知予欲東歸,曉夕目不瞬。 貧難久待乏,薄祿籍霑潤。 雖為委吏冗,亦自甘以進。 相望未得親,終朝如抱疢。 ——《宛陵文集》卷三十《得曾鞏秀才所附滁州歐陽永叔書答意》 七月七日,他的新夫人刁氏生一女,堯臣給她起名「稱稱」。他的一首《詠稱》詩顯然是在生女以後作的。 詠稱 聖人防爭心,權衡為之設。 後世失其平,有星徒爾列。 物物尚可欺,銖銖不須別。 將淳天下民,安得必毀折。 ——同前 就在這一年十一月在貝州爆發了王則起兵的大動亂,又一次揭露了北宋王朝內部的傾危和動盪。 宋太祖趙匡胤是以手握重兵、攘奪政權起家的,以後憑仗他的兵力,平定了長江以南和四川的廣大區域,兵士不過十五萬人。太祖死後,太宗趙光義北平北漢,準備收復燕薊,兵力擴充到四十萬;真宗趙恆,為了應付契丹,再度擴軍,直到五十餘萬;可是在澶州之盟以後,又在力圖收縮。仁宗趙禎即位以後,西夏的軍事起了,這才大大擴充,直到一百多萬。慶曆七年三司使張方平奏稱: ……向因夏戎阻命,始籍民兵,俄命刺之以補軍籍,遂於陝西、河北、京東西增置保捷、武衛、宣毅等軍,既而又置宣毅於江淮、荊湖、福建等路,凡內外增置禁軍約四十二萬餘人,通三朝舊兵且百萬,鄉軍義勇、州郡廂軍、諸軍小分剩員等不列於數。列營之士日增,南畝之民日減。邇來七年之間,民力大困,天下耕夫織婦,莫能給其衣食,生民之膏澤竭盡,國家之倉庫空虛,此冗兵狃於姑息,寖驕以熾,漸成厲階,然且上下恬然,不圖雲救,惟恐招致之不多也。且太祖訓兵十萬人以定天下,今以百萬人為少,此無他爾,各苟且及身之安,莫為經久之慮也。夫苟且者臣下及身之謀,經久者陛下國家之計。今負販之家猶汲汲於擔石之儲,安有慮不經久而可以保天下者哉。…… ——《續資治通鑑》卷一百六十一 大量的軍隊,大量的官吏,無窮無盡的軍費、軍糧、俸祿賞賜,一切都壓在人民的頭上。封建時代的史家,通常稱道宋王朝的「深仁厚澤」,其實「深仁厚澤」始終沒有落到人民的身上,代替它的只是剝削、勞役、饑饉和死亡。這就為時代的動亂創造了必然的條件。 慶曆七年的動亂是從貝州發起的。戰事平定以後,貝州改成恩州,州治在現代河北清河縣。領導人是王則,貝州宣毅軍的軍士。王則,河北涿州人,在災荒中從涿州逃到貝州,因為委實活不下去,賣身給地主當一名羊倌。後來投軍,在軍隊中逐步升到小頭目,當時稱為「小校」,其實還是軍士,不是軍官。當地勞苦人民中,流行著《滴淚經》《五龍經》,一般都說是釋迦佛退位,彌勒佛即將出世。當然這是人民的語言,意味著他們正在準備隨時起義。王則逃荒的時候,母親在他背上刺著一個「福」字,這一年大夥看到「福」字慢慢地從他背心隆起,認為時機成熟,準備在慶曆八年元旦,砍斷澶州(故治在今河南濮陽縣)浮橋,割據黃河以北,發動大規模的起義。不料事機不密,為北京留守賈昌朝發覺,個別人員遭到鎮壓,被迫於慶曆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發動兵變,兵變以後,由於起義者的落後性,他們還是走的前此農民起義的老路,王則自稱東平王,建國號,改正朔,拜宰相、樞密使,他們發動了十二歲以上、七十歲以下的人民當兵,在面上刺字,一概稱為義軍。