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傳 · 第九章 最後的安排
仁宗嘉祐元年丙申(1056)五十五歲
嘉祐元年的夏末,堯臣的官船終於開到汴京東水門。在京的親友替他物色城東一座房子,堯臣到了以後,看看環境並不太好,可是他也明白,一時不易找到合適的住宅,也就將就住下了。
汴京對於堯臣並不陌生,這時和二十五年以前大不相同了。那時自己還是一位新進,到汴京考進士,又沒有考上,住在州橋,儘管年少氣盛,終有些漂泊之感,現在堯臣已是全國聞名的老詩人,在官途上雖然不免蹭蹬,可是少年時代的朋友,富弼是宰相,韓琦是樞密使,都成為政治界的領導人物了。尤其是歐陽修,雖然已經是翰林學士,可是他一聽到堯臣入京,連忙趕到賺河,迎接堯臣。
老友見面,敘述了別後的情況。
「一路辛苦了。」歐陽修說起。
「辛苦倒說不上,」堯臣說,「可是到雍丘,天氣熱,船艙里又蒸人。喝茶把肚子都脹滿了,可是又不解熱。」
「到艙口去不好一些嗎?」
「去不了。一場大雨,外邊站不住,一家老小擠在一座艙里,這才真夠嗆。」
「是呀,就是現在這場大雨,把柴火都打濕了,生火都不起焰。」
果然,一陣濃煙,從茶壚里送來,連茶也沏不上。堯臣正在道歉,歐陽修搖手說著:「不忙了,把詩稿檢出來看詩吧。」
他們談詩一直談到深夜,一輪明月,陪著兩位老友的清興。他們也談到在潁州買田,準備在那裡歡度他們的晚年。
歐陽修回去以後,堯臣對著油燈進行創作:
高車再過謝永叔內翰
世人重貴不重舊,重舊今見歐陽公。昨朝喜我都門入,高車臨岸進船篷。俯躬拜我禮愈下,騶從竊語音微通。我公聲名壓朝右,何厚於此瘦老翁。笑言啞啞似平昔,妻子信說如梁鴻 。自茲連雨泥沒脛,未得謁帝明光宮。冒陰履濕就稅地,親賓未過知巷窮。復聞傳呼公又至,黃金絡馬聲瓏瓏。紫袍寶帶照屋室,飲水啜茗當清風。邀以新詩出古律,霜髯屢頷搖寒松。因嗟近代貴莫比,官為司空仍侍中。今成冢丘已寂寞,文字豈得留無窮。以此易彼可勿愧,浮榮有若送雨虹。須臾斷滅不復見,唯有明月常當空。況我學不為買祿,直欲到死攀軻雄。一飯足以飽我腹,一衣足以飾我躬。老雖得職不足顯,願與公去歡樂同。歡樂同,治園田,潁水東。
——《宛陵文集》卷四十八
歐陽修看到這首詩,也答了一首:
人皆喜詩翁,有酒誰肯一醉之。嗟我獨無酒,數往從翁何所為?翁居南方我北走,世路離合安可期。汴渠上下日千艘,未及水門猶未知。五年不見勞夢寐,三日始往何其遲。城東賺河有名字,萬家棄水為污池。人居其上苟賢者,我視此水猶漣漪。入門下馬解衣帶,共坐習習清風吹。濕薪熒熒煮薄茗,四顧壁立空無遺。萬錢方丈飽則止,一瓢飲水樂可涯。況出新詩數十首,珠璣大小光陸離。他人慾一不可有,君家筐篋滿莫持。才大名高乃富貴,豈比金紫包愚痴。貴賤同為一丘土,聖賢長如星日垂。道德內樂不假物,猶須朋友並良時。蟬聲漸已變秋意,得酒安問醇與醨。玉堂官閒無事業,親舊幸可從其私。與翁老矣會有幾,當棄百事勤追隨。
——《歐陽文忠公集》卷六《答聖俞》
秋天以後,堯臣為長女治妝,出嫁到絳州薛家。女婿是太廟齋郎薛通,後來做到蔡州司戶參軍。歐陽修繼配薛夫人,是薛通的同堂姑母,看來這一次的親事,和歐陽修是有關係的。長女出嫁的那天,堯臣有詩:
送薛氏婦歸絳州
在家勗爾勤,女功無不喜。既嫁訓爾恭,恭己乃遠恥。我家本素風,百事無有侈。隨宜且奩箱,不陋復不鄙。當須記母言,夜寐仍夙起。慎勿窺窗戶,慎勿輒笑毀。妄非勿較競,醜語勿辯理。每順舅姑心,況逆舅姑耳。為婦若此能,乃是儒家子。看爾十九年,門閫未嘗履。一朝陟太行,悲傷黃河水。車徒望何處,哭泣動鄰里。生女不如男,天親反由彼。
——《宛陵文集》卷四十九
堯臣到京以後,朋友中如裴煜不久以知吳江縣事、杜植以知虔州事紛紛出京了。宋代政治界本來有外內互調,藉此增長閱歷的辦法,因此他們的外調只是一件常事。值得注意的是十月間通過樞密使韓琦的建議,追復崇信節度副使尹洙為起居舍人、直龍圖閣,湖州長史蘇舜欽為大理評事、集賢校理。尹洙、蘇舜欽久已死去,這一次的復官,是對於他們一生的重新評價,這正是政治鬥爭中的一件大翻案。
問題又回到堯臣身上了。是不是還讓這一位老詩人去監永濟倉呢?至和元年堯臣在宣城守制的當中,曾經和歐陽修提起:
前歲守廩京城西,有如勾踐巢會稽。
引杯嘗膽未雪恥,怒蛙起揖當涔蹄。
海天白日蔽光影,霹靂一過收雲霓。
九皋澄明鶴翅濕,欲暮刷羽聲嘶嘶。
……
——《宛陵文集》卷三十五《依韻酬永叔再示》
堯臣對於管理糧食倉庫的工作,是有意見的。在今天我們很難估計對於一位全國有名的詩人,會安排這樣一份工作,在封建時期的宋代,更難找到合適的理由。當然在富弼、韓琦、歐陽修這一群人手握政權的時候,更不會要這一位老朋友去管倉庫了。最後由歐陽修定稿,推薦堯臣充國學直講。
右臣等忝列通班,無裨聖治,知士不薦,咎在蔽賢。伏見太常博士梅堯臣,性純行方,樂道守節,辭學優贍,經術通明,長於歌詩,得風雅之正。雖知名當時而不能自達。竊見國學直講見闕二員,堯臣年資皆應選格,欲望依孫復 例,以補直講之員,必能論述經言,教導學者,使與國子諸生歌詠聖化於庠序,以副朝廷育才之美。如後不如舉狀,臣等並甘同罪。
——《歐陽文忠公集·奏議》卷十四《舉梅堯臣充直講狀》
據《宋史·選舉志》,國子監「直講八人,以京官選人充,掌以經術教授諸生。皇祐中始以八人為額,每員各專一經,並選擇進士,並九經及第之人相參薦舉」。這裡指出國子監直講必須由進士選充,恰巧堯臣在皇祐三年賜同進士出身,為這一次的選補準備了條件。
堯臣補授國子監直講,可能在這一年的冬初。集中有《直宿廣文舍下》:
前夜宿廣文,葉響竹打雪。昨夜宿廣文,窗影竹照月。賴此數竿竹,與我為暖熱。上有寒鵲棲,拳足如瘦蕨。平明欲飛去,唶唶若先說。我無喜可報,煩爾弄觜舌。亦嘗苦老鴉,鳴噪每切切。為學本為道,窮蹙令華發。但能得酒飲,終日自兀兀。
——《宛陵文集》卷十五
當然,我們不能把宋代的國子監直講和現代的大學教授等同起來,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職責,因此也就有不同的身份。可是在 11 世紀,堯臣的朋友們和他自己認為這一個位置和他的身份相稱,這是可以看到的。
仁宗嘉祐二年丁酉(1057)五十六歲
