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講義 · 第七章 內容和形式
我們在上一章講作品的思想性,是注重內容問題。這一章的題目是「內容和形式」,重點是講形式問題。馬克思主義在任何方面都是主張內容和形式的統一,因為真理本來是如此,無論自然現象,無論社會現象,都是內容決定形式,同時形式正是表現內容的,離開形式就不能談內容。好比太陽,它有它的內容,它也就有它的形式;流水,它有它的內容,它也就有它的形式,如果水化為蒸氣,形式變了,它就和流水不一樣了。人的思想是內容,表達思想的語言是形式,沒有要表達的思想就沒有語言,沒有語言的思想也是不能設想的。社會科學當中的美學,特別有闡明內容和形式的統一的任務。內容是重要的,因為內容是靈魂;在重內容的前提下重形式,更是當然,因為形式好比人的五官四肢,我們所看見的本來是有生命的身體了。
主題思想可以是同一的,好比同一個愛國主義,而表現的形式可以為音樂,可以為繪畫,可以為詩歌,可以為戲劇、小說等。這一層是首先要指出的。
中國的音樂是發達的。古代音樂的成就很高,從孔子的盛談音樂可以看得出來。中國的詩歌,中國的散文,中國的繪畫,都是發達的。在雕塑方面則中國不能和古希臘相比,一說古希臘的藝術就一定要想到它的雕刻,在中國就不是這樣,甚至可以不想起這門藝術,中國的戲劇也不象希臘很早就有,獨立的戲劇如話劇到今天不茂盛。這兩件事我們要注意,在美的部門裡,中國缺少西方雕刻的美,中國戲劇的美也和西方戲劇的美不盡同。我們認為這兩件事是有聯繫的,並非偶然,獨立的戲劇美利用空間表現人的動作,不過其動作是連續的,是發展的,西方的雕刻也正是從空間表現人的動作集中在一頃刻之間,它以靜而寫動。中國的畫和西方的畫也不同,這又是當然的,因為中國缺少西方雕刻的美,而西方的畫和西方的雕刻是一個系統,不過後者限於在空間起作用,前者則把空間的作用移到平面上去。可否這樣說,中國的美,音樂的性質貫穿到各個部門,戲劇不用說,散文在相當程度上也依靠音樂?是的,比如中國的賦,其實質是散文,而賦的形式是韻文,有節奏和韻律的作用。中國的畫,它和音樂也和諧得很,從古以高山流水作為知音,詩人兼畫家的王維也就是音樂能手,「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詩中有畫,也有音樂。根據以上所說,我們講藝術形式,應該承認民族的特點,不可以言必稱希臘,把西方的一套硬搬過來,雖然西方的東西對我們今天有很好的借鑑和促進的作用。
西方的東西對我們起了什麼借鑑和促進的作用呢?最顯著的是散文,「五四」以來新的文體是西方的文體對我們的文體起了促進作用,在我們的前面擺出了無限的發展前途,同時應當吸收過去文章所有的優點,無愧為民族的風格。其次,西方的話劇告訴我們以戲劇發展的方向,戲劇應該有它的獨立的美的功能。還有,中國為什麼產生「五四」以來的新詩?這件事明明和西方的詩有關係。新詩之出現於中國,是不是象話劇應該出現於中國一樣?我們的回答都是肯定的。
形式問題,在各民族首先還是有共同要說的話,比如雕塑和繪畫有聯繫,音樂和文學有聯繫,戲劇不同於其他文學形式,韻文不同於散文,敘事詩不同於抒情詩,在任何民族的藝術科學是同樣的規律存在著。這叫做普遍性的問題。特殊性的問題都是從普遍性的問題來的。中國戲劇的前途是一個特殊性的問題,提出而且企圖解決這個特殊性的問題,當然要在普遍性的問題的基礎之上,首先問戲劇的特點是什麼。中國詩的前途也是一個特殊性的問題,提出而且企圖解決這個特殊性的問題,當然要在普遍性的問題的基礎之上,首先問詩的特點是什麼。
我們就談戲劇。戲劇這個藝術形式,它的特點是什麼呢?儘管中國的戲曲以歌唱為其重要的因素,它和詞一樣是按譜填詞的,但它不是詞,詞和詩一樣不需要當時的動作,戲曲則離了人物當時的動作不能存在。所以動作就是戲劇的特點,為各民族所共同。在西方向來以元曲《趙氏孤兒》作為中國戲的代表,就因為《趙氏孤兒》容納了許多的動作,把這些動作搬到舞台上來,織成矛盾的焦點。當程嬰決定把自己的嬰兒代替趙氏孤兒,把趙氏孤兒帶到太平莊見公孫杵臼,求公孫杵臼收藏趙氏孤兒,養他成人,為他父母報仇,這個動作就足以構成戲劇。在程嬰是經過思想矛盾得到了解決的,因為屠岸賈有令如果搜不出趙氏孤兒,要殺盡「半歲之下,一月以上」的小孩,程嬰犧牲自己的小孩,「一者報趙駙馬平日優待之恩,二者要救普國小兒之命。」乃至公孫杵臼問他:「程嬰,你如今多大年紀了?」程嬰說他四十五歲。公孫杵臼就告訴他:「我再著二十年呵,可不九十歲了,其時存亡未知,怎麼還與趙家報的仇?程嬰,你肯舍的你孩兒,倒將來交付與我。」這一來扶養趙氏孤兒的任務就交給了程嬰,但又有了矛盾,程嬰顧慮公孫杵臼「怎熬的這三推六問,少不得指攀我程嬰下來,俺父子兩個死是分內,只可惜趙氏孤兒終歸一死。」