不幸的是在他們還沒有出兵以前,高陽關都部署王信的軍隊已經趕到,把貝州包圍起來。十二月四日王信的貝州城下招捉都部署發表了,從此城內是起義的軍隊,城外是鎮壓的軍隊,雙方都有戰鬥的經驗,在堅持不下的情況下,把戰事繼續下來。 堯臣詩中對於這次動亂的反映是迅速的。 甘陵亂 甘陵兵亂百物灰,火光屬天聲如雷。 雷聲三日屋瓦摧,殺人不問嬰與孩。 守官迸走藏浮埃,後日稍稍官軍來。 圍城幾匝如重鋂,萬甲雪色停皚皚。 孰敢專輒但取裁,黃土始堅難速頹。 ——《宛陵文集》卷三十一 堯臣的立場是站在統治階級方面的。在這首詩里,他指出甘陵(貝州的古地名)戰事的劇烈,同時也指出因為沒有高級指揮官的在場,戰事難於獲得迅速的解決。 仁宗慶曆八年戊子(1048)四十七歲 十二月間樞密直學士左諫議大夫明鎬的河北體量安撫使發表了。明鎬到達貝州,發現城高二丈,攻城不易,決定先築外牆,與城相當,再在外城上設戰棚,直射城內,王則也在城頭築起戰棚來,稱為「喜相逢」,一把戰火,把明鎬的戰棚,燒得精光,進攻的計劃受到一次毀滅。明鎬正在挖掘地道,準備再度進攻,慶曆八年正月初八日宋王朝打出又一張王牌,右諫議大夫參知政事文彥博的河北宣撫使發表,同時發表明鎬的宣撫副使。參知政事是當時的副宰相,文彥博一向以善於用兵得名,這裡正見到宋王朝儘速撲滅貝州起義的決心。文彥博一邊挺身而出,一邊也向宋王朝要求便宜行事的全權。正月三十日,彥博發動大軍從貝州城北進攻,王則也發動大軍抵禦,在戰聲雷動中,宋王朝的突擊隊從南門外的地道攻入城中,王則擺開火牛陣,在火牛直衝的時候,突擊隊向後退卻,恰巧軍校楊遂一槍戳中了牛鼻,火牛大吼一聲,轉身狂奔,王則的軍隊垮下去了,王則也退到城外,終於為宋王朝的軍隊所獲,這一日是閏正月初一日。 貝州的起義迅速解決了。參知政事文彥博升禮部侍郎、平章事,明鎬升端明殿學士、給事中,將士立功的八千四百人,分為五等,按等獎擢。貝州改名為恩州,就地建旌忠寺,追薦陣亡將士。貝州人民的膏血,為宋王朝的統治又塗上了一層保護的彩色。 堯臣對於這一次戰事的認識是逐步提高了。他在詩中說: 兵 太平無戰陣,漢卒久生驕。 金甲不曾擐,犀弓應自調。 嗟為燎原火,終作覆巢梟。 若使威刑立,三軍豈敢囂。 ——《宛陵文集》卷三十一 他對於王則等的同情,是在隱蔽中透露的,同時他更把這一次的動亂,歸罪於統治者的措置失當。雖然他還不可能把整個的責任歸納為封建制度的罪惡,但是他這樣的認識,在當時已經是少有的了。他對於文彥博的拜相,也有一首: 宣痲 杉美下一國,曾無相印酬。 莫驚除拜峻,自是戰功優。 壯士頗知勇,諸儒方貴謀。 淮西封亦薄,裴度死生羞。 ——同前 堯臣把彥博的戰功,提出來和平淮西的裴度,滅南唐的曹彬、潘美相比,這怎能比得呢?他又說:「莫驚除拜峻,自是戰功優。」