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傳 · 第四章 西夏戰事的陰影

朱東潤 《梅堯臣傳》
仁宗景祐五年,又稱寶元元年戊寅(1038)三十七歲 在建德的生活,看看已滿三年了。在最後這一年,他把任務交給繼任徐元輿,準備再回汴京。范仲淹約他到江西去,同游廬山。在仲淹席上,一位吃過河豚的朋友和他提到這個美味,堯臣留下有名的四句詩: 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 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 …… ——《宛陵文集》卷五《范饒州坐中客語食河豚魚》 這一年春天,歐陽修自夷陵縣令調乾德縣。乾德在現代湖北省老河口市光化縣,因為距汴京較近,就是說他所受的政治處分減輕了。初調乾德的時候,他聽到堯臣改任京官,向他致賀,說:「聖俞久滯州縣,今而泰矣,下交欣慰,何可勝言。」 實際上在京中候試的生活也是窮困潦倒。早年的朋友歐陽修在乾德縣,尹洙在長水縣,不但遠離汴京,而且是風塵僕僕,在政治方面,找不到一些出路。這一年冬天來得特別早,九月間大雪飄飄,堆滿了汴京的大街小巷。堯臣有詩一首: 九月都下對雪寄永叔師魯 陰風中夜鳴,密雪逗曉積。 誰言有蓬巷?但見鋪瑤席。 忽憶在山中,開戶群峰白。 當時吟不厭,盡日坐岩石。 彷徨懷故人,憔悴為遷客。 欲泛剡溪船,路長安可適? ——《宛陵文集》卷五 在汴京,他結識了劉敞,北宋時代一位有名的博學之士。這時劉敞年僅二十五歲,但是在學識上已經有了一定的成就,他最初要尊堯臣為師,堯臣沒有接受,他們之間的友誼,一直維持到堯臣身歿的那一年。初識的時候,堯臣有詩: 依韻和劉敞秀才 安得采虛名,師道欲吾廣?雖然存術業,曾不計少長!孔孟久已亡,富貴得亦儻;後生不聞義,前輩懼為黨。退之昔獨傳,力振功不賞;舌吻張洪鐘,小大扣必響。近世復泯滅,務覺多忽怳。今子誠有志,方駕已屢枉。自慚懷道淺,所得可下上。正如種青松,而欲託朽壤?典冊皆可尋,聖言皆可仰。幸無增我過 ,此語固不爽。 ——同前 自從呂夷簡和范仲淹交惡以後,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不斷發展,逐漸成為兩個不同的派別,當時稱為朋黨。作為最高的統治者,皇帝不願意群臣之間完全一致,因為一致了,皇帝無從操縱,但是也不願意他們之間黨派鮮明,因為太鮮明了,他們有了自己的領袖,皇帝更無從掌握,所以十月間仁宗下詔嚴戒朋黨,可是一紙空文,也無從解決政治上的實際問題。 仁宗寶元元年戊寅(1038)三十七歲 十一月改元寶元元年,改元以後,在圜丘合祀天地,古代稱為祫禮,是封建時代一種隆重的典禮。堯臣進詩三首:(一)寶元聖德詩;(二)祫享觀禮十二韻;(三)祫禮頌聖德詩。在最後這一首詩里,他說: ……於時都人,於時婦女。於時蠻夷,異口同語。天子萬年,仁聖之主。臣時執冊,與物咸睹。敢播於詩,庶聞九土。 ——《宛陵文集》卷六《祫禮頌聖德詩》 堯臣是同情人民的,為什麼又頌揚盛德呢?這正和杜甫的三大禮賦,是同樣的悲喜劇。 祫禮頌聖的詩獻上去了,可是堯臣的政治道路還沒有打開。寄居在汴京的斗室之中,他不由得懷念高年八十的老父,他有《思歸賦》一首: 祿有可慕,祿有可去。何則,移孝為忠,曾無內顧,則祿可慕而可據。上有慈顏,以喜以懼,故祿可去而不可寓。噫,吾父八十,母發亦素,尚爾為吏,夐焉遐路,嗷嗷晨烏,其子反哺,我豈不如,郁其誰訴。 ——《宛陵文集》卷六十 在皇帝祫祭大典告成之日,堯臣在京懷念父母之時,天上的烏雲集合了,終於掀起一場滔天的巨浪,吞沒了一切浮誇的虛文和私人的恩怨。西夏的趙元昊崛起西北,整個的宋王朝,重新陷入了進退兩難當中。 咸平五年,李繼遷攻陷靈州,改為西平府,建立了他的獨立王國。次年進攻涼州,奪取西涼府。潘羅支偽降,但是隨即發動吐蕃的部隊,把敵人打退。繼遷中流矢,不久身死,由兒子德明繼立。德明用趙宋王朝賜姓,史家稱為趙德明。景德三年,宋王朝授德明定難節度使,封西平王。獨立王國還是獨立王國,不過這個王國對宋王朝保持了一定的君臣關係,一直維持到天聖九年。 天聖九年,趙德明死,子元昊繼立。宋王朝和西夏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一般史家都把德明寫成一位恭順的藩王,其實在繼遷的戰爭不息,實力消耗以後,需要一個休養生息的階段,宋王朝又因為內部腐朽,對於沿邊的潛禍,無力過問,這就造成相安無事的情況。德明在日,元昊已經在天聖六年,襲取甘州,及至德明已死,他更向西進兵,終於奪取了瓜、沙、肅三州。他的地盤向西邊擴大了,東自陝西省的東北角,西至河西走廊的全部,羌人、漢人還有部分的吐蕃人都受到他的統治。