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三章 上帝顯靈

阿蘭·傅尼耶 《美麗的約定》
我從來沒有騎著自行車作過長途旅行,這回是第一次。但是長期以來,儘管我的膝蓋不好,雅斯曼還是偷偷地教我騎車。如果說自行車對一個普通青年來說已經是個很有趣的玩意兒,那麼它對我這麼一個不久前還可憐巴巴地拖著一條腿,走不了四公里就汗流浹背的男孩子來說又意味著什麼呢?……從高坡的頂上往低洼之處直衝而下,像展翅飛翔,去探索公路的遠方,等你靠近了它卻又向兩邊豁然開朗;不消幾分鐘就穿過一個村子,一眨眼就能把整個村子收入眼底……到那時為止我只有夢中才遇見過這麼快樂、這麼輕盈的飛跑。我連上坡時仍勁頭十足。因為,應該說明,迎面而來的是莫納家鄉的路啊! 從前莫納向我描述他的家園時,曾經對我說過:「集鎮不到一點,人們可以看到一個帶有翼板的大輪子……」他不明白這輪子作什麼用,也許他假裝什麼也不知道,將引起我更大的好奇心。 一直等到八月的這一天夕陽西下時,我才看見一片遼闊的草地上有隻大輪子在風裡打轉,估計是為附近佃戶提水用的。草地的楊樹背後,出現了最初的城郊。我沿著繞河拐彎的公路前進,視野開闊了,風景在眼前舒展開來……到了橋上,我終於看到了村子的大街。 我下了自行車,兩手扶著車把,瞧著我將要帶去重大消息的處所;幾頭奶牛在蘆葦背後的草地上吃草,我聽到它們的鈴聲叮噹。房屋全都排在一條往下通到街上的溝邊,像是一艘艘收了篷的帆船,停泊在寧靜的黃昏之中。進這些房屋,要走過屋前的一座小木橋。現在已是每家每戶廚房裡生火的時刻了。 多麼寧靜的世界!而我卻偏偏要來把它擾亂!惶遽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遺憾心理這時候開始讓我失去全部的勇氣。正當我進退維谷時,我又驀地想起穆瓦內爾姨婆就住在附近—拉費泰·當齊榮的一個小廣場上,這更使我突如其來的軟弱有加無已。 穆瓦內爾是我的一個姨婆,她所有的孩子都死了。我還認識她最小的兒子歐內斯特,他生前也是個大小伙子,快要當小學教師了。穆瓦內爾姨公繼他兒子之後不久也去世了,姨婆就孤獨一人住在她奇特的小屋裡,裡邊的地毯是用樣品布拼縫起來的,桌子上放滿公雞、母雞和貓的剪紙,但是牆上卻是掛著畢業文憑、亡者的半身照片和裝有頭髮編成的圓形飾物。 她一生幾經挫折和喪事,養成了一種古怪的習性和溫順的脾氣。當我看到了她家的那個小場院,就從半掩著的門口高聲喊她,聽到她在平排三間房間的最里端發出一聲輕輕的尖叫聲。 「啊唷!上帝!」 她把咖啡打翻在火里—這種時刻她怎麼會煮咖啡的呢?—就出來了……她的身體挺得向後彎,頭頂上戴了一頂兜風繫繩軟帽,正好在高高的額骨之上;額頭凹凸不平,裡邊有蒙古女人和霍屯督[霍屯督人,Hottentots,非洲西南部的土著。]女人的長相,她小聲地笑,露出她殘剩下來的小而稀的牙齒。 我擁抱她時,她匆匆忙忙、笨手笨腳地來拽我搭在她背後的手,把一塊硬幣塞給我。我不敢看,大概是一個金法郎。她的神色極為神秘,其實毫無必要,因為房間裡邊統共只有我們兩個人……等到我裝出樣子要問她為啥給錢或者要謝謝她時,她捅了我一下,嚷道: 「得了,得了!我全知道!」 她一生窮極潦倒,終日借貸,但又大手大腳地花錢。 