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傳 · 第六章 窮而後工的詩人

朱東潤 《梅堯臣傳》
慶曆四年甲申(1044)四十三歲 慶曆四年的夏天,堯臣經過揚州,淮南都轉運按察使王素調任涇原路經略安撫使,正值新科進士、江都縣主簿王琪在邵伯堰設席餞送,堯臣也在座。宋王朝和西夏的戰爭,到這一年已經接近尾聲,但是敵人的威脅依然存在,所以堯臣詩中說: 未破河西寇,朝廷尚有憂。 淮南命儒帥,塞上足封侯。 莫擐黃金甲,須存百勝謀。 昔嘗經黠虜,今去正防秋。 ——《宛陵文集》卷十《邵伯堰下王君玉 餞王仲義 赴渭州經略席上命賦》 從邵伯 向北,官船在運河中緩緩地前進。七月七日的深夜,牽牛、織女的星座正在天空發出閃耀的光輝,兩岸的黑影伴隨著棹聲逐步後退,突然官艙發出一片哭聲,堯臣的夫人謝氏丟下這十七年的伴侶和她的三個兒女而死了。 親人的死亡,總是深刻的悲哀,何況對於堯臣這是十七年來曾經共過辛苦艱難的妻子呢?到達汴京以後,堯臣請歐陽修為謝氏作墓志銘,他說: ……甚矣吾貧可知也,然謝氏怡然處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飲食器皿雖不及豐侈,而必精於旨;其衣無故新,而浣濯縫紉必潔以完,所至官舍雖卑鄙,而庭宇灑掃必肅以嚴;其平居語言容止,必怡以和。吾窮於世久矣,其出而幸與賢士大夫游而樂,入則見吾妻之怡怡而忘其憂,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嘗與士大夫語,謝氏多從戶屏竊聽之,間則盡能商榷其人才能賢否及時事之得失,皆有條理。吾官吳興,或自外醉而歸,必問曰:「今日熟與飲而樂乎?」聞其賢者也,則悅;否則嘆曰:「君所交一時賢雋,豈其屈己下之耶?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與斯人飲而歡邪?」是歲南方旱,仰見飛蝗而嘆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盜賊暴起於江淮,而天旱且蝗若此,我為婦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貧而不困者,其性識明而知道理,多此類。…… ——《歐陽文忠公集》卷三十六《南陽縣君謝氏墓志銘》 堯臣內心的悲哀,經過歐陽修的敘述,因為文字組織完密、委曲婉轉地傳達出來,可是堯臣自己的詩,把深刻的感受,盡情傾瀉,給人更沉痛的印象: 悼亡三首 結髮為夫婦,於今十七年。 相看猶不足,何況是長捐。 我鬢已多白,此身寧久全? 終當與同穴,未死淚漣漣。 每出身如夢,逢人強意多。 歸來仍寂寞,欲語向誰何? 窗冷孤螢入,宵長一雁過。 世間無最苦,精爽此銷磨。 從來有修短,豈敢問蒼天。 看盡人間婦,無如美且賢。 譬令愚者壽,何不假其年。 忍此連城寶,沉埋向九泉。 ——《宛陵文集》卷十 對於謝氏的懷念,堯臣終身沒有忘卻,尤其使他痛心的,是謝氏臨終那一剎那。她被病魔折磨得不能說話了,在萬象俱寂、一燈如豆時,她撫摸著堯臣的手,眼神已經乾枯了,卻還是盯著丈夫。慶曆五年堯臣又有一首詩: 自爾歸我家,未嘗厭貧窶。 夜終每至子,朝飯輒過午。 十日九食齏,一日儻有脯。 東西十八年,相與共甘苦。 本期百歲恩,豈料一夕去。 尚念臨終時,拊我不能語。 此身今雖存,竟當共為土。 ——《宛陵文集》卷二十四《懷悲》 從高郵再向北,過了宿州,到符離縣,堯臣的情感又遭到一次打擊。他的次子十十死了。十十是乳名,可能他還很小,因此沒有命名,他的死亡也在《宛陵文集》記載著: 舟行次符離,我子死阿十。臨之但驚迷,至傷反無泣。款定始懷念,內若湯火集。前時喪爾母,追恨尚無及。邇來朝哭妻,淚落襟袖濕。又復夜哭子,痛並肝腸入。吾將仰問天,此理豈所執。我惟兩男子,奪一何太急。春鳥獨蔓延,哺巢首戢戢。 ——《宛陵文集》卷二十四《悼子》 慶曆元年的秋天,堯臣離開汴京經過三年,他又回來了,四十三歲的人,已經折磨得兩鬢俱白,謝氏死了,十十死了,面前剩得一子一女,湖州鹽稅已經卸任,還得聽候磨勘 ,下一次的任務,不知道在哪裡,眼看正走上窮途末路。 在湖州的時候,堯臣對於國事,所知不多。到了汴京以後,滿街歌舞昇平,又是一番氣象,可是探到實際的情況,他竟不知是悲是喜了。 慶曆二年西夏戰爭正在緊張中時,契丹王朝派遣蕭英、劉六符到汴京來了。國書首稱「弟大契丹皇帝謹致書兄大宋皇帝」,語氣非常親切有禮,但是目標在於索回三關以南的十縣。在後晉石敬瑭稱帝的時候,曾經把燕雲十六州割給契丹,到了後周世宗柴榮即位,才算爭一口氣,奪回十縣,可是大功未成,因病回汴,不久身死。宋太祖趙匡胤掌握政權,北邊與契丹以瓦橋、益津、淤口三關為界,不能前進一步。現在契丹趁火打劫,索取關南十縣,國書中還說:「如此則益深兄弟之懷,長守子孫之計,緬維英悟,深達悃悰。」態度依然很有禮貌。 宋仁宗和大臣們商量。接受吧,契丹也許還有第二步的要索;拒絕吧,契丹的兵打到三關,彼時西邊和北邊同時緊張起來,如何對付?宰相呂夷簡推薦右正言知制誥富弼出使契丹。富弼是堯臣在洛陽時的舊交,他看到任務的艱巨,但是態度非常堅決,當仁宗在便殿召見的時候,他只是說:「主憂臣辱,臣不敢愛其死。」宋王朝的答書也寫好了,同樣地用的四六體,措辭很宛轉,但是卻把不能割地求和的意義,委屈道出,大略是:「顧惟歡契,方保悠長,遽興請地之言,殊非載書之約。信辭至悉,靈鑒孔昭,兩地不得相侵,緣邊各守疆界,誓書之外,一無所求,期在久要,勿違先旨,諒惟聰達,應切感思。」 在富弼出使交涉的當中,宋王朝的官僚們,重新提出范仲淹修建洛陽城的主張。洛陽的修建,意味著向後方的全面退卻,宰相呂夷簡認定契丹看到宋王朝的怯弱,勢必提出更進一步的要求,即如景德年間,倘若不是真宗渡河前進,那一年的戰局不會得到輕易的解決,因此他主張在河北大名建立北京,表示在必要的時候,宋王朝準備把大本營推向河北,和契丹進行決戰的信心。北宋王朝共有四個京城:東京開封府,西京河南府(洛陽),南京應天府(商丘),現在更添上北京大名府。 儘管宋王朝做出堅強的表示,但是沒有在西、北兩邊同時作戰的決心,也沒有同時作戰的實力,這是契丹王朝看得清楚的。富弼到契丹以後,通過一再折衝,最後承認在原定歲幣三十萬兩匹以外,再增加二十萬兩匹,契丹王朝的君主興宗要求在誓書中加一「獻」字,意義是由宋王朝每年向契丹王朝獻出歲幣五十萬。 「獻的意義」,富弼說,「是由下奉上之辭,在平等的國家中談不到獻,更何況兩國之間,宋朝是兄,豈有兄獻於弟之理。」 「改為『納』字如何?」興宗說。 富弼還是沒有承認,最後由興宗派遣使者耶律仁先、劉六符到汴京提出要求,宋王朝由於宰相晏殊的建議,承認在誓書中提出納歲幣五十萬兩匹,總算把北邊的問題和緩下來。 現在的問題只剩下西邊的西夏。在宋王朝和西夏的作戰中,經過幾次的大敗,劉平、石元孫被俘了,任福戰死了,葛懷敏又戰死了,但是宋王朝有的是廣闊的地區、充實的資源、強大的後備力量,而在陝西的范仲淹、韓琦、龐籍又能充分運用後方的有利形勢,即使前敵遭到挫折,還能給敵人以不斷加強的威脅。從另一方面講,元昊雖然利用宋王朝和契丹王朝中間可能存在的矛盾,但是契丹王朝獲得歲幣二十萬的增加,已經向後退卻了,自己不得不用生產落後的西北邊區擔負作戰的任務,內部又因為多民族的存在,矛盾可能隨時激化,因此也感到戰事的棘手。