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廬叢話 · 三
小說家盛稱楊家槍法,蓋亦有本。
無錫朱氏,相傳其先世業農,偶掘地,得一人頭,乃金所鑄成,不知何代物也。朱氏因居積致富,族姓綦蕃,號為「金頭朱家」雲。
回教之初入中國也,所訂教規曰諸肉不食。嗣徒黨不能遵守,乃改為豬肉不食。或駁是說,謂回語名彘,不曰與諸同音之豬。然對於中國教徒而言,固宜作中國語矣。凡由回籍服官者,薦擢至三品,即須出教。以例得蒙賞吃肉,不能辭也。
朱竹《靜志居琴趣》,《繡鞋詞》云:「假饒無意與人看,又何用描金ㄓ繡。」語意刻深,令人無從置辯,羅泌《詠釣台詩》云:「一著羊裘便有心。」
通於斯旨矣。
九言詩,昔人間有作者。長句勁氣,於古體為宜,若作九言律體,亦如七言律之妥帖易施,則求之名人集中,殆亦僅見。明楊升庵《詠梅花》云:元冬小春十月微陽回,綠萼梅蕊早傍南枝開。
折贈未寄陸凱隴頭去,相思忽到盧仝窗下來。
歌殘水調沈珠明月浦,舞破山香碎玉凌空台。
錯認高樓三弄叫雲笛,無奈二十四番花信催。
是詩餘舊喜誦之。
相傳趙次山尚書開潘皖省時,訪聞有偽造關防者,以象箸合併鍥刻成文,無繭發炙F32。箸凡二十一,不用,則二十一人分藏之,亦防其敗露也。尚書偵得其鈐用之頃,掩捕之,無一脫者,皆自知罪重,涕泣莫敢仰視。尚書第令立尾其箸,其人則發往書局,供剞劂之役,皆巧工也。
氵更陽托活絡尚書忠敏生平撰著,以考訂金石為大宗,其它有韻妃麗之文間見一二,率工整熨帖,甚似詞流藻構,不類屏臣政暇之作。《游盤山》詩云:十萬松聲夕吹哀,稠雲大霧一時開。
方知雨後淒涼絕,悔不花時次第來。
壘石成棋天景巧,結松如笠化工才。
田盤仙去田疇老,空見巋然般若台。
黃鶴樓集句楹聯云:「我輩復登臨,昔人已乘黃鶴去;大江流日夜,此心吾與白鷗盟。」
康熙十六年,內廷始設南書房,凡供奉之員,不論官職崇卑統稱南書房翰林,內廷供奉,唯南書房翰林稱之。上書房行走者,不得同此稱也。
清制:各直省儒學廩膳生員歲支廩餼。翰林院庶常館,月之所支亦曰廩餼。
雍正十年,張相國文和議奏:「庶吉士廩餼銀每人每月四兩五錢。」蓋庶常未經散館,官未真除,其隸翰林院亦猶夫肄業生也。
友人廣德李曉暾奉其先德忠壯公家傳書後,囑節要入《叢話》。公諱臣典,先是,從曾忠襄吉安軍轉戰數省,每上功輒首列,屢拯忠襄於危。從攻江寧,圍合,久不下。時蘇、常俱復,忠襄恥獨後,憤欲死之,再鑿龍膊子地道,募死士先登,公與諸將誓如約。地道火發,城揭二十餘丈。公冒煙火磚石直進,傷及要害,城克而病,遂死。去城破僅十許日,曾文正上公首功。奉諭:「李臣典誓死滅賊,從倒口首先沖入,眾軍隨之,因而得手。實屬謀勇過人,著加恩封一等子爵,賞穿黃馬褂,並戴雙眼花翎。」而公已先殞,不及拜命。忠襄咨於文正,奏請優恤。有旨將戰功宣付史館,並于吉安、安慶、金陵建立專祠。一時公私記載咸無異同。