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約定 · 第二章 在弗洛勞坦家
我從前是個那麼不幸、沉默和愛幻想的孩子。現在當我意識到那場事關重大的歷險結局究竟如何,完全要靠我的時候,我又變得那麼堅決—用我們那兒的話來說,那麼有決心。
我感到從這天晚上起,我的膝蓋再也不痛了。
薩勃勞尼埃莊園所屬的老南賽是鎮公所的所在地,索雷爾先生的家族,尤其是我伯伯弗洛勞坦一家都住在那兒。伯伯是個商人,我們有些年份九月底去他家度假期。不過我現在已經考試完畢,解放了,不願意再等,在徵得大人同意後,立即動身去看望伯伯。我決定我能有好消息告訴莫納之前什麼也不對他透露,以免把他從失望之中拉出來然後再把他扔進可能更大的失望之中,這有什麼好處呢?
好長的時間裡老南賽是我最喜歡去的地方,它是度暑末的勝地。當時雖有馬車出租,可以把我載去,但我們很難得才去一次。從前我們和住在那兒的同族中的一房發生過爭執,大概為了這個緣故,米莉每次要人再三請求方肯上車前去。可我才不管他們這些爭吵的事呢!我一到那兒,就和叔伯、堂兄弟姊妹廝混在一起,成天玩耍嬉鬧,忙於吸引我的那些消遣活動,十分自在。
我們在弗洛勞坦伯伯家下車。朱莉伯母有個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孩,名叫菲爾曼,還有八個女孩,最大的兩個叫瑪麗·路薏絲和夏洛特,有十七歲和十四歲光景。他們家在位於索勞涅鎮一個入口處的教堂前面開了一個很大的鋪子—一家百貨商店。這個地方很偏僻,離火車站有三十公里,所以當地所有城堡主—獵手所需要的一應物品全由這家商店供應。
這家鋪子有好多窗戶朝大路開,然而玻璃大門卻是衝著教堂廣場的。商店裡除了雜貨櫃檯,還有魯昂[魯昂為法國城市名。]花布櫃檯。但奇怪的是店鋪里沒有地板,只用夯結實的泥巴地來代替,雖然這種現象在這塊窮地方是司空見慣的。
後面還有六間房屋,每間屋裡各放滿單一的商品:帽子間、園藝間、燈具間,不一而足……在我孩提時代,當我走過一片琳琅滿目、稀奇古怪的物品時,我感到我的眼睛怎麼也看不夠。直到現在,我還感到不到這裡就不能算是真的度假了。
伯伯家裡的人白天都待在大廚房裡,廚房門朝商店開,九月底,裡邊的壁爐爐火正旺。獵人和偷獵的人大清早跑來把野味賣給弗洛勞坦,並在這裡要吃要喝。女孩子們已經起床,跑呀,叫呀,相互在光滑的頭髮上倒「氣味美」香水。牆上掛著學生集體照,照片已經老得發黃,上面有我父親—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認出他穿著制服,置身在師範學校的同學們之間……
我們的上午往往就是在這間廚房裡度過的,但有時也在院子裡過。弗洛勞坦在那裡種有大麗菊,飼養珠雞。人們坐在那兒的肥皂箱上焙炒咖啡,而我們則在那裡拆開裝滿各式商品的箱子。箱子裡的商品我們經常叫不上名字,但全都是精心包裝的。
整個白天,商店裡儘是些農民和從附近城堡趕車來的車把式。在九月的晨霧中,一些從窮鄉僻壤來的雙輪車停在玻璃門的門前瀝水。我們從廚房裡聽著農婦們講話,對她們所有的故事十分好奇……
但是到了晚上,八點鐘一過,當人們提著燈籠給馬廄里皮膚冒熱氣的馬匹送完乾草,整個商店就屬於我們的了!
