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傳 · 第三章 政治鬥爭的開始
仁宗景祐元年甲戌(1034)三十三歲
明道二年的寒冬,送別錢惟演以後,堯臣也到汴京去了,這一次去是為了應進士試。他做過三任主簿,但是還沒有掙到一名進士,因此必須前去。從後代看,考進士不過是為做官,做了官何必赴考呢?但是宋代人認為必須中進士,才算是正途出身,因此常有做官多年,還得準備應試的,堯臣也有這樣的看法。
歐陽修在送別堯臣以後,曾有這樣的詩句:
……
詔書走東下,丞相忽南遷。
送之伊水頭,相顧淚潸潸。
臘月相公去,君隨赴春官。
送君白馬寺,獨入東上門。
故府誰同在,新年獨未還。
當時作此語,聞者已依然。
——《歐陽文忠公外集》卷二《書懷感事寄梅聖俞》
這一年考試,堯臣失敗了,集中有《西宮怨》一首:
漢宮中選時,天下誰為校?
寵至莫言非,恩移難恃貌。
一朝居別館,悔妒何由效?
買賦豈無金?其如君不樂。
——《宛陵文集》卷三
他的表兄施伯侃同樣也遭遇失敗,那時梅詢正在并州任內,因此伯侃決定還是到梅詢那裡去。堯臣寄居汴京御橋,生活感到潦倒,在伯侃動身那天,只能作詩一首:
外兄施伯侃下第赴並門叔父招
共是干時者,同為失意人。
言趨太原召,如慰宛陵親。
笳鼓聽臨塞,琴書未離身。
別君無斗酒,當識士安貧。
——同前
考試失敗,官沒有丟,堯臣任職德興縣了。德興縣在江南西路,令當然是一縣之長,可是宋代的官制非常紊亂,德興縣令用不著去德興縣,後來歐陽修在《梅聖俞墓志銘》里,說堯臣以德興縣令知建德縣,指出這一個事實。
洛陽還有一個朋友,這時也在東京,這是富弼,字彥國,河南人。堯臣做河陽縣主簿的時候,富弼簽書河陽判官,歐陽修在《書懷感事》里曾經寫到當時這些朋友:
……希深好風骨,逈出風塵間。師魯心磊落,高談羲與軒。子漸口若訥,誦書坐千言。彥國善飲酒,百盞顏未丹。幾道事閒遠,風流如謝安。子聰作參軍,常跨破虎韉。子野乃禿翁,戲弄時脫冠。次公 才曠奇,王霸馳筆端。聖俞善吟哦,共嘲為閬仙。……
——《歐陽文忠公外集》卷二
堯臣和富弼相互欽佩,但是過往卻不太密切。這時富弼在政治界中雖開始露出頭角,還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堯臣的縣令發表以後,富弼的絳州通判也發表。堯臣在送別詩中,提到兩人的處境:
彥國通判絳州
結友時未久,情親心已照。氛埃外自遣,風月還同調。復與任浮沉,未嘗趨近要。以此雖處貧,寧防俗者誚。今將辭我去,盡日來談笑。窮巷敞茅茨,高言出廊廟。且作朱韍行,聊能發光耀。當亦就銅墨,遠之江海徼。山郭寂無喧,雲川不妨釣。所嗟胡越人,千里煩登眺。
——《宛陵文集》卷三
從「窮巷敞茅茨,高言出廊廟」兩句,可以看到這兩位年輕人對於國事的關心。政海中雖然還沒有滔天的風波,但是遠處的烏雲已經逐步積集,一場大風波就要來臨了。
堯臣對於嘰嘰喳喳挑剔撥弄的小人痛恨之至,他的心情也變了。在洛陽的時候,他是一位自由自在的少年詩人,現在卻有些急躁,憤懣的辭句開始從詩篇里出現。他詛咒壞人,但是對於他們最後的失敗,卻沒有感到任何的懷疑。
聚蚊
日落月復昏,飛蚊稍離隙。聚空雷殷殷,舞庭煙冪冪。蛛網徒爾施,螗斧詎能磔。猛蠍亦助惡,腹毒將肆螫。不能有兩翅,索索緣暗壁。貴人居大第,蛟綃圍枕席。嗟爾於其中,寧夸觜如戟。忍哉傍窮困,曾未哀癯瘠。利吻競相侵,飲血自求益。蝙蝠空翱翔,何嘗為屏獲。鳴蟬飽風露,亦不慚喙息。薨薨勿久恃,會有東方白。
——《宛陵文集》卷三
「窮困」不是指一般人民,因為當時的梅堯臣,雖然對於人民有他的同情,但是還不可能深刻地體會人民的艱苦,他所指的只是和他一樣的政治失敗者,所以歐陽修只能這樣安慰他:
……
江南美山水,水木正秋明。
自古佳麗國,能助詩人情。
喧囂不可久,片席何時征?