公孫杵臼請程嬰放心,「老夫一死,何足道哉?」矛盾解決了。到了屠岸賈杖打公孫杵臼,要他招承,而且又令程嬰行杖,戲就到了頂峰了,一個動作又一個動作,以至「土洞中搜出個趙氏孤兒來了也」,屠岸賈拔出劍來,把他(程嬰的孩子,程嬰在場)「一劍!兩劍!三劍!」這就是戲劇。所以戲劇和別的文學形式不同,它不但要語言,它尤其要動作,它不但靠劇作家編劇,它還靠演員表演。在《竇娥冤》里,竇娥「捱千般打拷,萬種凌逼,一杖下,一道血,一層皮」,關漢卿的語言是最動人的,不必看戲,讀起劇本來,就受其吸引。而當州官問:「你招也不招?」竇娥:「委的不是小婦人下毒藥來。」州官:「既然不是,你與我打那婆子。」竇娥:「住住住,休打我婆婆,情願我招了罷。是我藥死公公來。」這在舞台上效果就很大,這就不以語言為主要作用,而靠表演動作,這說明戲劇的特點。
戲劇的形式好象是很自由的,生活把整個的空間都給了它,還不由它來去無牽掛嗎?其實戲劇同雕塑一樣,比起其他藝術形式來,限制性是最大的。一個人體,立在空間,並不給與環境,這是雕塑,雕塑正要在這個限制之中馳騁它的美。繪畫就盡有環境的餘地,它所受的限制就小一些。還有,雕塑就是雕塑,戲劇也就是戲劇,上面不能有作者,詩歌和小說可以而且有時必要把作者加進去,這在表現上就自由得多了,如杜甫的《石壕吏》,杜甫自己加進去了,魯迅小說《祝福》,作者也加進去了。《石壕吏》是可以改編成戲劇的,魯迅小說《祝福》已改編為電影,在舞台上、銀幕上當然就不能有杜甫、魯迅出場,而杜甫寫《石壕吏》、魯迅寫《祝福》的思想感情必定要體現出來,這就完全靠人物本身的動作,而且靠故事來導引動作,發展動作。上面的話就是說,詩和小說里的「我」,在戲劇里取消了。因為有「我」,到處遇見生活,也就是到處有故事,象旅行者一樣,見山說山,見水說水,王維的《終南山》就從終南山一直寫到海,把樵夫、把自己都寫進去了。如果是戲劇,不能因為有山,就有樵夫的,要有樵夫的戲才有樵夫。所以戲劇的樵夫不容易出現,也就是戲劇里的生活不容易出現,一出現就是一個問題。又不要為問題而出現生活,是生活自己出現。還有,戲劇是當觀眾而演的,而戲劇不是對觀眾說話,它的話不能有那麼多,它的人物確乎是雕塑藝術的性質,應該離開語言而有力量。戲劇當然有語言,偉大的戲劇作家莎士比亞就因為他的偉大的詩的語言,但同詩歌和小說比,戲劇近乎雕塑,它不容許有長篇的獨白,戲劇藝術不是向觀眾說話的形式。莎士比亞的戲劇,有時就因為偉大的詩人的語言,看得出是莎士比亞自己在做詩了,戲劇就顯得誇張。總之戲劇是生活本身的集中,動作是主要的,故事是主要的,語言當然重要,但它不同於詩和小說以語言為唯一的能事了。
小說的形式,比起戲劇來,可以說是自由得很,沒有故事都行,只要有生活、只要掌握了表現生活的語言。《紅樓夢》是偉大的小說,它的藝術特點是什麼?它的藝術特點就是它的偉大的小說的語言。《紅樓夢》當然有故事,但它的故事是表面性的東西,只供作者一個寫作的線索,再加之以生活的實際如此,這就是故事,其實隨便從哪裡寫起都行。至於貫穿全書之「一僧一道」,更是表面之表面,算不得真正的故事了。《紅樓夢》第四十六回能說明這部小說的偉大藝術,它決不是戲劇的美,它是小說的美,也就是語言的美。這一回出現了不少的人物,都不是戲劇的出現,是小說的出現。比如鴛鴦,平兒,襲人,都在園子裡會見了,鴛鴦的嫂子也來了,這四個人物出現得多麼自然,要來就來,要去就去,就靠她們自己說話,她們的話就是她們各自的靈魂的跳躍,在任何藝術創作里難得有這樣真實的人物,作者的安排布置都是多餘的,作者只是應接不暇。我們讀:「他(鴛鴦)嫂子自覺沒趣,睹氣去了。鴛鴦氣的還罵,平兒襲人勸他一回,方罷了。平兒因問襲人道:『你在那裡藏著做什麼?我們竟沒有看見你。』襲人道:『我因為往四姑娘房裡看我們寶二爺去了,誰知遲了一步,說是家去了。我疑惑怎麼沒遇見呢?想要往林姑娘家去,又遇見他的人,說也沒去。我這裡正疑惑是出園子去了,可巧你從那裡來了。我一閃,你也沒看見。後來他(鴛鴦)又來了,我從這樹後頭走到山子石後,我卻見你兩個說話來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沒見我。』一語未了,又聽身後笑道:『四個眼睛沒見你,你們六個眼睛還沒見我呢。』三人嚇了一跳,回身一看,你道是誰,卻是寶玉。襲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在那裡來著?』寶玉笑道:『我打四妹妹那裡出來,迎頭看見你走了來,我想來必是找我去的,我就藏起來了哄你。看你揚著頭過去了,進了院子,又出來了,逢人就問,我在那裡好笑,等著你到了眼前,嚇你一跳。