他在興州建興慶府,置十六司,作為統治的核心,結集了雄兵三十餘萬,準備在爭取契丹的基礎上,隨時向宋王朝的延路進攻。 元昊的野心暴露,在當時已經成為公開的秘密。景祐五年正月雷震,皇帝照例要來一套修身反省的故事,同時下詔百官徵求直言。大理評事、監在京店宅務蘇舜欽應詔上書,他指出: ……天人之應,古今之鑑,大可恐懼。豈王者安於逸豫,信任近狎,而不省政事乎?廟堂之上,有非才冒祿,竊弄威福而侵上事者乎?又豈施設之政,有不便於民者乎?深宮之中,有陰教不謹,以媚道進者乎?西北羌夷,有背盟犯順之心乎?臣從遠方來,不知近事,心疑而口不敢道也。所怪者,朝廷見此大異,不修闕政,以厭天戒、安民心,默然不恤,如無事之時;諫官、御史,不聞進牘鋪白災害之端,以開上心。然民情洶洶,聚首橫議,咸有憂悸之色。臣以世受君祿,身齒國命,涵濡惠澤,以長此軀,……驚怛流汗,欲盡吐肝膽,以拜封奏。又見范仲淹以剛直忤奸臣,言不用而身竄謫;降詔天下,不許越職言事。臣不避權右,必恐橫罹中傷,無補於國,因自悲嗟,不知所措。…… ——《蘇舜欽集》卷十一《詣匭通疏》 從這篇奏疏里,我們可以看到景祐、寶元間的實際情況。在呂夷簡、范仲淹的政治鬥爭以後,仁宗下詔禁止越職言事,但是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正在不斷地發展,皇帝後宮的爭寵獻媚,已經不是什麼秘密,而西夏的背盟犯順、躍躍欲試之心又為臣僚所共知。 景祐五年十月,就是宋王朝舉行祫祭大禮的前一月,元昊稱帝,建元天授,他一邊稱帝,一邊對宋稱臣,請求冊封。他上表仁宗,略言: ……臣祖宗本出帝胄,當東晉之末運,創後魏之初基。遠祖思恭,當唐季率兵拯難,受封賜姓。祖繼遷心知兵要,手握乾符,大舉義旗,悉降諸部。臨河五郡,不旋踵而歸;沿邊七州,悉差肩而克。父德明嗣奉世基,勉從朝命。臣偶以狂斐,創小番文字,改大漢衣冠……文字既行,禮樂既張,器用既備,吐蕃、塔塔、張掖、交河,莫不從服。稱王則不喜,朝帝則是從。輻輳屢期,山呼齊舉,伏願一垓之疆土,建萬乘之邦家。再讓靡遑,群集又迫,事不得已,顯而行之。遂以十月十一日,郊壇備禮,為世祖始文本武、興法建禮、仁孝皇帝,國號大夏,建元天授。伏望許以西郊之地,冊為南面之君。敢竭愚庸,常敦歡好。 ——《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 元昊的稱帝與否,從後代看,這只是封建社會裡尋常的事故,但是在11 世紀的宋人看來,這裡便有切身的利害。從北宋開國起,因為宋王朝和契丹王朝的對峙,人民逐步地看清自己和王朝休戚相關,契丹進一步擴張,便意味著自己必須接受外族的統治。仁宗至和二年范鎮曾說:「今契丹五十年不敢南入為寇者,貪金繒之利厚也。就使棄利為寇,則大河以北,婦人女子皆是乘城之人。」 這句話一點也沒有誇張。為了保障自己不受外族的統治,每一個人都看到必須武裝自己擊退敵人的進逼。從宋王朝的統治者看,元昊的稱帝,只是定難節度使對於中央王朝的叛變,但是從人民看,問題的嚴重遠過於此,這裡意味著外族的進一步擴張,特別是對於關中的擴張,自己勢必接受外族的統治,這裡不是王朝之間的鬥爭而是民族之間、階級之間、文化之間的鬥爭。再進一步講,西夏向關中進逼,契丹王朝必然不肯坐視不理,何況此時元昊已經和契丹王朝結親,兩國之間已經形成聯盟的關係。我們知道,結親不一定是政治上的同盟,因為封建朝代的君主,通常是多妻制的實行者,不會因為一個婦女而進行戰爭,但是這時契丹、西夏間的婚姻,恰恰是軍事和政治方面的勾結已經成熟的進一步證明,一旦契丹、西夏雙方進逼,宋王朝是沒有多大的前途的。仁宗可能還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但是比較敏感的士大夫,已經不能不感到問題的急迫。 堯臣是一位詩人,他做過三任主簿、一任知縣,現在只是汴京城內的小官僚。個人生活的枯燥,使他想起早日還鄉,但是國家處境的艱危,更使他胸中無時或釋。他能做些什麼呢?首先必須把自己的思想武裝起來。他把《孫子》仔細讀過,決心把這部書好好注釋一番。 在國難逐步嚴重起來的時候,一頭埋進古書注釋中,可能引起世人的疑問,但是事實已經證明,在階級鬥爭和民族鬥爭里,對於《孫子》的探討,常常能解決不少的問題。 從南宋後期起,流行《十家注孫子》,但是在北宋時期多用曹操、杜牧、陳皞三家注,稱為《三家孫子》。寶元元年堯臣注《孫子》,但是我們沒有看到他的原本,堯臣也沒有對於此書新注做出必要的說明。我們可以從歐陽修《孫子後序》看到堯臣的主張: ……夫使武自用其書,止於疆伯,及曹公用之,然亦終不能滅吳、蜀,豈武之術盡於此乎,抑用之不極其能也?後之學者徒見其書,又各牽於己見,是以注者雖多而少當也。獨吾友聖俞不然,嘗評武之書曰:「此戰國相傾之說也。