——《歐陽文忠公外集》卷二《和聖俞聚蚊》
堯臣的《余居御橋南夜聞祅鳥鳴效昌黎體》也是同一時期寫出的。在這首詩里,他說道:
嘗憶楚鄉有祅鳥,一身九首如贅疣。
或時月暗過閭里,緩音低語若有求。
小兒藏頭婦滅火,閉門雞犬不爾留。
我問楚俗何苦爾,雲是鬼車載鬼游。
鬼車載鬼奚所及,抽人之筋系車輈。
——《宛陵文集》卷三
他的詩變了,這裡看到的是詼詭、變幻。當然,正如他所說的,他是從韓愈那學到的。有了這樣的成就,當然和賈島分路,「共嘲為閬仙」,這時已經成為陳跡了。
景祐元年三月間,謝絳在汴京擔任開封府判官的工作,不久以後,他以度支判官、兵部員外郎的名義直集賢院。八月間又奉命為契丹生辰使,那時宋王朝和契丹是兄弟之國,每年互派生辰使、正旦使。謝絳因為父親謝濤年老,請求另派,十月間改派楊偕。在謝絳請求改派的過程中,堯臣知建德縣的任務發表,八月,他向謝絳告別。別後有詩,提起「把酒非前夕,追歡憶去年」。他對於明道二年和謝絳在洛陽的歡聚,還是不勝惘然的。
仁宗景祐二年乙亥(1035)三十四歲
堯臣從汴京到家,已是景祐元年的歲暮了,次年端午前後,才到建德上任。建德縣屬江南路的池州,後代稱為秋浦縣,又改至德縣,現代和鄰縣東流合併,稱為至東縣 。堯臣雖然是第一次做知縣官,但是以前做過三任主簿官,對於民情應當知道一些,可是他在桐城任上,還很年輕,沒有經驗;在河南、河陽兩任,他這主簿官是浮在上層的,飲酒賦詩,對於人民並沒有實際的接觸。到了建德,情況完全不同了,一切都得從頭學起,因此他對於人民更接近、更了解。
到任之初,看到縣衙門是一圈竹籬笆,東缺一角,西缺一方,破破爛爛的連破廟也不如。懷著滿腹的不高興,他和縣吏們商量,準備築一道土圍牆,把縣衙圈起來。
「土質太松,辦不到啊。」縣吏說,「夏天雨水多,土牆一倒,就這樣衝垮了。」
堯臣估計一下,這裡面八成有詭。竹籬笆是向人民徵收的,冬天修西邊,春天修北邊,就為縣吏安下一個常年向人民敲詐的無底洞。築圍牆也許目前辛苦一些,可是辛苦一時,安靜多年。他堅持要築圍牆,事情果然辦通。他了解到事必躬親,也了解到在縣官和人民之間,還有縣吏這一個中間階層,必須注意。
仁宗景祐三年丙子(1036)三十五歲
建德是一個小縣,事情是不多的,可是宋王朝中央政治鬥爭的喧轟,不斷地傳到這個丘陵區的縣城。景祐三年四月間的一場大爆裂,終於把堯臣從他的書齋中喊醒了。
11 世紀初期封建王朝的政治鬥爭是沒有多大原則性的,最初多半是由於私人間的摩擦。偶爾有人找到一些較好的藉口,便把這場鬥爭說得有聲有色。萬一這些人贏得勝利,把對方打下去,他們就上台了。上台的時候,依然也是拖親帶友維持一個空場面。已經下台的一幫人,雄心不死,準備重新上台,而在台上的一幫人,人數多了,本來良的就不多,倒不是良莠不齊,實際上是分配無方,利害衝突,內部發生矛盾,於是再鬧摩擦,把早先的情況,徹頭重演。在這些人中間,我們也不能說他們統統一樣,沒有一個彼善於此,可是必須記清,好的也有一定的局限,因為他們還是封建統治階級的成員,不可能不受到階級性的限制。
景祐三年政治鬥爭的根子,應當說從明道二年就伏下了。天聖元年,仁宗即位改元,實際上政權掌握在嫡母劉太后手裡,天聖前後九年,明道前後二年,十一年之間,劉太后統治國家,仁宗是不敢過問的。明道二年三月,劉太后死了,朝廷中的政治鬥爭開始。只要指出某人曾經得到太后的重視,便成為他下台的張本。錢惟演的失勢,其故即在於此。四月,仁宗和宰相呂夷簡商議,認為樞密使張耆,樞密副使夏竦阿附太后,決定罷免二人,刷新朝政。