後來見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頭兒往前看了一看,卻是他們兩個,我就繞到你身後頭。你出去,我也躲在你躲的那裡了。』平兒笑道:『咱們再往後找找去罷,只怕還找出兩個人來,也未可知。』寶玉笑道:『這可再沒有了。』」這就完全是小說,在小說的敘述里可以這樣捉迷藏似的讓人物一個一個地出現,而目的不是為得捉迷藏,是人物出來好說話,是作者刻劃人物。如果換一個戲劇舞台的空間,人物就只好捉迷藏,沒有說話的餘地,當然也就沒有這樣捉迷藏的戲了,那只能是遊戲。《紅樓夢》第四十六回可不是遊戲,作者的一枝筆有千鈞之重,通過賈赦要討鴛鴦做小老婆這件事,刻劃了許多典型,數一數有鴛鴦,平兒,襲人,鴛鴦的嫂子,鳳姐,邢夫人,這些都是大篇幅。賈赦寫得不多,不多而把他的丑完全暴露出來了,而且這一回處處和他有關。賈璉也只寫了幾筆,幾筆也就是賈璉的丑相。賈寶玉在這一回不是主要的,但也少不了他,他的出場也是剛剛合式。其餘出場的人物就不數了。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作者對其小說人物的傾向性(如正義感是在鴛鴦一面),不需要故事,只靠對話,這就是《紅樓夢》的偉大的小說的美,就是小說語言的美。
現代魯迅的小說也完全是小說語言美。和《紅樓夢》又有差異,魯迅小說中人物對話倒是戲劇性的,決不說到一大篇,短短的話加在動作當中,他的小說的特點充分表現在敘述上,任何魯迅小說的敘述語言是小說獨有的美了。如《藥》里刻劃丁字街口市民看殺頭的文章,我們在「民族形式和美」那一章里曾經引過,那就完全從語言來寫動作,這些動作本身是不能產生戲劇效果的,而用語言描寫出來,就是驚人之筆,表現了小說的傾向性,同時讀者所獲得的是美感,因為語言的形象性。又如這一段:「『這給誰治病的呀?』老栓也似乎聽得有人問他,但他並不答應;他的精神,現在只在一個包上,仿佛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別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現在要將這包里的新的生命,移植到他家裡,收穫許多幸福。太陽也出來了;在他面前,顯出一條大道,直到他家中,後面也照見丁字街頭破匾上『古□亭口』這四個暗淡的金字。」這是小說美,小說美是紙面上語言的渲染,不是人物在空間的動作了。在《明天》里這樣描寫黑夜:「這時的魯鎮,便完全落在寂靜里。只有那暗夜為想變成明天,卻仍在這寂靜里奔波;另有幾條狗,也躲在暗地裡嗚嗚的叫。」這個景是布不出來的,完全是小說的語言美。以語言來刻劃人物心理,也是小說形式的特長,如寫寶兒抬出去埋葬了,那一夜的單四嫂子:「他現在知道他的寶兒確乎死了;不願意見這屋子,吹熄了燈,躺著。他一面哭,一面想:想那時候,自己紡著棉紗,寶兒坐在身邊吃茴香豆,瞪著一雙小黑眼睛想了一刻,便說,『媽——爹賣餛飩,我大了也賣餛飩,賣許多許多錢,——我都給你。』那時候,真是連紡出的棉紗,也仿佛寸寸都有意思,寸寸都活著。」這樣的形象是找不到舞台的,只有小說的語言才有用武之地。又如《故鄉》里寫行舟,這樣的一句:「我躺著,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這寫得多美,非小說語言就刻劃不出這個形象。凡這些都說明用小說形式來反映生活,有極大的自由性,簡直可以說不受限制。有時候一種動作不是戲劇所能表演,而小說容易描寫,如寫阿Q在遊街示眾,「阿Q忽然很羞愧自己沒志氣:竟沒有唱幾句戲。他的思想仿佛旋風似的在腦里一迴旋:《小孤孀上墳》欠堂皇,《龍虎鬥》里的『悔不該……』也太乏,還是『手執鋼鞭將你打』罷。他同時想將手一揚,才記得這兩手原來都捆著,於是『手執鋼鞭』也不唱了。
『過了二十年又是一個……』阿Q在百忙中,『無師自通』的說出半句從來不說的話。」這個複雜的過程寫出來毫不費力。「車子不住的前行,阿Q在喝采聲中,輪轉眼睛去看吳媽,似乎伊一向並沒有見他,卻只是出神的看著兵士們背著的洋炮。」這在戲劇里也不能反映,而在小說里格外容易添進去,使得故事不單調,也增加人物性格的真實性。有時一種動作是可以表演的,但不如用語言的描寫有效果,也就顯得小說的長處,如《孔乙己》里寫孔乙己打斷腿之後的走路:「他從衣袋裡摸出四文大錢,放在我手裡,見他滿手是泥,原來他便用這手走來的。」這裡「用這手走來的」,寫來全不費工夫,表演起來就麻煩了。又如《頭髮的故事》里描寫北洋軍閥時代北京的雙十節:「早晨,警察到門,吩咐道『掛旗!』『是,掛旗!』各家大半懶洋洋的踱出一個國民來,撅起一塊斑駁陸離的洋布。這樣一直到夜,——收了旗關門;幾家偶然忘卻的,便掛到第二天的上午。」這是舊中國的政治面貌,寥寥幾筆勾畫得多麼真實,只有小說的語言辦得到。小說的語言又從用比喻上顯其優點,如魯迅在《故鄉》里刻劃閏土:「他只是搖頭;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仿佛石象一般。」這個閏土就畫得好。《祝福》里的柳媽又是這樣刻劃的:「柳媽的打皺的臉也笑起來,使她蹙縮得象一個核桃」。《端午節》里寫金永生:「我午後硬著頭皮去尋金永生,談了一會,他先恭維我不去索薪,不肯親領,非常之清高,一個人正應該這樣做;待到知道我要向他通融五十元,就象我在他嘴裡塞了一大把鹽似的,凡有臉上可以打皺的地方都打起皺來。」凡這些,都能表明語言藝術較之繪畫、雕塑、以及舞台表演為不受限制,容易逞想像。