嘉祐二年正月以翰林學士歐陽修權知貢舉。關於這一事,歐陽修在《歸田錄》里記載得更清楚,當時同知貢舉者除歐陽修外,還有端明學士韓絳、翰林學士王珪、侍讀學士范鎮、龍圖閣直學士梅摯共五人。他們推舉梅堯臣為參詳官,又稱小試官。封建時代,科場考試錄取的都被接受到當日的統治階層,因此這就關係到整個統治階級的基本問題。儘管錄取的人日後不可能都做到大官,參與大政方針的決定,而做到大官,參與大政方針決定的也未必都由科舉出身,可是這是一個幌子,必須使大眾都認為這一次的考試,做到公平無私,沒有絲毫的遺憾。至於考試的內容,無論是詩賦、經義、策論,也不問通過這場考試的對於國計民生有沒有必要的最基本的認識,這一些人民都管不著,統治階級也不容許他們過問。但是統治階級總得使人民認識到這樣的考試是公平的,每一位應試的舉子都必須通過同樣的考試、同樣的閱卷。基於這樣的條件,因此試官入場以後,直到全部試卷評閱完畢,錄取名單正式公布以後才得出場。這一段工作時期稱為鎖院。嘉祐二年鎖院,前後共五十日,實際上是歐陽修、梅堯臣等足足坐了五十天的禁閉。
當然,我們無須想像他們在禁閉的當中,生活是沉悶的,或是不自由的,因為除了不能離開試場,在行動上受到一定的限制以外,他們還可以很好地安排自己的生活,尤其在考生們正在應試,沒有交卷的當中,試官們有更多的時間喝酒作詩,享受當時知識分子合法的愛好。在歐陽修等主試的這一年,他們連同堯臣,六人相與唱和,共得古、律、歌詩一百七十餘篇,編為七卷,不得不算是豐富的收穫。歐陽修曾說:
……前此為南省試官者多窘束條制,不少放懷。餘六人者,歡然相得,群居終日,長篇險韻,眾制交作,筆吏疲於寫錄,僮史奔走往來。間以滑稽嘲謔,形於風刺,更相酬酢,往往鬨堂絕倒。自謂一時盛事,前此未之有也。
——《歐陽文忠公集·歸田錄》
在考試中,考生如有疑難,照例可以向主試官請教。通常都在白天,晚飯以後,大家埋頭作文,試官也可以進行休息,一般是很少發問的。可是歐陽修正在和大家酌酒賦詩的當中,一位考生傳話請主試官答疑。
堯臣有些不耐煩了,他說:「『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用不到去答覆。」歐陽修笑著說:「讓我去看一下。」
聽到主試官出來了,一群考生都湧出座位,看看怎樣答覆。
一位考生肅然地向前打恭道:「學生準備在文章中運用堯舜這一條典故,可不知道堯舜究竟是一位還是兩位,請求主試官明教。」
這個問題把大家逗樂了。一陣譁笑驚動了整個試場。
主試官不動聲色,只是從容地說:「這個典故,實在不易解決,那還是不用算了。」
這樣慢條斯理的答覆完全出乎聽眾的估計以外,大家又是「嘩」的一聲笑開了。
歐陽修在這一次考試中,所出的有賦題,也有論題。賦題是《貴老謂其近於親賦》。當時考生有這樣的兩句「覩茲黃耇之狀,類我嚴君之容」。陸續交卷以後,一位考官看到,慌忙傳給大家,這一聯荒唐的對句,引起鬨堂的大笑。
堯臣正在精心地看卷,翻到一篇論文,題目正是主考出的《刑賞忠厚之至論》。他一句一句地吟詠著:
……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謹刑也。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岳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岳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
他反覆地沉吟,最後索性把「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這幾句朗誦出來了。
堯臣太高興了,他捧著試卷,一直到主試官面前,再三指出這一篇文章簡直和《孟子》一樣,全場之中,沒有第二篇這樣的作品。好在王珪、范鎮、韓絳、梅摯這幾位同考官,每一位都是自己的好友,索性要求大家到歐陽修面前共同商討。歐陽修把文章讀過,著實欣賞,可是他還是不能放心。
「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兩句在什麼書上見過沒有?」歐陽修問。
堯臣雙手一攤,昂著頭說起:「這要什麼出處?」考官們都覺得文章是好的,可是一時卻想不出出處是怎樣的。
歐陽修當然有他自己的考慮。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一篇文章好,可是他覺得這篇文章可能是曾鞏做的。曾鞏是自己的門生,又是江西人,再加上這兩句雖然生動活潑,可惜究竟交代不清出處,當真取了第一,事實上經不起質問。可是文章實在是好,連帶作者其他幾篇也都覺得好。堯臣還在堅持要把這篇放在第一,歐陽修仰看著這位身材頎長的老友,心平氣和地問一聲:「聖俞兄,為了出處的關係,把這篇放在第二,行不行?」
韓絳在一旁也說:「二丈,這一篇就放在第二吧。」
堯臣看到主試官和同考官都主張放在第二,也就哈哈地說:「既然大家都主張放在第二,就放在第二吧,可真不免委屈了。」
這篇文章的作者是眉山蘇軾,這一年二十二歲。
發榜以後,蘇軾到歐陽修府上拜見,歐陽修重行問起兩句的出處。
蘇軾也是雙手一攤,笑著說起:「想起來是如此,這要什麼出處?」
從這一位青年的眉心裡,透出一份豪邁的氣勢,歐陽修想起那天在試院裡堯臣力爭時的神態,太高興了。他從這一位青年人身上,看到老一輩的接班人,真是無比高興,隨即把當日在評卷討論中的情況,完全告訴蘇軾。
蘇軾對於堯臣的感激是無比的,這一年他有《上梅直講書》:
……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軾不自意,獲在第二。既而聞之,執事愛其文,以為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是以在此。非左右為之先容,非親舊為之請屬,而向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讚嘆之,亦何以易此樂也。《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游哉,可以卒歲」。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溫然而不怒,其文章寬厚敦樸而無怨言,此必有樂於是道也,軾願與聞焉。
——《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四十一