回宮以後,仁宗和郭皇后談及。
「張耆、夏竦是阿附太后的,」郭皇后說,「可是夷簡也不是沒有阿附啊。要刷新朝政就得從呂夷簡刷新起。」
四月間,刷新的命令下來了,呂夷簡、張耆、夏竦同時罷免,這就種下了郭皇后和呂夷簡二人之間的矛盾。十月,宰相張士遜因為不稱職下台,重新啟用呂夷簡。僅僅過了兩個月,皇帝宮中的家務鬧開了。仁宗宮中尚美人、楊美人得寵,郭皇后氣不過,一巴掌打過去,恰巧皇帝從中調解,巴掌打到皇帝頸子上,仁宗受不了這個悶氣,和宰相呂夷簡商議,決心要廢郭皇后。夷簡看到皇帝頸子上一道道的血印,極口贊成廢后,第一個反對的是右司諫范仲淹,他認為這個主張必須停止,千萬不能執行。可是皇帝已經決定了,呂夷簡吩咐下來,諫官章疏,一概不受。仲淹和御史中丞孔仲輔 合計,率同諫官,共稱皇后不當廢。章疏傳不進皇宮,怎麼辦?仲淹等準備進宮面奏。待到他們走到殿門的時候,殿門已經關上了。
道輔拍著殿門,大呼一聲:「皇后被廢,奈何不聽台諫進言?」
事情已經鬧到這樣,皇帝吩咐諫官們到中書省公議。
道輔、仲淹率同一班諫官直到中書省,宰相呂夷簡迎著大眾坐下。
「人臣之於帝後,猶人子之於父母,父母不和,固宜諫止,奈何順父出母?」道輔侃侃地說開了。諫官們也紛紛地提出質問。
夷簡安詳應答道:「廢后自有故事。」
仲淹說:「相公不過引漢光武廢后故事,這是光武的錯誤,不值得學習的。自古只有昏君才廢皇后,皇上是堯舜之主,可是相公偏偏勸皇帝學昏君,這是什麼道理?」
話說僵了,夷簡站起來拱著兩手道:「諸位見到皇上的時候,再努力陳諫吧。」
鬥爭的形勢已經揭開了,可是夷簡是一位老練的封建官僚,他取得皇帝的同意,發表孔道輔知泰州,范仲淹知睦州的命令。皇帝的聖旨是違抗得了的嗎?他一邊押道輔、仲淹從速赴任,一邊指出台諫不得直扣宮門,驚動中外。
郭皇后廢了,封為淨妃,道號玉京沖妙仙師,景祐元年出居瑤華宮。尚美人也入道,楊美人安置別宅。這一年九月,立曹氏為皇后。皇宮裡的問題解決了,但是朝廷之上,不久就形成兩派的對立。老練的呂夷簡沒有一定的原則,但是他有靈活的手腕,有升降予奪的大權,憑他自己的估計,一個人准能應付范仲淹這些人,何況他的背後,有撐腰的皇帝,和一大群唯唯諾諾俯首聽命的官僚。他的對手孔道輔已經去世了,現在的領導人是范仲淹。范仲淹不是貶去睦州了嗎?可是我們必須了解,儘管仁宗竭力支持呂夷簡,但是封建時代的皇帝,有他們心傳的一套辦法。他們決不讓一派單獨執政,造成一面倒的局勢,以致危及他們自己的存在。景祐元年的十月,范仲淹又以天章閣待制的名義入汴,不久以後,他的權知開封府發表,形成汴京的另一派政治勢力。
景祐三年五月,范仲淹向呂夷簡進攻了。他認為呂夷簡的為人,處處徇私,皇上必須知道用人遲速升降的規律,不能完全委託宰相。他畫上一幅升官圖,當著仁宗、夷簡指出:「這樣做是合法的,這樣做是不合法的,這樣是公,這樣是私。」
夷簡的內心進行打算,倘使人事調動,也有一定的規律,那麼自己的升降予奪的大權在哪裡,又憑什麼去指揮那一班俯首聽命的官僚?這一幅升官圖,不是拆毀自己政治基礎的藍圖是什麼?
