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堯臣傳 · 第二章 主簿的才華

朱東潤 《梅堯臣傳》
仁宗天聖五年丁卯(1027)二十六歲 封建時代的政治界,是充滿驚濤駭浪的。梅詢的一生,經過不少的升沉。從鄂州到蘇州,再調陝西轉運使,正在逐步上升的過程當中,一個浪頭打來,降調懷州團練副使,再貶池州團練副使。不久以後,真宗死了,太子即位,後世稱為仁宗。真宗末年,因為真宗精神失常,宰相寇準、丁謂分成兩派。寇準是比較正直的,但是丁謂是一個不擇手段的陰謀家,趁著真宗精神恍惚時,排擠寇準,獨掌政權,及至真宗死後,王曾、馮拯當政,丁謂下台,一直貶到崖州。梅詢的降調和丁謂的當權有一定的關係,仁宗天聖元年(1023)以後,他又逐步回升,由知廣德軍,改知楚州、壽州。天聖六年(1028)遷工部郎中、直集賢院,他重新回到汴京。 在這多年的遷調當中,堯臣一直跟隨著梅詢,他的詩名和才華早已露尖了,但是在考試中遭到不少的挫折,始終沒有掙得一名進士。在他二十六歲那一年,梅詢為堯臣舉行婚事,替哥哥梅讓完成了一項心愿。夫人謝氏,浙西富陽人,這年才二十歲。堯臣的岳父謝濤,是當時的名人,這時正以西京留守司秘書監的名義家居洛陽。他因為年紀大了,日常和方士等談論一些服食醫藥之事,對於堯臣所起的影響不大。可是他的兒子謝絳在詩文創作和行政才能方面,都已經獲得較大的成就,堯臣對他是非常欽佩的。 梅、謝兩家分居江南東路和浙江西路,先代又沒有親戚的關係,這次的結合,主要只是由於梅詢、謝濤官位相當,此外堯臣的才華可能也起一些作用。堯臣對於謝氏,事先並不認識,但他對於婚後的生活,是極其滿意的,直到謝氏三十七歲身歿以後,堯臣還是不斷地回憶。 梅詢看著侄兒年齡大了,在考試上一時還沒有出路,只得吩咐堯臣從門蔭這條道路出身,補太廟齋郎。堯臣感到一些委屈,但是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婚後不久,他調到桐城主簿任上去了。主簿是當時縣級的官吏,掌「出納官物,銷注簿書」這一類的職務,所幸桐城離宣城不遠,堯臣對於家鄉還有一些照應。 堯臣在桐城的情況,我們不清楚。後來他在一首詩里曾經提到過出行遇虎的故事。 我昔吏桐鄉,窮山使屢躡。路險獨後來,心危常自怯。下顧雲容容,前溪未可涉。半崖風颯然,驚鳥爭墜葉。修蔓不知名,丹實坼在莢。林端野鼠飛,緣挽一何捷。馬行聞虎氣,豎耳鼻息歇。遂投山家宿,駭汗衣尚浹。歸來撫童僕,前事語妻妾。吾妻常有言,艱勤壯時業。安慕終日間 ,笑媚看婦靨。自是甘努力,於今無所懾。…… ——《宛陵文集》卷二十六《初冬夜坐憶桐城山行》 大約在這個時期,堯臣多少還有些沉湎於閨房之樂。作為一個縣級官吏,有時他要經歷一些道途的辛苦,何況那時桐城山間還有猛虎,更使人膽戰心驚。幸得謝氏不斷地鼓勵他上進,他這才走上奮發有為的道路。 仁宗天聖九年辛未(1031)三十歲 兩年以後,天聖九年(1031)他調任河南縣主簿。河南縣是西京洛陽的首縣。宋代有東京、西京。