從上文比較戲劇和小說的話,我們是不是認為戲劇的範圍小些,小說的天地大些?是的,戲劇因為需要適當的故事,適當的動作,取材的範圍是要狹窄些,在生活的素材中難得找戲劇。如果有了戲劇,那它的效果就不是小說所能及,儘管它不需要華麗的語言,也並不象中國戲的傳統需要音樂的幫助,它也不象繪畫一定需要彩色,它的人物的動作就是一座一〔不〕朽的雕像立在空間。我們看易卜生所創造的娜拉,當她的丈夫海爾茂最後從信箱裡取出信來,走進書房去看,這其間,娜拉的形象是典型的戲劇形象,只有在空間表演得出來,不是語言所所〔能〕為力的。娜拉正朝著門廳跑出去,海爾茂猛然推開門,手裡拿著一封拆開的信,站在門口。海爾茂:「娜拉。」娜拉叫起來:「啊!」海爾茂:「這是誰的信?你知道信里說的什麼事?」娜拉:「我知道。快讓我走!讓我出去!」娜拉想出去投水自殺。她以為海爾茂看了柯洛克斯泰的信之後,「奇蹟來了!」滿心以為海爾茂一定會對柯洛克斯泰說,「儘管宣布吧」。說了這句話之後,還一定會挺身出來,把全部責任擔在自己的肩膀上,對大家說,「事情都是我乾的。」這是娜拉認為大禍臨頭的時候要發生的「奇蹟」。「為了不讓奇蹟發生,我已經準備自殺。」而「奇蹟」沒有發生,海爾茂是這樣對娜拉說:「你這壞東西——幹得好事情!」娜拉:「讓我走——你別攔著我!我的壞事不用你擔當!」海爾茂:「不用裝腔作勢給我看。(把出去的門鎖上)我要你老老實實把事情招出來,不許走。你知道不知道自己乾的什麼事?快說!你知道嗎?」娜拉(眼睛盯著他,態度越來越冷靜):「嗯,現在我才完全明白了」。這個語言是平常的,這個戲劇的形象就是一座雕像,靠演員的表演,如果讀劇本就靠讀者的想像,這個說話的娜拉該有多麼深刻的性格,是從她的環境發展來的。往下娜拉的動作都不是語言所能夠說明,都是空間的不朽的雕像,易卜生的好故事,易卜生的好戲劇。最後娜拉的出走,也並不是浪漫主義,是現實主義,如恩格斯所說:「挪威的小資產階級婦女,比起德國的小市民婦女來,也要高出不知多少。不管易卜生的戲劇有著怎樣的缺點,它們卻反映了一個世界,一個雖然是屬於中小資產階級的,然而比起德國的來,卻要高出不知道多少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的人物,還有著自己的性格,有著開創的能力,能夠獨立地行動,雖然從外國人的觀點看來不免有點兒奇怪。」娜拉對海爾茂說:「我馬上就走,克立斯替納一定會留我過夜。」海爾茂:「你瘋了!我不讓你走!你不許走!」「你不許我走也沒用。我只帶自己的東西。你的東西我一件都不要,現在不要,以後也不要。」海爾茂:「你怎麼瘋到這步田地!」娜拉:「明天我要回家去——回到從前的老家去。在那兒找點事情做也許不太難。」海爾茂:「喔,像你這麼沒經驗——」娜拉:「我會努力去吸取。」這是易卜生的現實主義。最後娜拉走了,在舞台上娜拉從門廳走出去的形象,聯繫著全劇的動作,要靠演員的表演,如果讀劇本,靠讀者的想像,正如讀一座雕像,劇本里的話是極其簡單的。如果寫小說,語言就有無限的渲染的本領。
詩是語言藝術的集中的表現。各民族的詩反映著各民族的語言的特點,各民族的語言的特點形成各民族的詩律。各民族的詩律雖不同,而詩律是公認的「整齊一律」和「平衡對稱」在語言中起著作用,就是節奏和韻這兩件事。語言有節奏,有韻,便是詩的形式。很明白,詩,因為節奏和韻,把語言和音樂這兩個種類的美結和〔合〕起來了。音樂的感性是可聞的,不像雕塑和繪畫的感性是可見的,可見的感性因空間而起作用,可聞的感性因時間而起作用。空間的東西,無論平面或立體,是有量的;時間的東西則必須加一個量進去,否則像一條直線似的,無限地延長,所以音樂需要節拍。赫〔黑〕格爾說得好:「在空間上並列的東西一目就可瞭然,但是在時間上這一頃刻剛來,前一頃刻就已過去,時間就是這樣在來來往往中永無止境地流轉。就是這種游離不定性需要用節拍的整齊一律來表現,來產生一種定性和先後一致的重複,因而可以控制永無止境的向前流轉。」音樂的節拍,在詩里就是節奏;詩里的韻,是於相等於音樂的節拍之外又加了一種語言的節拍,在一首詩里起整齊一律和平衡對稱的作用。