在鬥爭中,夷簡指出仲淹的迂闊好進、有名無實。仲淹再進四論:(一)帝王好尚論;(二)選任賢能論;(三)近名論;(四)推委臣下論。尤其是第四篇,直接刺中夷簡的要害。仁宗自稱以大權委丞相,仲淹指出皇上只能——
……委以人臣之職,不委以人君之權……若乃區別邪正,進退左右,操榮辱之柄,制英雄之命,此人主之權也,不可盡委於下矣……當推委之際,擢十人,上從其九,是九分之恩,出於下矣。如此,則數年之間左右前後皆權臣之黨也。若黜辱十人,上從其九,是九分之威出於下矣。如此,則數年之間中外遠近無敢忤權臣者故下之情不達而上之勢孤矣……若留意逸豫,不孜孜於求賢,親選之時,無賢可用,則進退賞罰,復歸於下。雖有爵祿,不足為上之恩。雖有誅罰,不足為上之威矣。
——《范文正公集》卷五
仲淹有的是一套封建政治理論,他指出仁宗必須自己掌握大權,不能把大權交給丞相。這是什麼意思呢?夷簡認為仲淹「越職言事,薦引朋黨,離間君臣」。仁宗在夷簡的堅持之下,同時也認為群臣結為朋黨,必然要威脅整個的統治機構。五月初九日,權知開封府范仲淹落職,知饒州。
秘書丞、集賢校理余靖上疏,認為范仲淹論及大臣,重加貶黜,恐非太平之致,請收回成命。十四日余靖落職,監筠州酒稅。太子中允、秘閣校勘尹洙上疏,自言仲淹既以朋黨得罪,自己曾受仲淹論薦,請求連坐,十八日尹洙落職,監郢州酒稅。
十天之內,范仲淹、余靖、尹洙相繼被貶斥,當時的台諫,負有進言之責,但是他們噤若寒蟬,一言不發,館閣校勘歐陽修因為右司諫高若訥不但沒有為范仲淹仗義執言,反而隨聲詆誚,給若訥去一封信,他說:
……前日范希文 貶官後,與足下相見於安道 家。足下詆誚希文為人。予始聞之,疑是戲言,及見希魯,亦說足下深非希文所為,然後其疑遂決。希文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為辨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己,遂隨而詆之,以為當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剛果懦軟,秉之於天,不可勉強。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懼饑寒而顧利祿,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禍,此乃庸人之常情,不過作一不才諫官爾。雖朝廷君子,亦將閔足下之不能,而不責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無愧畏,便毀其賢以為當黜,庶乎飾己不言之過。夫力所不敢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過,此君子之賊也。……昨日安道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諫官,是足下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
——《歐陽文忠公外集》卷十七《與高司諫書》
歐陽修不是言官,因此他不得不責望若訥,這是正確的。若訥受不了歐陽修的責難,隨即把原信繳給皇上,請求嚴加戒諭,免惑眾聽。二十一日,歐陽修落職,為夷陵縣令,十三天之內,范仲淹、余靖、尹洙、歐陽修相繼落職,貶竄南方。仁宗正在不斷地用詔書把他們這一群人凝聚起來。西京留守蔡襄作《四賢一不肖詩》 ,四賢指范仲淹等四人,不肖指高若訥,更用詩歌的形式,把政治鬥爭的情況廣泛流傳。泗州通判陳恢上疏請根究作詩者之罪,不提防左司諫韓琦對陳恢又來一次彈劾,認為他越職希恩,必須嚴加貶黜以絕奸諛。戰線越拉越長了,仁宗感到有些厭倦,一概不問,只得下詔嚴戒百官越職言事。光祿寺主簿蘇舜欽上書,仍請皇帝納諫,他說道「伏望陛下霈發德音,追寢前詔,懃於採納,下及芻蕘,求睹四海之安危,垂念朝廷之闕失」 。
宋王朝中央政治鬥爭的呼聲,不斷地傳到山區的縣城。堯臣和尹洙、歐陽修都是洛陽的舊交。余靖雖不太熟,可是范仲淹是洛陽的舊交,在汴京和洛陽,都常來往 ,他對於仲淹的抱負是熟悉的,但是從另一方面講,呂夷簡和叔叔梅詢是至交,堯臣對他也不陌生。假如當時確有朋黨,堯臣應當站在哪一邊呢?