嘉祐二年的考試,對於北宋文風的轉變,起了一定的作用。在這以前,一般人喜愛用險怪的字句,有的說「狼子豹孫,林林逐逐」,有的更說「周公伻圖,禹操畚鍤,傳說負版築而來築太平之基」,這真是文壇上的一股歪風。嘉祐二年的試場,不但整頓了考試規則,嚴格禁止挾帶槍替這一類不正當的行為,同時也在閱卷的當中,拔取雄渾樸茂的作品,而對僻澀怪誕的文章,予以狠狠的打擊。當時考生中的所謂「知名之士」如劉煇 等都沒有錄取,而樸實的曾鞏和從西蜀來京,誰也沒有聽到過的蘇軾、蘇轍,都高高地錄取了。憤怒、怨恨、嫉妒,這一些情緒在落選的考生中爆發了。有人在歐陽修上朝的時候,指著他的臉痛罵一頓,也有人寫了一篇祭歐陽修的文章送到他的府上,幸好「君子動口不動手」,沒有造成什麼事故,可是這個時代的不良文風,畢竟因此而得到轉變。
在試院裡,歐陽修和堯臣都寫下了不少的詩篇。歐陽修有《禮部貢院閱進士就試》一首:
紫案焚香暖吹輕,廣庭清曉席群英。
無嘩戰士銜枚勇,下筆春蠶食葉聲。
鄉里獻賢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
自慚衰病心神耗,賴有群公鑒裁精。
——《歐陽文忠公集》卷十二
正月十五日到了,這是汴京的燈節,一個舉國騰歡的節日,可是堯臣正被鎖在試院裡,只得從歐陽修等這幾位考官登樓觀燈。堯臣有詩:
上元從主文登尚書省東樓
閶闔前臨萬歲山,燭龍銜火夜珠還。
高樓迥出星辰里,曲蓋遙瞻紫翠間。
轣轆車聲碾明月,參差蓮焰競紅顏。
誰教言語如鸚鵡,便著金籠密鎖關。
——《宛陵文集》卷五十一
從孟元老 《東京夢華錄》我們看到宣和年代上元節的熱鬧情況,嘉祐年代可能不如宣和,但是宣和只是嘉祐的發展,1057 年的情況是可以想像得到的,這幾位主試官和梅堯臣,正是「金籠密鎖」,談不到出去看一下。能不能登樓看一看呢?這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堯臣索性作了一首《莫登樓》:
莫登樓,腳力雖健勞雙眸,下見紛紛馬與牛。馬矜鞍轡牛服輈,露台歌吹聲不休。腰鼓百面紅臂褠,先打六么後梁州。棚簾夾道多夭柔,鮮衣壯仆獰髭虬。寶撾呵叱倚王侯,夸妍鬥豔目已偷。天寒酒醺誰爾侜,倚楹心往形獨留。有此光景無能游,粉署深沉空翠幬,青綾被冷風颼颼。懷抱既如此,何須望登樓。
——同前
這首詩傳到歐陽修手裡,他只是哈哈一笑。本來年輕的時候,他就是近視眼,如今五十開外了,又添上一些昏花。還有——他仔細地忖量自己的身份,還能和青年一樣去追逐嗎?他拂拭一下紙筆,準備和詩:
答聖俞莫登樓
莫登樓,樂哉都人方競游,樓闕夜氣春煙浮,玉輪東來從海陬,纖靄洗盡當空留,燈光月色爛不收。火龍銜山祝千秋,緣竿踏索雜幻優,鼓喧管咽耳欲咻,清風裊裊夜悠悠。瑩蹄文角車如流,婭奼扶欄車兩頭,髡髦垂鬟嬌未羞。念昔年少追朋儔,輕衫駿馬今則不,中年病多昏兩眸,夜視曾不如鵂鶹,足雖欲往意已休,惟思睡眠擁衾裯。人心利害兩不謀,春陽稍愆天子憂,安得四野陰雲油,甘澤以時豐麥麰,游騎踏泥非我愁。
——《歐陽文忠公集》卷六
「當真是要登樓嗎?」堯臣感到有些好笑,他感到試院裡連飲酒也受到限制,給歐陽修又去一首《莫飲酒》,看看這一位老朋友怎樣說。
僕人把這首詩送到主試官面前,等候長官的答覆。
歐陽修笑著說:「酒是可以飲的,詩卻不須作了。」他在《答聖俞莫飲酒》詩里說起:「子謂莫飲酒,我謂莫作詩。」最後他又叮囑說:「但飲酒,莫作詩,子其聽我言非痴。」他想如今吩咐一位老詩人不要作詩,這一下是打中要害了。
堯臣看到歐陽修的詩以後,隨即給他答覆,正面提出自己的主張:
依韻和永叔勸飲酒莫吟詩雜言
我生無所嗜,唯嗜酒與詩,一日舍此心腸悲。名存貴大不輒思,甑空釜冷不俛眉,妻孥凍飢數恚之,但自吟醉與世違,此外萬事皆莫知。王公謁請眾去早,既衰愈懶身到遲,日高倦仆顏色沮,況騎瘦馬兩耳垂。厭此勞苦不喜出,唯有文字時能為。諸公尚恐竭智慮,勤勤勸飲莫我卑。再拜受公言,竊意公矯時,只愛詩,謂余痴。
——《宛陵文集》卷五十一
十二年以前,歐陽修在河北都轉運按察使任內的時候,郭之美 來訪,看到一首堯臣送別的詩,詩中說起:
忽聞人扣門,手把蟠桃枝。
問我此蟠桃,緣何結子遲。
但笑不復答,問者當自推。
振衣向河朔,河朔人偉奇。
以茲不答意,遲子北歸時。
——《宛陵文集》卷二十四《郭之美忽過雲往河北謁歐陽永叔沈子山》
當時歐陽修乘興寫了一首《讀蟠桃詩》,卻把這首詩寄給蘇舜欽,詩中自比韓愈,把堯臣比作孟郊。
韓孟於文詞,兩雄力相當。篇章綴談笑,雷電擊幽荒。眾鳥誰敢和,鳴鳳呼其皇。孟窮苦累累,韓富浩穰穰。窮者啄其精,富者爛文章。發生一為宮,揪斂一為商。二律雖不同,合奏乃鏘鏘。天之產奇怪,希世不可常。寂寥二百年,至寶埋無光。郊死不為島,聖俞發其藏。患世愈不出,孤吟夜號霜。霜寒入毛骨,清響哀愈長。玉山禾難熟,終歲苦飢腸。我不能飽之,更欲不自量。引吭和其音,力盡猶勉強。誠知非所敵,但欲繼前芳。……
——《歐陽文忠公集》卷二
在韓孟優劣已經定論的今日,我們也許覺得以韓自比,以孟比梅,有些欠妥,但是在韓愈的當日,他推重孟郊,不但把他當作前輩看定,而且也確實推重他的創作,從這一點看,歐陽修的比擬,沒有貶低堯臣的意義。十二年的光陰過去了,現在歐、梅兩人,同在汴京試院裡衡量當時的舉子,不免使堯臣有些感喟。他在給歐陽修的一首詩里說:
和永叔內翰
來時擘繭正探官,走馬傳宣夾路看。
便鎖青春辭上閤,徒知白日近長安。
思歸有夢同誰說,強意題詩只自寬。
猶喜共量天下士,亦勝東野亦勝韓。
——《宛陵文集》卷五十一
試場裡看的卷子不少,可是真正愜心的並不太多。范鎮就曾因為明經答經義,語多不通,作了一首《明經試大義多不通有感》,堯臣除了和一首以外,又有——
較藝和王禹玉內翰
分庭答拜士傾心,卻下朱簾絕語音。
白蟻戰來春日暖,五星明處夜堂深。
力搥頑石方逢玉,盡撥寒沙始見金。
淡墨榜名何日出,清明池苑可能尋。
——《宛陵文集》卷五十二
力搥頑石一聯,正看到當日閱卷工作的艱苦。北宋文風的轉變當日的試官們都付出了殷勤的勞動,可是也正因為不少人受到淘汰,他們看到歐陽修和梅堯臣的詩句,認為試官只是開心酬唱,無暇仔細評文,甚至以五星自比而以舉子為「春蠶」「白蟻」。他們除了給歐陽修送去祭文以外,還造出不少的閒言閒語。從此以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試官們在試場裡不敢作詩,當真做到了歐陽修「但飲酒,莫吟詩」的這兩句。
出場以後,已經是清明時節,這才得到致仕太子太師杜衍逝世的噩耗。杜衍德高望重,他把堯臣的詩篇親手裝裱,逢人稱道,這更使得堯臣感動。堯臣在《太師杜公輓詞五首》里最後寫道:
見錄尋常詠,親裝復手題。