終於在慶曆三年的正月,宋夏雙方發現有和解的可能,但是中間還梗著一個雙方關係的問題。 西夏的祖先本來是宋王朝的定難軍節度使,宋王朝要求在和解之後,西夏對宋稱臣,可是西夏已經稱帝了,倘使對宋稱臣,是屈服而不是和解,因此存在著一個和解道路的問題。元昊在對宋通問的當中,自稱「男邦泥定國兀卒」,以後又稱「邦泥定國吾祖」。邦泥定國就是西夏國,這問題不大,問題在於身份的稱號。「兀卒」可能就是「君主」的意義,宋王朝也還可以接受,可是譯成「吾祖」,引起臣僚們的洶湧的言論。蔡襄反對在「吾祖」的稱號下,和西夏和解,余靖反對,歐陽修也反對。我們可以讀一下歐陽修的奏議: 臣伏見如定等來,西賊欲稱「吾祖」,向問朝議,已不許之,今日風聞議卻未定,不知虛的,深切驚憂。且「吾祖」兩字,是何等語,便當拒絕,理在不疑,安有未定之說哉!夫吾者,我也,祖者,俗所謂翁也。今匹夫臣庶,尚不肯妄呼人為公,若欲許其稱此號,則今後詔書須呼「吾祖」,是欲使朝廷呼蕃賊為我翁矣。不知何人敢開此口?此蕃賊撰此名號之時,故欲侮玩中國而已。今若得其稱臣,則此二字尤須論辨。今自元昊以下,名稱官號皆用夷狄,若蕃語兀卒,華言吾祖,則今賊中每事自用夷禮,安得惟於此事獨用華言而不用兀卒?且彼於我稱臣,而使我呼為祖,於禮非便,故當以此折之可也。朝廷自有西事以來,處置乖方,取笑於人者多矣,未有如此一事最可笑也。竊慮小人妄有議論,伏乞拒而不聽,取進止。——《歐陽文忠公集奏議》卷三《論元昊不可稱吾祖札子》 從「兀卒」到「吾祖」,不能僅僅看作對音的問題,當時元昊部下,除党項族以外,有漢族,也有其他的民族,所以這裡實際上存在一種報復性的嘗試。宋王朝要求元昊稱臣,元昊便要求宋王朝稱他為祖,走得通固然很好,走不通也可藉此掂一下宋王朝的斤兩。余靖在奏疏中稱:「臣朝夕思之,此乃西賊侮玩朝廷之甚。古外域稱單于、可汗之類,皆中外共知,若從其俗故無嫌,今昊賊無端撰此名目,且彼稱陛下為父,卻令陛下呼之為祖,此非侮玩而何?」 最後到了慶曆四年的五月間,宋王朝和西夏的和解才算確定下來。元昊上書自稱「臣」、稱「夏國主」,宋王朝歲賜以絹一十三萬匹、銀五萬兩、茶二萬斤,此外還有賀節回賜、生日禮物等項,總稱二十五萬五千,實際數字還要更大一些。宋王朝在《賜西夏詔》中說:「朕臨制四海,郭地萬里,西夏之土,世以為胙。今乃納忠悔吝,表於信誓,質之日月,要之鬼神,及諸子孫,永無渝變,申復墾至,朕甚嘉之。」 自從景祐元年(1034)元昊發動戰爭以來到慶曆四年(1045)十二月宋王朝冊封元昊為夏國主為止,前後經歷了整整的十年,在這十年之中,人民受到嚴重的迫害,邊防的戰士也大量死亡,這一切在堯臣詩里都有沉重的反映。十年以後,在現今的陝北、寧夏、甘肅的西北,和青海的部分地區,出現了西夏國,這個政權對宋王朝和對契丹王朝都稱臣,但是對內仍然是一個獨立的政權,而因為這個新政權的建立,宋王朝對契丹每年增加歲幣二十萬,對西夏給予二十五萬五千。 統治者在對外政策方面,既然以大量的歲幣換取目前的苟安,對內當然掙得相當的時間進行內部的鬥爭。當時的士大夫階級之中,明顯地出現了兩位領導人物,一位是呂夷簡,一位是范仲淹。他們之間,曾經有過不少的鬥爭。康定元年(1040)范仲淹出任陝西經略安撫、招討副使的時候,唯恐呂夷簡從中掣肘,曾經上書夷簡,設法消除兩人中間存在的糾紛。他說: 伏蒙台慈,疊賜鈞諭而褒許之意,重如金石,不任榮懼,不任榮懼。竊念仲淹草萊經生,服習古訓,所學者惟修身治民而已。一日登朝 ,輒不知忌諱,效賈生痛 哭太息之說,為報國安危之計,而朝廷方屬太平,不喜生事,仲淹於縉紳中獨如妖言,情既齟齬,詞乃睽戾,至有忤天子大臣之威。賴至仁之朝,不下獄以死,而天下指之為狂士。然則,忤之之情無他焉,正如陸龜蒙《怪松圖贊》謂草木之性,其本不怪,乘陽而生小已遏,大伸不直,而大醜彰於形質,天下指之為怪木,豈天性之然哉。今擢處方面,非朝廷委曲照臨,則敗辱久矣。昔郭汾陽 與李臨淮 有隙,不交一言,及討祿山之亂,則執手相泣,勉以忠義,終平劇盜,實二公之力。今相公有汾陽之心之言,仲淹無臨淮之才之力,夙夜盡瘁,恐不副朝廷委之之意。重負泰山,未知所釋之地,不任惶恐戰慄之極,不宣。仲淹惶恐再拜。 ——《皇朝文鑒》一一三《上呂相公書》 從這封信里,我們看到范仲淹有他的一套政治手腕,他看清楚必須解除呂夷簡的嫌隙,在對夏作戰中,才不至於有人從中掣肘。仲淹死後,歐陽修在《文正范公神道銘》說:「自公坐呂公貶,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呂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為黨,或坐竄逐。及呂公復相,公亦再起被用,於是二公歡然相約,戮力平賊,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歐陽修這幾句,正隱隱約約地指這件事。 但是范仲淹之子純仁 ,始終把仲淹的交歡夷簡,認為一件醜事而堅決否認,對於歐陽修《范公神道碑銘》的揭露,也認為是錯誤,因此在刻石的時候,主張改竄。這可大大地觸怒了這一位長輩。歐陽修本來有些隨和,經過多年的閱歷,顯得更寬容了,可是看到范純仁這一手,禁不住說一聲:「這是我親眼見到的,你年輕,不會知道。」 到今天歐陽修集的刻本,和范家的石碑,內容不能一致,原因在此。范仲淹的那篇《上呂相公書》,在范家刻集時也沒有收入,直到南宋時呂祖謙編定《皇朝文鑒》時,才從先代收藏中,重新錄入。這裡見到呂、范兩家的矛盾,原封不動地傳下去好幾代。 慶曆三年三月,呂夷簡因為衰老了,解除宰相的職務,改授司徒,與議軍國大事。到四月間,索性連這「與議軍國大事」的榮銜也勾去了。這裡當然只是因為自然規律所起的作用,可是也正意味著呂派的失勢。六月間因為西夏的戰事出現了穩定的局面,范仲淹由陝西經略安撫、招討副使內召為樞密副使,七月再由樞密副使除參知政事。當時樞密使杜衍,樞密副使韓琦、富弼;諫官歐陽修、余靖、蔡襄、王素都和仲淹有同樣的政治主張,應當可以說這是范派的全盛時期。石介的一首《慶曆盛德詩》就是指的這期中的政治情況。宰相章得象、晏殊二人高高在上,他們都是老官僚了,有他們的一套應付的辦法。晏殊是一位好好先生,遇事出來打一通圓場。章得象的辦法更妙,有時仲淹、韓琦、富弼和他討論國家大事,他只是閉著眼睛一言不發。富弼憤極了,準備和他頂撞一下,總是由仲淹出場給他攔住 。 范仲淹只是參知政事,照理說,他還不能十分放心做事,可是上面只是一位高拱無為的皇帝和這兩位老官僚,這就給他一個直接提出政治主張的機會。同僚是他的知己,諫官是他的朋友,他還不能為所欲為嗎?但是仲淹究竟不是一位政治家,儘管他有一套政治手腕,懂得在必要的時候,做出無損原則的妥協,也懂得在無可避免的時候,做出義正詞嚴的鬥爭;在對夏作戰的當中,他更懂得如何培養國家的實力,不在準備未足時進行沒有把握的決戰,但是一旦掌握到大權,他的步驟就亂了。首先他沒有吸收得力的人才,予以重用,這一點在對夏作戰之初,歐陽修已經給他指出;其次,他沒有一套周密的計劃,只是把自己想到的和盤托出,沒有一個先後緩急,鬍子眉毛一把抓,從表面看來是奮發有為、百廢俱興,實際上是手忙腳亂、一事無成。這一切都看在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蘇舜欽眼裡。