三代王者之師,司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愛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師用兵、料敵制勝,亦皆有法,……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為注。凡謬 於偏見者皆抉去,傳以己意而發之,然後武之說不汨而明。吾知此書當與三家並傳,而後世取其說者,往往於吾聖俞多焉。聖俞為人謹質溫恭,衣冠進趨,眇然儒者也。後世之視其書者,與太史公疑張子房為壯夫何異。 ——《歐陽文忠公集》卷四十二《孫子後序》 堯臣注《孫子》,花了很大的精力,但是因為不是從實地經驗出發,我們也很難做出具體的衡量。從他的詩歌里,也許可以看到他對於軍事行動的看法。寶元三年有詩: 依韻和李君讀余注《孫子》 我世本儒術,所談聖人篇。聖篇辟乎道,信謂天地根。眾賢發蘊奧,授業稱專門。傳箋與註解,璨璨今猶存。始欲沿其學,陳跡不可言。唯余兵家說,自昔罕所論。因暇聊發篋,故牘尚可溫。將為文者備,豈必握武賁。終資仁義師,焉愧道德藩。揮毫試析理,已厭前輩繁。信有一日長,可壓千載魂。未涉勿言淺,尋流方見源。廟謀盛夔契,正議滅烏孫。吾徒誠合進,尚念有親尊。 ——《宛陵文集》卷七 這一年宋王朝對於元昊的戰爭,已經揭開序幕了,所以有最後的四句,但是堯臣還是一位小小的縣官,一邊固然說是「吾徒誠合進」,但是他正懷著請纓無路之悲,只能說是「尚念有親尊」了。 康定二年,他有代人寄夏竦一首,那時夏竦正以陝西經略安撫招討使判永興軍的名義駐兵鄜州: 寶元元年西夏叛,天子命將臨戎行。二年孟春果來寇,高奴城下皆氐羌。五原偏師急赴敵,晝夜不息趨戰場。馬煩人怠當勁虜,雖持利器安得強。二師覆敗乃自取,豈是廊廟謀不臧。朝廷又選益經略,三幙賢俊務所長。或取李悝備邊策,或欲五道出朔方。仲夏科民挾弓矢,季冬括驢齎道糧。官軍未進復犯塞,搴旗殺將何倡狂。遂令士卒愈沮氣,欲使乘障膽不張。我願助畫跡且遠,側身西望空淒涼。庶幾一言可裨益,臨風欲寄鳥翼翔。所宜畜銳保城壁,轉饋先在通行商。守而勿追彼自困,境上未免小奪攘。譬如蚊虻噆膚體,實於肌血無大傷。此言雖小可喻遠,幸公採用不我忘。…… ——同卷《寄永興招討夏太尉》 在這首詩里,堯臣提出他的戰略對策。宋王朝和西夏的戰爭中,大軍都是從河南調去,很少是當地的兵士,在北宋力行中央集權的時候,這原是必然的。軍隊來自河南,加以那時對於西夏都認為是區區的小國,經不起一擊。遠來的軍隊,對於當地的情況完全不能理解,再加以無知的誇大狂,急於求戰,這就為宋王朝大軍的一再敗潰創造了必然的條件。堯臣主張以重兵控制堅城,足食足兵,對於邊區小城小鎮的得失不必計較。可能他是從宋師屢敗之後,獲得這樣的認識。能從失敗中汲取教訓,正是制勝的策略。 還有一首詩是嘉祐三年作的,那時龐籍正以故相坐鎮并州,周介之的并州通判發表以後,堯臣有贈別一首: 相公秉文武,視卒如嬰兒。今往佐其軍,豈不重撫綏。我有愚者慮,贈君臨路岐。相公居并州,拓土曾不疑。羌戎起潛變,一旦覆我師。我師無不勇,將吏實易之,常抱雪恥志,此旨君所知。兵家尤戒貪,持重養以威。正當土門路,自昔屯虎貔。朔朝及旨望,大校飫酒卮。未若投單醪,共飲河水湄。古人維其均,今人意參差。臨事欲之死,身往心已移。上能同甘苦,下必同安危。願君因議論,茲語何難為。 ——《宛陵文集》卷三十二《送周介之學士通判定州》 龐籍曾經參加對西夏的戰爭,因此堯臣特別提到當日的情況。嘉祐三年雖然戰爭平息多年了,但是從戰爭中所獲得的經驗教訓,還是有用的。堯臣指出宋軍的失敗,主要由於輕敵,戰士是勇敢的,沒有好領導,戰事只能以失敗結束。他又指出在軍隊中官兵平等的必要性,認為將帥能與士兵同甘共苦,戰事才能有勝利的把握。平時對士兵加以歧視,到臨陣的時候,沒有不失敗的。 堯臣沒有戰爭的經驗,但是對於戰略戰術的探討,不能不認為他有一定的成就。是什麼思想在那裡支撐他呢?當然這是由於他對國家、對人民有強烈的責任感,使他在不利的環境中堅持探討,終於獲得這樣的成就。 從堯臣的生活里,我們看到他和朋友們常時談到作戰。一次他在騎馬外出的時候,墜地傷臂,劉敞有詩一首: 聖俞墜馬傷臂,以其好言兵調之 知兵心自許,見謂百夫雄。 上馬常慷慨,墮車寧困窮。 誠非代大匠,疑欲作三公。 匹似陳湯病,猶成絕域功。 ——《公是集》卷二十二 劉敞這首詩是開玩笑的,可是也正由此可見堯臣躍躍欲試的情況。在敵人進迫的時候,詩人的吟詠,有時會成為戰士的咤叱。 對於堯臣注《孫子》,當時也曾有過評價。嘉祐元年(1056)堯臣為國子監直講,其時胡瑗有《上仁宗興武學疏》: 臣瑗聞,頃歲吳育已建議興武學,但官非其人,不久而廢。今梅堯臣曾注《孫子》,大明深義,孫復以下,皆明經旨;臣曾任邊陲,頗知武事。