言從永嘉後,重與建安齊。
自古難知己,孤生每擇棲。
春風寄黃鳥,為向墓間啼。
——同前
這一年春夏之間,和堯臣時常來往的,除歐陽修、陸經、韓縝等人以外,還有曾鞏、王安石、王安國和蘇軾。夏間,歐陽修因為安石的知常州發表了,決定給他和曾鞏踐行,給堯臣去了一信:
修啟:大熱甚於湯火之烈,兩日差涼,粗若有生意,然以家人病患,飲食不能自給,區區煎迫,殊亂情悰。久不承問,不審尊體何似。二十二日欲就浴室或定力餞介甫、子固,望聖俞見顧閒話,恐別許人請,故先拜聞。《禮部詩》納上。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
安石這一年僅三十幾歲,但是對於政治有他的一套主張。堯臣對於這一位年輕人著實同情。他自己做過行政官,對於地方行政有切身的認識,因此對於安石,寄予極大的希望。送安石時有詩:
送王介甫知毗陵
吳牛常畏熱,吳田常畏枯。有田 不蔭犢,有水不滋䅳。孰知事春農,但知急秋租。太守追縣官,堂上怒奮須。縣官促里長,堂下鞭撲俱。不體天子仁,不恤黔首逋。借問彼為政,一一何所殊。今君請郡去,預喜民將蘇。每觀二千石,結束辭國都。絲韉加錦緣,銀勒以金塗。兵吏擁後隊,劍撾盛前驅。君又不若此,革轡障泥烏。欵行問風俗,低意騎疲駑。下情靡不達,略細舉其麤。曾肯為眾異,亦罔為世趨。學詩聞已熟,愛棠理豈無。
——《宛陵文集》卷五十三
從這首詩里,看到堯臣的政治主張,和他對於安石的好感,同時也可看到堯臣的詩已經開闢了一個新的境界。歐陽修《六一詩話》曾舉堯臣之說:「詩家雖率意,而造語亦難,若意新語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為善也。必能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現)於言外,然後為至矣。」在《詩話》里,他們曾經拈出賈島、姚合、嚴維、溫庭筠的律句作為例證。這樣做是對的,但是也正反映了那時偏重律詩的一面。倘使我們從古詩考慮問題,那麼這首送安石知常州詩,恰恰是一個極好的例證。我們看到那時南方的大旱,地方州縣官對於人民的無情迫逼,安石的政治主張,和他的樸素生活。他寫出安石的堅決個性,不肯故意立異,也不敢存心苟同。最後更表白了自己的身份和他對於這位青年太守的深切希望。我們能說這首詩不是「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現)於言外」嗎?事實上堯臣的詩已經達到圓熟的階段,開闢了新的境界。
在曾鞏、蘇軾出京的時候,他有一首《送曾子固蘇軾》。他在詩里說起:
屈宋出於楚,王馬出於蜀。荀楊亦二國 ,自接大儒躅。各去百數年,高下非近局。鉤陳豹尾斜,登俊何炳縟。楚蜀得曾蘇,超然皆絕足。父子兄弟間,光輝自聯屬。古何相遼闊,今何相邇續。……
——同前
他指出兩人培養的途徑,不但在文學方面,同樣在經術方面,必須繼續努力;他也指出曾鞏、曾布、曾肇,和蘇洵、蘇軾、蘇轍的成就。
汴京從五月起,陰雨連綿,再經過七月九日的大雨,造成極大的災禍。《宋史·五行志》說:「嘉祐二年六月開封府界及京東西、河北水潦害民田。自五月大雨不止,水冒安上門,門關折,壞官司廬舍數萬區,城上系筏渡人。」指的這一次的災情。
七月九日的大雨,瓢潑一樣地倒下來。堯臣的住處,本來低洼,天明一看,房子的四周全部都是浮萍,圍牆倒了,里里外外,成了一片湖沼。他連忙招呼家人,把山牆設法頂住,總算沒有倒下。計算一下親友,幸好住的地方都還高爽,不至於出什麼大亂子。可是歐陽修所在汴京直南,聽說那裡水最深,著實擔心。堯臣連忙派僕人去打聽。這一位使者高一腳低一腳,蹚著水順著大街,一直向南。走啊走啊,最後總算找到歐陽修的寓所。這一位學士公正忙呢,吆喝著幾位僕人,從院子裡把積水一桶一桶地灌到大街上。
「直講吩咐探望學士,光景還不太危險吧?」僕人說。
「很難說,」歐陽修說,「你回去上復直講,要是不住雨,水勢再漲上來,我們只有準備逃難了。」說完以後,他下去寫了一封信,仍由來人帶給堯臣。
堯臣讀著歐陽修的來信:
修啟。自入夏,閭巷相傳,以謂今秋水當不減去年。初以為訛言,今乃信然。兩夜家人皆戽水,並乃翁達旦不寐,街衢浩渺,出入不得,更三數日不止,遂復謀逃避之處。住京況味,其實如此,奈何奈何!方以為苦,不意公家亦然。且須少忍。特承惠問存恤,多感多感。蔡君謨寄茶來否?悶中喜見慰,人還忉忉。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
得書以後,堯臣有詩紀事,後半說:
……霹靂夜復作,蝦蟆尚聽鳴。輦道有白水,都人無陸行。浮萍何處來,青青繞我楹。連牆已壞破,屋賴搘撐牢。緬懷有親友,親友皆占高。獨知歐陽公,直南望滔滔。遺奴揭厲往,答言頗力勞。
正取舊戽斗,自課僮僕操。明日苟不已,挈家仍避逃。賢者尚若是,焉用數我曹。免為不吊鬼,世上一鴻毛。
——殘宋本《宛陵文集》卷五十四《嘉祐二年七月九日大雨寄永叔內翰》
這一次水的來勢雖猛,幸虧退得快,《宛陵文集》有《永叔內翰來訪七月二十六日》一首,記載歐陽修的探訪,詩中沒有任何關於水災的記載,想見生活已經恢復正常了。
國子監直講雖是五品官,可是生活畢竟還是不壞的。常和堯臣來往的還有一位楊襃,也是一位雅人,家藏徐熙 夾竹桃花,有詩一首。堯臣和他:
和楊直講夾竹花圖
桃花夭紅竹淨綠,春風相間連溪谷。花留蜂蝶竹有禽,三月江南看不足。徐熙下筆能逼真,繭素畫成才六幅。萼繁葉密有向背,枝瘦節疏有直曲。年深粉剝見墨蹤,描寫工夫始驚俗。從初李氏國破亡,圖書散入公侯族。公侯三世多衰微,竊貿擔頭由婢僕。太學楊君固甚貧,直緣識別爭來鬻。朝質綈袍暮質琴,不憂明日鐺無粥。裝成如得驪頷珠,誰能更問龍牙軸。竹真似竹桃似桃,不待生春長在目。
——《宛陵文集》卷五十四
嘉祐二年王安石調任常州,嘉祐三年再調提點江東刑獄。他在常州任上有致堯臣書,已經失傳,堯臣有《得王介甫常州書》:
斜封一幅竹膜紙,上有文字十七行。字如瘦棘攢黑刺,文如溫玉爛虹光。別時春風吹榆莢,及此已變蒹葭霜。道途與弟奉親樂,後各失子懷悲傷。到郡紛然因事物,舊守數易承蔽藏。搜奸證繆若治絮,蚤虱盡去煩爨湯。事成條舉作書尺,不肯勞人魚腹將。魚沉魚浮任所適,偶能及我為非常。勤勤問我《詩小傳》,《國風》才畢《葛屨》章。昔時許我到聖處,且避俗子多形相。未即寄去慎勿怪,他時不惜傾箱囊。知君亦欲此從事,君智自可施廟堂。何故區區守黃卷,蠹魚尚恥親芸香。我今正值雁南翔,報書與君倒肺腸,直須趁取筋力強。炊粳烹鱸加桂姜,洞庭綠橘包甘漿,舊楚黃橙棉作瓤。東山故游攜舞娘,不飲學舉黃金觴。溪如罨畫水泱泱,刺船靜入白鷺傍。菱葉已枯鏡面涼,月色飛上白石床。坐看魚躍散星芒,左右寂寂夜何長。烏棲古曲傳吳王,千年萬年歌未央。莫作腐儒針膏肓,莫作健吏繩餓狼。儻如龔遂勸農桑,儻如黃霸致鳳凰。來不來,亦莫愛嘉祥。