慶曆四年五月舜欽有《上范參政書》,他提出七個咨目,作為必須注意的要點,一邊又說: ……去年天子又采天下之議,召閣下入政府,天下之人踴躍詠歌,若已得之,皆曰:「朝廷用人如此,萬事何足慮!」日傾耳側目,望足下之所為。未及半年,時某自山陽還台,已聞道路傳云:「閣下因循姑息,不肯建明大事。」時尚竊竊私語,未敢公然言也。某既絕不之信,必謂怨惡之人,煽成此謗,談者好奇易傳耳。及至都下,言者稍眾,不復避人矣。某始疑之,是何知於前而昏於此邪?既而又為辨之曰:「治久疾者不可速責以效。苟以悍劑暴藥攻之,死生未可知也。」談者或然之。已而某又當足下之薦,不復可與眾辨矣。與之合唱,實不忍為,但惻然愧羞,愔不敢言,而念慮終夕,不能去懷,乃知古之烈士為知己死者以此也。某又竊窺閣下所為,於時亦孜孜數有建目,未甚為曠,是何毀之多也!豈誠之少衰,不銳於當年乎?豈施設之事,未合眾望乎?豈以有高世之名,未見為高世之事乎?愚者不可曉,但聞論議之眾,皆云:「教訓醫工,更改磨勘,復職田,定贖刑之類,皆非當今至急之務。譬如倒懸者饋之以食,大餒者飲之以漿,徒益人之忿耳。」某受閣下非常之知,日思所報,欲閣下之譽,復如當年。念之無他術耳,必取眾議而用之,必皆厭然而服,不復有所詆訾矣。今輒條數事,布於左右,非出於淺見寡識,蓋得之群言焉。若閣下擇其一二,上聞而行之,於國甚利,人又甚樂,故非刻薄僥一時之利也。今議稍喧矣,閣下若更畏縮循默,則不唯國計漸隳,亦恐禍患及身矣。 ——《蘇舜欽集》卷十 蘇舜欽是杜衍的女婿,當時認為他是范仲淹的一派,在范仲淹失敗後,他是第一個受到貶斥的。從他的言論中,我們可以看到仲淹在政治中失敗的原因。《宋史·范仲淹傳》說:「及陝西用兵,天子以仲淹士望所屬拔用之。及夷簡罷,召還,依以為治,中外想望其功業,而仲淹以天下為己任,裁減悻濫,考核官吏,日夜謀慮興致太平,然更張無漸,規模闊大,論者以為不可行。及按察使出,多所舉劾,人心不悅。自任子之恩薄,磨勘之法密,僥倖者不便,於是謗毀稍行而朋黨之論浸聞上矣。」這一個結論,是合乎事實的。 政治形勢對於仲淹的不利已經很顯然了。六月間,因為西夏發生一些內部矛盾,境內軍事調動頻繁,晉北陝北同時緊張起來。范仲淹抓住這個機會,請求外調,他以陝西河東宣撫使的名義出京,擺脫了中央政府的一切責任。 呂夷簡已經致仕了,住在鄭州,仲淹出京以後,在鄭州耽擱下來,拜訪夷簡。「參政這一次出使宣撫,為了什麼?」夷簡問。 「仲淹在朝。」仲淹答道,「於國無補,這一次出使,正是希望報答朝廷知遇之恩啊。」 「參政錯了。」夷簡笑著說,「一步離開朝廷,什麼都辦不成的。」 呂夷簡是當時的一位最老練的政客,他這一句把仲淹出京以後的情況全部講明了。 西夏的戰事以西夏獲得獨立,宋王朝對於西北兩邊每年增加歲幣四十五萬五千而結束。對外的戰爭一經停止,宋王朝統治階級內部派系鬥爭的戰火立即開始。新派既以范仲淹的措置不當而失敗,仲淹抓住這個機會,隨即脫離中央,留下當時要求革新的新進聽候舊派的擺弄。這一切是梅堯臣在慶曆四年秋間入京時所看到的景象。 舊派的領導人物呂夷簡雖然已經下台,但是舊派的勢力仍然是不可侮的。實際上在封建社會裡舊派是一支永遠不可輕視的力量,因為在那樣的社會裡,要求革新的人永遠是少數,而絕大多數是保守的、腐朽的乃至失敗的官僚,口頭要求革新而慾壑難填的革新派都會走向守舊的大旗,垃圾湊成堆,居然可以成為強大的勢力。當然,這樣的勢力沒有群眾的基礎,經不起人民的一擊,但是在那個時代里,不要說弄虛作假的革新派,即使是真心實意的革新派也不免指空立說,脫離實際,有幾位真正代表人民的要求呢?慶曆四年的舊派以王拱辰為首,他官居御史中丞,是諫官的領袖,掌握著強有力的言論機構,正在尋求機會,在新派沒有任何準備的當口給以致命的打擊。 堯臣入京的時候,歐陽修正以河北都轉運按察使的名義出差河北。他聽到堯臣入京,和蘇舜欽在一處作詩,這是當時的兩位有名的詩人,歐陽修高興得很,有《水谷夜行寄聖俞子美》 一首: 寒雞號荒林,山壁月倒掛。披衣起視夜,攬轡念行邁。我來夏雲初,素節今已屆。高河瀉長空,勢落九州外。微風動涼襟,曉氣清余睡。緬懷京師友,文酒邈高會。其間蘇與梅,二子可畏愛。篇章富縱橫,聲價相摩蓋。子美氣尤雄,萬竅號一噫。有時肆顛狂,醉墨灑滂沛。譬如千里馬,已發不可殺。盈前盡珠璣,一一難揀汰。梅翁事清切,石齒漱寒瀨。作詩三十年,視我猶後輩。文詞愈清新,心意雖老大。譬如妖嬈女,老自有餘態。近詩尤古硬,咀嚼苦難嘬。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蘇豪以氣轢,舉世徒驚駭。梅窮獨我知,古貨今難賣。二子雙鳳凰,百鳥之嘉瑞。雲煙一翱翔,羽翮一摧鎩。安得相從游,終日鳴噦噦。相思苦問之,對酒把新蟹。 ——《歐陽文忠公集》卷二 歐陽修的這首詩,對於梅、蘇兩人的評價,是比較確切的。蘇舜欽以宰相愛婿的身份,又是有名的才子,正是豪氣勃發的時候,他甚至認為人家以梅蘇並稱,是一件不幸的事情,這是何等的豪放,然而不免有些荒誕了。歐陽修說他是珠璣盈前,難於揀汰,這是推崇,然而也是批評。他說堯臣窮,事實上堯臣的確是窮得走投無路。只因為他沒有考中進士,憑著叔叔的一些恩蔭,做了三任主簿、兩任縣官、一任監稅,現在又到東京尋找出路,而當日的同輩,進士出身的,現在都已是國家大臣,這是何等的懸殊!可是他的詩,尤其是近體詩,確實做到咀嚼橄欖,味美於回的地步。歐陽修的評價是相當真切的。 蘇舜欽是一位豪放的詩人,這時他正以集賢校理的身份監進奏院。十一月間照例要祭神,舜欽吩咐把進奏院積存的廢紙一併出賣,準備酒席,在祭神完畢以後,大會賓客,大吃大喝。酒席間,他們還招來一群妓女,一邊奏樂,一邊敬酒,真是吃喝玩樂,搞得一場暢快。酒席上大家即席賦詩,一位年輕朋友王益柔,索性寫下一首《傲歌》,中間有名的兩句: ……醉臥北極遣帝佛,周公孔子驅為奴。…… 在詩興大發的時候,周公孔子都算不得什麼。年輕人喝醉了,什麼都說得出。 在封建社會裡,對人對事都沒有現代那麼嚴格。廢紙本來不算是國家財產,至於妓女,那時官府衙門、軍營前線,甚至私家宅院都有。固然她們是被侮辱被損害的,但是當時已經習以為常,沒有誰感到不合適,因此蘇舜欽也就做了。有一位李定,原來希望參加這一個盛會,可是舜欽沒有答應。 「好,你不答應,看看你們落到一個怎樣的下場。」李定說。 他到御史中丞王拱辰那裡去告密,他說蘇舜欽如何盜賣公家財物,如何挾妓飲酒,如何濫飲狂歌,甚至連大聖人周公、孔子都受到他們的侮辱。 王中丞真是高興極了。他問李定,除了舜欽以外,還有一些什麼人。李定屈著手指把他們一個個數出來,都是一些少年新進,和舊派勢不兩立的人,尤其是蘇舜欽,因為一攻擊蘇舜欽,他的岳父杜衍的嘴便被堵住了。杜衍雖然由樞密使擢為宰相,他必然不能講話。還有一位宰相章得象,這是一位老官僚,平時就愛閉著眼睛,現在讓他繼續閉著眼睛吧。王拱辰盤算著,舜欽一去,杜衍這老頭子,便得離開朝廷,那時樹倒猢猻散,更沒有誰替新派說一句好話,整個的政治界,又要出現一個局面了。算呀算得,拱辰高興得直喊:「我這一網打盡了。」 果然不錯,一網打盡了。他指使諫官魚周詢、劉元瑜出名,首先對於監進奏院的右班殿直劉巽、大理評事集賢校理蘇舜欽提出彈劾,凡是參加這次宴會的一個都沒有漏掉。奏疏上去以後,發交開封府審問。劉巽、蘇舜欽兩人承認監守自盜的罪名,得到除名勒停(革職永不敘用)的處分,其餘如王洙 、刁約、江休復、王益柔、宋敏求等分別降級或貶斥。