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廬叢話 · 二
都門舊習,曹司揭紅箋於門,題曰某署某寓。二雷之門,則皆曰吏部雷寓也。陝西雷之仆某,不知其主同官別有廣西雷也。偶過羊肉胡同,見門箋而疑焉。亟詢諸比鄰,則曰:「吏部雷老爺亦太太之居也。」則亟歸報夫人。夫人震怒,趣駕車往。廣西雷之如夫人,以謂女賓至也,亟整衣出迎。詎來者一見即痛摑之,重之以辱詈,絕愕眙不知所為。來者益孛攵叫呶,弗容辯,辯亦弗聞,沸騰久之。
俄廣西雷自署歸,來者覺有異,稍鎮靜,因諮白得其情,始自知誤會,窘怍幾無所容。如夫人者徐曰:「夫人幸息怒,主人固在是,請鬯敘伉儷情。繼自今,賤妾不敢當夕。」則垂首至臆弗能仰,汗出如沈,繼之以泣。廣西雷尤侷促難為情。
俄陝西雷衣冠至,蓋亦甫自署歸。門者以告,遽踉蹌奔赴,欲更衣未遑也。二雷寅好故款洽,而是時相見,不無強顏,道款仄者,覺向來無此歉仄;致遜謝者,覺茲事難為遜謝。情至不平,不能怒,不怒何以堪;一堪發噱,不能笑,不笑不可忍。幸如夫人者謹而願,客至斂抑遽入,夫人者亦為傭嫗牽挽登車。陝西雷稍從旁促之行,第聲色弗敢厲也。既媾解,二雷復枝梧數言。洎客去,廣西雷仍門送如儀焉。尤足異者,陝雷妻之始肆也,粵雷妾頗順受。蓋粵雷妾,固量珠燕市者,性又近溫婉,頗疑粵雷舊有嫡室,向或匿不以告,今乃至自南中,其忍辱弗與較,蓋亦由於誤會。然而賢矣,倘並事白之後,揶揄之數言,而亦無之,詎不理厚而莊乎。唯是綠衣抱衾之儔,何能以純特之行為責備也。此事絕新奇,當時傳播殆遍,軟紅香土中,往往茶餘酒半,資為談柄雲。
同治朝,吳文節直諫垣,以烏魯木齊提督成祿縱兵戕戮平民數千,具折嚴劾,有「請斬成祿之頭,以謝無辜百姓;並斬臣頭,以謝成祿」等語。廷議以謂訐刺時政,飭回原衙門行走,而此折為時傳誦,朝野想望風采。同時有雲南舉人謝煥章年逾六十,甫捷鄉闈,入都會試,其複試題「性相近也」二句。謝文理境深奧,閱卷者李某幾不能句讀,以為文理欠通,竟坐褫革。謝固滇中名宿,有及門八人,同上公車,咸憤不與試,群起揭控。事聞於朝,特派大臣複閱,謝得開復,作為本應罰停會試一科,而開復已後試期,應無庸再議,然謝之文名由是盛傳日下。
人言李某誠疏陋,話以玉之於成焉。而菊部名伶十三旦者,亦於是時以色藝特聞。
時人為之語曰:「都門有三絕:吳侍御之折,謝煥章之文,十三旦之戲也。」
清文宗之季年,東南淪胥於太平,京津見逼於英艦。內憂外患,宵旰靡寧,駕幸熱河,以「且樂道人」自號,帝王處境一至於斯,自古罕有。
清時「宮門鈔」,有「某日推班」云云。考舊制,部院衙門當直日,堂官各將銜名書牌進呈,是日召見何人,即將其牌提出,奏事處即遵照名次宣入。直日次序:首吏部翰林院侍衛處,次戶部通政司詹事府,次禮部宗人府欽天監,次兵部太常寺太僕寺,次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次工部鴻臚寺,次內務府國子監,次理藩院鑾儀衛光祿寺。每九日一轉,若奉旨推班,則本日當直者,推下一日。翰林院直日,侍讀學士遞牌,緣掌院學士,乃兼官也。滿稱翰林院為筆帖黑衙門,稱侍讀學士為筆帖黑答,翰林院之長也。