——《宛陵文集》卷五十五
仁宗嘉祐三年戊戌(1058)五十七歲
嘉祐三年六月,翰林學士歐陽修兼龍圖閣學士、權知開封府。宋代的開封府是重要的官職,尤其在前任包拯之後,更使人感覺到必須精明強幹,才能擔當得了這一份重任。可是歐陽修一切都是按部就班,也應付過去。有人和他說起前後兩任的不同,歐陽修只是說:「各人才性有短有長,委實無法舍所長而求所短。」
權任以後,歐陽修去看堯臣,堯臣有詩:
我居城東隅,地僻車馬少。忽聞大尹來,僮僕若驚鳥。入門且坐笑,豐頰光皎皎。問我餐若何,依舊抱糜麨。問我詩若何,亦未離纏繞。我庭有蔾莧,不堪秣騕褭。我壺無醪醴,不能犒介佋。乃喜百事稀,來此與世矯。固非傲不往,心實壓擾擾。
——《宛陵文集》卷五十七《永叔內翰見過》
堯臣的生活態度,有時是比較簡慢些。對付歐陽修是如此,對付韓絳也是如此。韓絳訪問以後,堯臣也有一首《韓子華內翰見過》。他在篇首就說:「但見公軒過,未見我馬去,我懶宜我嫌,公曾不我惡。」堯臣有時對於歐陽修稱為「權門」。權門可能竟是權門,對於這樣的一位朋友,歐陽修真是無可奈何,只有在答書中說起:
修啟。累日不見,不審體氣如何,兼以俗事,無由奉詣,理固當然。聖俞遂以權門見薄,無乃太僭也!……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
看來歐陽修對於堯臣,找到應付的方法。儘管堯臣有時語氣重了一些,只要就便一轉,也不成問題了。
這一年六月文彥博自首相調任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朝政集中到韓琦、富弼二人手中,歐陽修啟請韓琦推薦堯臣:
修頓首:自明公進用,雖愚拙有以竭其思慮,效萬一裨補之,而久無一言,甚可責也。今竊見國子監直講梅堯臣,以文行知名。以梅之名而公之樂善,宜不待某言固已知之久矣。其人窮困於時,亦不待某言而可知也。中外士大夫之議,皆願公薦之館閣。梅得出公之門,一美事也;公之薦梅,一美事也;朝廷得此舉,一美事也。某不敢以一言而讓三美,故言之,雖公而不敢泄。公賜擇焉。惶恐惶恐。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一
可能因為這一次的推薦沒有取得成果,歐陽修把堯臣汲引到唐書局,一則多少給堯臣一些支援,二則國子監直講無事可做,到唐書局有具體的工作,對於歐陽修也有幫助。堯臣在詩中曾說:
次韻和裴寺丞喜予修書
唐虞 典冊竟駢羅,漢詔重令與削磨。
古聖規模猶可法,眾賢馳騁必無蹉。
既除太史來為尹,遂用非才往補訛。
代匠只憂傷手甚,君宜憐我不遑他。
——《宛陵文集》卷十九
歐陽修作《歸田樂》,本來想好春夏秋冬各作一首,春夏兩首作好以後,覺得作不下去了,還不如請堯臣續作,他去了一信:
修啟:經節陰雨,猶幸且晴,不審尊候何似。閒作《歸田樂》四首,只作得二篇,後遂無意思,欲告聖俞續成之,亦一時盛事。來日食後早訪及為望。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
堯臣看到「食後早訪及」覺得好笑。趁著一時的詩興,把秋冬兩首一揮而就:
續永叔歸田樂秋冬二首
秋風忽來鳴蟪蛄,豆葉半黃陂水枯。織婦夜作露欲冷,社酒已熟人相呼。坎坎擊鼓坐林下,醉去自有兒童扶。壯男獨獵南山虎,中子己扱荒徑狐。田家此樂樂有餘,食肉緝皮裘豈無。我雖愛之乏寸土,待買短艇歸江湖。
北風如刀割寒骨,谷已成囷不倉猝。任從密雪落交加,旋采乾薪燒榾柮。鋤犁滿屋牛在牢,鵝鴨亂鳴雞亂髮。割烹炊黍待鄰叟,飽向茅檐閒兀兀。田家此樂樂無涯,誰道一生空汨沒。公希平子定何如,我效梁鴻終適越。
——《宛陵文集》卷二十三
在復書里,堯臣還提出「食後早訪及」的一句,問歐陽修約人食後奉訪,是不是執筆的廳子發生了什麼錯誤。
歐陽修高高興興地讀了這兩首,答覆道:
修啟:承寵惠二篇,欽誦感愧。思之,正如雜劇人,上名下韻不來,須勾副末接續爾。呵呵。家人見誚:「好時節將詩去人家廝攪。」不知吾輩用以為樂爾。後日絕早過吃不託,適簡誤雲食後,這回不是廳子誤也。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
就在這一年堯臣夫人刁氏生了最小的兒子。早一晚堯臣夢見道士送給他一個黃龜,孩子出生以後,因此小名龜兒。歐陽修得到消息以後,好在早一年曾送去一壇酒,正好作為洗三之用,隨即去詩一首:
月暈五色如虹霓,深山猛虎夜生兒。虎兒可愛光陸離,開眼已有百步威。詩翁雖老神骨秀,想見嬌嬰目與眉。木星之精為紫氣,照山生玉水生犀。兒翁不比他兒翁,三十年名天下知。材高位下眾所惜,天與此兒聊慰之。翁家洗兒眾人喜,不惜金錢散閭里。宛陵他日見高門,車馬煌煌梅氏子。
——《歐陽文忠公集》卷七
堯臣接到歐陽修這一首詩以後,在高興中不免有一些感喟。他說:「車馬煌煌梅氏子,當真會這樣嗎?不一定。自己已經衰老了,更談不到看見這一天。」他順手也寫下一首七古。
依韻和答永叔洗兒歌
衣夢有人衣帔蜺 ,水邊授我黃龜兒。仰看星宿正離離,玉魁東指生斗威。明朝我婦忽在蓐,乃生男子實秀眉。自磨丹砂調白蜜,辟惡辟邪無寶犀。我慚暮年又舉息,不可不令朋友知。開封大尹憐最厚,持酒作歌來慶之。畫盆香水洗且喜,老駒未必能千里。盧仝一生常困窮,亦有添丁是其子。
——《宛陵文集》卷五十九
劉敞在這一年四月間自揚州調知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不久以後召還,糾察在京刑獄。劉敞到京以後,堯臣又添一位在京的朋友。他曾和江休復、陳繹去看他。劉敞是一位收藏家,飲酒中間,除了觀賞孔雀、白鷳以外,他又檢出鳧鼎、周亞夫印、鈿玉寶和赫連勃勃的龍雀刀。在那個時代,士大夫家裡是常有女伎的,劉敞一邊吩咐女伎行酒,一邊傳觀古玩,這一夕的豪飲,一直搞到燈昏月落。堯臣有詩:
飲劉原父 舍人家同江鄰幾陳和叔 學士觀白鷳孔雀鳧鼎周亞夫印鈿玉寶赫連勃勃龍雀刀
主人鳳凰池,二客天祿閣。共來東軒飲,高論雜談謔。南籠養白鷳,北籠養孔雀。素質水紋 纖,翠毛金縷薄。大誇鳧柄鼎,不比龍頭杓。玉印傳條侯,字辯亞與惡。鈿劍刻辟邪,符寶殊製作。末觀赫連刀,龍雀鑄鐶鍔。每出一物玩,必勸眾賓酌。又令三雲髻,行酒何綽約。固非世俗歡,自得閱古樂。聖賢泯泯去,安有不死藥。竟知不免此,烏用強檢縛。開目即是今,轉目已成昨。歸時見月上,酒醒見月落。恍然如夢寐,前語誠不錯。