若使梅堯臣兼隸武學,每日只講《論語》,使知仁義忠孝之道,講《孫》、《吳》,使知制勝禦敵之術,於武臣子孫中,選有智略者三二百人教習之,則一二年必有成效。臣已選《武學規矩》一卷進呈。 胡瑗是北宋一位有名的道學家和教育家,在宋王朝和西夏作戰的當中,曾經由范仲淹的推薦,參加實際工作,具有一定的作戰認識。從他的推薦,我們可以看到堯臣的注《孫子》,是有切實體會的。 仁宗寶元二年己卯(1039)三十八歲 寶元二年的春天,堯臣以知襄城縣的政治任務出京了。在這個時候,謝絳也奉有知鄧州的任務。郎舅二人同時出京。襄城離汴京不遠,但是由於謝絳的提議,二人先到鄧州一下。 鄧州是河南南部有名的富庶區域,湍水由西向東南流下,離州城一百二十里,有一座水庫,稱為美陽堰,因為保障水源,人民又在堰外築了一二十座墩子,形成了堰外之堰。大堰崩潰,必得調動民夫修堰,增加人民的勞役,因此怎樣可以解除這些勞役,便成為關心民事者的第一個課題。 謝絳到了鄧州以後,打聽到當地的老奸巨猾,逐年堆積修堰的茭草,坐待大堤崩潰,賣給公家修堰,取得高價;大堰不崩潰,他們便會決堰,造成人民的災害。人民的命運,完全落在老奸巨猾的手裡。在情況完全明了之後,謝絳決心在城西三里興修新水庫,認為這座水庫離城近,容易掌握。人民可以獲得灌溉的利益,同時又可以解除逐年大修的勞役。 堯臣在鄧州,想起歐陽修在乾德,離鄧州不遠,因此約他前來。歐陽修的覆信說: 某頓首啟:前者見邸報,有襄城之命,乃知當與謝公偕行。然竊料舊尹當徙蜀,聖俞即留領縣事。襄城居孔道,音信自此可日至,是以慢然未能作書。及縣,走接太守,還,乃知前至南陽。南陽去邑,其間一驛爾。某當請見,直以公新下車,方布條教,伸威信,門生故人未宜往累於其間,須其旬浹少定爾。又恐聖俞莫能久留,或略命駕見過,此大幸也。為別五六歲,貶徙三年,水陸走一萬二千里,乃於此處得見故人,所以不避百餘里,勞君子而坐邀也。顒俟顒俟,相見旦夕爾,他不復道。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與梅聖俞》 這次的見面,在鄧州和乾德之間的清風鎮,會面的時候,不僅是梅、歐二人,還有謝絳。事後堯臣有《代書寄歐陽永叔四十韻》,書中說到歐陽修也曾邀堯臣去乾德,不過沒有去成: ……即欲朋簪盍,翻為俗事牽。愛嬰嬌啞啞,嗜寢復便便。雞黍煩為具,輪轅豈得前。寄聲勤以謝,幸子恕而憐。來貺誠為望,論情恐未捐。嘗親馬南郡,果謁謝臨川。遂得窺顏色,重忻論簡編。聊咨別後著,大出篋中篇。問傳輕何學,言詩詆鄭箋。漂流信窮厄,探討愈精專。道舊終忘倦,評文欲廢眠。寧知主人貴,但見左魚懸。所至同風月,相歡億澗瀍。清歌嗟在耳,素髮怪侵顛。翠堞時登眺,芳洲屢泝沿。難醒撥醅醁,殊厭落頭鮮。坐竹聽啼鳥,臨流聒嘒蟬。孤亭起歸夢,南陌去揚鞭。…… ——《宛陵文集》卷六 從初夏到鄧州以後,到八月底,堯臣已經不能再留了。他決定九月初一前往襄城。告別謝絳之後,他又和曹姓的一位官妓分別。有一首《一日曲》: ……昨日一見郎,目色曾不渝。結愛從此篤,暫隔猶恐疏。如何遂從宦,去涉千里途!郎跨青驄馬,妾乘白雪駒。送郎郎未速,別妾妾乃孤。不如水中鱗,雙雙倚綠蒲。不如雲間鵠,兩兩下平湖。魚鳥尚有托,妾今誰與俱?去去約春華,終朝怨日賒。一心思杏子,便擬見梅花。梅花幾時吐,頻掐欄杆 數。東風若見郎,重為歌金縷。 ——同前 宋代對於行政官的要求,不像後代嚴格,因此公署中有官妓,這一群歌女,按時要到官府參見,遇到宴會的時候,列隊奏樂,有時還得陪同飲酒。曹姓也是歌女中的一名,《一日曲》是「曹」字的分寫。 襄城是古代周襄王的故城,堯臣到襄城以後,滿可以發一些懷古的幽情了。但是他懷念的卻是陝北地區西夏對宋的進攻。《孫子注》早已進呈了,是不是可以給自己一個報國的機會呢?沒有消息。 初冬時期,雪花紛飛,堯臣有《襄城對雪》二首,錄一首: 登城望密雪,浩浩川野昏。 誰思五原下,甲色千里屯。 凍禽立枯枝,飢獸齧陳根。 念彼無衣褐,愧此貂裘溫。 ——同前 十一月的下旬,鄧州的消息傳到,謝絳死了。對於堯臣,這是一個重大的打擊。堯臣在政治方面,有極大的抱負,他同情人民的艱苦,憤恨外族的侵凌,滿懷著一腔為國為民的心愿,但是他在政治上沒有多大的出路。那時是重視科舉的時代,他的朋友尹洙就曾說過:「帶兵數十萬,恢復燕雲,凱歌回國,獻俘太廟,都抵不上狀元及第的光榮。」 從今天看,這是非常可笑的言論,怎能把恢復失地的功業和區區個人的名位相比呢?可是我們必須記得尹洙是北宋時代有名的硬漢子,他和權貴對立,在對西夏的戰爭中,曾經親臨前敵,努力作戰,因此我們不能把他看作一位羨慕浮榮的人物,為什麼他會這樣說呢?為什麼南宋的文天祥直到臨終的時候,還念念不忘他是「狀元宰相」呢?那個時代,在科舉方面的光榮,不是一種虛榮,而是為日後的政治發展鋪平了道路。