同治初年,丁文誠撫山東,俄同監安得海由都南下,在德州登陸,儀從喧赫,並有女樂一部,載之以行。時德州知州為趙晴嵐,具稟以聞。時安已過東昌,文誠飛檄截留,並專折糾參,有「查例載凡內監出京六十里,即斬罪。該太監如此喧赫,水陸登程,公然南下,顯違祖制。必矯詔所為,可否由臣拿獲,就地正法,抑解內府,請旨辦理」等語。時恭邸暨相國文忠枋樞要,奏入,亟請示慈宮。玉音第云:「如所奏。」殆竟欲殺之耶。則遽出擬旨,著山東巡撫及江督蘇撫一體截拿,就地正法,如有疏虞,惟該撫等是問。旨下,安已行抵泰安。知縣何毓福,詭詞誘之到省,其輜重凡大車八輛,轎車二十輛,均留泰安。安至省謁文誠,僅立談數語。文誠曰:「吾已具奏,汝第歸寓所候旨可耳。」文誠以月之初八日拜折,十五日奉批,中間一來復,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慮或奉諭解京,則安固側媚工讒,充其造膝之陳,切膚之訴,其為禍殆不可測。時德州趙牧密晉省,夕詣節轅,為文誠謀:「安若奉諭解京,則文誠三月內必乞退,萬不可留。」文誠曰:「汝將奈何?」趙言:「新一小知州,渠未必介意,唯是除惡務盡,寧我謀人,任彼跋扈飛揚,不容越山東一步。」蓋趙已決策,不即梟者,必鴆之矣。文誠嘉其能斷,與趙約為昆季,迨就地正法之旨下,則亦以僥天之幸交相慶也。初,安之至德州也,索供張無厭,且呵斥官吏。趙稟有云:「其在舟中,品竹傳歌,連宵達旦。尤敢陳設龍衣,招搖震炫,兩岸觀者如堵。其自泰安至省,何令躬伴送之;在逆旅中按牙譜曲,宴飲甚歡,並言回京後當令超遷不次。」又言:「渠曾求帝御書,帝書『女』字與之。『女』乃『安』字無頭,意者非佳讖耶。」而不知即應於目前也。安正法後,文誠並令暴屍三日,途人好事者,輒褫其下裳觀之,則信蠶室之刑餘也。其輜重車輛,押至省城,文誠派委員八人,在濟南府署查點,寶器珍玩,多目所未睹。有良馬日行六百里,身純黑而四銀蹄,其尾閭別生毛一簇,以紅絲綰之,步視神駿,據稱得自內廄。及其女樂一部,小內監四名,悉解回京,保鏢者八人。當地發落。是役也,文誠丰采動宇內,同時曾、李諸賢,尤極意推重雲。
諡法「襄」字最隆重。咸豐三年十月,壽陽祁相國文端面奉諭旨:「文武大臣或陣亡,或軍營積勞病故,而武功未成者,均不得擬用『襄』字。」自是無敢輕擬矣。同光重臣,如曾忠襄,岑襄勤,左、張二文襄,皆美諡也。考《諡法。
臣諡》:「闢地有德曰襄,甲冑有勞曰襄,因事有功曰襄。」
嘉慶朝,強克捷子逢泰之妻徐氏,道光朝,方振聲之妻張氏,陳玉威之妻唐氏均蒙特旨予諡節烈。有清一代婦人得諡止此,方僅佐萃,陳尤末弁,夫婦雙烈,誠佳話也。
清制:內閣擬諡,舊隸典籍廳。咸豐初,卓相國改歸漢票簽,只遵飾終諭旨褒嘉之語,每諡撰進八字,選用二字,唯「文正」不敢擬,悉出特旨,得者以為殊榮焉。凡圈出之二字,列第二第三者居多,亦故事也。
朝鮮國王諡號向由內閣撰擬,後因所擬之字有誤用該國王先代名諱者,改由該國自行撰擬八字進呈,恭候欽定。又凡誥敕文字,向亦閣臣所司。光緒甲午,萬壽覃恩,總稅務司赫德頻年宣力,屢晉崇階,至是依例具呈,請領誥軸。內閣以無故事可循,其制詞由典籍廳移請總理衙門撰擬,取其敦素嫻,篇中命意遣詞,易合客卿性質,於恩禮之中寓懷柔之旨焉。
清制:大學士及翰林授職之員,始得諡文。至庶吉士、翻譯翰林,並由部郎改官翰林者亦不諡文,蓋隆重之至。按:《諡法考》:「康熙朝,賜號巴克式領侍衛內大臣,一等公索尼,諡文忠」有清二百數十餘年,文臣諡武多有,武臣諡文,僅此一人,誠異數也。巴克式即筆帖式,為滿人進身之初階。然索尼以上公之尊,而膺此賜號,則亦鄭而重之矣。又順治朝,文館大學士達海,額爾德尼本游擊副將世職,以精通國書,追贈巴克式,後改筆帖式,亦見《諡法考》。其筆帖式夷為末秩,大約自雍、乾後矣。