雲南鶴麗鎮總兵朱公洪章者,先登九將之一也。後諸將死,落不偶,與劉公聯捷,為忠襄檄留江南防營,陰以報之。劉死,朱留營如故。甲午,張文襄權江督,令朱募十營守吳淞,以創發卒於軍。朱在江南久,鬱郁不自得,念昔與李公誓死登城,李獨膺懋賞,身猶錄錄與偏裨伍,所奉主帥及同列諸將無一在者。思傾李為己地,昌言於人。謂「曩者之役,余實先登,李資高,適猝死,主帥與朝廷務張之,以勵將士,故李獨屍大名。李克城次日傷殞,忠襄慰己,以李列首。後謁忠襄,語稍不平,忠襄出靴刀授之曰:」奏名易次,吾兄主之,實幕客李某所為,盍刃之?『又言王氏運《湘軍志》乖曾氏旨,後囑王氏定安改訂,亦沿官書未改「云云。其盡屏文正原奏,及公私紀載,為此繫風捕影之詞,甚可駭怪。夫攻金陵,提鎮效命者甚夥,何獨於公以死旌伐。文正手書《日記》云:」至信字營見李臣典,該鎮為克城第一首功。日內大病,甚為可憫。「又云:」聞李祥雲病故,沅弟傷感之至。蓋祥雲英勇絕倫,克復金陵,論功第一。「據此,則奏名列首固忠襄意。幕客李者,中江李鴻裔也。論功之奏,核及殿最,李安敢以私見撓之。又王氏定安修《湘軍記》時,忠壯子孫不在顯列,無所顧忌。
湘潭之志,既乖曾旨,本非官書,東湖覬再起,一意媚曾,又何不可改之有。凡此皆不考情實之過也。
蕙風按:薛福成《庸庵筆記》:「曾威毅之圍金陵也,既克偽天堡城,即所謂龍膊子者,在太平門外。高踞鐘山之巔,俯瞰城中。提督李臣典與曾公密商,排巨炮三層於其上,晝夜對城轟擊,此發彼貯,無一息停,城堞皆頹。賊不能立足,始下令軍士各持柴草一束,擲之城下,高與城齊,若為恃此登城者,賊併力嚴備,不暇他顧。又隔於柴草,不能望。山下舊有隧道,乃前數月所開,被賊覺察而中廢者。至是,賊不復防此道,派遣千人,接續開掘,至於城下,實火藥三萬斤於其中。築完以土,封固以石。口門留一穴,以大布苦幹匹,包火藥入粗竹為導線。竹長數丈,貫穿穴中。及期,各軍嚴陣以待。火始入時,但聞地中隆隆若殷雷,俄而寂然,眾以為不發矣。頃之,砰訇一聲,震撼坤軸,城垣二十餘丈,隨煙直上。大石壓下,擊人於二三里外,死者數百人。諸軍由缺口沖入。」
云云。據此,則掘隧轟城,發策實由忠壯,何止奮勇先登而已。故朝廷亦有謀勇過人之諭,推為功首,孰曰非宜。
曉暾嗜歌,歌者樂得而從之游,遂亦善歌。某夕,興之所至,竟結束而登滬張園之歌台。余愧非知音,幸此曲之得聞焉。寧鄉程子大賦長句贈之,有云:「有時舉酒歌莫哀,酒酣還上海邊台。天吳象罔作儔侶,乃自驚濤落日之中來。」
曉暾之歌之聲情激越,吾得而聞之,而其中之所蘊蓄,則吾子大知之矣。
閱近人某筆記,有「二百四十年前之孫文」一則,略云:「水月老人,姓孫,名文,字文若,水月其號也,會稽人,明末諸生。」。蓋隱逸者流而狷介之士也。
見王文簡《池北偶談》及吳穀人《祭酒詩集》。按:《明外史。俞孜傳》:「孫文,餘姚人,幼時父為族人時行棰死,長欲報之而力不敵,乃偽與和好,時行坦然不復疑。一日,值時行於田間,即以田器擊殺之,坐戍。未幾,遇赦獲釋。」