可是堯臣在考試中失敗了,這條路眼看已經走不通。當然,這也不能說是完全絕望,不是也可以通過知己的推薦逐步提升嗎?最親近的是叔叔梅詢,現在梅詢已經衰老了,梅詢所依仗的是呂夷簡,可是堯臣和夷簡有不同的政治立場,即使叔叔能給自己說話,夷簡也不會出力,所以這條路又堵死了。洛陽的朋友儘管多,可是大家都浮沉下僚,無力推薦,因此唯一可以為堯臣出力的只有謝絳,謝絳的職務雖然只是鄧州知州,可是他是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在政治上具有相當的潛力,有能力,有抱負,只要他在鄧州做出成績來,隨時可入汴京,擔負領導工作,所以謝絳之死,對於堯臣是一個重大打擊。 堯臣哪能不記起洛陽的生活呢?謝絳雖然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但是憑他在各方面的成就,對於自己隱隱起了師友之間的作用。堯臣也記得在游嵩山的時候,自己還年輕,在武后封祀碑上,鐫下了自己的姓名,後來謝絳就曾在信札中提出「武后封祀碑故存,自號大周,當時名賢皆鐫姓名於碑陰,不虞後代之譏其不典也。碑之空無字處,聖俞記樂理國而下四人同游,鐫刻尤精。仆意古帝王祀天神紀功德於此,當時甚美甚盛,後之君子不必廢之壞之也」。 這幾句提得很宛轉,但是卻是批評,批評了堯臣對於古蹟的破壞。在洛陽時,堯臣同一群少年人作詩作文,除了錢惟演以外,能給堯臣以鼓勵的不是謝絳又是誰呢?遠的不必說,寶元二年四月以來,五個月中,在鄧州和謝絳幾乎是論詩言政,形影不離,然而現在謝絳死了,誰能想到八十日的別離會把平生知己化作地下故交呢?堯臣在輓詩里說: 忽驚南郊信,半夜雪中來。 遂哭寢門外,始嗟梁木摧。 文章千古盛,風韻故人哀。 憶昨臨湍水,誰知隔夜台。 平昔聞嚴助,承明厭直廬。 請章來未久,捐館遽何如。 無復淮南諭,曾成太史書。 蒼蒼不可問,揮涕望輀車。 ——《宛陵文集》卷六《南陽謝紫微輓詞》 堯臣對於謝絳的後事,考慮得很多,他想到要為謝絳下葬,還得給謝家買一些田莊和市房,供給遺族的生活。堯臣看定了洪家的莊園,準備按月從官俸里扣出一份錢來進行這一項買賣。歐陽修聽到以後,和他說: 某頓首啟:谷正來,得所示書。及見與謝家書,甚詳。雲買洪氏莊與卜葬、市屋業,皆其所急者也。又雲減俸為助,此特聖俞患於力弱,不能厚報知己而然爾。恐於謝氏無益,而於聖俞有損爾。聖俞若此月減三五千,如失萬錢,謝氏族大費多,得之未覺甚助。謝家亦自有書,必言,幸思之也。洪氏莊極佳爾,不須聖俞竭囊槖,此固親朋好事,然幸其可以自辦爾,望聖俞力為干之。某行必為帶錢去。葬地已就此營卜。及市屋業差有緒,然次不可倉卒爾。他細故,盡諭谷正,可詢之。謝氏醵賻已止,皆如雅意。某年盡必到襄城。祭文輓詞極佳。冬冷保重。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與梅聖俞》 歐陽修這封信,是他在鄧州寫的。這一年夏間,歐陽修自乾德縣調為鎮南掌書記、權武成軍判官。武成軍在當時的滑州,今河南省滑縣。冬間他在建德交卸以後,先到鄧州弔喪,所以有這封信。堯臣急於支援謝家,固然是出於親誼,但是也正看到他那不知打算的生活態度,宋代的官俸是非常優厚的,可是在不知打算的情況下,也就必然地為堯臣的終身窮困埋下了種子。 十二月歐陽修自鄧州,取道南陽,前來襄城,堯臣郊迎,有詩一首: 郭門臨汝水,鏡色入高衢。鞍馬過其上,塵襟盪已無。及郊逢 故友,出涕各沾襦。神物喪頭角,空存尾與軀。溝木失匠斫,誰施藍與朱?並轡不能語,斯文其已夫。歸來授予 館,自為炊雕胡。 且勿厭茲會,日月易於徂。 ——《宛陵文集》卷六《永叔自南陽至余郊迓焉首訪謝公奄然相與流涕》 這一次的會面,罩上一層悲慘的陰影,因為謝絳死後,他們喪失了一位領袖,正如詩中所說的「神物喪頭角,空存尾與軀」。 通過這一年,西夏的戰事更迫在眉睫了。趙元昊稱帝以後,寶元二年六月,宋王朝下詔,削元昊官爵。七月移知永興軍夏竦知涇州,兼涇原秦鳳緣邊經略安撫使、涇原路都部署;知延州范雍兼鄜延環慶路緣邊經略安撫使,鄜延路都部署。宋代在這時候,還是以文臣主兵,這一次的布署是把陝西的重任交給夏竦、范雍二人。安撫使是大元帥,都部署是總指揮,實際執行指揮責任的是武人,鄜延環慶路副都部署劉平,鄜延副都部署石元孫,都是有名的勇將。 仁宗寶元三年,又稱康定元年庚辰(1040)三十九歲 寶元三年正月戰事爆發,元昊大軍進攻延州。延州是范雍的防地。范雍手下沒有重兵,只得急調劉平、石元孫來救。那時二人都在慶州,現代甘肅慶陽縣,得到命令,趕忙集合步騎大軍,急救延安,繞道保安,趕到萬安城,劉平是一員勇將,他和部下說起:「義士救人之急,義當赴湯蹈火,何況這一次是國家大事。」他和石元孫帶同騎兵先進,步兵大隊繼後。他們到三川口西十里,紮下大營。這時鄜延都監黃德和的軍隊,巡檢万俟政、郭遵的部隊也到了。