相傳純廟於歲暮偶微行至內閣,見一典籍官,獨宿閣中,寒瘦如郊島,彼不識聖顏也。問何不回寓度歲,對曰:「薄宦都門,妻子均未至,重以檔案填委,職掌乏人,懼萬一疏虞,因留宿閣中耳。」純廟頗重之,詳詢其籍貫科分,並志其年貌,於次日召見。某趨入,天顏溫霽,知即昨與接談者,屏營之下,蒙賜一封口函。諭云:「速持至吏部大堂,但有堂官在,即傳旨面交。」某叩頭遽出,亦未喻何意。將出東華門,俄腹痛奇劇,僵仆道旁,屢扌耆拄弗能興,慮封函關機要,脫遲誤干未便也。傍徨無策間,適同官某經過,呼而告之,托其將封函投交,千萬毋誤。及部堂啟視,乃朱諭:「本日如有知府缺出,即著來員補授。」
於是吏部遵旨銓注。越日謝恩,乃並非其人,問之,始據實陳奏,純廟喟然曰:「《語》雲,君相不能造命,其信然耶。」
右據近人筆記,潤色入《叢話》,竊意茲事未必盡然,召見面交之欽件,何能付託於同官,典籍雖末曹,亦嘗簪豪中秘,何至模稜乃爾。當雍、乾全盛時,此等事容或有之,中間情節或傳聞異詞,無庸丁確而求其必是也。
翰林院例於編檢中,奏派四人辦理院事,謂之辦事翰林,遇京察,皆保列一等,此道府之基也。每議派既定,掌院以名柬延請,使者曰:「請赴清秘堂,不以公牘。」尊而重之也。清秘堂,辦事處也。有高尚其志不屑外任者,則先事辭之。又道、咸以前,翰林傳御史,亦薄為小就,其志趣高邁者雖掌院保送,往往考試屆期,謁假弗與。晚季四五十年,絕不聞此高風。至於清秘堂,尤百計營謀不可得,亦斷無不營謀而得者。
《池北偶談》載歸熙甫與門人一帖云:「東坡《書》、《易》二傳,曾求魏八不與。此君殊俗惡,乞為書求之。畏公作科道,不敢秘也。」漁洋山人以借書亦須勢力為嘆,鄙意竊不直借書者,昔人有豪奪,此非豪借耶?
阮文達嘗教習庶吉士,大課詩題《天下太平》,皆不知出處。納卷後,方悟是《禮記。孔子答子張問政》:「君子力此二者,以南面而立,夫是以天下太平也。」又某年,金台書院開課,詩題《冰與水精比玉》,亦無知出處者。詩皆類於詠物,不知出《孟子序說》,程子曰:「且如冰與水精,非不光,比之玉,自是有溫潤含蓄氣象,無許多光耀也。」六經之文,甚非秘籍,讀者往往忽略,自不記省耳。
世俗祀神,案上正中設爐焚香,爐之兩旁設台燃燭,不知何自仿也。宋人小說載司馬溫公在永興,一日,國忌行香,幕中客某,有事欲白公,誤解燭台,倒在公身上,公不動,亦不問,知北宋時已然矣。
前話載北京節慎庫有大銀,自註:「即俗所謂元寶。」以元寶字俗不入文。
按:《續通考》:「至元三年,楊上言,平淮行用白金,出入有偷盜之弊,請以五十兩鑄為錠文曰元寶。」元寶之名始此,亦已古矣。
海棠木瓜,出南京明孝陵衛,花如鐵梗海棠,實較尋常木瓜大者約十分之二。
香淡永,微酢澀,以{山黑}鼻煙陳干者良。比閱《摶沙拙老日記》:「木瓜必偕鐵梗海棠對栽方茂,否則結實不繁,且易隕落,聞之曹州人說。」據此,則木瓜之于海棠,信有氣類相需之雅,乃至舊京嘉植,能兼華實於春秋,幾與化工而競巧。世謂草木無知,草木無情,殆猶格致之學,有未至耳。
唐熙朝有兩于成龍,一字北溟,山西永寧人,官至兩江總督,諡清端。一字振甲,漢軍旗人,官至河道總督,加兵部尚書,諡襄勤。古今同姓名者夥矣,兩公時代官位並同,殊僅見。
清時各直省軍府,例稱綠營。緣其旗纛通用綠,唯於邊際以紅繒飾之。