東京是當時的政治中樞;西京是陪都,當時的大官僚卸任以後,多半在西京,因此是人物的淵藪。堯臣調河南縣,應當作為升級,何況謝濤當時正在洛陽呢。 堯臣初到洛陽的時候,西崑詩派詩人錢惟演正以武勝軍節度使同平章事的名義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是洛陽長官。惟演是吳越國王錢俶之子,錢俶歸宋以後,錢家成為當時的貴族,惟演又和楊億、劉筠,同為西崑詩派的領袖,因此他成為一時的人望。仁宗即位之初,惟演拜樞密使,官位與宰相相同,實權僅次於宰相。他是一位八面玲瓏的人物。真宗在位的時候,劉皇后權勢極盛,他把妹妹嫁給劉後的哥哥劉美;丁謂當權,他和丁謂結成親家;仁宗即位以後,惟演又把仁宗的小姨,郭皇后的妹妹,娶回家為媳婦。他運用了多方面的裙帶關係,爭取宰相的名位,可是當時的大臣們指出惟演是皇家的姻親,不宜掌握政權,因此儘管給他「同平章事」的名義,其實只是虛銜,晚年不得不在許州、河陽、洛陽、隨州打圈子,始終不能做到實際的宰相,這成為他的終身憾事。 這一年三月里,洛陽城裡來了一位新科進士,廬陵人歐陽修,字永叔,年二十五歲。這一位進士,瘦瘦的個兒,眼睛有些近視,平時愛唱些山歌小調之類,可是愛讀書,在詩文方面,都能力爭上進,這時他正以西京留守推官的名義來到洛陽,不久後就和堯臣成了朋友。 還有兩位兄弟,都是新進進士:尹源,字子漸;尹洙,字師魯。他們這時也在洛陽。尹源做過芮城、河陽兩任縣官,尹洙做過山南東道掌書記、伊陽縣官。尹洙在古文的創作方面,功力較深,為同輩所佩服。 歐陽修有《七交》七首,敘述同游的七人 :河南府張推官汝士字堯夫、尹書記洙、楊戶曹字子聰、梅主簿堯臣字聖俞、張判官太素、王秀才復字幾道和他自己。他在一首詩中說起堯臣: 聖俞翹楚才,乃是東南秀。玉山高岑岑,映我覺形陋。《離騷》喻香草,詩人識鳥獸。城中爭擁鼻,欲學不能就。平日禮文賢,寧久滯奔走。 ——《歐陽文忠公集》卷五十一·外集第一《梅主簿》 他也說到自己: 余本漫浪者,茲亦漫為官。胡然類鴟夷,託載隨車轅。時士不俛眉,默默誰與言。賴有洛中俊,日許相躋攀。飲德醉醇酎,襲馨佩春蘭。平時罷軍檄,文酒聊相歡。 ——《歐陽文忠公集》卷五十一·外集第一《自敘》 在這一群人中占領導地位的還是堯臣的妻兄謝絳,字希深,他比堯臣長七歲,但是成熟多了。十五歲的時候,他以門蔭起家,試秘書省校書郎,此後他又考中進士,做了一任知縣,還朝,充秘閣校理,無論京官、外官,陸續做了好幾任,堯臣到洛陽的時候,他正以祠部員外郎、直集賢院的名義,調任河南府通判。在洛陽,除了錢惟演以外,通判是最高負責者。在文學方面,他得到西崑派首領楊億的器重;在政治方面,他有一套行政經驗;和人討論問題的時候,非常隨和,但是總能貫徹自己的主張,因此博得「士面觀音」的外號。 在謝絳的領導下,洛陽成為詩人、文人的中心,文學史上所說的宋代詩文革新,是在這個情況之下發動的。堯臣後來多次提到當日的情況: …… 謝公唱西都,予預歐尹觀。 乃復元和盛,一變將為難。 …… ——《宛陵文集》卷四十六《依韻和王平甫見寄》 當年仕宦忘其卑,朝出飲酒夜賦詩。 