這是一次政治陰謀的暴露,手段非常毒辣,但是有什麼應付的辦法呢?王拱辰甚至提出王益柔作《傲歌》、侮辱聖人,必須處以死刑的建議。大臣中章得象照例不置可否,其餘也有支持王拱辰的,情況更嚴重了。 樞密副使韓琦說:「王益柔少年誑語,不值得這樣計較。國家大事多得很,大臣應當與國家同休戚,現在什麼都不管,只攻擊一個王益柔,用心所在,不僅為了一首《傲歌》,還不是很清楚嗎?」 樞密院是管軍事的,但是韓琦憋不住了,只得這樣說,因此他很招了一些大臣的不滿。王益柔的性命總算保住了,革去集賢校理,落得監復州 稅的任務。不久以後,宰相杜衍也自請罷免,以尚書左丞的名義降知兗州。 梅堯臣是一位閒散的小官,在汴京這場一面倒的政治鬥爭里,他看到朋友們一個個倒下去,但是他沒有發言的機會,也無法參加到這一場鬥爭里去。他只有運用他的詩歌進行反擊。 對於李定,他有《雜興》一首: 主人有十客,共食一鼎珍。 一客不得食,覆鼎傷眾賓。 雖雲九客沮,未足一客嗔。 古有弒君者,羊羹為不均 。 莫以天下士,而比首陽人 。 ——《宛陵文集》卷十一 對於這一場鬥爭,他有《讀〈後漢書〉列傳》: 漢家誅黨人,誰與李杜死。 死者有范滂,其母為之喜。 喜死名愈彰,生榮同犬豕。 ——同前 這是一首坦率的詩,可能有人感到這樣的坦率損害了詩的韻味。但是中國詩文的傳統,正如有人說過的,「至哀無文」,又說「大文彌朴」。有了深切的感情,不需要什麼文采;最有文采的作品,正是最樸素的作品。我們是不是可以從這個角度考慮梅堯臣的作品呢? 王益柔字勝之,他的父親王曙曾為西京留守,對於堯臣的詩認為兩百年無此作,因此益柔和堯臣,是有一定淵源的。在這群人中,是切直敢言的一位,范仲淹薦為集賢校理,其後王拱辰主張判處益柔死刑,目的在於藉此給仲淹一次沉重的打擊。在他黜監復州酒稅以後,堯臣送他沒有送到,一直趕到屠兒原。屠兒是戰國時代的朱亥,信陵君的門客,以擊斃魏將晉鄙得名。堯臣有詩: 送逐客王勝之不及遂至屠兒原 犯霜出國門,送客客已去。 猶意行未遠,策馬過寒戍。 川長不見人,沙沒前崗路。 始聞雲木深,忽逢朱玄墓。 金錘一報恩,義烈垂竹素。 何須文學為,寄語長沙傅。 ——同前 在這次流放中,主要的是蘇舜欽。舜欽是杜衍之婿,由范仲淹的推薦,召試集賢校理、監進奏院,因此成為舊派的主要目標。獲得「除名勒停」的處分以後,舜欽毅然地離開汴京,直到南方,最後定居於蘇州的滄浪亭。堯臣送別舜欽的詩寫得最親切,這裡也正透露了二人的深刻感情。 勇為江海行,風波曾不懼。但欲尋名山,扁舟無定處。南有鵩若鴞,嶮有石若鋸。毒草見人搖,短狐逢影怒。不遐尚苦乖,更逐饒瘴霧。東土乃濱海,蜃鼉仍可怖。殼物怪瑣屑,蠃蜆固無數。咸腥損齒牙,日月復易飫。二方既若此,往矣無久駐。竟當西北來,醇酎炙肥羜。夏不厭漿酪,冬不厭雉兔。勿言專口腹,口腹人所務。天台信奇偉,石橋非坦步。廬岳趣最幽,飢腸看瀑布。此致雖為高,實亦難久慕。君行聽我言,不聽到應悟。 ——同前卷《送蘇子美》 不久以後,歐陽修自河北回來了,因為這一次出差河北的辛苦,進階朝散大夫,封信都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可是堯臣還是汴京的一位閒散官,生活清苦,歐陽修派人送酒去,堯臣有《永叔贈酒》一首。他首先提出:「大門多奇醖,一斗市數千。貧食尚不足,欲飲將何緣。豈能以口腹,屈節事豪權。」可是現在好了,「窮臘忽可怪,雙壺故人傳。呼兒欲自酌,瓦盞無完全。」他又說道:「始得語且橫,既醉論益堅。曾不究世務,閒氣爭古先。」這裡也正見出即使在窮巷之中,堯臣還是有他的感慨。 范仲淹已經出京了,蘇舜欽這一大批,又是降黜的降黜,除名的除名,汴京城內的風波,並沒有因此停下來。歐陽修的一篇《朋黨論》,本集題為慶曆四年作,肯定是和這一年的政局有關。他說: 臣聞朋黨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 ——《歐陽文忠公集》卷十七 儘管歐陽修提出這樣的看法,但是從最高統治者的立場看問題,臣僚的相互關係,常常會引起他的猜忌。在封建社會裡,凡是有意狠狠地打擊對方的時候,首先必須指出他們是朋黨,這才可以爭取最高統治階級的同情。歐陽修這篇文章,首先指出「君子有朋」便是承認「有朋」,無論是不是「君子」,但是「有朋」便中了君主的大忌,所以從政治的作用看,這篇文章是註定失敗的。 慶曆四年十一月間,皇帝的詔書下來:「朕聞至治之世,元凱共朝,不為朋黨,君明臣哲,垂榮無極,何其德之盛也。朕昃食厲志,庶幾古治,而承平之弊,澆競相蒙,人務交遊,家為激訐,更相附離,以沽聲譽。至或陰招賄賂,陽托薦賢。又按察將命者,恣為苛刻,構織罪端,奏鞫縱橫以重罪辟。至於屬文之人,類亡體要,詆斥前聖,放肆異言,以訕上為能,以行怪為美。自今委中書門下御史台采察以聞。」 宋代詔書,記載完備的通常指出行文的作者。這一道詔書出於誰人之手,固然不可考,但是出於范仲淹的對方,大致是可以看出的。詔書指摘的對象,有些是毫無根據,但是提出按察的恣為苛刻,屬文的詆斥前聖,皆屬歷歷可指。正因為把有根有據的和無根無據的連在一處,用詔書的名義提出,更使范仲淹這一派無可辨詰,政治形勢對於新派顯然不利。 范仲淹是機警的,他以參知政事的身份,宣撫河東、陝西。出京以後,十一月中申請罷免參知政事,改知邠州,作為下台的地步。按照當時的步驟,經過一些反覆以後,直到慶曆五年正月,明令范仲淹為資政殿學士、知邠州兼陝西西路緣邊安撫使,富弼為資政殿學士、京東西路安撫使知鄆州。同日杜衍罷為尚書左丞知兗州,在制書中甚至稱為:「自居鼎輔,靡協岩瞻,頗彰朋比之風,難處咨謀之地,顧群議之莫遏,豈舊勞之敢私。」 這裡也正看到杜衍的罷斥,主要還是由於政治的陰謀。 這次政治的變動,在堯臣詩里的反映,首先是《丞相二章》: 丞相之拜,冠弁旅至。 乘馬載驅,如彼鉅瀦。 有雁有鶩,有龜有魚。 烝然來萃,翔泳嘯呼。 丞相之去,乃還印綬。 乃飭車輪,如彼涸津。 時靡翔羽,時靡游鱗。 寂兮寂兮,豈有嘉賓。 ——《宛陵文集》卷二十四 堯臣對於杜衍的去位是惋惜的、同情的。事實上堯臣在政治上是站在新派這一邊的。歐陽修、尹洙、富弼乃至王益柔、刁約、宋敏求,都在這一邊,堯臣的感情不會走到不同的一邊。但是堯臣對於范仲淹是不同情的,他甚至對於仲淹的失敗,認為是應當的。在仲淹和呂夷簡鬥爭的第一個回合里,仲淹失敗了,但是堯臣同情仲淹,這一點仲淹也完全明白。兩人集中各有一篇《靈烏賦》,正是具體的證明,但是這一次卻不同。儘管堯臣的同情,完全在新派這一邊,可是他卻不同情仲淹,甚至認為仲淹的失敗是應得的懲罰。 仁宗慶曆五年(1045)四十四歲 諭烏 百鳥共載鳳,惟欲鳳德昌。願鳳得其輔,咨爾熟可當。百鳥告爾間,惟烏最靈長。乃呼烏與鵲,將政庶鳥康。烏時來佐鳳,署置且非良。咸用所附己,欲同助翱翔。以燕代鴻雁,傳書識暄涼。鴝鵒 代鸚鵡,剝舌說語詳。禿鶬代老鶴,乘軒事昂藏。野鶉代雄雞,爪觜稱擅場。雀豹代鵰鶚,搏擊肅秋霜。蝙蝠嘗入幕,捕蚊一 何忙。老鴟啄臭腐,盤飛使游揚。鵂鶹與梟鵩,待以為非常。一朝百鳥厭,讒烏出遠方。烏技亦止此,不敢戀鳳傍。養子頗似父,又貪噪豺狼。為鳥鳥不伏,獸肯為爾戕。莫如且斂翮,休用苦不量。吉凶豈自了,人事亦交相。 ——同前 在這首詩里,堯臣指出仲淹用人的失當和教子的無方。用人是行政的主要關鍵。