同治甲子克復金陵,曾文正建議開科。於十一月中,舉行鄉試,上下江士子,北闈下第者悉赴試南旋。有人於台兒莊旅店見題壁詩云:「萬山叢里駕雙F30,斷澗危梁次第過。落日牛羊西下急,秋風鴻雁北來多。霜余村屋留紅葉,獲後田園覆絳莎,此去果然歸故土,年華且喜未蹉跎。」十一月初五六等日,和煦如仲春,至初八日,群集龍門下,則漸聞淅瀝聲,知已雨雪,至初十日晴霽。是時貢院新修,朱闌綠曲,明蟾照映,多士角逐文壇,復睹承平景象。雖嚴寒砭骨,亦欣欣若挾纊焉,則五十年前之天時人事,固如是也。
同治癸酉,順天鄉試,都下喧傳熒惑入文昌,科場有不利。是科中式第十九名徐景春,以策內不識《公羊》為何書,竟將《公羊》二字拆開,為廣東梁伯器所磨勘。梁初簽出,禮部查則例,徐景春應罰停會試三科,主考官降二級留任,同考官革職留任。照此辦理,片咨吏部。詎吏部咨行禮部,必欲將徐景春褫革。
禮部覆稱,如革徐景春,則主考皆應降調。時吳縣潘文勤署吏部右侍郎,一日,文勤到署,司官持稿回堂。潘怒,投稿於地曰:「吾知有人圖全小汀缺耳。」蓋其時全文定為協辦,而寶文靖官吏尚也。方齟齬間,文靖適至,問司官因何遺稿在地,司官以潘語質告,文靖默然。未幾,景春竟斥革,同考陸編修亦革職,主考全文定、胡總憲、童、潘侍郎皆降二級調用。適潘文勤管戶部三庫,三庫印忽失落。事覺,文勤革職留任。至是又得降調處分,遂無任可留,因而革職,旋特旨賞編修,仍在南書房行走。胡小蘧總憲降調後,又因與江西巡撫劉忠誠以田賦事互揭,部議劉革職,胡再降四級調用,終鴻臚寺少卿。
徐景春既因磨勘褫革,內簾各官降革有差,是科各直省試卷磨勘綦嚴。於是江南則革去舉人楊楫,以其《春秋》題,集經為文,語欠聯貫,謂為文理荒謬。
而江西全榜中式墨卷,其第二開,首行之首,末行之末,皆各塗改一字。若人之名號拆開者然,謂是筆誤,何以每卷皆同;以文理論,則又必無誤書此二字之理,情弊顯然,無可徇隱,因請旨暫行斥革。一面行文確查,實則士子與譽錄生為識別,囑其加意精寫,唯恐目迷五色故也。然此事頗難斡旋,兼值功令森嚴,幾無復保全之策。嗣監臨撫臣覆稱:「該省試捲紙質最薄,其紅格兩面一式,而印卷官關防在卷後幅,士子入闈,匆遽之中,往往反寫,故領卷後,即各於第二開寫此二字,以別正反。歷屆相沿,亦不自本科始,實屬無關弊竇。」云云。奏入,事乃得解。是由撫署司章奏者善於措詞,否則一榜皆占澤火之象矣。
光緒朝,揚州陳六舟京兆巡撫安徽,條陳便民如幹事,有「令民稱貸公家,春借秋還」一條。得旨中飭,謂直是宋臣王安石青苗法矣,以是改任浙江學政。
當是時,合肥伯府族人某擅殺人,知縣宋某必欲置之法,伯府大嘩,宋竟罷斥。
太邱適於是時改官,人咸謂得罪巨室使然,而不知其別有為也。施轉順天府尹,稱疾南歸,頗極林泉頤養之樂。
都門各衙署,舊有小禁忌。三十年前,落拓軟紅,猶及聞之。內閣大堂有泥硯一方,相傳為嚴分宜物,胥役人等般弄無妨,唯官僚切忌入手。新到閣者,前輩輒申誡焉。翰林院衙門,大門外有壘培,高不逾尋,環柵以衛之,置隸以守之。
相傳中有土彈,形如卵,能自為增減,適符闔署史公之數,或有損壞其一,則必有一史公赴天上修文者。又有井名劉井,新到館庶常,或俯而照影,則必無留館之望。刑部衙門有「順天無縫,直隸不直」之說,順天司中門終年扃閉,司務廳每日必以紙黏之,如稍漏縫,則印稿必獲處分。直隸司向不設公座,設則必興大獄。又刑部大堂為白雲亭,亭前影壁有一方孔,每早晚司務必躬自掃除之。據云,其中或留纖芥,則不利於堂官。又刑部當月司員,監管堂司各印,印各緘F31,千萬不可啟視。如啟視,則必有監犯病斃,屢經試驗,其理殊不可解。
合肥龔芝麓尚書女公子卒,設醮慈仁寺,一士人寓居僧寮,僧倩作挽對。集梵二語曰:「既作女子身,而無壽者相。」公詢知作者,即並載歸,面試之。