伊川嵩室恣遊覽,爛熳遍歷焉有遺。 是時交朋最為盛,連值三相 更保厘。 謝公主盟文變古,歐陽才大何可涯。 我於其間不量力,豈異鵬摶蒿鷃隨。 …… ——《宛陵文集》卷五十九《依韻和答王安之因石榴詩見贈》 宋代詩文革新的發動是從這裡開始的,但是在當時並沒有提出革新的要求。梅堯臣、尹洙、歐陽修只是在西崑派詩人錢惟演和得到西崑派領袖楊億推崇的謝絳兩人領導下,進行創作活動。他們不但沒有強烈的政治主張,甚至連韓愈、柳宗元、元稹、白居易那樣的創作動機也沒有。這不是貶低梅堯臣等這一班人,而只是當時的事實。從堯臣的這一首詩可以看到: 我來自楚君自吳,相遇泛波銜舳臚。時時舉酒共笑樂,莫問罌盎有與無。醉憶曩同吾永叔,倒冠落佩來西都。是時豪快不顧俗,留守 贈榼少尹俱。高吟持去擁鼻學,雅闋付唱纖腰姝。山東腐儒漫側目,洛下才子爭歸趨。自茲離散二十載,不復更有一日娛。如今舊友已無幾,歲晚得子欣為徒。 ——《宛陵文集》卷十三《四月二十七日與王正仲飲》 應當說他們的生活是比較浪漫的,這才能引起洛下才子的歸趨和山東腐儒的側目。在天聖、明道的中間,契丹、西夏的威脅久已解除了,一般人士重新過著愉快享樂的日子,堯臣等也沒有例外。《宛陵文集》和歐陽修集中都有《擬玉台體七首》,分詠《欲眠》《攜手曲》《雨中歸》《別後》《夜夜曲》《落日窗中坐》《領邊繡》。堯臣還有《無題》一首: 斗覺瓊枝瘦,慵開寶鑑妝。 臨風恐仙去,倚扇怯歌長。 綠桂薰輕服,靈符佩縹囊。 西鄰空自賦,不解到君傍。 ——《宛陵文集》卷二 這些詩不能說明堯臣和歐陽修已經和西崑派絕緣了。 但是也就在同時我們在《宛陵文集》中能讀到《田家四時》《傷桑》《觀理稼》《新繭》這類的詩題,說明勞動人民已經在堯臣詩集中出現了。儘管他的生活和勞動人民的生活,中間還存在一大段距離,但是他已經能隱隱約約地寫出人民的痛苦。 今朝田事畢,野老立門前。 拊頸望飛鳥,負暄話餘年。 自從備丁壯,及此常苦煎。 卒歲豈堪念,鶉衣著更穿。 ——《宛陵文集》卷一《田家四時》 稂莠日已長,匆匆芟薙初。 來時露沾屩,歸去月侵鋤。 一腹餒猶甚,百骸勤有餘。 吾無力耕苦,謬讀古人書。 ——同卷《觀理稼》 是洛陽才子嗎?但是在他的詩歌里,勞動人民已經出現,這裡可能和他的生活經歷有一定的關係。堯臣的父親住在宣城的鄉間,即使他未必直接參加勞動,但是和勞動人民結下了深厚的聯繫,因此堯臣也多少能體會到勞動人民的歡樂和酸辛。但是還很不夠,生活有待於進一步地深化,才能把堯臣鍛煉成為人民的詩人。 錢惟演對於堯臣不斷地加以提攜。他是西京留守,洛陽的第一位大官,但是他是詩人;主簿、推官、知縣甚至山南東道掌書記,只是一些起碼官,還有像王復那樣的人,什麼官都不是,但是他們都是詩人。作為詩人,他們和錢惟演是平等的。惟演有時陪同他們游普明院,游嵩山,至今《宛陵文集》里還留下不少詩篇,記載著梅堯臣和惟演的同游。 一次,謝絳、歐陽修同游嵩山。在暢遊以後,他們取道潁陽,直抵龍門、香山。雪花在空中飛舞,不久以後,漫山遍野成為粉妝玉琢的世界。他們攀登石樓,遠望洛陽,只看到煙靄瀰漫。 「看呀,」有人說,「伊水那邊有人騎馬來了。」 