在抉擇方面,堯臣沒有露出一瞬的遲疑,他認為仲淹的立場,完全為的是國家大局,為的是宋王朝的安危,仲淹和啄木鳥一樣,啄去老樹的蠹蟲,不幸地卻為園主人所摧毀。
彼鴷吟
斲木喙雖長,不啄柏與松。松柏本堅直,中心無蠹蟲。廣庭木雲美,不與松柏比。臃腫質性虛,朽蠍招猛觜。主人赫然怒,我愛爾何毀。彈射出窮山,群鳥亦相喜。啁啾弄好音,自謂得天理。哀哉彼鴷禽,吻血徒為爾。鷹鸇不搏擊,狐兔縱橫起。況茲樹腹怠,力去宜濱死。
——《宛陵文集》卷四
堯臣對於腐朽的宋王朝,沒有什麼幻想,所以說「廣庭木雲美,不與松柏比」,既然臃腫腐朽,那麼不啄去害蟲,還有什麼其他的辦法呢?「吻血徒為爾」,指出彼鴷之死,只是為樹木,在彼鴷既死之後,樹木也決然逃不了死亡的命運。「力去宜濱死」是指樹木之死。
堯臣對於仲淹的同情,不僅見於隱隱約約的《彼鴷吟》,還有直陳所懷的三首詩:
聞歐陽永叔謫夷陵
共在西都日,居常慷慨言。
今嬰明主怒,直雪諫臣冤。
謫向蠻荊去,行當霧雨繁。
黃牛三峽近,切莫聽愁猿。
——《宛陵文集》卷四
聞尹師魯謫富水
朝見諫臣逐,暮章從謫官。
附炎人所易,抱義爾惟難。
寧作沉泥玉,無為媚渚蘭。
心知歸有日,時向鬥牛看。
——同前
寄饒州范待制
山水番君國,文章漢侍臣。
古來中酒地,今見獨醒人。
坐嘯安浮俗,談詩接上賓。
何由趨盛府,徒爾望清塵。
——同前
堯臣的態度非常鮮明,沒有任何的隱諱,也不可能作任何的誤解。這正是「梅詩」的特色,也是「宋詩」的特色。「寧作沉泥玉,無為媚渚蘭」,正是經過千錘百鍊才能得到的詩句。堯臣自己遠貶建德,何嘗不是「沉泥玉」呢?景祐元年赴任建德的時候,他曾提到「無由戀中國,不久之南方」。景祐二年,歐陽修探問他的動靜,他只能說「君問我何為?但云思寡過」 。堯臣胸中,也是滿腹的牢騷,但是他有決心做「沉泥玉」,在這一點上,他和仲淹這一群人,是完全一致的。
最能道出堯臣內心世界的是他的《靈烏賦》。
烏之謂靈者何?噫,豈獨是烏也。夫人之靈,大者賢,小者智。獸之靈,大者麟,小者駒。蟲之靈,大者龍,小者龜。鳥之靈,大者鳳,小者烏。賢不時而用智給給兮,為世所趨;麟不時而出駒流汗兮,擾擾於脩途。龍不時而見龜七十二鑽兮,寧自保其堅軀。鳳不時而鳴烏啞啞兮,招唾罵於邑閭。烏兮,事將兆而獻忠,人反謂爾多凶。凶不本於爾,爾又安能凶。凶人自凶,爾告之凶,是以為凶。爾之不告兮,凶豈能吉?告而先知兮,謂凶從爾出。胡不若鳳之時鳴,人不怪兮不驚。龜自神而刳殼,駒負駿而死行,智騖能而日役,體劬劬兮喪精。烏兮爾靈,吾今語汝,庶或汝聽:結爾舌兮鈐爾喙,爾飲喙兮爾自遂。同翱翔兮八九子,勿噪啼兮勿睥睨,往來城頭無爾累。
——《宛陵文集》卷六十
後面五句見到堯臣對於仲淹的關切。仲淹讀到這篇賦以後,也作了一篇《靈烏賦》。他在賦中說:「梅君聖俞作是賦,曾不我鄙,而寄以為好。因勉而和之。」仲淹的賦,開始就是「靈烏靈烏,爾之為禽兮,何不高翔而遠翥?何為號呼於人兮,告吉凶而逢怒?方將折爾翅而烹爾軀,徒悔焉而亡路。彼啞啞兮如訴,請臆對而心諭。」他承認自己是靈烏,也了解到因為告人吉凶,烏的前面正展開一條死亡的道路,但是他不因為這樣而有所退縮,有所畏避。「君不見仲尼之雲兮『予欲無言』。累累四方,曾不得而已焉?又不見孟軻之志兮,養其浩然。皇皇三月,曾何敢以休焉?此小者優優,而大者乾乾。我烏也勤於母兮自天,愛於主兮自天;人有言兮是然,人無言兮是然。」