五將所部,合共一萬餘人,在劉平的指揮下,直到三川口,和西夏大軍相遇。兩軍都擺下偃月陣,採取互相包抄的形勢。西夏軍發動兩次進攻都被宋軍打退,戰場上丟下死屍,第一次是六七百人,第二次是八九百人。劉平的左耳和右腿都中了箭,戰事仍在膠著著。太陽偏西的時候,西夏軍隊發動第三次進攻,宋軍陣腳動了,退後二十餘步。黃德和在陣後,看到形勢不利,隨即調動直屬部隊兩千餘人退保西南山。不動猶可,這一動,全軍大潰,劉平派兒子宜孫前往,號召德和集合,德和不聽,連同宜孫,一直退到甘泉。 劉平看到黃德和的部下潰退,大軍已經分散,趕忙收拾殘軍,集合一千多人,在西南山下,紮下七座寨子。這一夜,西夏軍隊派人到寨邊,問宋軍主將在哪裡,宋軍都不答應。西夏再派人送文書來,宋軍把人也宰了。一切都準備著,等待天明。 四更天的時候,繞著宋軍的周圍都是西夏軍,一陣陣的呼聲起了,他們喊著:「這一點殘軍敗卒,不降何待!」 「狗東西,」劉平教部下回答說,「你不降,我降誰?明天大兵到了,你們經不起一擊的。」 二十四日的清晨,曙光剛剛出現的時候,西夏軍叫降的呼聲又發動了:「快些投降,不降就殺,統統殺完。」 劉平派人回答說:「你們要和嗎?替你們奏明皇上就和下了。」 西夏的指揮官鞭梢一動,大軍從四下里把宋軍包圍。劉平、石元孫面對著進攻最猛的東面做出頑強抵抗的布置。在敵騎的衝擊下,這殘餘的一千多人,又被截成兩部分,最後終於被西夏軍吞沒了,劉平、石元孫都成為敵人的俘虜。 延安城被圍七日,得到劉平等潰敗的消息以後,全城人心惶惶,不知所為,恰巧降下一場大雪,漫山漫谷白皚皚的一片。西夏軍唯恐後路一經被截,糧草接濟不上,無從繼續作戰,這才全部撤退,延州獲得安全,卻失去了兩位副都部署和一萬多軍隊。 宋夏正式開戰以後,在第一個回合里,宋王朝的軍隊潰敗了。在準備對策的當中,參知政事宋庠請求嚴守潼關。宋庠是一位狀元,他準備放棄潼關以西陝西、甘肅大片的國土,狀元平時讀的書不知道哪裡去了,可見科舉確實不是一條求人才的道路。皇上一邊下詔吐蕃唃廝囉要他乘元昊率兵東進的當中,發動部下,直逼西夏,待到元昊潰敗以後,授唃廝囉以銀夏節度使,這是沒落階級的以夷攻夷的策略。唃廝囉接到詔書,但是因為實力不足,無法進行。 仁宗康定元年庚辰(1040)三十九歲 二月間下詔改元,把寶元三年改為康定元年,當然這是出於一種期待安定的心理,可是也無法解決具體的問題。在改元的當中,下詔悉許中外臣庶上書議朝政得失。自從景祐三年,范仲淹等被貶,禁止百官越職言事之後,經過四年,終於在外患壓力下,重新開放言禁。本來范仲淹等已經逐步內移,現在又到他們抬頭的日子了。 三月,以萊州團練使葛懷敏為涇原路副都部署、秦鳳兩路經略安撫副使。懷敏也是當時的一員勇將,起用以後,仁宗皇帝把名將曹瑋曾經用過的頭盔、鐵甲賜給懷敏,預祝他迎接新的勝利。懷敏奉命出征,請求以太子中允知長水縣尹洙權簽書涇原秦鳳路經略安撫判官。 襄城只是一個小縣,從寶元二年以來,堯臣一直沉默在苦悶之中,生活的沉寂、親友的死亡,對他已經是很重的負擔,可是開年以來的敗潰,更給他極大的痛苦。他側耳聆音,但是聽不到一些好消息。現在情形轉變了,他的朋友尹洙出來了,而且擔負著對夏作戰的重任,怎能不使他歡欣鼓舞呢? 聞尹師魯赴涇州幕 胡騎犯邊來,漢兵皆死戰。昨聞衛將軍,賢俊多所薦。知君慮不淺,永對未央殿。天子喜有言,軺車因召見。籌畫當冕旒,袍魚賜銀茜。曰臣豈身謀,而邀陛下睠。青衫出二崤,白馬如飛電。關山冒風露,兒女泣霜霰。軍客壯士多,劍藝匹夫炫。賈誼非俗儒,慎無輕寡變。 ——《宛陵文集》卷七 宋代是一個官制混亂的時代,尹洙的官是「太子中允」,但是他的職務是「知長水縣」,現在經過葛懷敏的推薦,他又是「權簽書涇原、秦鳳路經略安撫使判官」。從京官到外官,從文官到武官,一切都是靈活的,在這個情形之下,宋代的官制,也有它的可取之處。堯臣這時是「知襄城縣」,他會不會也考慮到身臨前敵,貢獻他的力量呢?肯定的,他是這樣想的,不然,他進呈《孫子注》是為的什麼?他在詩里曾說起: …… 信有一日長,可壓千載魂。 未涉勿言淺,尋流方見源。 …… 這是何等的自負。可是他總感到請纓無路的悲哀,只要讀到他這一年作的《吊李膺辭》,也許可以給我們一些指示。 李膺是東漢的一位名士,他看到當時的宦官專政,和竇武合謀,準備討伐宦官,但是最後失敗了,為宦官所殺。堯臣歌頌李膺的為人: …… 風載獨高而罕接兮,號龍門而無凡轍。 允簡亢不容於時兮,玉雖碎而猶潔。 痛漢綱之頹圮兮,又何毀乎賢哲。 歷千古而可悲兮,故余不得而面結。 …… 以下他又談到自己在襄城: 叨此邦而長民兮,過舊壠而增咽。 嗟異代之有遇兮,若登履乎閫闑。 對風樹之蕭蕭兮,想魂氣之未竭。 聊感慨於斯兮,寫憂心之惙惙。 ——《宛陵文集》卷七《吊李膺辭》 北宋時代是沒有什麼宦官之禍的,堯臣的感慨,當然不在於此。