選用的時候,有時不免只考慮到人才的是否幹練,而忘卻了幹練的人才沒有適當的品德,可能造成更大的危害。慶曆七年的詔書提到「四瞪三虎」,曾經說起:「前京東轉運使薛紳,任部吏孔宗旦、尚同、徐程、李思道等為耳目,偵取州縣細過以茲形獄,時號『四瞪』。前江東轉運使楊紘、判官王綽、提點刑獄王鼎,皆亟疾苛察相尚,時號『三虎』,是豈稱朕忠厚愛人之意歟。紘已降知衡州,而紳等故在。其降紳知陝州,鼎知澧州,綽方居喪,候服除日取旨,自今皆無得與監司。宗旦等四人,並與遠小處差遣。」 《續資治通鑑長編》的作者李燾指出楊紘、王鼎、王綽三人,都是由於范仲淹的推薦,這就是說「四瞪三虎」無論是直接的或間接的,都和范仲淹有關。堯臣又說「養子頗似父」,這就說范純仁這一輩兄弟了。從《宋史》的記載看,對於純仁沒有多大的指謫,但是即從他們和歐陽修的關係看,他們的專橫已經明白見到,歐陽修集中的《范公神道碑》和石刻存在差別,正見到這一位作家和范仲淹的後人,中間存在一定的矛盾。 堯臣的《靈烏後賦》可能也是這一年作的,他說: 靈烏,我昔閔爾之忠,告人之凶,遭人唾罵,於時不容,覆巢彈類,驅逐西東。余是時作賦以吊汝,非乘爾困而責爾聰。今者主人悟,彈者去,豐爾食於太倉,置爾巢於高樹,晨雞不鳴,百鳥爭慕,傍睨鳳凰,下窺鵷鷺,爾於此時,徒能縱蒼鷹,逐狡兔,不能啄叛臣之目,伺賊壘之去,而復憎鴻鵠之不親,愛燕雀之來附。既不我德,又反我怒,是猶秦漢之豪俠,遠己不稱,昵己則譽。夫然,吾分足而已矣,又焉能顧。 ——《宛陵文集》卷六十 所謂「燕雀來附」「昵己則譽」,在這樣的詞句中,也約略地看到「四瞪三虎」的陰影。堯臣本人也受到仲淹徒黨的迫害,所以嘉祐三年(1058)他在《次韻答黃介夫七十韻》里說起: ……曩者忤(殘宋本作忤,萬曆本誤作侍)貴勢,悔說烏鳥靈。烏靈反見怒,終恨屈此誠。當時語頗錯,盍呼為大鵬。於此儻遇之,應解頸頰赬。…… 堯臣和仲淹兩人之間的矛盾,是無可諱言的,可是儘管他和仲淹有矛盾,他和整個革新運動是沒有矛盾的。他的立場始終站在要求革新的一邊,沒有動搖,也不用諱飾。這樣就造就他在新派得勢的時候,因為和范仲淹有矛盾而沒有獲得重視;而在新派失勢的時候,又因他的立場鮮明而不得不再度出京。 新派失敗的命運已經形成了。杜衍、范仲淹、富弼相繼外出,朝廷重臣之中,只留下樞密副使韓琦。不久以後,韓琦上疏,請求重用范仲淹、富弼。他說: ……如是則是朝廷以北事專委富弼,以西事專委范仲淹,使朝夕經營以防二敵之變,朝廷實有所倚。又北敵素知弼之威望,亦可以杜其輕發之意。若無事則棄於閒郡,有事則責令扞邊,不惟措置後時,亦是國家失體。臣所以不避朋黨之疑,思一悟於聖聰者,蓋以臣下朋黨,本求進身,今臣叨竊寵任,班著已優,不能惜事寡言,隨眾上下,漸圖進用,而救辨得罪之臣,自取禍患為朋黨,不亦拙乎?願陛下察臣此心,則朋黨之疑自解。兼近日臣僚多務攻擊忠良,取快私忿,非是國家之福,唯陛下久而察之。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五 韓琦這一道奏疏上去以後,沒有得到答覆。三月間,韓琦請求罷免,隨即免去樞密副使,加資政殿學士,知揚州。 這一年春間,歐陽修在真定有《病中代書奉寄聖俞二十五兄》一首,詩中敘說自己的衰病,同樣也提出對於堯臣的推重。他說: ……兵閒事簡居可樂,心意自衰非屑屑。日長天暖惟欲睡,睡美尤厭春鳩聒。北潭去城無百步,淥水冰銷魚撥刺。經時曾未著腳到,好景但聽遊人說。官榮雖厚世味薄,始信衣纓乃羈紲。故人有幾獨思君,安得見君憂暫豁。公廚酒美遠莫致,念君貰飲衣屢脫。郭生書來猶未到,想見新詩甚飢湯。少年事事今已去,惟有愛詩心未歇。君閒可能為我作,莫辭自書藤紙滑。少低筆力容我和,無使難追韻高絕。 ——《歐陽文忠公集》卷二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時期,他提出《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他首先指明「士不忘身不為忠,言不逆耳不為諫」,其次他說: ……臣伏見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繼罷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賢,而不知其可罷之罪。臣雖供職在外,事不盡知,然臣竊見自古小人讒害忠賢,其說不遠,欲廣陷良善則不過指為朋黨。欲動搖大臣則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眾善人尚在,則未為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為朋,則可一時盡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蒙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搖,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故須此說方可傾之。 以下他又指出:「四人為性既各不同,雖皆歸於盡忠,而其所見各異,故於議事多不相從。」他的結論是: ……此四人者,可謂天下至公之賢也。平日閒居,則相稱美之不暇,為國議事則公言廷諍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見衍等真得漢史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而小人讒為朋黨,可謂誣矣。…… ——《歐陽文忠公集·奏議》卷十一 在當時的新派當中,歐陽修是一位發言人,在一切鬥爭中,他都站在前列。在這一次的鬥爭里,他正以河北都轉運按察使的身份在外,所以最初的矛頭並沒有對準他,可是他既然奮不顧身地走到前列,因此對方對於他的攻擊也就來得更兇狠、更毒辣。他的妹妹嫁給張龜正,龜正死後,她帶著龜正前妻的女兒到母家來了。後來這一位張小姐嫁給歐陽修的族侄歐陽晟,可是她和家奴鬧戀愛,事情一直搞到開封府。諫官錢明逸抓住這個機會,誣稱歐陽修自己也和戀愛案子有關,不但如此,他還誣指歐陽修盜用張家的資財,給自己置買田地。封建社會的醜惡在這次鬥爭中又一次暴露了。待到案情訊明以後,歐陽修的龍圖閣直學士、河北都轉運按察使罷免了,改為知制誥知滁州。這是慶曆五年八月的事。 堯臣在慶曆四年入京,經過一年的時間,沒有得到什麼差遣,現在新派正在失勢,眼見得更沒有什麼指望了,六月間,通過禮部侍郎資政殿學士知許州王舉正的推薦,獲得簽署許昌忠武軍節度判官的名義,在六月二十一日乘船出京。 王舉正,鎮定 人,慶曆三年官至參知政事,是一位正直的人物,可是比較懦弱一些,尤其是他的懼內出了名,因此他的連襟李徽之就曾經攻擊他,說是舉正妻悍不能制,如謀國何 ?那時范仲淹剛剛入京,擔當樞密副使,歐陽修出主意,讓王舉正和范仲淹對調,他說: ……今參知政事王舉正最號不才,久居柄用,柔懦不能曉事,緘默無所建明,且可罷之以避賢路。或未欲罷,亦可且令與仲淹對換。當今四方多事,二虜交侵,正是急於用人之際,凡不堪大用者去之,乃協天下公論,不必待其作過,亦不須俟其自退也。況若令與仲淹對換,則於舉正不離兩府,全無所損,伏望陛下思國家安危大計,不必顧惜不材之人,使妨占賢路。