優在哪裡?最後他指出這是「諸儒方貴謀」。謀的是高官厚祿。這裡堯臣就給文彥博做出他的鑑定,關於這一點,以後還會談到。文彥博從參知政事昇平章事,中間只進了一級,但是貝州之平,其實不能算是什麼功績,何況築圍城,掘地道,一切都是明鎬的成算,彥博只是因人成功,所以皇祐元年龐籍就曾說起「貝州之賞,當時論者已嫌其太厚」 ,這裡看到堯臣之詩,正代表了當日的公論。 同時他還有《朧月》《未晴》《夜陰》《夜晴》數首。 朧月 夜晴初見月,雲薄未分明。 高樹尚無影,遠鴻時有聲。 下階嫌履濕,閉戶認苔生。 寂寂牆陰暝,更長已漸傾。 ——同前 未晴 未晴初止雨,蒸潤尚侵衣。 缺月如羞出,荒雲不肯歸。 杏花朱欲綻,梅萼雪將稱。 遠雁來何急,衝風濕翅飛。 ——同前 夜陰 月色明還暗,雲寒散復濃。 古堂移魍魎,積霧合蛟龍。 濕菌飛瑩出,蒼苔上朽重。 獨嗟吟向老,氣澀覺偏慵。 ——同前 夜晴 新晴月正明,頻聽夜烏驚。 未向高枝穩,時為繞樹聲。 群飛自紛泊,眾鳥不屏營。 躁靜於焉見,誰能度物情。 ——同前 這一類的詩句指的是什麼呢?明代姜奇方在《宛陵集後續》里指出這是「蒿目而優乎當世,豈與彼平章月露,流連光景者已哉」。這是很可能的,從字裡行間,可以看到詩人彷徨無主、心理不能平靜的狀態。 這一年堯臣官為國子博士,賜緋衣銀魚。四十七歲的人了,官位還得逐步提升,堯臣不免有些遲暮之感,有《賜緋魚》一首: 緋魚 蹉跎四十七,腰間始垂魚。 茜袍雖可貴,發短齒已疏。 兒女眼未識,競來牽人裾。 不知外朝眾,君恩慚有餘。 ——同前 給他打擊的還有稱稱的死亡。堯臣是一位感情深摯的人,他把深深的痛苦,都在詩句中吐露出來。 戊子三月二十一日殤小女稱稱三首 生汝父母喜,死汝父母傷。 我行豈有虧,汝命何不長。 鴉雛春滿窠,蜂子夏滿房。 毒螫與惡噪,所生遂飛揚。 理固不可詰,泣淚向蒼蒼。 蓓蕾樹上花,瑩絜昔嬰女。 春風不長久,吹落便歸土。 嬌愛命亦然,蒼天不知苦。 慈母眼中血,未乾同兩乳。 高廣五寸棺,埋此千歲恨。 至愛割難斷,剛性剉以鈍。 淚傷染衣斑,花惜落蒂嫩。 天地既許生,生之何遽困。 ——《宛陵文集》卷三十二 他在《小女稱稱磚銘》里,提出一系列的疑問,而以歸於太空,作一個無可解答的解答。他說: ……汝稟氣血為人,豐然皙然,其目瞭然,耳鼻眉口手足備好,其喜也笑,不知其樂,其怒也啼,不知其悲,動舌而未能言,無口過;動股而未能行,無蹈危;飲乳無犯食之禁,愛惡無有情之系。若是則得天真與保和,何病夭之遽乎!得不推之於偶然而生,偶然而化,偶然而壽,偶然而夭,何可必也!吾將衣汝衣,斂汝棺,葬汝於野,亦人道之常分。汝之魂其散而為大空,其復托為人不可知矣。其質朽而為土,不疑矣。富貴百年者尚不免此,汝又何冤?瘞之日,父母之情未能忘,故書之磚,非欲傳之久,且以志其悲雲。…… ——同前 早在潁州的時候,堯臣和晏殊有一些來往,雖然對於詩的認識,他們不是沒有一定的距離,但是晏殊的周旋盡致,也不免使堯臣產生知遇之感。