他所痛心的是一位憂國憂民的賢者沒有機會把個人的聰明才智貢獻給國家和人民,反而顛沛流離,終於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康定元年的秋天,連日暴雨,山水大發,一直衝進襄城縣的衙門。堯臣最初想把城門堵上,可是㶁㶁的怒濤,破門而入。耳邊只聽得民居接二連三地在洪流里倒下。人民從屋內爬到屋頂,從屋頂爬到樹梢,有詩可證。 觀水 並序 庚辰秋七月,汝水暴至溢岸,親率縣徒以土塞郭門,居者知其事危,皆結菴於木末,彷徨愁嘆,故作是詩。 秋水漫長堤,郊原上下迷。 孤城閉板築,高樹見巢棲。 耳厭蛙聲極,漚生雨點齊。 渚間牛不辦,誰為掃陰霓。 ——《宛陵文集》卷七 大水後城中壞廬舍千餘作詩自咎 不如無道國,而水冒城郭。 豈敢問天災,但慚為政惡。 湍回萬瓦裂,槎向千林閣。 獨此懷百憂,思歸臥雲壑。 ——《宛陵文集》卷七 從現代的認識水平看,平時沒有做好整理水道的工作,以致大水一發,破壞城市,這是政治的失敗,不是自然的災害。堯臣這樣地認識問題是正確的。他沒有考慮到如何善後,只是想到解職而去,這裡還存在著一定的局限。舊時的士大夫,認識水平只能如此。 堯臣對於當時所稱的天災,能夠知道引咎,那他對於人禍的痛恨,當然是可想而知了。西夏的戰爭發動以後,陝西一帶,到處抓丁拉夫,搞得民不聊生。早在寶元二年,太子中允直集賢院富弼曾經奏稱: ……竊見自去年十二月至今年四月,未及半年之內,相繼三度揀軍,皆遣使臣,傳布命宣,每至郡邑,無不張皇,仍帶殿侍數員,番次押人赴闕。村民恐懼,謂點鄉軍,故有奔竄山林,鑽鑿支體,不顧傷毀,苟避刺黥。久乃知其非然,其如終是已惑。三揀兵士,厥數臣則不知,然觀此施為,所獲必鮮。若其事頻驚眾,則莫甚於茲。臣又伏思,內則省廷,外則轉運司以至州縣,勤勞供職,嚴峻用刑,所急之須,唯財賦是務,盡農畝之稅,山澤之利,舟車屋宇,蟲魚草木,凡百所有,無一不征,共知困窮,都為賦斂。自來天下財貨所入,十中八九贍軍,軍可謂多矣,財可謂耗矣。今始用武,遽稱乏人,即不知向時所贍之軍何在,所耗之財何益。殊未戰鬥,已大驚擾,萬一或致敗衃,頻有殺傷,須行補添,別設應援,至時又不知調發者何所,揀選者幾番!比之今來,必大興作。凡系兵籍,既已不充,所謂鄉軍,豈免強配。此時百姓所懼,將來必見不虛。若果行之,所患非細。…… ——《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二四 康定元年以後,西夏的形勢愈急,宋王朝的恐懼愈甚,對於人民的壓迫愈重,惡性循環已經開始了。不僅陝西,汴洛一帶都不得免,尤其可怕的是逐層加碼。宋王朝中央督責轉運使,轉運使督責州官,州官督責縣官,上層的要求壓著,下層又不斷提高以討好上層,層層的壓力,最後都壓到人民頭上。 堯臣作詩的功力不斷發展,在詩中表現的鬥爭性不斷加強,但是在對於人民的同情,在為人民提出他們的呼號這些方面,應當說在這一年他已經達到最高峰,因為這是他做知縣官的最後一年,同時也是人民沒頭沒腦陷於水深火熱中的一年。人民有極深的痛苦,而作為有良心的接近人民的知縣官,恰恰又是開出宋詩這一條沉著樸實的道路的詩人,因此出現了《田家語》《汝墳貧女》這些名篇: 田家語 並序 庚辰詔書,凡民三丁籍一,立校與長,號弓箭手,用備不虞。主司欲以多媚上,急責郡吏;郡吏畏,不敢辯,遂以屬縣令。互搜民口,雖老幼不得免。上下愁怨,天雨淫淫,豈助聖上撫育之意耶?因錄田家之言次為文,以俟采詩者。 誰道田家樂?春稅秋未足。里胥扣我門,日夕苦煎促。盛夏流潦多,白水高於屋。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前月詔書來,生齒復版錄。三丁籍一壯,惡使操弓䪅。州符今又嚴,老吏操鞭朴。搜索稚與艾,惟存跛無目。田閭敢怨嗟,父子各悲哭。南畝焉可事?買箭 賣牛犢。愁氣變久雨,鐺缶空無粥。盲跛不能耕,死亡在遲速。我聞誠所慚,徒爾叨君祿。卻詠《歸去來》,刈薪向深谷。 ——《宛陵文集》卷七 這是一首內心發出的呼號,可是《汝墳貧女》更深入一步,在那首詩里,讀者只能看到血淚: 汝墳貧女 時再點弓手,老幼俱集,大雨甚寒,道死者百餘人,自壤河至昆陽、老牛陂,殭屍相繼。 汝墳貧家女,行哭音悽愴。自言有老父,孤獨無丁壯。郡吏來何暴,縣令不敢抗。督遣勿稽留,龍鍾去攜杖。勤勤囑四鄰,幸願相依傍。適聞閭里歸,聞訊疑猶強。果然寒雨中,僵死壤河上。弱質無以托,橫屍無以葬。生女不如男,雖存何所當。拊膺呼蒼天,生死將奈向。 ——同前 從真宗時代的孫何起,就提出學習杜甫的口號;到這時的梅堯臣,才算是真正的結了果實。《三吏》《三別》到《田家語》《汝墳貧女》,才算真正找到接班人。倘使我們深入探討,我們會看到「遂以屬縣令」「縣令不敢抗」,這兩句中的縣令,就是梅堯臣。