「不止一匹。還有車,一輛、兩輛,竟是一大隊。」 原來惟演估計謝絳等這次游山,遇到大雪,回不了洛陽,因此派隨從官帶同官廚和歌妓都來了。 隨從官傳達了惟演的好意:「留守相公吩咐,游山辛苦了,請在龍門好好休息,賞覽雪景,府里的公事有限,用不到急於回衙。」 謝絳調任河南府通判以後,因為近親避嫌的關係,堯臣又自河南縣主簿調任河陽縣主簿,連同前述的桐城縣主簿,一共連任主簿三次。河陽縣在現代河南孟縣的南面,離洛陽很近,河陽三城節度使李迪,本來是從河南府調任的,是堯臣的老上司;古代對於工作的要求,不很嚴格,因此堯臣常時往來於洛陽、河陽之間,和洛陽的一些朋友,交遊還是很密。 仁宗明道元年壬申(1032)三十一歲 明道元年的初夏,錢惟演在府第里建雙桂樓,謝絳、尹洙、歐陽修和堯臣都在座。 惟演說起:「大夥合計一下,是不是能做一篇《雙桂樓記》?」 歐陽修的文筆較快,不久就完成了。 尹洙看著歐陽修作文,成功以後,取來讀過,放下道:「永叔這一篇,用一千字寫成,可是我看五百字就夠了。」惟演在尹洙寫成之後讚嘆不置,這樣更刺激了大家學習古文的決心,必須簡短扼要,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字句。堯臣看過兩人的作品,說起「師魯、永叔的《雙桂樓記》已經說盡了,我來一首律詩吧」。 留守相公新創雙桂樓 藻棟起霄間,芳條俯可攀。 晚雲談次改,高鳥坐中還。 日映城邊樹,虹明雨外山。 唯應謝池月,來照袞衣閒。 ——《宛陵文集》卷二 惟演看到全篇扣題很緊,極口稱道,只說「篇末兩句,當不起,當不起」。他對謝絳他們指出,他們日後都是文學侍從之選,必須留意史學,察往知來,吸取古人的經驗,作為將來應付國家需要的準備。 秋風起了,錢惟演約著文士們到南莊欣賞柘枝舞。舞后大家作詩,這一次又是歐陽修先成,堯臣隨即和他一首 和永叔柘枝歌留守相公南莊按舞 漁陽三疊音隆隆,紅蕖亂坼當秋風。披香擁霧出妖嫮,嫵眉壯發翩驚鴻。鏘鏘雜佩離芳渚,珠帽紅靴振金縷。相迎垂手勢如傾,障袂倚謌詞欲吐。最憐應節乍低昂,便轉疾徐皆可睹。飄揚初認雪迴風,躑躅還看繭縈緒。小小寧聞怨曲長,盈盈自解依儔侶。藝奇體妙按者誰,金貂大尹宴清池。綺茵繡幄粲輝映,玳簪珠履何委蛇。是時郊原新退暑,天清氣爽過林墅。淮王載酒昔嘗聞,謝公攜妓那能數。始知事簡樂民和,不猒來觀柘枝舞。 ——《宛陵文集》卷二 堯臣在洛陽的往來中,想起洛陽是古代文人會聚之地,白居易在香山,有《香山九老圖》,何不就朋輩之中,也來這麼一個打算呢?當然,他不便把謝絳計算在內,就眼前人計算,只有八位。好吧,就算八老 ,還得對於每一位奉上一個稱號。尹洙好辯,稱為「辯老」,王復循規蹈矩,稱為「循老」,還有其他幾位,都帶上雅號。那麼歐陽修呢?他們認為他自由自在、放縱不羈,稱為「逸老」。堯臣是帶頭的,溫文爾雅,對於「懿老」之稱,確實當之無愧了。他們之中,尹洙、堯臣,總算過了三十,有些只有二十五六歲,互稱為老,本來滑稽。不管他,就此喊出了。可是歐陽修對於「逸老」之稱,總覺得把他的散漫,提得太突出了,兩次給堯臣提出抗議,錄一首於此: 修 啟。