「我這個人一貫很傻,也老是很不幸。」她經常用她的假嗓子說這話,但從不怨天尤人。 這位老太太知道我和她一樣經濟上比較拮据,往往不等我開口就把她一天來微薄的積余塞到我的手裡。此後她老是這樣對待我。 我們的晚餐—既淒涼又奇特—也像她開始接待我時那樣非同一般。她總把蠟燭放在舉手可及的地方,一會兒拿走,讓我待在陰暗之中;一會兒又擱在放滿缺了口或開了豁的菜碟和花瓶的桌子上。 「這隻瓶,」她說過,「七〇年被普魯士人打碎了把手,因為他們拿不走。」 當我再次看到這隻帶有歷史性悲劇的大花瓶時,我又記起從前曾在這裡住過和吃過晚餐。當時我父親帶我到榮納省去求一位專家替我治膝蓋,我們得搭乘天亮之前經過這裡的快車動身……我記得當時淒涼的晚餐和老書記官身子靠在玫瑰酒瓶前面講的種種故事。 我也沒有忘記當時膽戰心驚的情景……晚飯以後,姨婆坐在火爐前,把我父親拉到一邊跟他講鬼的故事:「我回過頭來……啊!我可憐的路易,你知道我看見了什麼!一個灰頭髮的婦女……」人家眼裡,我姨婆腦袋裡充斥了這類嚇人的荒誕事。 這天晚上一吃過晚餐,我因騎自行車累了,就穿上穆瓦內爾姨公的方格睡衣,躺在大房間裡。她又走過來,坐在我的床頭,操著最詭秘、最尖聲的嗓門,開始說: 「我的弗朗索瓦,我得跟你講講我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的故事……」 我想:「這倒好,我又要像十年前一樣整夜擔驚受怕了!……」 我就聽著她講。她搖頭晃腦,眼睛直盯前方,仿佛她的故事是講給她自己聽的: 「一次我和穆瓦內爾吃喜酒回來。這是可憐的歐內斯特死後我們第一次兩人一同出去參加婚禮;我在那兒遇見了四年不見的妹妹阿岱勒!穆瓦內爾一個有錢的老朋友邀請他到薩勃勞尼埃莊園去參加他兒子的婚禮。我們租了一輛馬車,花了好多錢。我們早晨七點鐘左右從公路上回來,當時正是嚴冬季節,太陽冉冉上升,四周靜寂無人。你猜我們在前面公路上突然發現了什麼?有一個矮人,一個年輕的矮人,長得十分漂亮,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看著我們走過去。我們越走越近,看清了他美麗的面容,他是那麼白皙、美麗,簡直叫人害怕!…… 「我抓住穆瓦內爾的手臂,身子像葉片一樣地發抖;我以為碰見了上帝!……我對他說: 「『瞧!上帝顯靈了!』 「他很生氣,低聲地回答: 「『別嚷,老太婆,我早就看見了!……』 「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等到馬停了下來……到了近處,才看到他臉色十分蒼白,額上淌汗,戴著骯髒的軟帽,穿著一條長褲。我們聽到他柔和的聲音,說: 「『我不是男人,我是個姑娘。我逃出來,精疲力盡了。先生、太太,你們肯讓我搭你們的車嗎?』 「我們馬上讓她上車。她剛坐下就暈了過去。你猜猜看我們跟誰在打交道?她就是薩勃勞尼埃那個年輕人弗朗茲的未婚妻。我們正是應邀上他家參加婚禮的!」 「可婚禮沒有舉行啊!」我說,「既然新娘出走了!」 「不,」她很窘地看著我說,「沒有舉行婚禮。這個瘋女人頭腦里裝著千百種莫名其妙的思想。她後來跟我們解釋:她原是個窮苦的織布工的女兒,她認為許多好事一齊來是不可能的;這個青年對她來說太年輕了;她認為他在給她的信中所寫的種種美妙的事純屬幻想。