…… ——《歐陽文忠公集·奏議》卷二 歐陽修這一道奏疏,是相當尖銳的。仁宗皇帝想了一下,舉正擔當參知政事,固然才力不勝,可是以一位懼內的人物擔當主持軍事的樞密副使更不適合。七月間舉正改知許州,騰出參知政事的任務交給范仲淹。在我們考慮到梅堯臣和歐陽修的密切關係,在堯臣正在彷徨時,王舉正不但沒有因為歐陽修的關係遷怒堯臣,反而推薦他簽署忠武軍判官,看來王舉正雖然不是一位幹才,可確實是一位忠厚長者了。 堯臣是一位敢於鬥爭的人物,但是他沒有進行鬥爭的政治地位,這就迫使他運用詩歌作為進行鬥爭的武器。從汴京出城,沿著水道前進,可是這一年汴河水淺船開不出,所好開封府的縣官是夠朋友的,一邊派遣員丁防衛,一邊饋送酒饌糕點,六月底的生活還是過得很好,這一晚他作了好幾首詩,最得意的是—— 夢登河漢 夜夢上河漢,星辰布其傍。位次稍能辨,羅列爭光芒。自箕歷牛女,與斗直相當。既悟到上天,百事應可詳。其中有神官,張目如電光。玄衣乘蒼虬,身佩水玉璫。丘蛇與穹鱉,盤結為紀綱。我心恐且怪,再拜忽禍殃。臣實居下土,不意涉此方。既得接威靈,敢問固不量。有牛豈不力,何憚使服箱?有女豈不工,何憚縫衣裳?有斗豈不柄,何憚挹酒漿?捲舌不得言,安用施穹蒼?何彼東方箕,有惡務簸揚?唯識此五者,願言無我忘。神官呼我前,告我無不臧。上天非汝知,何苦詰其常?豈惜盡告汝,於汝恐不祥。至如人間疑,汝敢問於王?扣頭謝神官,臣言大為狂。駭汗忽爾覺,殘燈熒空堂。 ——《宛陵文集》卷二十五 這首詩是從《小雅·大東》蛻化而來的,模仿的痕跡還很顯然,但是這已經不是《大東》而是堯臣自己的詩了,因為詩是針對當時的政治情況而提出質問。「有牛」「有女」「有斗」這三個問題指出為什麼有人才而不能使用,「捲舌」指出噤口不言的諫官,「東方箕」指出進讒的小人,這一切都是當前的現實,而神官的「至如人間疑,汝敢問於王」,更把作詩的本意和盤托出。詩中所寫的是慶曆五年的現實,而運用的手法正是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具體結合的範例。 堯臣對於詩歌的意義有自己的認識。這正是這段時間內逐步明確起來的。六月間出京赴許之前,裴煜來看他,還一再勸誡他要全面考慮,不要多作詩。當然,這是裴煜的好意,他看到堯臣的蹭蹬失意,因此加以苦口的勸誡。可是得到的回答是堯臣的一首詩: 答裴送序意 我欲之許子有贈,為我為學勿所偏。誠知子心苦愛我,欲我文字無不全。居常見我足吟詠,乃以述作為不然。始曰子知今則否,固亦未能無諭焉。我於詩言豈徒爾,因事激風成小篇。辭雖淺陋頗克苦,未到《二雅》未忍捐。安取唐季二三子,區區物象磨窮年。苦苦(萬曆本作苦古,宋犖本、《宋詩抄》皆作苦苦)著書豈無意,貧希祿廩塵俗牽。書辭辯說多碌碌,吾敢虛語同後先。唯當稍稍緝銘志,願以直法書諸賢。恐子未論我此意,把筆慨嘆臨長川。 ——《宛陵文集》卷二十五 自從襄城以來,堯臣詩的發展,已經具有獨特的面貌,他否定晚唐以後的作者,認為這些「嘲風雪、弄花草」之作,只是「區區物象磨窮年」,沒有政治意義。他對於詩的要求,是「因事激風」直追《二雅》。在詩的語言裡,他也擺脫了辭藻的要求,對於「淺陋」,他並不諱言,甚至還隱約指出追求直率的用心。在我們理解到堯臣的政治地位,和他在政治鬥爭中的立場,這樣的提出,不會覺得是突然的。 從另一方面看,雖然有人認為堯臣在詩的成就上,有平淡的一面,他也確實寫過一些平淡的詩篇,但是對於平淡,他卻有自己的看法。他的朋友宋敏求,和弟中道是走平淡的道路的,可是堯臣卻不以為然。五月間他有《答中道小疾見寄》一首: 嵇康性彌懶,曾不廢養生。子姑(疑當作始)當妙年,何乃勞其精。老聃有至論,身孰親於名。詩本道情性,不須大厥聲。方聞理平淡,昏曉在淵明。寢欲來於夢,食慾來於羹。淵明儻有靈,為子氣不平。其人實傲佚,不喜子纏縈。吾今敢告子,幸願少適情。時能與子飲,莫惜倒缾罌。 ——《宛陵文集》卷二十四 從汴京出發以後,因為黃河決口,汴河水涸,船開不出去,堯臣窮坐作詩,又有《寄宋次道中道》,他說: 再來魏闕下,舊友無一人。或為美官去,或為泉下塵。晚節相知者,操節許松筠。目世常山公,伯仲文學均。與我數還往,以義為比鄰。屢假篋中書,校證多獲真。次述盈百卷,補亡如繼秦。中作淵明詩,平淡可擬倫。於時多驕佚,黃卷罕所親。昨以興西師,往往劍射伸。短衣夸走馬,睅目語常瞋。欲效西山勇,遂笑東魯仁。舍本趨富貴,乃與市賈濱。以此較於子,素業固未泯。前日之許昌,別君已經旬。偶然值河決,窮坐如涸鱗。臨風思有寄,夜詠遂達晨。 ——《宛陵文集》卷二十五 在這首詩里,他也提到宋氏兄弟的平淡詩,那時一般人都認為陶潛詩是平淡的標準,當然他們對於陶潛的思想認識還很不夠。堯臣指出「其人實傲佚」,確實已經踏進了一步。 慶曆五年秋後,政治形勢的發展,對於新派更加不利了。七月,貶知潞州尹洙為崇信軍節度副使。崇信軍在隨州,節度副使是沒有職務的官員,尹洙只得寄居在佛寺之中。八月,歐陽修貶知滁州。十月,知鄆州富弼罷安撫使,知邠州范仲淹罷陝西西路安撫使,改知鄧州。慶曆四年范仲淹等執政的時候,作《慶曆聖德詩》的石介,在七月間死了,和新派對立的人看到這是一個機會,他們散布謠言,說是石介沒有死,已經逃到契丹,勾結外族,約同富弼發動京東兵馬,向汴京進軍,企圖叛變。這時恰巧山東人民有起義的消息,皇帝派親信到山東去探聽。在回京還報的時候,他們說山東的人民沒有問題,可是知兗州的杜衍和知鄆州的富弼全靠不住。皇帝一邊派人核查石介是否確實已死,一邊準備把杜衍、富弼調往淮南。後來幸虧參知政事吳育指出小人乘機陷害大臣,非國家之福,總算把事情安定下來,但是富弼、范仲淹的軍權全部消除,正見到政潮中的波浪,還在不斷地起伏。 歐陽修的貶知滁州,當然誰都明了這只是政治鬥爭的結果。政治的對手方為目的不擇手段,誣歐陽修以男女關係,正和誣富弼以準備進軍一樣,只求打倒對方,沒有任何顧忌。這一點歐陽修也很清楚,所以到了滁州,生活態度很從容,認為唯有這樣才能消除對方的意氣,也免於遭到進一步的陷害。有名的《豐樂亭記》就是這一年的作品。他說到了滁州以後,「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蔭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而喜予游也,因為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 仁宗慶曆六年丙戌(1046)四十五歲 是不是梅堯臣、歐陽修都能安於所在、樂其所樂呢?當然不是。那時還是北宋王朝的前期,誰都不能沒有文字獄的顧慮,所以把他對於作詩的主張和歐陽修提出: 寄滁州歐陽永叔 昔讀韋公集,固多滁州詞。爛熳寫風土,下上窮幽奇。君今得此郡,名與前人馳。君才比江海,浩浩觀無涯。下筆猶高帆,十幅美滿吹。一舉一千里,只在頃刻時。尋常行舟艫,傍岸撐牽披。有才苟如此,但恨不勇為。仲尼著《春秋》,貶骨常苦笞。後世各有史,善惡亦不遺。君能切體類,鏡照嫫與施。直辭鬼膽懼,微文奸魄悲。不書兒女書,不作風月詩。唯存先王法,好醜無使疑。安求一時譽,常期千載知。此外有甘脆,可以奉親慈。山蔬采筍蕨,野膳獵麏麋。鱸膾古來美,梟炙今且推。夏果亦瑣細,一一舊頗窺。圓尖剝水實,青紅摘樹枝。又足供宴樂,聊與子所宜。慎勿思北來,我言非狂痴。洗慮當以淨,洗垢當以脂。