春間聽說晏殊調知陳州了,他就決定離開東京,前往陳州,好在國子博士只是一個空銜,沒有什麼值得流連之處,不如到陳州擔任幕僚官,公餘還有一番唱和。計劃決定以後,他偕同家眷,在四月初乘船出發,一路經過山羊、寶應。五月二十四日船過高郵三溝,這是謝氏病死的地點,事經四年了,但是痛苦猶在,傷心的回憶,只能給人更深的悲慟。 這一年二月里,歐陽修已經由滁州調到揚州來了,他正以起居舍人知制誥的名義主持揚州的地方行政。堯臣船到揚州,恰恰遇到這位多年的好友。他們在進道堂共話,一直談到天亮。事後堯臣在一首記載當時夜話的詩里說及: …… 陳疏見公忠,曾無與朋執。 文章包元氣,天地得噓吸。 明吞日月光,峭古崖壁澀。 淵論發賢聖,暗溜聞鬼泣。 …… ——《宛陵文集》卷三十三《永叔進道堂夜話》 在他們會談里,主要地還是當日的政治鬥爭,而歐陽修由於他的政治地位的關係,獲得機會發表了不少的政論,也得到堯臣的激賞。 堯臣匆匆地趕回宣城,他率同新夫人刁氏拜見父母以後,不久又由宣城出發。親友們送到昭亭潭上,堯臣有詩一首: 昭亭潭上別 行舟晚解去,親戚各還家。 淚落正濕衣,腸翻如轉車。 借是昭亭水,相隨亦有涯。 予今遊宦意,曾不學匏瓜。 ——《宛陵文集》卷三十三 他一心念著晏殊的舊約,因此不能久待,匆匆出發,經過姑熟江口的時候,恰巧刁氏的兄弟刁約在那裡,他邀請這位新親到江口相見,詩中也說: 尾生信女子,抱柱死不疑。 吾與丞相約,安得不顧期。 …… ——《宛陵文集》卷三十三《泊姑熟江口邀刁景純相見》 八月初堯臣的船又到揚州了。儘管他急於前去陳州,可是歐陽修留住不放。除了這一位東道主以外,堯臣還遇到一位宣城人,姓許名元字子春,官為江淮兩浙荊湖發運使。這是當時有名的能臣。本來宋王朝建都東京,主要全靠東南一帶的供應,糧食一旦供應不上,東京便有斷炊之虞,所以宋王朝對於糧運,給予高度的重視。可是轉運的能否及時運到,全靠汴河這一條水路,偏偏汴河的水源,主要依靠黃河,黃河水小,汴河枯水,固然不能行船,可是黃河水太大了,萬一決口,洪流四溢,汴河依然不能行船。因此這一位發運使,無形中掌握著國家的命運。仁宗時代的大小官僚多少都和許元發生一些關係,這一位發運使也確實有些長袖善舞的味道,不但對於各方都能應付自如,而且對於東京六百萬石糧食的供應,始終沒有拖延,更博得統治階級的青睞。 堯臣到達以後,歐陽修首先約許元參加中秋的宴會,有《招許主客》 : 欲將何物招嘉客,惟有新秋一味涼。 更掃廣庭寬百畝,少容明月放清光。 樓頭破監看將滿,瓮面浮蛆撥已香。 仍約多為詩準備,共防梅老敵難當。 ——《歐陽文忠公集》卷十一 堯臣看到老友的一番布置,欣然先和一首: 看取主人無俗調,風前喜御袷衣涼。 競邀三五最圓魄,知比尋常特地光。 艷曲旋教皆可聽,秋花雖種未能香。 曾非惡少休防准,眾寡而今不易當。 ——《宛陵文集》卷三十三 中秋到了,歐陽修除了約好堯臣、許元以外,還約了王琪這位新科進士。