——《宛陵文集》卷十八
仁宗嘉祐四年己亥(1059)五十八歲
嘉祐四年的元旦,又在積雪之後來臨了。堯臣作詩一首示歐陽修。
嘉祐己亥歲旦呈永叔內翰
階前去年雪,鏡里舊時人。
不覺應銷盡,相看只似新。
屠酥先尚幼,彩勝又宜春。
獨愛開封尹,鍾陵請去頻。
——《宛陵文集》卷十九
歐陽修有一首答詩:
奉答聖俞歲日書事
積雪照清晨,東風冷著人。
年光向老速,物意逐時新。
貰酒閒邀客,披裘共探春。
猶能自勉強,顧我莫辭頻。
——《歐陽文忠公集》卷十三
他們會面時,有時談到書法。堯臣和歐陽修在當時都不以書法名家,但是對於這一項藝術,都有一套自己的看法。他們認為宋代開國以來,書法是不斷衰落的。他們提出書法只是人品的一種表現形式,人品不高的,書法必然不高,而書法較高的,人品也必然不俗。通過了這一番討論,堯臣把兩人的見地用詩句寫下來:
韻語答永叔內翰
世人作肥字,正如論饅頭。厚皮雖然佳,俗物已可羞。字法嘆中絕,今將五十秋。近日稍稍貴,追蹤慕前流。曾未三數人,得與古昔儔。古人皆能書,獨其賢者留。後世不推此,但務於書求。不知前日工,隨紙泯已休。顏書苟不佳,世豈不寶收。設如楊凝式,言且直節修。又若李廷中,清慎實罕儔。乃知愛其書,兼取為人優。豈書能存久,賢哲人焉廋。非賢必能此,惟賢乃為尤。其餘皆泯泯,死去同馬牛。大尹歐陽公,昨日喜疾瘳。信筆寫此語,謂可忘病憂。黃昏走小校,寄我東郭陬。綴之輒成篇,聊以助吟謳。
——《宛陵文集》卷十九
這一年堯臣逐步感到衰頹,病痛不斷向他侵襲,他總是避免談起,有時甚至提出生死一致,本來沒有什麼差別。他想以此自慰,實際上正透露了健康上的問題。有詩一首:
長歌行
世人何惡死,死必勝於生。勞勞塵土中,役役歲月更。大寒求以燠,大暑求以清。維餒求以饁,維渴求以觥。其少欲所惑,其老病所嬰。富貴拘法律,貧賤畏笞搒。生既若此苦,死當一切平。釋子外形骸,道士完髓精。二皆趨死途,足以見其情。遺形得極樂,升仙上玉京。是乃等為死,安有蛻骨輕。日中不見影,陽魂與鬼並。莊周謂之息,漏泄理甚明。仲尼曰焉知,不使人道傾。此論吾得之,曷要世間行。
——同前
二月間,歐陽修解除權知開封府的職務,他同翰林學士、集賢校理江休復同為御試進士詳定官。這一年他們在試院中作的詩比嘉祐二年少了許多,可是也有六首,堯臣沒有參加這一次試院的工作,也還和了幾篇。
唐書局的同事中,有一位呂夏卿,字縉叔,知道堯臣愛作詩,更愛飲酒,特地送酒給他,附詩一首。堯臣在和詩中,特地把他的期望提出:
縉叔以詩遺酒次其韻雜言
君嘗謂我性嗜酒,又復謂我耽於詩。一日不飲情頗惡,一日不吟無所為。酒能銷憂忘富貴,詩欲主盟張鼓旗。百觚孔聖不可擬,白眼步兵吾久師。君多賜壺能以遺,向口滿碗傾琉璃。醇釀甘滑泛綠蟻,從此便醉醒無期。既以樂吾真,亦以奉吾身,莫問今人與古人。
——《宛陵文集》卷二十
堯臣這首詩里,提出「主盟張鼓旗」的期望。他在同時還有一首:
詩癖
人間詩癖勝錢癖,搜索肝脾過幾春。
囊橐無嫌貧似舊,風騷有喜句多新。
但將苦意摩層宙,莫計終窮泣暮津。
試看一生銅臭者,羨他登第一何頻。
——同前
坦白講,這首詩是讓人失望的。堯臣對於詩曾經有過積極的看法,他自己的作品,也確實能把他的主張付以具體的實踐。為什麼在這裡只提到句法多新,爭盟詩壇呢?他自己不曾提過嗎?「直辭鬼膽懼,微文奸魄悲。」這是何等高昂的鬥爭口號,為什麼一下子只在字句中追求呢?事實上,從嘉祐元年以來,堯臣一直生活在安定的環境中,因此在鬥爭方面,不免有些鬆懈的現象。
在書局工作中,堯臣在叢莽里,看到一本芸香,這是一種草本植物,黃花,有強烈氣味,可以辟蠹蟲。堯臣看到以後,高興之至,隨即賦詩:
唐書局後叢莽中得芸香一本
有芸如苜蓿,生在蓬藋中。草盛芸不長,馥烈隨微風。我來偶見之,乃穉彼蘙蒙。上當百雉城,南接文昌宮。借問此何地,刪修多鉅公。公喜書將成,不欲有蠹蟲。是產茲弱本,蒨爾發荒叢。黃花三四穗,結實植無窮。豈料鳳閣人,偏憐葵葉紅。嘲景彝獨愛葵花美。
——《宛陵文集》卷二十一
歐陽修是負責唐書局的領導工作的,也有一首:
和聖俞唐書局後叢莽中得芸香一本之作用其韻
有芸黃其華,在彼眾草中。清香濯曉露,秀色搖春風。幸依華堂陰,一顧曾不蒙。大雅彼君子,偶來從學宮。文章高一世,論議伏群公。多識由博學,新篇匪雕蟲。唱酬爛眾作,光輝發幽叢。在物苟有用,得時寧久窮。可嗟凡草木,糞壤自青紅。
——《歐陽文忠公集》卷七
在這首詩里,歐陽修總是儘量給堯臣一些安慰。從堯臣看,當日的後輩都已經飛黃騰達了。他在河南縣主簿任內認識的富弼,不是現在已經是宰相了嗎?更不必談歐陽修、韓絳、劉敞這些朋友。有時他竟有些牢騷了。
一天,堯臣正在一晌煩悶的當中,刁夫人走來。
「官人,」刁夫人說,「你為什麼總是這麼悶懨懨的啊?」
「是啊,自從到了唐書局以後,我才是猢猻入布袋,什麼解數都使不上。」堯臣說。
「我看官人的官運簡直是鯰魚上釣竿,越爬越上不去啊。」
「說得好,」堯臣哈哈大笑道,「猢猻入布袋,鯰魚上釣竿,恰恰是一聯,又新鮮,又別致,正是古詩里用得上的。」
這一夕的酒傾得痛快,堯臣真有些陶醉了。
夏天以後,因為天氣熱,容易受暑,受暑以後,有時轉為痢疾。歐陽修有給劉敞兩條手簡,敘述自己和堯臣的病況:
修啟:特辱問念,感愧曷已。某腹疾猶未平,衰年已覺難支,以不敢常食,遂且在告。熱藥不敢多服,惟晨起一服爾。蓋自家常服者,已頑無效,冀新功爾。承教,當節之也。亦聞梅二不安,方欲致問。
修啟:承出城勞頓,晚來喜佳裕。拙疾特辱問念,感愧曷已。自夜來益注泄,今且薾然,遂召張康,診云:「熱中傷冷,當和陰陽,偏用熱藥,所以難效」。遂以黃連、乾薑之類為散,服之,近午差定。亦戲家人云:「近日人脆,事須過防。」昨日得聖俞簡云:「小小傷冷」。然用徐青,乃俚巷庸工爾。此公多艱滯,更當慎攝,今須馳問之也。精神稍復,承見問,不覺書多,聊代面話。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五《與劉侍讀原父》
秋天以後,堯臣和歐陽修的病都好了。九月重陽那一天,歐陽修在堯臣家會飲,欣賞階前的菊花,覺得很有興致。十一月歐陽修同著劉敞、范鎮、何郯這幾位再去的時候,菊花已經殘敗,不免又是一番慨嘆。歐陽修在詩中說:
會飲聖俞家有作兼呈原父景仁聖從