仲淹抱定決心,正和《離騷》的作者一樣:
余固知謇謇之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指九天以為正兮,夫唯靈修之故也。
他把忠而不舍的精神,和騷人的九死不悔聯繫起來,這一切更引起堯臣的羨慕。「古來中酒地,今見獨醒人」,把仲淹提到不同一般人的高度。
從另一方面看,他把他們的政敵在《猛虎行》里給以具體的形象:
山木暮蒼蒼,風淒茆葉黃。有虎始離穴,熊羆安敢當。掉尾為旗纛,磨牙為劍鋩。猛氣吞赤豹,雄威躡封狼。不貪犬與豕,不窺藩與牆。當途食人肉,所獲乃堂堂。食人既我分,安得為不祥。麋鹿豈非命,其類寧不傷。滿野設罝網,競以充圓方。而欲我無殺,奈何飢餒腸。
——《宛陵文集》卷四《猛虎行》
這是一首非常深刻的諷刺詩。在這裡,我們看到一篇「吃人邏輯」的作品。在猛虎的眼光里,吃人是一件堂堂正正的事。固然人對於吃人會有一些同類的傷感,但是麋鹿對於麋鹿還不是同樣悲傷,麋鹿既然可吃,人當然也是可吃的了。還有,人在滿山遍野都安排了羅網和陷阱,把獵獲的動物作為平日的食品,偏偏要虎不吃人那怎樣來滿足猛虎的飢腸呢?
中國詩里,諷刺一向是被容許的,在古代甚至還認為這是人民對於統治者進行政治鬥爭的有力武器。但是在傳統的作品裡,諷刺詩都寫得很含蓄、很曲折,即使有時在劇烈衝突中,寫得比較直率一些,但是像《猛虎行》這樣辛辣的諷刺,把吃人邏輯寫得這樣血淋淋的,畢竟是非常罕見的。明代王世貞的《袁江流》以將近兩千字的篇幅,對於嚴嵩、嚴世蕃父子進行辛酸苦辣的撻伐,確實是一篇名著,但是那是站在人的立場上對於壞人進行抨擊,而堯臣這一篇卻是站在猛虎的立場上宣揚他的「吃人邏輯」,因此他的諷刺更深刻、更沉痛。
把呂夷簡寫成這樣的猛虎,是不是恰當呢?應當說這是不恰當的,因為夷簡雖是居心深沉、沒有原則的大官僚,為了保持個人的權威,對於任何人沒有什麼顧惜,他比猛虎還要毒辣,但是他並沒有像《猛虎行》那樣,正面提出吃人的主張。我們可以從下面兩個故事看出。
明道初年,范仲淹為右司諫的時候,王隨為參知政事。宰相呂夷簡對王隨不滿意,對仲淹說起:
「王參政近來帶同師巫入宮,還有很多類似的事,真是不成話了!希文,你看是不是應當提一提?」
「關於王參政的事,仲淹不很熟悉,一時還不便提出。」仲淹說。
夷簡看到仲淹不準備對於王隨提出彈劾,唯恐事機泄漏,事後他和王隨閒談反而說起:「日前范司諫對於師巫入宮一事,打算進行彈劾。夷簡知道以後,把事情的曲折和他說明,現在算是結束了。」
王隨很感激夷簡的好意,可是對於仲淹卻在無形之中提高了警惕。
又有一次,仲淹和夷簡閒談人物時,夷簡和仲淹說:
「人才有的是,可是從我所見到的看,沒有節行之士啊。」