他不是置身事外,表面上表示同情,實際上推卸責任,而是挺身而出,承認自己的過錯。在對於弓箭手這一場無聲的屠殺中,堯臣痛切地感到自己的責任。「卻詠《歸去來》」「拊膺呼蒼天」,儘管堯臣在襄城任上還不足一年,他深深地感到這樣的知縣,雖然號稱「民之父母」,實際只是「民之蟊賊」,自己是幹不了這項工作的。 他這一年還有兩首小詩: 昆陽城 試看昆陽下,白骨猶銜鏃。 莫願隍水頭,更添新鬼哭。 ——同前 疲馬 疲馬不畏鞭,暮途知幾千。 當須量馬力,始得君馬全。 ——同前 他軫念著人民的生命,同樣也軫念著國家的前途。他指出在死亡的道路上,人民不再顧惜自己,可是擔負國家重任的,必須軫念人民,才能保全國家的元氣。當然,他對於將來,並沒有失去希望,而是認為即使遭遇到挫折,前途還有無限光明。 寒草 寒草才變枯,陳根已含綠。 始知天地仁,誰道風霜酷。 ——同前 秋間他曾接受上級的委任,到葉縣和魯山,會同地方官調查農業的生產情況,這項工作,當時稱為「按田」,是每個知縣官常有的使命。道中有詩: 魯山山行 適與野情愜,千山高復低。 好峰隨處改,幽徑獨行迷。 霜落熊升樹,林空鹿飲溪。 人家在何許,雲外一聲雞。 ——同前 在《宛陵文集》中,這是一首非常細緻的詩。「霜落」一聯,體貼入微。陸游《感舊》詩首有「霜郊熊撲樹,雪路馬蒙氈」一聯,正是從堯臣脫化的。細按之,梅詩言「霜落」,又言「熊升樹」,是兩個境界,由於霜落一望無際,而熊升樹遠矚,後一境界是由前一境界而來。層次井然。陸詩「霜郊熊撲樹」只是一個境界。倘使僅就這一聯而論,梅詩是勝過陸詩的。 這一年二月,由於陝西安撫使的推薦,吏部員外郎知越州范仲淹復天章閣待制、知永興軍。永興軍是現代的西安。當時在和西夏作戰中,鄜延環慶是一路,以黃河東岸的河中府(現代山西的永濟縣)為後方,涇原秦鳳又是一路,以永興軍為後方。仲淹知永興軍,已經擔負起支援前方的責任。在他沒有到任的時候,四月,改陝西都轉運使。五月,徙涇原秦鳳路緣邊經略安撫使,夏竦為陝西都部署兼經略安撫招討使,以韓琦為樞密直學士、范仲淹為龍圖閣直學士,並為陝西經略安撫副使。簡單一點說,這時是以夏竦擔負對外作戰的重任,以韓琦、范仲淹為副,共同負責。 范仲淹擔負起對西夏作戰的重任,首先汲引歐陽修為掌書記,歐陽修不就。這件事吳沖在歐陽修行狀中說起: ……及范公之使陝西,辟公偕往,朝廷從之。時天下久無事,一旦西陲用兵,士之負材能者,皆欲因時有所施設,而范公望臨一時,好賢下士,故士之樂從者眾。公獨嘆曰:「吾初論范公事,豈以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卒辭焉。…… 這幾句很突兀。歐陽修曾因論范仲淹事,被貶為夷陵令,這是事實。為什麼仲淹到陝西去,歐陽修不能同去呢?到陝西去,倘使只是為了范仲淹個人,歐陽修可以不去;到陝西去是為了對夏作戰,不去豈不是規避作戰的責任嗎?但是問題不在這裡。歐陽修曾和堯臣說起: ……安撫(指范仲淹)見辟不行,非惟奉親避嫌而已。從軍常事,何害奉親?朋黨蓋當世俗見指,吾徒寧有黨耶?直以見招掌書記,遂不去矣。……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與梅聖俞》 「掌書記」是專作四六文箋奏的私人秘書,這是歐陽修所不願就的。從這裡我們看到范仲淹對於同患難的歐陽修,還不能做出恰如其分的估計,以致歐陽修也不願前往,這就難免在朋友之間產生裂痕了。 六月間,歐陽修自權武成軍節度判官復為館閣校勘,十月轉太子中允。堯臣解職襄陽縣事,由吏部銓選兼湖州酒稅。他決心在秋後先去鄧州會葬謝絳,明年再回宣城,由宣城赴任。 立冬以後,汴京城內風雪交加,有時塵土飛揚,靄霧彌天,更使人感到氣都透不過來,歐陽修和陸經在齋中聯句,有寄堯臣一首: 寒窗明夜月(歐),散佚耿燈火。破硯裂冰澌(陸),敗席薦霜笴。廢書浩長吟(歐),想子實勞我。清篇追曹劉(陸),苦語侔島可。酣飲每頹山(歐),談笑工灸輠。駕言當有期(陸),歲晚何未果。幽夢亂如雲(歐),別愁牢若鎖。雪水漸漣漪(陸),春枝將婀娜。客心莫遲留(歐),苑葩即紛墮。何當迎笑前(陸),相逢嘲飯顆(歐)。 ——《歐陽文忠公集》卷五十四《冬夕小齋聯句寄梅聖俞》 聯句寄到鄧州,引起堯臣一陣歡笑。他想起歐陽修曾和自己說過,認為脫離不了終身的窮餓,想不到他們兩位也是同樣酸寒。他隨即和詩,附加小註: 依韻和永叔子履 冬夕小齋聯句見寄 遙知夜相過,對語冷無火。險辭斗尖奇,凍地抽筍笴。唫成欲寄誰,談極唯思我。學術窮後先,文字少許可。敢將蠡測海,有似脂出輠。必餓嘗見憂,此病各又果。弊駕當還都,重門不須鏁。到時春怡怡,萬柳枝娜娜。定應人折贈,只恐絮已墮。行橐且不貧,明珠藏百顆。 ——《宛陵文集》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