憶昨九日訪君時,正見階前兩叢菊。愛之欲繞行百匝,庭下不能容我足。折花卻坐時嗅之,已醉還家手猶馥。今朝我復到君家,兩菊階前猶對束。枯莖槁葉苦風霜,無復滿叢金間綠。京師誰家不種花,碧砌朱欄敞華屋。奈何來對兩枯株,共坐窮檐何侷促。詩翁文字發天葩,豈更青紅凡草木。凡草開花數日間,天葩無根長在目。遂令我每飲君家,不覺長瓶臥牆曲。坐中年少皆賢豪,莫怪我今雙鬢禿。須知朱顏不可恃,有酒當歡且相屬。
——《歐陽文忠公集》卷八
堯臣讀過以後,也和了一首:
次韻和永叔飲余家詠枯菊
今年重陽公欲來,旋種中庭已開菊。黃金碎翦千萬層,小樹婆娑嘉趣足。鬢頭插蕊惜光輝,酒面浮英愛芬馥。旋種旋摘趁時候,相笑相尋不拘束。各看華發已垂顛,豈肯少年苔色綠。自茲七十有三日,公又連鑣入余屋。階傍猶見舊枯叢,樓 底青芽歡催促。但能置酒與公酌,獨欠琵琶彈啄木。所嘆坐客盡豪英,槐上凍鴟偷側目。盤中有肉鴟伺之,烏鳥不知啼觜曲。諸公醉思索筆吟,吾兒暗寫千毫禿。明日持詩小吏忙,未解宿酲聊和屬。
——《宛陵文集》卷二十二
這只是一首尋常記事的小詩,可是在另一首里,他卻把自己的感慨完全提出來了。劉敞陪同歐陽修、范鎮、何郯等在堯臣家痛飲以後,也作了一首五言古詩,今日流行的劉敞《公是集》,因為只是緝本,所以沒有保留下來,堯臣的和詩如次:
次韻和原甫陪永叔景仁聖徒飲余家題庭中枯菊之什
九日車馬過,我庭黃菊鮮。重來逾七旬,枯萼無復妍。自非凌霜操,枝葉徒相連。衰敗未忍去,根荄尚翹然。不意憔悴叢,猶為君子憐。固值時節晚,豈恨地勢偏。直如木上蘿,緣蔓欲到天。一朝風雪厲,零落向暮年。至此事乃等,高低復何言。公休夸松柏,彭祖與顏淵。各不相健羨,焉能論柔堅。願公時飲酒,周孔今下泉。
——同前
事實上,堯臣在官階上已經提升到屯田員外郎,當然,這只是官階,他的職務還是國子監直講,具體任務是唐書局修書。是哪時提升的,已不可考,也許因為這是空名,所以歐陽修作《梅聖俞墓志銘》的時候,竟沒有提到。不過這究竟是提升,而且在嘉祐四年冬天舉行祫祭的時候,聖俞進祫祭詩,仁宗皇帝還賜有獎諭敕書:
賜屯田員外郎國子監直講梅堯臣獎諭敕書十二月六日
敕梅堯臣:省所進《祫享詩》事,具悉。汝行懿而粹,學優而純,以詩自名,為眾所服。矧乃詠祖宗之功德,述禮樂之聲容,宜被朱弦以薦清廟。載披來獻,深用嘆嘉。故茲獎諭,想宜知悉。
——《歐陽文忠公集·內製》卷七
這一道敕書,是由歐陽修以翰林學士的身份代擬的,因此收入集中。儘管這篇出於好友之手,因為以敕書的形式發表,這就對於堯臣的「行懿而粹,學優而純」,做出了無可爭辯的鑑定。
冬天到了,下了一場大雪,歐陽修約了朋友們看雪。
「對雪哪能不作詩,可是作詩必須避開一切的俗路。」
「怎樣的避法呢?」大家都願意聽到。
「是這樣。作雪詩的都是月呀、玉呀、粉呀的一套,再不然,便是梨花、梅蕊、柳絮。如今一概都不許用。」歐陽修說。
對著飄飄的雪花,每一位詩人都在凝思。避只得是避了,可是不太容易。大家正在咀嚼的當中,歐陽修的詩先完成。
對雪十韻
對雪無佳句,端居正杜門。人閒見初落,風定不勝繁。可喜輕明質,都無剪刻痕。鋪平失池沼,飄急響窗軒。惜不搖嘉樹,沖宜走畫轅。寒欺白酒嫩,暖愛紫貂溫。遠靄銷如洗,愁雲晚更屯。兒吟雛鳳語,翁坐凍鴟蹲。病思驚殘歲,朋歡賴酒罇。稍晴春意動,誰與探名園。
——《歐陽文忠公集》卷十三
堯臣讀過一遍道:「好得很,我這裡也有一首。」
次韻和永叔對雪十韻
紛紛何亂目,凜凜自開門。著莫風難定,侵凌物已繁。裝成新樹色,遮盡古苔痕。冷入梁王苑,清乘衛國軒。欺貧凍蓬蓽,增險想轘轅。小隙皆能及,洪爐逼不溫。雲衣隨處積,水甲等閒屯。團戲為丸轉,堆雕作獸蹲。豈愁穿破履,幸喜有清樽。誰問諸公子,高樓與後園。
——《宛陵文集》卷二十二
嘉祐四年的歲暮已經逼近了,堯臣的內舅刁紡正在打點回潤州去。刁紡,字經臣,在潤州有一座極大的園林,回去以後,正可欣賞園林的風味,在刁紡回去時,堯臣想到從前的一位方外好友,這位曇穎和尚,現在金山,好在和潤州只是一水之隔,正好托刁紡帶去一首詩。此外另有一首。
送刁經臣歸潤州兼寄曇師
古來山林士,一往不復返。區區世上名,豈畢 車自挽。前有高山危,後有落日晚。未知所止息,已慕田家飯。愛君京口歸,萬事不著眼。乘馬飾鞍轡,乘舟畫屋版。長途與白浪,健駛固莫限。力殫風定時,各各系岸棧。寄語老空人,青崖莫鋤鏟。
——《宛陵文集》卷二十二
寄金山曇穎詩呈永叔內翰
江中峨峨山,上有道人住。風濤響殿閣,雲霧生席屨。道人如不聞,道人如不顧。誰能識此心,來往只鷗鷺。京洛三十年,塵埃一相遇。我與信都公 ,已落衣冠故。平生守仁義,齒髮忽衰暮。世事不我拘,自有浩然趣。未由逢故人,坐石語平素。
——同前
這兩首詩都寫得非常自然,非常圓熟。是不是也透露了一些遲暮的氣息呢?「前有高山危,後有落日晚。未知所止息,已慕田家飯。」可能正寫出堯臣此日的心境。他羨慕曇穎的「道人如不聞,道人如不顧。誰能識此心,來往只鷗鷺」。可是自己卻寄家汴京。他曾和歐陽修相約買田潁州,也曾和刁紡的兄弟輩刁約相約買田潤州。是不是宣城也還有一些田地呢?不很清楚。現在能去這些地方嗎?都談不上。鯰魚還在釣竿上,顧不得潁州的西湖,潤州的長江,宣州的宛溪。
仁宗嘉祐五年庚子(1060)五十九歲
新年到了,堯臣五十九歲,氣色很好,遠遠地一看,使人感到非常紅潤。歐陽修卻感到蒼老,鬚髮蒼白,面色黧黑,憔悴得很,正如早一年他在《秋聲賦》里說的:「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者為星星。」他想起也許堯臣有保健的藥物,可以袪病延年,因此寄去一詩:
乞藥有感呈梅聖俞
宣州紫沙合,圓若截郫筒。偶得今十載,走宦南北東。持之聖俞家,乞藥戒羸僮。聖俞見之喜,遽以手磨礱。謂此吾家物,問誰持贈公。因嗟與君交,事事無不同。憶昔初識面,青衫游洛中。高標不可揖,杳若雲間鴻。不獨體輕健,目明仍耳聰。爾來三十年,多難百憂攻。君晚得奇藥,靈根斷離宮。其狀若狗蹄,其香比芎藭。愛君方食貧,面色悅以豐。不憚乞余劑,庶幾助衰癃。平時一笑歡,飲酒各爭雄。向老百病出,區區論藥功。衰盛物常理,循環勢無窮。寄語少年兒,慎勿笑兩翁。
——《歐陽文忠公外集》卷四
堯臣讀到「其狀若狗蹄,其香比芎藭」兩句,感到有些可笑。他一邊吩咐夫人刁氏檢出藥物,付與來使,一邊卻在寫出詩句,給使者一併帶去。
次韻永叔乞藥有感
子厚論鍾乳,要若鵝翎筒。安取啖棗栗,謂相出山東。所產有所美,慎勿憑村僮。公問我餌藥,石臼將使礱。我餌乃藤根,得方非倉公。曾聞李習之,其品今頗同。此物俗為賤,不入貴品中。吾妻希孟光,自舂供梁鴻。荏苒歲月久,顏丹聽益聰。雖能氣血盛,不療貧病攻。何如面黧黑,腰金明光宮。亦莫如學釣,緡鉤懸香藭。但知煙水樂,寧計身瘠豐。我生無快意,豈異抱篤癃。公乎忽我求,略辨雌與雄。雄赤而雌白,由來不同功。沙合固切似,朋好殊未窮。長年苟不遇,笑殺渭上翁。