「天下固有人,可是相公沒有看到,」仲淹說,「相公把人才都看作沒有節行的,那時有節行的也就不會給相公看到了。」
呂夷簡不是猛虎,可是他有時卻比猛虎來得更兇惡。我們讀到《猛虎行》的時候,可能要希望堯臣寫得更深刻一些。
對於統治者感到深沉的失望以後,必然會更進一步向人民靠攏,堯臣有過一些同情人民的作品,現在更靠近了。
田家
南山嘗種豆,碎莢落風雨。
空收一束萁,無物充煎釜。
——《宛陵文集》卷四
陶者
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
十指不沾泥,鱗鱗居大廈。
——同前
在這漫長的日子裡,堯臣對於國家的前途,感到慄慄危懼,但是自己在這深山的小縣裡,能做些什麼呢?他不止一次地說到自己的立場。
巧婦
巧婦口流血,辛勤非一朝。
莠荼時補 ,風雨畏漂搖。
所託樹枝弱,而嗟巢室翹。
周公誠自感,聊復賦《鴟鴞》。
——同前
縣署叢竹
裊裊幽亭竹,團團自結叢。
寒生綠樽上,影入翠屏中。
陶柳應慚弱,潘花只競紅。
方持雪霜操,不敢倚春風。
——同前
這兩首詩都是用的比興,在次年的詩中,他直接揭開:
古意
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
月缺魄易滿,劍折鑄復良。
勢利壓山嶽,難屈志士腸。
男兒自有守,可殺不可苟。
——《宛陵文集》卷五
在這首詩中,堯臣的立場,已經無可懷疑了,但是志士之腸、男兒之守,究竟是怎麼樣呢?堯臣不可能提得更具體。他在《觀博陽山火》這首詩里指出:
……
青松心已爛,蔓草根未焦。
小農候春鋤,寒客失冬樵。
誰知兼併子,平陸閒肥饒。
不易天地意,長養非一朝。
——同前
他理解到貧農在耕地遭到掠奪以後,只能到深山裡開荒,向森林邊緣,蔓草叢生的場所去要糧食,他也知道平川肥饒的土地,都被剝削者掠奪占有了。他感到不平,但是最後只是無力地說出「不易天地意,長養非一朝」。
仁宗景祐四年丁丑(1037)三十六歲
同樣地,他在次年到汴京去的途中,看到汴水暴漲,縴夫的痛苦,儘管有非常深刻的同情:
……輸卒引纖兮,蓬首裸體劇縲囚。赤日上煎兮,膠津蹙氣塞咽喉。胸盪肩挨同軛牛,足進復退不得休,竟持紙幣掛廟陬,微風飄揚如喜收。
可是他的結論只是:
我今語神神聽不?何不歸海事陽侯。
穹魚大龜非爾儔,奚必區區此汴溝。
驚愚駭俗得餚羞,去就當決何遲留。
——《宛陵文集》卷五《廟子灣辭》
堯臣指出人民的痛苦,但是他提不出解決痛苦的方法。他甚至認為這是天命,無法改變這種痛苦的命運,最多也只能籲請神道接受縴夫的懇求,給他們讓出一條生存的道路。命運為什麼不能改變呢?神道倘使不肯接受人的籲請,我們應當提出怎樣的鬥爭的方法呢?堯臣沒能告訴我們。那麼即使他真的「月缺不改光,劍折不改剛」,這樣的光輝和剛強究竟能起一些什麼作用呢?堯臣受到時代和階級的限制,無法做出有力的答覆,我們也就無法苛求古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