語言本身是有音樂性的,一篇散文也應該念起來順口,念起來順口就是聽起來悅耳,但散文好比一條水流,汩汩流水最是滔滔不絕,就是黑格爾所說的音樂的時間延續性,所以散文不能用幾個句子就成功一篇文章,散文也做不到一下子把故事交代出來,它需要邏輯,把句子組織起來。若詩,像「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四句就成功一章,它是語言和音樂的結合,用節奏和韻控制無止境的流轉,即刻是起點,即刻又落地了。再來一章「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就不外乎是重複。故事詩如《孔雀東南飛》,因為寫故事,詩是寫得長了,但它同樣地是利用節奏和韻,我們看它的起頭:「孔雀東南飛,十里一徘徊。十三能織素,十四學裁衣,……」一句,二句,三句就入了題。如果是散文,靠邏輯的組織,決不能那麼快寫到主人公十三歲能做什麼了。再看《木蘭詩》的開頭:「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其實「唧唧復唧唧」五個字有什麼意義?而因為合乎詩的節奏的規律,就能像波浪似的把「木蘭當戶織」的形象推湧出來了。這五個字的形象,用散文是無論如何不容易導引出來的。接著「不聞機杼聲,惟聞女嘆息」也是一樣,因為是詩的原故,才這麼容易入題。所謂詩者,在這裡就是五言詩的節奏和韻腳而已。「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朝辭爺娘去,暮宿黃河邊。」這六句在散文里就不能有的,因為詩的原故,唱一句東市買,再唱一句西市買,於是又南市買,北市買,不嫌其單調,平衡對稱,而又整齊一律。而「朝辭爺娘去」馬上就轉入「暮宿黃河邊」,在散文的邏輯性上就不允許,因為詩的節奏的原故則兩句的唱和最為自然。後文寫木蘭歸來,「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於一般的五言詩的節奏之外,又加了對仗法。漢語的對仗法,也正是整齊一律和平衡對稱的應用。因為節奏和韻(包括換韻),詩能長。因為節奏和韻,詩更能短,兩句可以為詩,如《易水歌》:「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三句可以為詩,如《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這兩首歌基本上是七言節奏。到了四句為詩,那就太普通了,唐人絕句太有名了。就語言的量說,四句也算少得很,然而任何一首絕句都是完整的。其所以完整的原故,是因為節奏和韻,如果把它改成散文,就是取消它的節奏和韻,那它可以成為意義相等的四句話,絕對地不是完整的藝術品了。如李白的《靜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又如他的《早發白帝城》:「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這都是語言和音樂的結合的美,詩的音樂表現在節奏和韻,在絕句里又加上了平仄的音樂。所有的詩的共同規律,是節奏和韻兩件事,不論平仄。律詩於平仄之外,又要求對仗,是從漢語的特點來的,根據漢語語法規律,漢語容易作對杖〔仗〕,擴大了整齊一律和平衡對稱的作用。總之如果問,詩和散文的區別在哪裡?那就只能概括為一句,散文是語言的藝術,詩是有節奏和韻的語言的藝術。一九五八年勞動人民大量創作新民歌,正是證明用漢語寫的詩的節奏性和韻腳的作用,平仄不能算作因素。節奏和韻,是音樂把節拍的必要性加給語言,因而在形式上產生完整的量,同時一首詩所表現的內容又必適合其形式,就是內容本身要完整。無論古代有名的詩,或是今天的新民歌,都是如此。我們看唐人的絕句,它最表現詩的完整性,如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縕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這樣的詩,讀到第三句還不知道它的度量,仿佛它還很有篇幅似的,一到第四句,它就圓滿了,無論內容和形式,兩方面都沒有絲毫的遺漏。新民歌如《四川出現雙太陽》:「陽春三月好風光,四川出現雙太陽,青山起舞河歡笑,人民領袖到農莊。」讀到第三句,仿佛還有很多的文章似的,一讀第四句,內容和形式都圓滿了。這叫做詩的完整。我們所講的適合於古今中外的詩。
上面我們談了普遍性的美的問題。我們談這些普遍性的問題,其目的是想指出兩件重要的事,一,根據戲劇的特點,我國戲劇還應該發展話劇;二,根據詩的特點,中國的新詩將如何?