此又一孫文,嘉靖間人也。見《圖書集成。氏族典》。
又《圖書集成》引《陝西通志》:「黃種,隆德人,永樂中貢士,除戶科給事中,資性鯁介不苟合,久居清要。及歸,行李蕭然。」按:今日所稱黃種,明朝人心目中,斷無此等詞意,當是讀作種植之種耳。
晚季春明巨公往往有戲癖。光緒庚寅、辛卯間,戶部有小吏曰魏耀庭,能演劇去花旦。似聞其人年近不惑,及掠削登場,演《鴻鸞禧》等劇,則嫣然十四五娃也,惜齒微涅不瓠犀耳。南皮張相國文達極賞之。相國書畫至不易求,有人見其贈魏耀庭精Ψ,一面蠅頭小楷,一面青綠山水,並工致絕倫。
光緒初年,朝邑相國閻文介,南皮相國張文達同入軍機。閻字丹初,年六十八,張字子青,年七十二。時尚書烏拉布,孫毓汶查辦江皖贛豫事件未歸,烏字少雲,孫字萊山,有人集杜詩為聯云:「丹青不知老將至,雲山況是客中過。」
絕渾成工巧。
冬月所鬻之牡丹、碧桃等,宋周公謹《癸辛雜識》謂之馬塍塘花,今都門名曰唐花。「唐」即「塘」之本字,可通也。
癸丑、甲寅間,余客滬上,始識長沙葉奐彬。素心晨夕,一見如故,窮不見疑,狂不為牾,是在氣類,弗可強為謀也。奐彬有書癖,書在長沙,其收藏如何美富,余未得見也。所著《藏書十約》,無一語不當行。又《書林清話》尤澹博精審,稿將及寸,余曾暇觀。當時尚未卒業,刻未審鍥行否矣。閱近人某筆記,載有《奐彬買書行》一首,書痴面目,刻書妙肖。余喜誦之,移錄如左:買書如買妾,美色自怡悅。妾衰愛漸弛,書舊香更烈。
二者相頡頏,妄念頗相接。有時妾專房,不如書滿篋。
買收如買田,連床抵陌阡。田荒防惡歲,書足多豐年。
二者較得失,都在子孫賢。它日田立券,不如書易錢。
吾年已半百,終日為書役。大而經史子,小者名家集。
二十萬卷奇,宋元相參積。明刻又次之,嗜古久成癖。
道藏及佛經,儒者偶乞靈。藏本多古字,佛說如座銘。
百川匯巨,不擇渭與涇。來海舶通,日本吾元功。
時有唐卷子,模刻稱良工。新法頗黎版,貌似神亦同。
俾我肆饕餮,四庫超乾隆。又有敦煌室,千年藏秘密。
忽然山洞崩,光焰燭天日。魯殿絲竹遺,汲冢科斗跡。
疆吏誠聵聾,坐令懷寶失。西儒力搜求,傳鈔返趙壁。
此事頗稀聞,朝士言紛紜。軒使者出,殘篇稍得分。
我友王柯輩,持贈殊殷勤。列架充遠物,豈是坊帕群。
譬如豪家子,戀色拌一死。粉黛充後庭,復重西方美。
更嬖東都姬,愛聽橐橐履。書中如玉人,真真呼欲起。
又如多田翁,槁臥鄉井中。一朝發奇想,乘槎海西東。
胡麻獲仙種,玉樹來青蔥。不問誰耕種,倉廩如墉崇。
買書勝買妾,書淫過漁色。朝夕與之俱,不聞室人謫。
買書勝買田,寢饋在一氈。祈谷長恩神,報賽脈望仙。
吾求仙與神,日日居比鄰。有棗必先祀,有酒長先陳。
導我琅環夢,如此終其身。一朝隨羽化,洞犬為轉輪。
世亂人道滅,處富不如貧。買書亦何樂,聊以酬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