——《宛陵文集》卷二十三
這幾年以來,堯臣的精力,主要貫注在《新唐書》的編寫方面。他曾經作過《詩小傳》二十卷,《唐載》二十六卷。其後調入唐書局工作,全是因為這部《唐載》的關係。唐書局之內,正如中國古代的建築物一樣,有一座小小的園庭,工作之餘,可以賞心悅目。這一年早春,堯臣有詩:
早春書局即事
薔薇結舊蔓,夭桃種新紅。
傷根桃不死,著架蔓依叢。
要以玩芳物,亦寧負春風。
誰念太行下,移谷學愚公。
——同前
二月中,唐書局的一位劉羲叟,字仲更,在書局種下一株郁李,堯臣又寫下一首五古:
劉仲更於唐書局中種郁李
冷局少風景,買花栽作春。
前時櫻桃過,今日雀李新。
搦條紅蓓蕾,婀娜含雨勻。
舊來薔薇叢,饒借與近鄰。
始移棣萼密,不慚車下榛。
日暮綴書罷,暫賞舉杯踆。
——同前
在清明前幾天,春雨纏綿,堯臣原想出門訪歐陽修,可是剛剛髮腳,又感到一陣酸痛,他想還是不去吧。正在躊躇的當中,劉敞送來一首七律,題目是「復雨」兩字,堯臣看看詩題雖然是現成的,可是切合當前的情況,信筆和了一首,送給歐陽修。
和劉原甫復雨寄永叔
階下青苔欲染衣,晴光才漏又霏微。
衝風燕子衍泥去,隔樹鵓鴣嗔婦歸。
乍陰乍冷將禁火,自開自掩不關扉。
渾身酸削懶能出,莫怪與公還往稀。
——同前
早一年冬天,堯臣的官位是屯田員外郎,嘉祐五年春天,調都官員外郎。歐陽修為堯臣稱慶,特地在家置酒,朋友們都來了,大家向堯臣致賀。
主人一面向堯臣祝酒,一面說:「聖俞兄紅潤滿面,果然遷官了,可喜之至。」
堯臣酒已經喝多了,兩手高拱,看到歐陽修,連忙道謝:「不敢不敢,可是今天又破費永叔,怎麼過意得去呢!」
座上都是舊友,大家向堯臣敬酒,誰也不落後一步。
忽然劉敞站起來,說道:「且慢,我還有一句。」
歐陽修一向知道這一位劉學士是沒有多少好話的,眯著眼睛對他說:「原父,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啊呀,好得很呢!」劉敞打一個哈哈,「唐朝有位詩人鄭谷,號稱鄭鷓鴣,又稱鄭都官。如今我朝有一位梅都官。好極了,詩著實比他好,可是官位,我看官位也就到這裡了,不然怎能說得上梅都官?」
堯臣只是笑著,不作聲。
大家著實把劉敞訓了一頓,可是也總覺得梅都官這個稱呼真不壞。至於官位是不是僅止於此,誰會相信劉敞的瞎話呢?
四月里,汴京的流行病正在蔓延。那時在醫藥方面,雖然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汴京城裡有醫官院,主持醫療的事務,可是疫病傳播開來,一時無法控制。四月十六日刑部郎中江休復病危,堯臣和劉敞同去探病,退出以後,同到劉家休息。休復是他們的好友,危在旦夕,兩人談到朋友們越來越少,都不免一番傷感。
劉敞猛一抬頭,覺得堯臣的神色有些不對,連忙拉著他的手腕,給他切脈。古代的知識分子多少懂得一些醫道,可是不一定有把握。他想還是早些訪醫診斷為是,就把這個主張和堯臣說了。
堯臣自己也感到一些不舒服,聽到劉敞的話,總還是將信將疑。他準備請一位醫師診視一下。
早幾天契丹派遣林牙左驍衛上將軍耶律格、崇祿卿呂士林、瑞聖節度使耶律素、東上閣門使張戩來賀乾元節。這是有關邦交的一件大事。十八日賜宴,文武百官全部參加,堯臣當然談不上在家臥病。當他掙扎著參加宴會,回到汴陽坊的私寓以後,就睡倒了。這一下全家都很驚慌,連忙去請醫師珍視。醫師切脈以後,把外染看成內感,幾劑湯藥,暴瀉不止,舌枯唇焦,津液都涸上去了。親戚朋友等前來探望,可是情況逐步惡化,會診的醫師們束手無策。二十五日那天,這一位當代最有名的老詩人離開他的生母清河縣太君張氏、妻恩平縣君刁氏和四子一女而去世了。
堯臣去世以後,歐陽修、王安石、司馬光、劉攽都有長詩哭他,錄兩詩於次:
哭聖俞
昔逢詩老伊水頭,青衫白馬渡伊流,灘聲八節響石樓。坐中辭氣凌清秋,一飲百盞不言休,酒酣詩逸語更遒。河南丞相稱賢侯,後車日載枚與鄒。我年最少力方優,明珠白璧相報投。詩成希深擁鼻謳,師魯捲舌藏戈矛。三十年間如轉眸,屈指十九歸山丘,凋零所余身百憂。晚登玉墀侍珠旒,詩老齏鹽太學愁。乖離會合謂無由,此會天幸非人謀。頷須已白齒根浮,子年加我貌則不。歡猶可強閒屢偷,不覺歲月成淹留。文章落筆動九州,釜甑過午無饋餾。良時易失不早收,篋櫝瓦礫遺琳璆。薦賢轉石古所尤,此事有職非吾羞,命也難知理莫求。名聲赫赫掩諸幽,翩然素旐歸一舟,送子有淚流如溝。
——《歐陽文忠公集》卷八
哭梅聖俞
詩行於世先《春秋》,國風變衰始《柏舟》。文辭感激多所憂,律呂尚可諧鳴球。先王澤竭士已偷,紛紛作者始可羞。其聲與節急以浮。真人當天施再流。篤生梅公應時求,頌歌文武功業優,經奇緯麗散九州。眾皆少銳老則否,翁獨辛苦不能休。惜無采者入名遒,貴人憐公青兩眸。吹噓可使高岑樓,坐令隱約不見收。空能乞錢助饋餾,疑此有物可諸幽。棲棲孔孟葬魯鄒,後始卓犖稱軻丘。聖賢與命相楯矛,勢欲強達無所由。詩人況又多窮愁,李杜亦不為公侯。公窺窮厄以身投,坎坷坐老當誰尤。吁嗟豈即非善謀,虎豹雖死皮終留。飄然載喪下陰溝,粉書軸幅懸無旒。高堂萬里哀白頭,東望使我商聲謳。
——《臨川先生文集》卷九
六月,堯臣的長子梅增奉著堯臣的棺柩歸宣城,嘉祐六年正月葬於柏山,歐陽修有《梅聖俞墓志銘》,見《歐陽文忠公集》卷三十三。
這一位傑出的宋代詩人終於在五十九歲這一年離開人世,長眠地下了。詩是有永恒生命的文藝形式,不同的時代當然有不同的風格。從王禹偁開始,宋代的詩歌開始出現自己的面目,但是還沒有完全形成。堯臣早年的作品是在西崑詩人錢惟演啟發下而創作的。隨著時代的演變,他更清楚地認識自己的時代,也更清楚地了解詩歌的使命。他終於熟練地掌握這有力的武器,進行搏鬥。他懂得如何運用詩的語言,歌頌自然景象和祖國河山;但是他更沉著地進行政治鬥爭,打擊兇惡的敵人,摧毀虛偽的偶像。他遭到詆毀和誹謗,有時甚至最親切的朋友對他也不能完全諒解,然而他畢竟完成了他獨特的使命。在他的手裡宋詩有了特有的風格,不要求和唐詩相同,也就當然和唐詩不同。誰能抹殺宋詩的特徵呢?陸遊說堯臣「突出元和上,巍然獨主盟」,劉克莊稱他為宋詩的「開山祖師」,應當是有他們的根據的。是不是這樣呢?讓這個問題留給後人商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