我們說我國戲劇還應該發展話劇,並不同「五四」初期新文學運動者那樣蔑視我國傳統的戲劇,它有賓白,有歌唱,它是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結合的表演藝術和創作方法,我們欣賞我們自己的民族形式。「五四」初期新文學運動者受了西方現實主義文學的鼓舞,首先介紹易卜生到中國來,這確實有必要,應該供我們借鑑,可是茲事體大,沒有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在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就等於無源之水,其涸可立而待,所以胡適也是介紹易卜生的,他還寫了《終身大事》的戲,何曾挽救他自己陷入帝國主義「文化」的泥坑?同時胡適也不懂得文學藝術的民族形式,他把構成中國戲的民族形式的各種因素籠統地叫做「遺形物」,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的方法,即形式主義的方法。現在我們確立了辯證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對具體問題作具體分析,一方面承認中國老百姓所喜聞樂見的中國戲的民族形式,一方面主張應該發揮戲劇美的特點,它是表現動作的,把中國戲所加進的音樂美給分解出去,那麼它就能夠和現代生活的內容完全統一起來。舞台上就是說普通話,沒有唱辭,服裝也就是普通的服裝,走路也就是普通人的走路。一句話,就是話劇。易卜生的戲確實供我們借鑑。易卜生的戲反映了挪威小資產階級的力量,「在這個世界裡的人物,還有著自己的性格,有著開創的能力,能夠獨立地行動。」我們今天是工人階級領導全體勞動人民、知識分子走社會主義的道路,我們掌握了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我們的力量該是多麼強,我們應該發現無愧為偉大時代的戲劇動作,每一動作就是一座偉大的雕像,再加之以舞台的語言,這是完全可能的。我們曾經稱讚過《擋不住的洪流》,稱讚過那裡面的《草苗爭長》,那裡面的《激流》,這些都是散文報道,但其中充滿了戲劇性,把我們生活上的戲劇集中起來,移到舞台空間,都足以頂天立地。我們是應該前無古人的。從中國共產黨領導中國革命以來,該有多少「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舞台形象?我們必須努力,必須創造,必須指出方向來。黑格爾在區別詩和音樂的時候,認為詩高於音樂,他又區別散文和詩,認為散文是藝術達到最高的階段,「到了這最高的階段,藝術又超越了自己,因為它放棄了心靈借感性因素達到和諧表現的原則,由表現想像的詩變成表現思想的散文了。」這話裡面包含了一定的內容,應用到中國戲的發展上,中國戲應該離開音樂,離開歌唱,向散文的階段發展,就是向話劇發展。同時我們欣賞我們的民族形式,我們主張百花齊放,推陳出新。
根據詩的特點,中國的新詩將如何?中國的新詩已經自己闖出了一個方向,新民歌又證明五七言體是漢語歌唱的最自然的節奏,這兩個東西,新詩和新民歌,都是告訴我們中國詩應該離開詞曲發展的道路,回到詩是有節奏的語言的道路。一句話,詩要節奏和韻,但它不要音樂的譜子。歷史上中國的詩,由詩而發展為詞曲,是把詩的路變為歌唱的路,也就是走音樂的路,詞離詩的路還不甚遠,但已離開不少,曲則已經不是詩了,是歌舞劇了。今天的詩是還了原,事實明明擺在面前:舊詩一直有人在做;新詩雖是和外國詩有關係,但它到底不能學外國詩的格律,它應該是漢語的有節奏和韻的一種體裁,另外也可以有不要韻的新詩;再就是新民歌。詞,我們當然承認它的民族形式的性質,它是中國詩的一種,但在路程上,詞是背離了詩的發展的道路,那是無疑義的,所以它一變就變成曲了,曲就決不是詩了。詩如果朝音樂方面走,確不是進步的路,黑格爾的意見應該供我們參考,只是我們不同意他的音樂——詩——散文這一條直線,我們認為音樂,詩,散文,永遠是三樣的美,同時散文的發展更無止境也是事實。關於舊詩和新民歌的民族形式的性質,我們已講得不少,現在應該講一講新詩。有人認為新詩相當於詞,因為新詩也是一種長短句,這是不正確的說法,他們不知道詞是中國詩走音樂的道路的結果,新詩是離開音樂的譜子而走散文造句的道路,就是自由詩。自由詩,它當然還是要節奏的,不過它不是歌詠的節奏,是朗誦的節奏。既然是詩,它當然還要韻。不要韻的自由詩可以有,不過這種自由詩很難,名叫自由,它最不自由,它好像一座雕像一樣,不要襯托而本身完整,不是任何時間的動作都能在空間站立得起來的。在古典文學裡可以找出自由詩的例子,陳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就是。這首詩是散文造句的路子。這首詩有雕塑的美,刻劃一瞬間。從美學的角度來研究新詩,和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研究新詩,其所要說的話不同,從美學的角度,就是要指出新詩也正是內容和形式的統一。「五四」以來新詩的美足以和散文抗衡,而且兩方面的發展將都是無限的。下面我們舉出七首新詩來證明新詩的美,證明它是內容和形式的統一。一首是陳然烈士的新詩(《革命烈士詩抄》):
我的「自白」書
任腳下響著沉重的鐵鐐,
任你把皮鞭舉得高高,
我不需要什麼自白,
那怕胸口對著帶血的刺刀!
人,不能低下高貴的頭,
只有怕死鬼才乞求「自由」;
毒刑拷打算得了什麼?
死亡也無法叫我開口!
對著死亡我放聲大笑,
魔鬼的宮殿在笑聲中動搖;
這就是我——一個共產黨員的自白,
高唱葬歌埋葬蔣家王朝。
這是詩歌走散文的路,這是新詩,它有節奏,有韻。這首新詩的美不是舊體詩所能代替的了。
我們舉戈振纓的一首(一九五六年九月號《人民文學》):
多情的水啊
……那已是十幾年前
激烈的戰鬥剛剛結束,
空中的硝煙還未消散,
被汗水濕透了鬃毛的戰馬,
馱我跑到馬戀河邊。
多麼清徹的河水啊!
水底映著碧藍的天,
我跳下馬來彎身掬起河水,
送到嘴邊一口喝乾。
空中的硝煙慢慢消散,
軍號催我繼續向前,
翻身又跨上我的駿馬,
……一去十年不曾回還!
今天在報上又見到你的名字:
馬戀河上正在把水庫興建……
興奮地注視著手裡的報紙,
我的心又回到了馬戀河邊:
仿佛我又飲了幾口河水,
透明的水啊,也許比當年更加清甜!