瑪麗·路薏絲是我堂姊中最大的一個,但也是個兒最小的一個,她把店裡一疊疊的毯子整理完畢,就要我們為她解悶。於是,菲爾曼和我以及所有的女孩子們闖進大商店,在旅店式的大燈下推咖啡磨,在櫃檯上練功夫;有時候菲爾曼還到頂樓里去,把舊得長滿銅綠的長號找來,因為夯實的土地招引人翩翩起舞。
我一想到前幾年德加萊小姐可能會在這個時候到商店來,並且撞見我們像小孩似的鬧得不亦樂乎,我的臉還會羞得發臊呢……但實際上我第一次看到她時是八月份的一個下午,天近黃昏,那時我正和瑪麗·路薏絲以及菲爾曼在平靜地聊天……
我到達老南賽的第一天晚上,就詢問過弗洛勞坦伯伯有關薩勃勞尼埃莊園的情況。
他回答我說:「現在已經不再是一個莊園了,人們把一切都已變賣,買主是些獵手,他們叫人把老建築物全都拆毀以擴大狩獵的面積;會客庭院現在已成一片荊棘之地,原先的產業主只保留了一幢二層的小屋子和一座農舍。你在這裡肯定有機會看到德加萊小姐:她總是親自來買食品,有時騎馬,有時乘車,但坐騎始終是同一匹—老貝利澤爾[貝利澤爾是公元六世紀時的一個國王,他享盡榮貴後生活十分潦倒。]……她這套車馬實在有意思!」
我聽了十分激動,不知道還應提些什麼問題以便能多打聽些情況。
「他們過去不是很富有嗎?」
「是的,德加萊先生舉行過盛大的節日活動來『取悅』他的兒子。他這個兒子可是個想入非非、古里古怪的男孩子。老頭兒為了讓他消遣,儘可能地想花樣。他們叫來巴黎的女人、小伙子們……其他地方的人……
「整個薩勃勞尼埃成了一片廢墟。德加萊太太已經奄奄一息的時候,他們還想方設法使兒子高興,對他百依百順。去年冬天—不,前年冬天,他們舉行了最盛大的化裝舞會。他們邀請了許多來賓,一半巴黎人,一半鄉下人;他們買了或租了許許多多漂亮衣服、玩具、馬匹和船隻,其目的還是為了取悅弗朗茲·德加萊。人們說他要結婚了,要慶祝他們的訂婚。但是他太年輕了,突然一下子什麼都吹了。他不告而別,人們從此再也沒有見到他……城堡女主人死了,德加萊小姐頓時只剩下一個人來和老艦長父親相依為命。」
「她不是結婚了嗎?」我終於問。
「沒有。」伯伯回答,「我根本沒有聽說過。你能當求婚者?」
我很尷尬,只得儘量簡明地、儘量謹慎地向他承認,我最好的朋友—奧古斯丁·莫納可能會成為求婚者。
「啊!」弗洛勞坦微笑著說,「要是他不看重財產,這個對象倒真不錯……要不要我去跟德加萊先生說說?他有時還來這裡買打獵用的小鉛彈,每次來我總是請他嘗嘗我的陳年燒酒。」
我馬上請他耐心等待,暫時別幹什麼。我也不急於通知莫納。喜事接踵而來,反倒使我擔憂。這種憂慮使得我在親自見到姑娘之前什麼也不告訴莫納。
我沒有等多久。第二天,晚飯以前,黑夜開始來臨,一陣輕輕的,與其說是八月的還不如說是九月的淡霧也隨之降落。菲爾曼和我預感到顧客已經走空,就過來看瑪麗·路薏絲和夏洛特。我已經把我為什麼提前來老南賽的秘密向他們透露。我們有的依撐在櫃檯上,有的攤平兩手坐在打過蠟的木頭上,互通我們所了解的有關這位神秘少女的情況—其實情況了解甚少—驀地聽到車輪聲,不禁全都轉過頭去。
「她來了,就是她。」他們輕聲地說。
過了幾秒鐘,奇特的車馬停在玻璃門外邊。這是一輛農村的馬車,圓板、車頂架子是澆鑄出來的,我們在當地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匹白色的老馬走起來頭沉得很低,仿佛老想在大路上啃什麼草。車座上坐著一位—我直爽地說,但我明白我說話的含義—可能是舉世絕倫的美女。
她風韻迷人又極為雍容端莊,像這樣集兩者於一身確是我從未遇見過的。服裝是那麼貼身,更顯出她苗條的身軀嬌弱無力。她所穿的一件栗色的大衣,進門時就隨手脫下,搭在肩上。她是姑娘中最莊重的,婦女中最纖弱的。一頭濃濃的棕發披落在她的前額和臉上,整個臉部宛似細筆描繪的和精雕細刻的塑像。夏天的陽光在她如此白皙的雙頰映上了兩朵紅暈……我發現白璧微瑕:在她憂愁、泄氣或者僅僅是沉思的時候,她像個得了重病但還不知自己病情的病人,白潔的臉上輕微地呈現出紅色的斑紋。看著她的人見此情景,本來對她無比讚賞之心變成了一片憐憫之情,而她越是其貌驚人就越使人痛心斷腸。
上面所述的至少是我的感覺。她這時已慢慢地跳下馬車,瑪麗·路薏絲很自然地把我介紹給姑娘,促使我跟她交談。