到最後弗朗茲要迎娶她時,瓦朗蒂娜害怕了。當時雖然天氣嚴寒,刮著狂風,他和她以及她的姊姊還是在布爾日教堂的花園裡散步。弗朗茲愛的是妹妹,但一定是為了禮貌周到,他對姊姊處處巴結。於是我們這個姑娘就胡思亂想了;她說要到屋裡去拿塊頭巾,竟從那兒走上通向巴黎的公路不告而別。為了不被人跟蹤,她還換上了男裝。 「她的未婚夫收到她的一封信,信里她向他宣布要到她所愛的男人那裡去。可實際上這並不是真話…… 「她對我說:『我做出了犧牲,這比我成為他的妻子更幸福。』是啊,我的傻瓜,他等不到未婚妻,但一點也沒有想到娶她的姊姊;他朝自己開了一槍;後來人們在林子裡看到了血跡,不過始終沒有找到他的屍體。」 「後來你們把這個可憐的女孩子怎麼處理了?」我問。 「我們先給她喝了一口酒,回到家後又給她吃飯,讓她睡在火爐旁。她在我們這裡過了大半個冬天。每天,只要天還亮著,她老是裁縫連衫裙,整理帽子,使勁地擦洗房間。你瞧牆上所有這些紙都是她裱糊的。從她來過之後,燕子到別處去做窩了。但是,每天晚上太陽落山時,等她的活兒做完了,她總是找個藉口到院子裡去,到花園裡去,或者到門外去,甚至天寒地凍的日子也不例外。人們發現她站在那兒,哭得真是傷心。 「『啊喲!您怎麼啦?』 「『沒什麼,穆瓦內爾太太!』 「她就回屋了。 「鄰居們說: 「『穆瓦內爾太太,你們找到了一個漂亮的女傭人。』 「儘管我們再三挽留,她到了三月份就又要到巴黎去了。我送給她幾件連衫裙,她改了一下;穆瓦內爾替她在車站買了一張票,還給了她一點錢。 「她沒有把我們忘掉,她在巴黎聖母院附近當裁縫,她還寫信問我們薩勃勞尼埃有什麼消息。為了使她不要再老想著這個問題,我索性回答她說莊園已經賣掉,並且已經拆毀,小伙子一去不復返,姑娘也已經結婚。我想這些並不是我在瞎編。從此以後瓦朗蒂娜的來信就少多了……」 穆瓦內爾姨婆的嗓門輕而尖,十分適合講述鬼故事,但她這次講的並不是鬼故事,而我聽了仍舊局促不安。我們曾經向吉普賽人弗朗茲發誓像兄弟一樣地為他效勞,而現在效勞的機會來了…… 明天我要把快樂帶給莫納,難道我也該把剛才得知的事告訴他來大煞風景嗎?慫恿他去干一件毫無把握的事有什麼好處呢?固然我們掌握了那位姑娘的下落,但走江湖的吉普賽人又到哪裡去找呢?……我想,隨瘋子和瘋子待在一起吧。德盧什和布雅東沒有說錯。這個羅曼蒂克的弗朗茲給我們帶來多少不幸啊!我決定在沒有看到奧古斯丁·莫納和德加萊小姐結婚之前,什麼也不告訴莫納。 主意雖定,但我仍有不祥的預感—這種預感十分荒謬,我當然很快不予理會了。 蠟燭即將燃盡,一隻蚊子嗡嗡鳴叫;穆瓦內爾姨婆歪著腦袋,頭上戴著只有晚上睡覺才解下來的風帽,肘子撐在膝蓋上,又重新講開她的故事了……間或,她倏忽抬起頭來,瞧瞧我有什麼反應,或者看我睡著了沒有。到最後我就把頭靠在枕頭上,假痴假呆地閉上眼睛,裝出昏昏欲睡的樣子。 她有點失望,壓低嗓門,嘟噥著說:「啊!你睡了!」 我可憐她,反駁說:「不,姨婆,我向你保證我……」 「就是麼!」她說,「我曉得我所講的引不起你的興趣。我不過想跟你講講你所不認識的人……」 這次,我鬆口了,不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