按照當時的慣例,當然會有歌女,正準備一番輕歌曼舞,伴著酒興詩情,共賞一輪皓月,可是天公不作美,一陣寒風夾雜著大大小小的雨點,把月亮都埋沒了。堯臣看到王琪的詩先成,還沒把詩寫出,歐陽修的詩先來了: 酬王君玉 中秋待月值雨 池上雖然無皓魄,樽前殊未減清歡。 綠醅自有寒中力,紅粉尤宜燭下看。 羅綺塵隨歌扇動,管弦聲雜雨荷乾。 客舟閒臥王夫子,詩陣教誰主將壇。 ——《歐陽文忠公外集》卷七 當然,堯臣也明白,對於王琪這一位新交,總得客氣一些。 和永叔中秋夜會不見月酬王舍人 主人待月敞南樓,淮雨西來斗變秋。 自有嬋娟侍賓榻,不須迢遞望刀頭。 池魚暗聽歌聲躍,蓮的明傳酒令優。 更愛西垣舊詞客,共將詩興壓曹劉。 ——《宛陵文集》卷三十三 在揚州時,他讀過歐陽修的《集古錄》,看過他的畫像,歐陽修也特地讓畫師來嵩給他畫了像,又拿出他的一堂寒林石硯屏送給堯臣。兩位老友在揚州郊外道別了。 堯臣有《別後寄永叔》詩: 前日辭親淚,又為別友出。愁極反無言,欲言詞已窒。荷公知我詩,數數形美述。茲道日未堙,可與古為匹。孟盧張賈流,其言不相昵。或多窮苦語,或特事豪逸。而於韓公門,取之不一律。乃欲存此心,欲使名譽溢。竊比於老郊,深愧言過實。然於世道中,固且異謗嫉。交情有若此,始可論膠漆。 ——同前 這不是一首尋常的贈別詩,實際上指出堯臣作詩的途徑。在名位上,歐陽修比堯臣是有一些優越,但是他們兩人中間的距離,並不如韓愈、孟郊之間那樣遼闊,同時我們也得認識在這大段時間裡,歐陽修對於堯臣的詩是異常推重,始終沒有把自己安排在較高的位置上。所以推堯臣為孟郊,正指出堯臣的功力所在,當然在堯臣早年的時候,他還受到錢惟演的影響,不可能把孟郊作為自己的方向,但是經過二十年的摸索,他更多地發現了孟郊的優點,而客觀環境的推動力,也把堯臣拖上枯寒老瘦的道路,這正是一位經過鬥爭鍛煉的詩人,在生活道路上,飽受風霜的標識。封建社會的生活是艱苦的,真正的詩人必然是嚴肅的,他的神態正在千錘百鍊中刻畫出來。 從揚州到陳州的道途中,堯臣的下面兩首詩正反映著時代的面目: 岸貧 無能事耕穫,亦不有雞豚。 燒蚌曬槎沫,織蓑依樹根。 野蘆編作室,青蔓與為門。 稚子將荷葉,還充犢鼻裩。 ——同前 小村 淮闊州多忽有村,棘籬疏敗謾為門。 寒雞得食自呼伴,老叟無衣猶抱孫。 野艇鳥翹唯斷纜,枯桑水齧只危根。 嗟哉生計一如此,謬入王民版籍 論。 ——《宛陵文集》卷三十四 慶曆八年是北宋王朝的黃金時代,可是時代的黃金只反映在深宮大院、高官厚祿那裡。在人民身上,我們所看到的只是無衣無食的一群,這是什麼王民?又是怎樣的版籍?我們還能要求一位關心人民生活、反映人民生活的詩人,不走上枯寒老瘦的道路嗎? 但是堯臣這一年卻盲目地推進另一條道路。 十月初堯臣到達陳州,進謁晏殊。晏殊正以故相的身份知陳州,辟用堯臣簽署陳州鎮安軍節度判官。堯臣滿以為晏殊是一位詩人,對於自己一向很重視,從此可以在公事餘暇領會一些賓主唱和之樂。 晏殊是怎樣的一位詩人呢? 