捧來簡,釋所以名老之義甚詳。修常仰希雋游,所望正在規益,豈敢求辯博文才之過美哉!前承以「逸」名之,自量素行少岸檢,直欲使當此稱,然伏內思,平日脫冠散發,傲臥笑談,乃是交情已照,外遺形骸而然爾,諸君便以輕逸待我,故不能無言。今若以才辯不窘為「逸」,又不足以當之也。師魯之「辯」,亦仲尼、孟子之功也。子聰之「俊」,《詩》所謂「譽髦之士」乎。公慥 之「慧」,亦《大雅》之明哲。幾道之「循」,有顏子之中庸。堯夫之「晦」,子野 之「默」,得《易》之君子晦明、語默之道。聖俞之「懿」,是尤為全德之稱矣。必欲不遺,「達」字敢不聞命,然宜盡焚往來問答之簡,使後之人以諸君自以「達」名我,而非苦求而得也。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與梅聖俞》 歐陽修認為「達老」這稱號還可以接受,「逸老」之稱必須堅拒。這只是小節,但是我們必須知道古人也和後人一樣,在年輕的時候,也可以開玩笑,不一定都是道貌岸然。其次我們也看到在這群年輕人當中,梅堯臣的領導地位是很突出的。 明道元年二月堯臣和歐陽修、楊子聰等游嵩山,九月以後,謝絳奉詔至嵩山祭神。封建時代,祭神是一件大事,皇帝祭天以外,還得指派大臣祭四海和五嶽,中嶽嵩山當然從洛陽指派人員就近往祭了。謝絳去的時候,歐陽修、楊子聰是以讀祝、捧幣的名義前去的,再加上尹洙和王復,一行五人,隨帶僕從,同行登山。在旅途中尹洙的故事,歐陽修、楊子聰的民歌,王復的洞簫,解除了不少的寂寞。謝絳想起河陽的堯臣,因此在通信中把這一次登山的情況描繪一遍,堯臣有長詩五百字,轉述這一次的旅程,中間說起: …… 尹子體雄恔,攀緣愈習狃。 歐陽稱壯齡,疲軟屢顛踣。 競歡相扶持,芒屩恣踐蹂。 …… 他把尹洙、歐陽修的形象描繪出來。再上去到了山頂: …… 絕頂瞰諸峰,隘然輕宇宙。 遙思謝塵煩,欲知群鳥獸。 …… 他們遇到一位苦行的高僧: …… 東崖暗壑中,釋子持經咒。 於今二十年,飲食同猿狖。 君子聆法音,充爾溢膚腠。 嘗期躡屐過,吾儕色先愀。 遂乖真諦言,茲亦甘自咎。 …… 在山頂度過了這一晚,九月十四日夜間,月色皓潔,在詩中也刻畫出來,次日再游少室。 ……中頂會幾望,涼蟾皓如晝。紛紛坐談謔,草草具觴豆。清露濕巾裳,誰人苦羸瘦。便即忘形骸,胡為戀纓綬。或疑桂宮近,斯語豈狂瞀。歸來游少室,崷崒殊引脰。石室迢遞過,探訪仍邂逅。捫蘿上岑邃,仙屋何廣袤。乳水出其間,涓涓自成溜。…… 最後他們下山了,在歸途中,說故事的,唱民歌的,都在詩中出現: …… 匆匆遂宵征,勝事皆可復。 俚歌縱喧譁,怪說多駁糅。 凌晨關塞陽,追賞顏匪厚。 窮極四百里,寧憚疲左右。 …… ——《宛陵文集》卷二《希深惠書言與師魯永叔子聰幾道游嵩因誦而韻之》 從這首詩歌里,我們可以看到堯臣的成就。在這五百字中,他把嵩山之游,完全抒寫出來,雄偉闊大之中,也有情韻和詼詭。在這裡看到杜甫和韓愈集中長篇的技巧。當然他還落在杜甫、韓愈之下,但是他的氣魄和功力,已經不是西崑派所能籠罩的了。 