馬戀河啊,在走向共產主義的路上,
你將青春長駐;
在我的記憶里,
你那多情的水啊,
我也永遠不會把它喝完!
這也是詩歌走散文的路。這首新詩的美不是舊體詩所能代替的。
我們從《工人詩歌一百首》(一九五八年四月號《詩刊》)里舉出孫友田的兩首詩來:
在地球深處
從礦上出來了一群姑娘,
她們嘻嘻哈哈,邊走邊唱,
誰會相信這群毛丫頭,
敢和那烏黑的煤層打仗!
記得她們初下井,
膽小害怕炮聲響,
放炮員一喊:「放炮啦!」
她們就忙把耳朵捂上。
黑色的金子多難采呵!
淘氣的小伙子故意不幫忙,
姑娘們咬咬牙接受磨練,
不願當「碴」,願當「鋼」。
采出一噸煤不怕流一身汗水,
嚴冬的日子也濕透了幾層衣裳,
炮聲中她們高喊:「再來一個!」
手裡的電鑽呀,笑得嘎嘎地響。
把皮帶扎在腰裡,
把小辮子盤在頭上。
「小伙子,你們不服氣嗎?
好!那咱就較量較量!」
把青春獻給生產的洪爐,
她們的勁頭如同爐火燒得正旺。
她們挖掘的那些煤塊呀,
正在地球深處閃閃發光。
工業子弟兵
我把槍擦了三遍告別了同志,
從兵營來到礦工城,
在前線我領著一連人打了十年仗,
在這裡我是個新兵。
戴上礦工帽像戴上鋼盔,
「鋼盔」上少了一顆紅星,
在那紅星的位置上,
我插上了一盞發亮的礦燈。
進入了深深的礦井,
看到了金閃閃的煤層。
我舉起一塊煤向黨宣誓:
在地下的戰鬥里定要建立功勳!
「給我風鎬,師傅!」
突突突,向煤層發起衝鋒,
嘭!嘭!這一百公尺的地下,
我又聽到前面的炮聲……
臉上淌著黑亮的汗水,
抱著風鎬,露著熱騰騰的前胸。
親愛的祖國呵,您看!
您的工業子弟兵多麼豪邁英勇!
這都證明詩歌走散文的路的成功。詩歌走散文的路,它同有節奏的語言,有韻的語言,並不矛盾的。
我們舉一首歌唱青海果洛草原的詩(一九六〇年二月二十一日《人民日報》):
多麼幸福的草原呵
多麼幸福的草原呵!
祖國像蔚藍的天空!
毛主席是溫暖的太陽。
多麼幸福的草原呵!
公社像歡騰的海洋,
社員是自由的金魚兒。
多麼幸福的草原呵!
公社的牛羊像綠草一樣多,
牧人是綠草中的花朵。
這首詩沒有作者的名字,是群眾創作。這是多麼新鮮的新詩,它具有舊體詩所不能表現的美。
我們舉臧克家的一首:
國寶
——詠毛主席1929年10月在閩西用的公文箱
你是一個國寶,
看了令人起敬意,
在那些艱苦的日子裡,
常常陪伴著毛主席。
你了解他的辛苦,
你知道他的意志,
鐵肚皮雖然很小,
裝滿了革命大計!
你傳過多少捷報,
叫人民皆大歡喜,
在軍書傍午的時候,
你日夜不得休息。
你的口守得很嚴,
從不走漏秘密,
白紙上那些黑字,
叫事實證明它偉大的意義!
臧克家最近寫了一篇文章,題目是「精煉·大體整齊·押韻」,是他對於新詩形式的意見。他的這一首《國寶》就是他自己的實踐。
我們舉郭沫若的近作一首:
玉蘭和紅杏
在大覺寺的玉蘭花下,遇著一群紅領巾。
他們圍上來,向我說:「郭伯伯,你寫首詩吧!」我便口占了這詩的開頭四行。繼又往妙高峰看紅杏,在林學院又遇到很多在那兒實習的同學,附近四十七中的同學們也有不少人趕來了。有的老師也趕來了。他們的歡笑聲,比滿山的紅杏還要笑得響亮。歸途,把這詩補足成了十六行,獻給那群紅領巾小朋友和林學院、四十七中的師友們。
兩個月前,在廣州,看見了玉蘭開花;
兩個月後,在北京,又看見玉蘭開花。
「玉蘭花呀!」我說,「你走得真好慢哪!
費了兩個月工夫,你才走到了京華。」
滿樹的玉蘭花,含著笑,回答我的話:
「同志,你可不知道,我們走得多瀟灑。
我們走過了長江大橋,走過了三門峽,
我們一路走,一路笑,一路散著鮮花。」
「是呀,是呀!」滿山的紅杏都露出了銀牙:
「玉蘭姊說的話,當真的,一點也不虛假。
我們從東到西,從南到北,走遍了天下。
我們把東風,親手送到了,城鄉的每戶人家。」
今天我偶然來到了大覺寺和妙高峰下,
看見了北京的玉蘭開花,北京的紅杏開花。
「多謝你們呀,紅杏和玉蘭,東風的使者!