他是一位大官僚,做過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這時他雖然是一位知州,但是宋王朝時代,凡是做過丞相的,即使擔任知州的職務,實際上一州的行政職務,由通判負責,他自己還是過著高貴的生活。晏殊常時提起自己「樓台側畔楊花過,簾幕中間燕子飛」;「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這一類的詩句,很得意地問起「窮人家有這樣的氣象嗎?」歐陽修《歸田錄》又提到晏殊最愛評詩,他說起「老覺腰金重,慵便枕玉涼」這樣的詩句不算是真正富貴的口吻,遠不如「笙歌歸苑落,燈火下樓台」,那才是真正的富貴。 晏殊是一位富貴詩人,他所看到的只是他那一個極小的圈子,他看不到人民,看不到苦難的勞苦大眾。生活縮小到他那衙門裡的內書房,可能連左右侍從都沒有真正看到,他沒有詩料,因此他只有到故紙堆里去探求,不是模擬這一位詩人,便是仿效那一位詩人。這和堯臣這樣的詩人,從大河東西到長江南北,從政治到國防,從勞動到生活,沒有一項不接觸,沒有一項不詠歌的詩人,有什麼共同之處呢?坦率一些說,在當時要找同樣的兩位極端相反的詩人放在一處,幾乎是一件無法執行的任務。然而由於堯臣的欣然接受晏殊的辟召,他們居然在陳州城內會面了。他們是以很不平等的身份會面的,一位是長官,一位是僚屬,中間存在著很大的懸殊。對於堯臣,這應當算是很大的痛苦,但是這只是他在後來逐步體味到的,最初大概還沒有很清楚。 初到陳州的時候,對於人民的生活,他和晏殊的看法,就有很大的分歧。堯臣從汴河來的時候,一路的感觸使他寫出《岸貧》和《小村》那樣的詩篇,現在晏殊卻寫下一首《民樂》,吩咐簽判和一首。 怎樣辦呢?就和他一首吧。 和《民樂》 歲晚場功畢,野老相經過。有酒自斟酌,適意同笑歌。大兒緝牛衣,小兒護雞窠。囷廩見余積,息戍靡負戈。林間落熟果,屋裡鳴寒梭。會待朔雪時,狐兔生罝羅。飫鮮持作臘,贈乏不言他。是非了莫問,此理當如何。 ——《宛陵文集》卷三十四 在晏殊的倡導下,堯臣也認真地模擬古詩了。平心而論,舊時代的詩人,總不免要經過擬古的一個階段,堯臣也不是沒有作過擬古詩的,但是在短短的兩三個月之內,做出很多的擬古詩,正看到晏殊的影響。堯臣擬李益《竹窗聞風寄苗發司空署》,擬宋之問《春日剪彩花應制》,擬張九齡《詠燕》,擬王維《觀獵》,擬陶潛《止酒》,擬杜甫《玉華宮》,擬韋應物《殘燈》,擬韓愈《射訓狐》,倘使堯臣繼續著按這條路線向前,我們可能會看到一位截然不同的梅堯臣。 當然堯臣不可能完全從這條路走去。他在洛陽的時候,還是一位沒有成熟的青年詩人,就沒有整個追隨錢惟演,現在更不可能整個地追隨晏殊。儘管四十多歲的詩人拖著一大群妻室兒女,不可能和三十歲的時候那樣,可以「我行我素」,但是他究竟不甘心埋沒自己。最表現他特點的是下面這一首: 和淮陽燕秀才 我官忝博士,曾昧通經術。前因辟書來,亦不習文律。循舊臨學宮,虎革被羊質。