謝絳對於堯臣,一向是一位老大哥,他給堯臣以幫助,同時也給他以規勸。在接讀這首長詩以後,他的讚賞,強烈到可以感動後人: ……忽得五百言詩,自始及末誦次游觀之美,如指諸掌,而又語重韻險,亡有一字近浮靡而涉繆異,則知足下於雅頌為深。劉賓客有言:『人之神妙,其在於詩』,以明詩之難能於文筆百倍矣。今足下以文示人為略,以詩曉人為精。吾徒將不足游其藩,況敢與奧阼也?嘆感嘆感。…… ——謝絳《又答梅聖俞書》,見《歐陽文忠公集》附錄 歐陽修的覆信更充滿他和堯臣間深切的情感: 修再拜聖俞二哥。昨日賢弟至,辱寄書,並前所寄二書及夢中詩,又五百言詩,頻於學士 處見手跡,每一睹之,便如相對。別後雖尹氏弟兄 、王三 並至,然幕中事比聖俞在此時差多。蓋東都興造,日有須求,倉卒供辦,未嘗暫休息。職此,未始得從容聚首,獨游嵩事一勝爾。然而歷覽中春之游,山水之狀皆如故,獨昔之青林翠壑,今為槁葉。又目前不見聖俞,回憶當時之事,未一歲間再至,尋見前跡,已若夢中。又河陽咫尺,顧足下若萬千里。又曩日恨不得同者尹十二、王三,今反俱游,而聖俞獨不至。人生不一歲,參差遂如此。因思百年中,升沉生死,離合異同,不知後會復幾人,得同不得同也!自足下去後,未嘗作詩,前枉制未及和。尹十二去,應能盡說此中事,故略不論。知與師魯相見,少酒為歡,值無酒寄去,奈何。漸寒,千萬自愛。不宣。修白。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與梅聖俞》 仁宗明道二年癸酉(1033)三十二歲 洛陽是文人學士詩酒流連的場所,但是歡樂的後面,也還有不少的憂慮。錢惟演想和皇帝拉攏,作為進身的地步,受到打擊以後,又找到一條道路。仁宗的母親李宸妃,人已死了,追諡章懿太后,惟演正在計劃和李家結親。御史中丞范諷聽到這個消息,立即上奏。他說惟演不應當考慮和章懿太后家結親;他又說在章獻劉太后聽政的時候,惟演和劉太后家結親,權威太盛,豈能一誤再誤。最後他說惟演必須降黜以儆效尤。 仁宗和宰相們商議,認為劉太后聽政的時候,惟演曾經得到重視,可是劉太后上年剛剛去世,還沒有下葬,便把惟演下黜,自己心中也有所不忍。 這一下激怒了這位御史中丞了。范諷帶著任命狀,當時稱為告身,一直到皇帝面前。他說:「微臣奉有詔書,日內必須前往洛陽,經營皇陵,倘使惟演仍在西京,他手下的刺客正多,微臣實在沒有前去的膽量。」他決心把告身還給皇上,不再當這個御史中丞了。御史官的紗帽摜下了。仁宗沒有辦法,只有讓惟演先去隨州,回到他的崇德軍 節度使本任,連帶他的兒子也受到貶斥。 對於惟演,這又是一次嚴重的打擊。就算真和李家結親,又犯了什麼法?難道李家便永遠不結親了嗎?明道二年八月中,調任隨州的詔書下來,當然還得準備,到十二月中旬,眼看不能把這次行期再向後推移了,惟演才決定起程。堯臣隨眾送行,過龍門,一直到彭婆鎮。惟演一邊為送行的人員置酒,一邊吩咐歌女唱曲。 玉樓春 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 綠楊芳草幾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 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鑑朱顏驚暗換。 