人們送上一把上蠟的椅子,她坐了下來,背靠在櫃檯上,而我們大家仍舊站著。她似乎對商店很熟悉,也很喜歡。朱莉伯母馬上聞訊趕來。她兩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微微地搖晃她戴著白色軟帽的農婦商人的腦袋,滔滔不絕地講話,拖延了我跟姑娘開始交談的時間……
開始交談十分容易。
「那就是說,」德加萊小姐說,「您快當小學教師了?」
伯母點亮了我們頭上的瓷燈,商店裡隨即瀰漫著幽暗的光線。我看到年輕的姑娘孩子般溫柔的臉龐,天真無邪的藍眼睛,對她如此清脆、如此莊重的聲音更為驚奇。當她停止說話時,她的眼睛盯著別處,而且一動不動,等著你回答;這時候她微微咬著嘴唇。
「我也可能教書,」她說,「如果德加萊先生同意,我也可能教書。我要像您母親那樣教小男孩……」
她微笑了,說明我的堂兄堂姊們曾經跟她說起過我。
她繼續說:「因為村裡的人對我總是彬彬有禮、和藹可親和熱情幫助,所以我非常愛他們。但我又憑什麼可以去愛他們呢?……
「而對待小學教師,他們不是很小氣,喜歡瞎嚷嚷嗎?不斷會發生丟了鋼筆啊,本子太貴啊,孩子學不進去啊等等問題……那麼我就要和他們打交道,他們還會一樣愛我,但這可要難得多……」
她沒有笑,又恢復沉思和孩子般的姿態,她那藍色的眼珠又是一動不動。
那麼隨隨便便地議論這類棘手的事,議論這類屬於秘密和微妙的事,而這類事只有在書本里才講到,我們三人都感到怪不好意思的。所以有一陣子大家全沒有說話,但慢慢地,討論開始了……
年輕的女郎帶著對生活中某種神秘的事情類似遺憾和不滿的情緒,繼續說:
「我還要教育男孩子們要乖點,像我所知道的那樣乖。我不讓他們有到外邊去闖的念頭—索雷爾先生,當您成為學監時也會這樣做的。我要教會他們如何尋得幸福,其實幸福就在他們身邊,儘管它的樣子似乎一點不像……」
瑪麗·路薏絲、菲爾曼和我一樣,聽完都發愣了,我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她發覺我們很尷尬,就收住口,抿抿嘴唇,低下腦袋。然後她仿佛像在嘲弄我們似的笑盈盈地說:
「這就是說,正當我在弗洛勞坦太太的商店裡的這盞燈下,我的老馬在門外等我的時候,可能有位瘋瘋癲癲的大個兒年輕人在天涯海角找我。要是這個年輕人看到我,他大概不肯相信我就在這裡……」
看到她微笑了,我膽子大了起來,我感到講話的時間到了,也就笑著說:
「可能我認識這位瘋瘋癲癲的大個兒年輕人?」
她馬上急切地瞧著我。
這時門鈴響了,兩個女人挎著籃子進來。
「到『飯廳』去吧!」伯母一邊推廚房門一邊說,「那兒沒人打擾你們。」
德加萊小姐不願久留,要馬上出發,我伯母又說:
「德加萊先生也來了,他正在火爐邊和弗洛勞坦講
話呢。」
大廚房裡即使到八月份也總有一塊杉樹柴爿燃燒著,噼啪作響。廚房裡同樣點著一盞瓷瓶燈,一位清瘦、慈祥、刮過鬍子的老頭兒,像一個被年齡和痛苦的回憶所折磨的人,幾乎一直默不作聲。他和弗洛勞坦坐在一起,面前放著兩杯燒酒。
弗洛勞坦向我們招呼。他操著集市上叫賣的商人的嗓門,好像他們和我們之間隔著一條河和好幾頃地,大聲嚷道:
「弗朗索瓦!我剛才發起組織一次下午的游娛活動,下個星期四在歇爾河畔,可以打獵,可以捕魚,也可以跳舞、游泳……小姐,您騎馬來;我已經跟德加萊先生說好了。我都安排好了……」
「喂,弗朗索瓦,」他又添上一句,好像就他一個人想到了,「你可以把你的朋友,莫納先生也找來……他是叫莫納不是?」
德加萊小姐已經站起來了,霎時間臉色變得蒼白。就在這個時候,我也記起莫納以前在奇怪的莊園裡的池塘邊上曾把自己的名字告訴過她……當她向我伸過手來,準備出發,我們之間仿佛結下了比愛情還要動人的友誼,訂下了只有死亡才能廢除的默契,這種默契比之我們之間千言萬語還要清楚明了得多。
……第二天早晨四點鐘,菲爾曼走到養珠雞的院子裡來敲我下榻的房間門。天色尚黑,我很費勁地在桌上找到我的衣物,因為桌子上堆滿了銅的燭台和嶄新的聖者塑像。這些東西都是在我來之前一天在店裡找出來當作家具放到我屋裡來的。我聽見菲爾曼在院子裡給我的自行車充氣,伯母在廚房裡拉風箱。太陽剛升起我就走了。但是我這一天的日程將排得很滿:我首先要到聖·阿加特吃午飯,跟他們解說我缺席的時間要延長了,然後繼續趕路,以便在晚上以前趕到拉費泰·當齊榮我的朋友奧古斯丁·莫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