倚席未能講,占牘聊置日。樸鈍既若茲,愧彼噉棘粟。今者發俊賢,充詔冠庭實。邦伯乃宗公,惟帝舊良弼。置醴餞以行,行行季冬月。騏驥入羈駕,千里終不蹶。慚予延蔭人,安得結子襪。心雖羨名場,才命甘汨沒。祿仕二十年,屢遘龍牓揭。在昔見麻衣,於今盡超越。是以對杯觴,謹嚴微敢忽。寧唯畏後生,自恨疏節骨。餚羞羅食案,包核備時物。里婦或窺觀,戶下紅裙出。歸應願生男,生男付紙筆。乃信讀書榮,況即服縕韠。長歌食苹詩,聲淡異鳴瑟。 ——《宛陵文集》卷十二 在這首詩里,堯臣充分地訴說了自己的悲哀。燕秀才是進京赴試的,因此在臨行餞別的時候,堯臣點出自己只是恩蔭出身,雖然也曾應試,但是因為屢試不利,甘心汨沒,而歷年以前所見的少年,一經及第,飛騰直上,自己更不敢望其項背了。 堯臣集中還留下一首《責躬詩》。古人所說的責躬,就是今人的檢討。為什麼要檢討呢?可能堯臣對於晏殊的看法,有所不同,經過旁人的攛掇,他不能不檢討了。事實上,他們由於見解的不同,以致發生矛盾,完全是意料之內的事,倒是堯臣的急於「責躬」,不能不令人擔心。 責躬詩 所稟介且拙,嘗恥朋比為。 皎皎三十年,半語曾未欺。 身微德不著,尚使人見疑。 省己當自責,實負聖相知。 聖相雖明察,不假束蘊辭。 扣言已可罪,引去豈非宜。 ——同前 晏殊還是豁達的,堯臣既經作了《責躬詩》,事情也就丟開了。不久就是除夕,晏殊看來這是一個極好的詩題,作了詩,堯臣也和他一首: 和歲除日 一年三萬六千刻,玉漏唯餘十二時。 去日苦多誰會惜,殘陰全少頗能知。 已驚顏貌徐徐改,不奈烏蟾冉冉馳。 萬國明朝賀新歲,東風依舊入春旗。 ——同前 這首詩是頹唐的。明朝新歲,春旗東風,固然是一件令人喜悅之事,可是去日苦多,殘陰全少,便不免罩上一層暗淡的色彩。堯臣在陳州的不得意,可以從字裡行間完全看出。新歲一過,一個意外的打擊,使他迅速離開陳州,結束了他和晏殊的關係,也使得兩位意境完全不同的詩人,不再紐結在一處,妨礙各自的自由發展。 仁宗皇祐元年己丑(1049)四十八歲 堯臣出生的時候,他的父親梅讓已經四十四歲了。慶曆八年的次年是皇祐元年,新年正月初一日,梅讓九十一歲,就在這一天,他去世了。噩耗到達陳州以後,按照當時的規定,堯臣解除職務,回籍奔喪,在家守制三年。大約在正月的下半月,他偕同眷屬,離開陳州。 離開陳州以後,堯臣的詩又回到本來面目了。他在船艙里看到農民正在砍桑樹,沒有桑樹哪能養蠶,可是不砍桑樹,在赤地千里的情況下,人民又憑什麼炊煮呢?他的詩正寫出死亡線上的人民,不再是什麼《民樂》了。 伐桑 二月起蠶事,伐桑人阻飢。 已傷持斧缺,不作負薪非。 聊給終朝食,寧虞卒歲衣。 月光無隔礙,直照破荊扉。 ——同前 在濄口,他遇到歐陽修乘著從揚州到潁州上任的官船,會面之後,嘗到剛從石瀨獲得的鱖魚,堯臣有《濄口得雙鱖魚懷永叔》,他在詩里提出: …… 生平四海內,有始鮮能終。 唯公一榮悴,不愧古人風。 ——同前 這裡含著無窮的感慨。 