此語同飲食,遠寄入君脾。 ——《宛陵文集》卷二十六 堯臣看到在政治形勢上,現在正是革新派走入低潮的時候,所以鄭重地告誡歐陽修「慎勿思北來,我言非狂痴」。可是他還是把要求革新的使命賦予詩歌。他在許州時,和韓億諸子往來較密。韓億在仁宗初年官至參知政事,以太子少傅致仕卒。八子:綱、綜、絳、維、縝、緯、緬,當時稱為韓氏八龍。堯臣有《答韓三子華(絳)韓五持國(維)韓六玉汝(縝)見贈述詩》。堯臣說起: 聖人與詩言,曾否專其中。因事有所激,因物興以通。自下而磨上,是之謂《國風》。《雅》章及《頌》篇,刺美亦道同。不獨識鳥獸,而為文字工。屈原作《離騷》,自哀其志窮。憤世嫉邪意,寄在草木蟲。邇來道頗喪,有作皆言空。煙雲寫形象,葩卉詠青紅。人事極諛諂,引古稱辯雄。經營唯切偶,榮利因被蒙。遂使世上人,只曰一藝充。以巧比戲弈,以聲喻鳴桐。嗟嗟一何隔,甘用無言終。…… ——《宛陵文集》卷二十七 堯臣在這首詩里,不但對於「風雪花草」之詩不能滿意,而且直接提出對於運用典故,講求對仗的反對。他強調詩歌的鬥爭意義,所以說「因事有所激,因物興以通」,這就把政治標準提得極高。當然,這不是說堯臣忽略了藝術標準,因為他早年從西崑派的培養里,已經獲得對於藝術的認識,可以保證他的作品夠得上藝術的要求,但是在他的感情充沛、一吐為快的時候,他受到詩興的支配,有時也會衝破藝術要求的藩籬。 從歐陽修這一年的詩作里,我們可以看到他受堯臣的影響。集中體現在《憎蚊》《讀徂徠集》《重讀徂徠集》,都顯然走著堯臣的道路。尤其最後一篇,他把石介身後所受的誣陷,沉痛地寫出來。他說: ……人生一世中,長短無百年。無窮在其後,萬世在其先。得長多幾何,得短未足憐。惟彼不可朽,名聲文行然。讒誣不須辨,亦止百年間。百年後來者,憎愛不相緣。公議然後出,自然見媸妍。孔孟困一生,毀逐遭百端。後世苟不公,至今無聖賢。所以忠義士,恃此死不難。當子病方革,謗辭正騰喧。眾人皆欲殺,聖主獨保全。已埋猶不信,僅免斫其棺。此事古未有,每思輒長嘆。我欲犯眾怒,為子記此冤。下紓冥冥忿,仰叫昭昭天。書於蒼翠石,立彼崔嵬巔。…… ——《歐陽文忠公集》卷三 這一首詩確實把堯臣和歐陽修的作品,緊密地連在一起了。假如提「梅歐體」,必須是這樣的作品,才算是真實的「梅歐體」。當然,嚴羽那樣的批評家,會認為這是「以議論為詩」,沒有「一唱三嘆之致」。嚴羽論詩,以盛唐為宗,只知有唐詩而不知有宋詩,以唐詩的標準要求宋詩,那就只會看到宋詩和唐詩的距離,而不會看到宋詩的特點。我們必須認識唐詩的標準不是作詩的唯一標準而後才能認識宋詩,尤其宋詩的開山祖師梅堯臣的詩。 就在這一年,歐陽修有《梅聖俞詩集序》。他在序中說:「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於吳興已來所作,次為十卷。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歐陽修言外之意,好像這十卷本由謝師厚搜集,沒有經過堯臣的刪定,實則他和堯臣通信時,曾說:「……詩序謹如命送去,蓋述大手作者之美,難為言,不知稱意否。」 這就看到師厚的搜集得到堯臣的同意,其中去取,必然有堯臣的意旨,而《詩集序》更是出於堯臣的要求。 這篇序首先提出「窮而後工」的看法: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蘊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于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內有憂思感憤之鬱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羈臣寡婦之所嘆,而寫人情之難言,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 其次他舉出堯臣之窮,說他:「少以蔭補為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郁其所畜,不得奮見於事業。」所謂「年今五十」,只是就大數而言,其實堯臣這一年,只有四十五歲,「猶從辟書,為人之佐」,指的通過王舉正的推薦,在許州擔任忠武軍判官的職務。他在後面又說: ……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為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奈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 ,乃徒發於蟲魚物類,羈愁感嘆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 ——《歐陽文忠公集》卷四十二 堯臣的窮,確實是走投無路,十餘年的仕籍,一代最有名的詩人,還得寄人籬下,做一名佐貳官,這和歐陽修是完全不同了。歐陽修雖然貶斥在外,但是他曾經做過知制誥、河北都轉運按察使、封信都子,食邑五百戶,隨時可以重行起用,所以他在《序》中提出「窮而後工」的議論,儘量給堯臣以一定的慰藉。當然,我們不能從此得出「詩不窮則不工」的結論。 自從謝氏去世以後,堯臣對於她是不斷懷念的。僅僅慶曆六年,從《元日》《不知夢》《夢覺》《椹澗夕夢》《靈樹鋪夕夢》《三月十四日汝州夢》《憶吳松江晚泊》《憶將渡揚子江》《丙戌五日畫夢》《夢覩》《悲書》《麥門冬》《梨花憶》這些詩里,我們可以親切地看到他對於謝氏的追憶。《梨花憶》里說:「……白玉佳人死,青銅寶鏡空。今朝兩眼淚,怨苦屬衰公。」這是何等的深刻。但是中年喪偶,究竟不是一件長此結局的事,何況兒子頭上,因為失去母親的照料,生著滿頭蟣虱 ,不能不考慮應付的方法。 陰雨的秋天,堯臣從許州到汴京來了。這一晚宿安上門外,裴煜、胥元衡都來訪,堯臣有詩一首: 宿安上人門外,裴如晦胥平叔來訪 胥悲喜我至,冒雨夜出城。燈前相對語,怪我面骨生。為言憔悴志,因意多不平。亦見子頷須,長黑已可驚。知子有所立,毛髮隨世情。子心且如舊,後輩苦前輕。 ——《宛陵文集》卷二十八 詩中不禁流露許多牢騷,但是這次堯臣入京,實際上是來續弦的。新夫人刁氏,昇州(今江蘇南京)人,刑部郎中、西崑派詩人刁衎的孫女,太常博士刁渭的女兒,刁繹、刁約、刁紡等人的妹妹或堂妹妹,據宣城《梅氏宗譜》,刁氏生於乾興元年(1022),這一年二十五歲,婚後堯臣有詩: 新婚 前日為新婚,喜今復悲昔。 閫中事有托,月下影免只。 慣呼猶口誤,似往頗心積。 幸皆柔淑姿,稟賦誠所獲。 ——同前 那時刁家本宅在潤州(又稱南徐、今江蘇鎮江),刁紡和堯臣談起,不久要回潤州,堯臣也說自己準備退居潤州,把謝氏的棺柩葬到那裡,這一切他都拜託刁紡留心,刁紡也承應了。詩中曾說: 刁經臣將歸南徐許予尋隱居之所及亡室墳地因走筆奉呈 欲居江上江,試與問京峴。 嘗觀鮑家詩,心慕已不淺。 行當卜結廬,依農事清畝。 傍葬吾先妻,同穴晚未免。 買谷勿險深,求岡要平顯。 松竹應所宜,蒿萊預教翦。 我志決不移,君言幸須踐。 ——同前 堯臣八月間到汴京,續弦以後,帶著新夫人刁氏匆匆地乘船出京,因為水道的關係,這一次大兜轉,從汴京直開潁州(今安徽阜陽),九月初到達。