時春聯盈幾,且作且書,至溷廁聯云:「吟詩自昔稱三上,作賦於中可十年。」
乃大咨賞,許為進取計。按:《兩般秋雨F16隨筆》:「魏善伯徵士題范覲公中丞廁上對云:」成文自古稱三上,作賦而今遇十年。『「即僧寮士人之作,僅有數字不同耳。
無錫鄒壯節初授廣西桂林知府,薦擢巡撫,以發逆之亂罷歸,掌教東林書院。
偶因細故與諸生齟齬。某日,忽見廳事題一聯云:「部院難為為掌院,桂林不守守東林。」公曰:「是不可一日居矣。」遂出而從戎。後殉難,易名壯節,並開復原官,人謂諸生一激之力也。
咸豐間,有廣東運使鍾建霞者,起家寒微,以賣油為業。時漕運方盛,日必擔油赴糧艘沽售。一日,以索值往,適司帳者方句稽款目,盤珠格格不已,鍾其旁久之。司帳者問何人,以索油值對,並謂君帳某某等處有誤,故不符合。司帳囑鍾代算,其數悉付,則大喜,詢其姓名里居,留之舟中,相助為理,月酬辛金,視擔油豐且逸矣。數年後糧艘裁撤,司帳者言:「吾今亦無所事,我二人盍業賈?」遂托以三千金,往來販運,贏利倍蓰。其人慾與均分,鐘不可,但計月取辛資,固與而固辭焉。因為納粟得巡檢,選授湖北副底司。未幾,胡文忠駐兵新堤,餉糈支絀,鍾以隨辦捐輸,保升沔陽州同,旋擢知州,積官至廣東運使,養尊移體,以精明綜核見稱。其餘事尤兼工染翰,新堤州同署中有所書「無愧我心」四字,筆力遒勁,非尋常俗吏克辦,而謂出自錐刀競貿者流,鮮不目為齊東野人之語矣。
武進劉葆楨檢討,光緒戊子會元。於會試前,自更此名,同人莫之知也。及榜發首捷,報錄至青廠武陽會館,館人曰:「吾武陽無此劉可殺也。」由是人輒以「可殺」戲呼之,劉每忽忽不樂,常攬鏡自照曰:「吾名詎真成讖耶?」庚子拳匪亂作,葆楨先已出京,俄復折回,亂後蹤跡杳如,傳聞於通州遇害矣。
同邑王半塘侍御,光緒庚辰應禮部試,詩題《靜對琴書百慮清》,得「清」
字,乃末聯用「離、塵」二字叶韻。卷經房薦,而堂批謂此卷擬中三日,複閱詩末出韻,擯之可惜。半塘雅擅倚聲,夙研宮律,四聲陰陽,剖析精審,乃至作試帖詩而真庚混淆,詎非咄咄怪事耶。半塘嘗曰:「進士者,器之貴重而華美者也。
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
李文忠於曾文正為年家子,甫通籍,即赴曾營,文正每言李志盛氣銳,思有以挫抑之,俾成大用。洎削平發逆,文正由直督調兩江,文忠竟代其任。文正之督直隸也,因法教士豐大業一案,以天津守令遣戍,頗不滿於眾望。湘籍京官聯名致書詆訁其,並將湖南全省會館中所有文正科第官階扁額悉數拆卸,文正鬱郁無如何。及調任兩江,與知交書,有「內疚神明,外慚清議」語。值六旬壽誕,方演劇稱觴,忽遞到一封口文書,亟拆閱之,僅詩一首云:「笙歌鼎沸壽筵開,丞相登壇亦快哉。誰念黑龍江畔路,漫天風雪逐人來。」文正亦不究所從來,亟納諸袖以入,自是目疾增劇,俄薨於位。文正筆記曾力辨泰西教堂中刳眼剖心之事之誣,著為論說,惜其稿失傳。當時亦以豐大業案,有為而發也。
宋雲州觀察使楊業,戲文中稱楊繼業,又稱業妻曰佘太君,不知何本。按:《遼史。聖宗紀》及《耶律斜軫傳》俱作楊繼業,鎮洋畢秋帆尚書《關中金石記。折武恭公克行神道碑跋》云:「折太君,德之女,楊業之妻也。墓在保德州折窩村。」折、佘殆音近傳誤。又《續文獻通考》云:「使槍之家十七,一曰楊家三十六路花槍。」《小知錄》曰:「槍法之傳,始於楊氏,謂之曰梨花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