我雖然是個聾子,到處都聽到春天的喇叭。」
一九六二、四、八。
最後我們談中國散文的形式。散文形式應該包括兩個問題,即語言問題和文體問題。語言問題,即是漢語的特點問題,我們在好些部分已經涉及到,將來還要專門講文學語言問題,現在要講的中國散文的形式,是指出中國古代文章和「五四」以後的文章,文體上有大大的變化,我們不可以忽視這一個客觀的事實。這個變化之所以產生,是由於「五四」以後的文章加了新式標點符號和提行分段的組織法的原故。這看起來是一個形式問題,這個形式問題乃不是表面的可有可無,它很像一件武器的形式,關係到銳利的作用,又像物體的方圓,有易推動和不易推動的作用。中國原有的文章,取的是一條線的形式,它的標點符號只有「句」和「讀」,也並不明白地打出來。這種文章是很不容易寫的。寫得好也產生一種美感,好像一條龍,長就是它的生氣。如果把它割斷,就割斷它的生氣了。《紅樓夢》第一回第一句:「此開卷第一回也。」從邏輯的意義說,這一句應該作為一段,因為「此」就指了下面第一回的文章。然而就《紅樓夢》的文氣說,這一句不能從下面的文章分開,要一氣讀下去。若我們現代的文章,如魯迅的《阿Q正傳》,它的第一章最後一段就是這樣的一句:「以上可以算是序。」我們讀起來很有風趣。如果了解古文,就更知道魯迅是因為古文的「是為序」的句法,乃故意在他的《阿Q正傳》的「序」里來這一句。然而魯迅的這一個句子和前面的文章分開了,一句是作為一段,「以上」兩個字代替了前面所寫的許多。這是學外國文章的提行分段組織法。文章的加新式標點符號和提行分段組織法,非常有必要。因此我們的文氣也變了,再也不像古代文章是一篇一氣讀下去,而是一段一段,一目了然。「五四」以前的文章是線的美,我們今天的文章是面的美。我們且看魯迅的雜文《論雷峰塔的倒掉》,全文以十段組織之,像一個美麗的圖案,最後一段只有兩個字,一個句號:「活該。」如果把這第十段「活該。」移到第九段最後一句「莫非他造塔的時候,竟沒有想到塔是終究要倒的麼?」的下面,是不許可的,不但這兩個字造成的一句話是有統率全篇的力量,在邏輯上是一段,就文氣說,魯迅寫到「莫非他造塔的時候,竟沒有想到塔是終究要倒的麼?」也確實是興會淋漓地停住了,而連忙又興會淋漓地起一段:「活該。」根據全篇的陣容,這一段構成最後的一段,處於一個總結的地位。魯迅這篇文章的陣容,處處擺得好看,其為面的美,決不是古代文章線的美,第四段,也只是一個句子:「現在,他居然倒掉了,則普天之下的人民,其欣喜為何如?」誰讀著誰都愛這個段落的美。段落的美,就不僅僅是句子的美了。在古代的文章里,沒有這個段落的美,只有字的美,句的美,篇的美。古代文章里,也有起頭的美,煞尾的美,但總起來還是線的美,不是圖案的面的美。在寫小說的時候,現代文章的面的美更顯得有必要,如魯迅的《一件小事》,第三段本來是寫人力車的車把帶著一個老女人,將她摔倒了,在古代文章里就一定是這樣交代出,入題就寫老女人受跌,而魯迅是這樣寫:「……忽而車把上帶著一個人,慢慢地倒了。」豈作者先不知道「跌倒的是一個女人」嗎?當然不是,只因為現代文章是提行分段的組織法,先沒有詳細描寫之必要,少量的交代也沒有詳細描寫的可能,只寫一句「忽而車把上帶著一個人,慢慢地倒了」就行,完成一段。往下另起一段,再詳細地描寫:「跌倒的是一個女人,花白頭髮,……」下面寫車夫放下車子,「扶那老女人慢慢起來,攙著臂膊立定,問伊說:
『您怎麼啦?』
『我摔壞了。』
我想,我眼見你慢慢倒地,怎麼會摔壞呢。裝腔作勢罷了,這真可憎惡。車夫多事,也正是自討苦吃,現在你自己想法去。
車夫聽了這老女人的話,卻毫不躊躇,仍然攙著伊的臂膊,便一步一步的向前走。我有些詫異,忙看前面,是一所巡警分駐所,大風之後,外面也不見人。這車夫扶著那老女人,便正是向那大門走去。
我這時突然感到一種異樣的感覺,覺得他滿身灰塵的後影,剎時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須仰視才見。而且他對於我,漸漸的又幾乎變成一種威壓,甚而至於要榨出皮袍下面藏著的『小』來。
我的活力這時大約有些凝滯了,坐著沒有動,也沒有想,直到看見分駐所里走出一個巡警,才下了車。
巡警走近我說,『你自己僱車罷,他不能拉你了。』
我沒有思索的從外套袋裡抓出一大把銅元,交給巡警,說,『請你給他……』
風全住了,路上還很靜。我走著,一面想,幾乎怕敢想到我自己。以前的事姑且擱起,這一大把銅元又是什麼意思?獎他麼?我還能裁判車夫麼?我不能回答自己。」
這充分表現現代文體的面的美,古代文體的線的美當然容納不了這個面的美。因為提行分段而且用了引號的原故,小說里的對話,就不需要把說話的誰都指明出來,如果讀者一看就知道是誰說的話。如《一件小事》里老女人說的一句「我摔壞了」,照魯迅的寫法就行。這很加了小說的戲劇作用。在古代線的美里就不能容納這個格式,誰的話就一定在前面有一句誰道來。極其簡單的原因就是:古代文章沒有加標點符號,也沒有提行分段的組織法。我們今天的形式是進步的。對這一點,當代的小說作家還有疑問,有說明之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