那時晏殊正以工部尚書的身份知潁州。九月八日晏殊約堯臣在潁州西湖會飲,次日再在擷芳園會飲。晏殊是朝中的舊相,一代詩人和詞人,因此在堯臣路過的時候,不肯輕易放過。可是他不免把他對於詩的認識強加於人。他和堯臣論詩。「名不盛者辭必不高,一切都得看詩人的地位啊!」晏殊說。 堯臣面對著這一位五十六歲的老丞相,沉吟著說:「是啊,看來陶淵明的詩就是如此。」 「對的,」晏殊說,「陶淵明就是高,他的詩中多是村野田舍之語,可是必須學。」 看到這一位達官貴人,平時自稱詩中有「真富貴語」的晏殊,說起必須學習村野田舍的詩人,堯臣感到有些意外,只得嘗試一下:「敢問老相公,那麼孟郊如何呢?」 「孟郊的詩句,」晏殊捋著白須說,「總是太喜歡用新字,有時一句五個字,全是新的,那就不能和淵明一概而論了。」 堯臣拱拱手:「老相公的吩咐真真領教了。」 「哪裡哪裡!要從砂中取寶,枯樹探春,都是枉費心機的。孟郊還不是這樣嗎?老夫不中用了,以後的詩壇都得仰仗簽判。」晏殊說罷,一連向堯臣擺手。 「過獎得很,不敢當。」堯臣接著說。 經過幾日的唱和,堯臣向晏殊告辭,晏殊也委實愛才若渴,一再地和堯臣訂期再會,總希望有朝一日堯臣能到潁州長住,一則幫忙處理公事,二則也添一個作詩的伴侶。 從潁州到許州,那時必得從蔡河轉個彎,可是水淺,開不了幾里路,船底膠在沙灘上。晏殊又派衙兵來了,他送來好酒,附帶著一封信,對於堯臣著實稱道一番。他指出堯臣的作品,確實可以上比陶淵明、韋應物。他說這是天下的公言,並不是他晏殊的私言。 從堯臣當時的境遇看,得到晏殊的推許,應當是可以自慰的。可是他怎樣來接受晏殊的推獎呢?他自己很清楚,平生沒有走陶淵明、韋應物的道路。晏殊作詩主張平淡,為了應付一下,自己也作過幾首平淡的詩,可是在這一年不曾說過嗎?「直辭鬼膽懼,微文奸魄悲」,這是什麼樣的平淡呢?難道還得轉過來再作一些「煙雲寫形象,葩卉詠青紅」的詩嗎?堯臣想到這裡,只有苦笑,他很清楚地看出晏殊畢竟不是一位知己,可是總不能不敷衍他。怎樣辦呢?且和他一首詩: 依韻和晏相公 微生守賤貧,文字出肝膽。一為清潁行,物象頗所覽。泊舟寒潭陰,野興入秋菼。因吟適情性,稍欲到平淡。苦辭未圓熟,刺口劇菱芡。方將挹溟海,器小已瀲灩。廣流不拒細,愧抱獨慊慊。疲馬去軒時,戀嘶芻秣減。茲繼《周南》篇,短橈寧及艦。誠知不自量,感涕屢揮摻。 ——《宛陵文集》卷二十八 因為水枯,船開不出,大船挨著小船,一字兒排著好幾條,從白天等到夜晚,月亮出來,還沒有一些水聲。好悶人啊!堯臣吩咐排酒,同新夫人共飲幾杯。這一次他記起晏殊和他說過,古人詩句中,全用平聲,制字穩帖,像「枯桑知天風」那句就是,可是很少全句仄聲的,更談不上全篇用仄聲了。他想著想著,決心試作一首。 舟中夜與家人飲 月出斷岸口,影照別舸背。 且獨與婦飲,頗勝俗客對。 月漸上我席,暝色亦稍退。 豈必在秉燭,此景已可愛。 ——同前 仁宗慶曆七年丁亥(1047)四十六歲 路途是遙遠的,蔡水的漲落又沒有一定的把握,總算最後回到許州。在那裡他和韓氏兄弟來往很密,有時也遇到他們的舅舅王沖,字道損。此外還有一位孫永,字曼叔,也是許州的一位佐貳官。堯臣一次和韓氏兄弟到孫家會飲,他在詩中曾說: 富貴豐盤餐,日可侑清角。 不與賢者俱,飽食何所學。 吾友雖曰貧,邀賞不辭數。 質衣為酒肴,出論輕管樂。 其饌清且甘,刀幾孰親握。 是時予苦眩,引去意頗確。 羸馬雪中歸,醉醒誰復較。 ——《宛陵文集》卷二十九《同諸韓飲曼叔家》 這一年已經是慶曆七年了。開春以後,韓氏兄弟紛紛入京,許州的生活越發寂寞,堯臣想起蘇舜欽來,那時舜欽已經在蘇州定居,建築庭院,稱為滄浪亭,到今天還是蘇州城內有名的園林之一。堯臣有詩: 寄題蘇子美滄浪亭 聞買滄浪水,遂作滄浪人。置亭滄浪上,日與滄浪親。宜曰滄浪叟,老向滄浪濱。滄浪何處是?洞庭相與鄰。竹樹種已合,魚蟹時可緡。春羹芼白菘,夏鼎烹紫蓴。黃柑摘霜晚,香稻炊玉新。行吟招隱詩,懶戴醉中巾。憂患兩都忘,還往誰與頻。昨得滁陽書,語彼事頗真。曩子初去國,我勉勿迷津。四方不可之,中土百物淳。今子居所樂,豈不遠埃塵。被發非泰伯,結客非春申。莫與吳俗尚,吳俗多文身。蛟龍刺兩股,未變此遺民。讀書本為道,不計賤與貧。當須化閭里,庶使禮義臻。 ——《宛陵文集》卷二十九 在這首詩里,堯臣對於舜欽的終身罷斥,總是念念不忘的。固然讀書為道,不計賤貧,但是賤貧也就無從行道,沒有政治地位,也就無法施展自己的政治抱負,這正是封建社會裡進步的士大夫共同感受的痛苦。 就在這一年初夏,堯臣得到尹洙的死耗。尹洙是洛陽時期的舊交,在當日的一些朋友中,是一位最有擔當的人物。范仲淹貶饒州的時候,尹洙自言仲淹是他的師友,請求和仲淹同時罷免。西夏的戰事發動以後,他在西邊和敵人作戰,前後共五六年。戰事結束以後,遭到部下的誣陷,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筠州酒稅,不久他就死了。歐陽修在他的墓志銘里曾說:「而世之知師魯(洙)者,或推其文學,或高其議論,或多其才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於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強記,通知今古,長於《春秋》。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 ,不為苟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於敢為,其所以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於人,故其卒窮以死。」 對於尹洙的為人,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分析。在均州的時候,尹洙受到知州趙可度的凌逼,得病以後,就醫求藥,處處不能如意。這時候范仲淹在知鄧州任內,代為奏明,才得到鄧就醫,可是得病已深,從此不起,韓琦在《尹公墓表》 里說他「疾革,見賓客妻子無一慼言,整冠帶盥濯,怡然隱几而卒」,正寫出他那臨終的神色。堯臣在詩中說起: 哭尹師魯 謫死古來有,無如君甚冤。 文章不世用,器業欲誰論。 野鳥災王傅,招辭些屈原。 平生洛陽友,零落幾人存。 ——《宛陵文集》卷三十 朋友的凋零,仕途的連蹇,都使堯臣感到失意。這一年他有《凌霄花》詩,可能正寫出心中的憤懣。 草木不解行,隨生自有理。 觀此引蔓柔,必憑高樹起。 氣類固未合,縈纏豈由己。 仰見蒼虬姿,上發彤霞蕊。 層霄不易凌,樵斧誰家子。 一日摧作薪,此物當共委。 ——同前 還有一首《凌霄花賦》,可能也是同一時期的作品。 厥草惟夭,厥木惟喬,草有柔蔓,木有繁條,緣根兮附質,布葉兮敷苗,朱華燦兮下覆,本干蔽兮不昭。嗟乎,此木幾歲幾年而至於合抱,夫何此草一旦一夕而遂曰凌霄。是使藜藿蒿艾慕高艷而仰翹翹也。安知蘋藻自潔,蘭蕙自芳,芙蓉出污而自麗,芝蘭不根而自長。或紉佩帶,或采傾筐,或制裳於騷客,或登歌於樂章,故得為馨為薦,為嘉為祥,皆無附著,亦以名揚,奚必託危柯而後昌。吾謂木老多枯,風高必折,當是時將恐摧為朽荄,不復萌櫱,豈得與百卉並列也耶。 ——《宛陵文集》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