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 在哽咽的歌聲中,送客們看到這白髮滿鬢、形容憔悴的老上司,都感到一陣心酸。錢惟演沒有覺得,只是一味地勸酒。歌女們的歌聲又起了: ……昔年多病厭芳尊,今日芳尊惟恐淺。 眼淚簌簌地下來,惟演的眼淚、堯臣的眼淚,還有其他送客的眼淚。崇信軍節度使的軍馬登道了,堯臣回到洛陽,有詩一首: 餞彭城公赴隨州龍門道上作 零雨送車輪,初清遠陌塵。 歸藩漢東國,遮道洛陽人。 伊水照虹斾,楚山懷玉麟。 征軒不可戀,梗沮返城闉。 ——《宛陵文集》卷三 惟演抱病離開洛陽,到了隨州不久,就在景祐元年(1034)去世了。當他去世以後,堯臣有輓歌三首,錄二首於此: 隨州錢相公輓歌 昔日傷歸國,今朝嘆舉輀。 憂愁傳楚些,殄悴感周詩。 文草明時訪,忠言故吏知。 居常嗚咽涕,翻作眾人悲。 去年伊水上,傾府望雲岑。 路轉猶回首,人誰不殞心。 可憐飛語後,擠恨九幽深。 從此埋英骨,空令淚滿襟。 ——同前 關於惟演的為人,我們知道不多,《續資治通鑑長編》曾經指出他急於求進,《宋史本傳》甚至說他「急於柄用,阿附希進,遂喪名節」。急於求進是真的,但是在封建社會的官僚階級里,這只是階級性的一種表現,我們以此責備個別的官僚階級分子,就不免片面了。從另一方面講,《宛陵文集》中的輓歌,向不輕下一字,堯臣說「忠言故吏知」,指出惟演的忠言讜論,不為外間所知,這是一點。其次他說到「飛語」「擠恨」,這就把范諷的誣陷,完全指出,誰能相信西崑派的才子,竟是一個刺客的主使者呢? 錢惟演去任以後,繼任者王曙,對於堯臣的詩文,也是非常激賞的,他曾經指出兩百年來,不曾有過同樣的作品,這很可能意味著他認為堯臣的詩文,是唐元和、長慶以來不曾有過的。關於王曙,還有一個故事,相傳王曙到官以後,看到西京留守的屬員,愛好游宴,曾經有一次板著臉對他們說: 「諸位縱酒過度,沒有看到寇萊公晚年的受禍嗎? 」 「看到了,」一位站起對答道,「可是萊公的受禍,不是因為縱酒過度,而是因為年齡已高,不肯退休,老不知足啊。」 這個答覆,使得這一位高年的西京留守默然了。 這個答覆的屬員,《宋史·王曙傳》指為歐陽修,邵伯溫《河南邵氏聞見錄》指為梅堯臣。看來,還是《宋史》是根據可靠材料記下的。理由有三:(一)堯臣官為河陽縣主簿,與歐陽修官為西京留守推官不同,歐陽修是屬員,梅堯臣不是;(二)錢惟演在十二月離洛陽,堯臣也在同月入汴,因此他和王曙的接觸不多;(三)堯臣在這段時間裡,比較平和,時人稱為「懿老」,歐陽修比較輕率,稱為「逸老」。對王曙說的話,雖然沒有什麼不妥,不免有些輕率。不過,我們也應當公正地指出,王曙入京拜樞密使同平章事以後,首先推薦歐陽修為秘閣校理,他畢竟還具有一定的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