經過泗州,折入大運河,在揚州沒有逗留,直到真州,就是現代江蘇的儀征市。江淮發運使許元正在經營東園,堯臣游東園有詩。 出江以後,再由姑熟趕回宣城。道途只是同樣的道途,可是情況完全不同了。堯臣出仕以後,回家不止一次,但是每次回家的時候,都是趁著新舊任交替的當中,抽空回家,拜見父母,雖然離別的時候,心情不免有些沉重,但是離家的次數多了,出門究竟不是一件難離難捨的事。如今不同了。九十一歲的父親,自己從十二歲起就久離膝下,中間雖然回來過,但是能見得幾面?可是從這一年起,永遠不能再見了,這是終生的悲哀。留在他作品中的是一大段的空白。皇祐元年,堯臣的作品特別稀少,可能這是一個主要的原因。 這一年秋天,堯臣才從沉痛中甦醒過來。下面兩首可以作證: 山行冒雨至村家 雨急芹泥滑,禽鳴苦竹秋。 野香生草木,雲潤上衣裘。 入石才通馬,穿林忽隱牛。 山家多淺井,下照碧峰頭。 ——《宛陵文集》卷三十六 夜坐 夜久萬 慮寂,空堂燈燭明。 落葉有暫響,暗蟲無停聲。 力學不為己,甘貧且徇名。 聊為詠懷篇,還想阮步兵。 ——同前 有時他也寫出《八月九日晨興如廁有鴉啄蛆》這樣的詩題,當然,這裡看不到什麼好詩,但是也正透露了他那推翻傳統、要求解放的精神。儘管在這一首,他沒有寫出好詩,可是這樣的精神畢竟是可貴的。 在宣城守制的當中,有時他也參加生產勞動,有《種胡麻》一首: 悲哀易衰老,鬢忽見二毛。苟生亦何樂,慈母年且高。勉力向藥物,曲畦聊自薅。胡麻養氣血,種以督兒曹。傍枝延扶蘇,修莢繁橐韜。霜前未堅好,霜後可炮熬。誠非騰雲術,顧此實以勞。 ——同期 冬天到了,冰雪的季節重行臨到山區,汴京的親友們——謝景初、宋敏求兄弟都有信來問候,但是堯臣還在守制的當中,談不上回京。他在詩里說起: 冬至日得師厚宋次道中道書 水國欲為雪,野冰將合河。 人同一陽至,淚向八行多。 朋意今猶在,年華恨似過。 看看四十九,應笑此蹉跎。 ——同前 堯臣一時是無從外出的,在宣城時,除了和當地的官吏有一些必要的來往以外,他和僧侶關係較密,這裡可以提出的有隱靜寺的曇潁和廣教寺的文鑒。曇潁又稱達觀禪師,曾經到過不少地方,和當時的詩人文士都有往還。堯臣有《送達觀禪師歸隱靜寺古律二首》,在那首律詩里他說及: 栗林霜下熟,歸摘御窮冬。 帶月涉溪水,過山聞寺鐘。 未嫌雲衲濕,已喜野人逢。 且莫似杯渡,滄波無去蹤。 ——同前 他又有一首《寄文鑒大師》: 讀書夜寂冷無火,捲卷逐成搖膝吟。 始憶高僧將偈去,安知古寺托雲深。 寒堂正睡遠鍾發,野鳥亂鳴殘月沉。 明日呼兒整籃舉,欲煩重過小溪陰。 ——同前 什麼關係使得堯臣和僧侶們來往密切呢?當然,這不是因為堯臣是一位達官貴人,事實上他只是一位浮沉幕僚的小官,沒有什麼地位可以引起他們的欣羨。主要地還是因為他在宣城這一段時間內,沒有政治任務,而這些僧侶們,也因為不從事生產勞動,雙方都有多餘的時間,這就把他們聯繫在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