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二十三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紐曼在與布萊德太太會面後的第二天回到了巴黎。在普瓦捷的翌日,他反覆閱讀藏在皮夾子裡的那張小紙條,思考怎麼應對這一情況。他不覺得普瓦捷是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但在那兒時間過得似乎特別快。他再次在豪斯曼大道安頓下來,然後來到了大學路,詢問德·貝樂嘉老夫人的女門房,老夫人是否已經回來。女門房告訴他老夫人和侯爵先生前天就回來了,並透露他們都在家中,如果他想見他們,可以進去。這個臉色蒼白的小老太說這話時從德·貝樂嘉府邸昏暗的門房裡探出頭來瞪著他,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那笑容在紐曼看來似乎是在說:「膽大就進來吧!」顯而易見,她對這個家庭目前發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她所在的位置讓她能夠感受到這個家任何脈搏的跳動。紐曼站了一會兒,捻了捻鬍鬚,望著她,突然轉身走了。不過,這並不是因為他不敢進去——當然,如果他要進去,他也懷疑自己是否能夠不受任何阻攔地見到德·辛特雷夫人的至親。羞恥心——也許是極度的羞恥心——還有極度的猶疑讓他望而卻步。他在思考著自己的雷霆計劃,他太愛這個計劃了,不願放棄。他似乎在電閃雷鳴里正高高將它舉向空中,舉過自己犧牲品的頭頂,仿佛能看見那些仰起的蒼白面孔。天底下很少有這樣的面孔,我已經暗示過的那蒼白的亮光,讓他如此亢奮,他要從容地啜飲這令人回味的雪恥佳釀。還須補充的是,他並不明確該如何設法親眼見證自己這個計劃的實施,給德·貝樂嘉老夫人遞送名片反而是畫蛇添足,她看後定然不會見他。可是他又不能直接強行衝到她的面前,他對此甚是頭疼,最後他想到也許只有採用沒有多少把握的寫信方式了,他只好自我安慰地想,寫信有可能讓他們見上一面。他回到家,感覺精疲力竭——必須承認,處心積慮策劃雪恥是一個相當辛苦的過程,在無數個方案中才能找到一個令人滿意的。他倒在一張鋪有錦緞的太師椅上,伸開腿,雙手插在兜里,望著反射在豪斯曼大道對面豪華屋頂的夕陽漸漸褪去,開始慎重地構思寫給德·貝樂嘉老夫人的書信。正在他全神貫注凝思之時,僕人推開門彬彬有禮地說:「布萊德太太來了!」 紐曼振作起精神,心裡又燃起了希望,不一會兒,就看到與他在星光閃爍的福樂里雷山頂相談甚歡的受人敬重的那位女士正站在自家門口。布萊德太太這次拜訪穿的服裝和上次他們見面時穿的完全一樣。看到她高雅的外表,紐曼心裡一怔。此時,家裡還沒有掌燈,借著薄暮的亮光,布萊德太太神情凝重地從她寬大的軟帽陰影下注視著他,紐曼覺得很難把眼前這個人和她僕人的身份聯繫起來。他非常溫和地向她問好,請她進來坐下,讓她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在這溫暖和煦的舊式客套里可能既有愉快也有憂傷的情緒,她盡力遵循指令照辦。她並不是不屑於自己受到的禮遇,那只會讓人覺得可笑,她在努力讓自己這樣一個出身卑微的人表現得有教養,對她來說,局促不安會顯得矯情。不過,顯而易見,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有機會來到這棟位於新大街的富麗堂皇的住所,在暮色中拜訪一位友善的單身紳士。 「先生,我真的希望自己沒有記錯這個地方。」她喃喃道。 「記錯?」紐曼大聲道,「為什麼?您沒記錯,就是這個地方,您知道。您已經為我工作了,作為管家的工資兩星期前就開始計算了。我告訴您我的家需要有人管理!為什麼不脫掉軟帽安頓下來呢?」 「脫掉我的軟帽?」布萊德太太顯然有些膽怯地說,「噢,先生,我沒有工作用的帽子。對不起,先生,我不能穿著我最好的衣服打掃衛生。」 「別在意您的衣服,」紐曼意興盎然地說,「您將來會有比這更好的衣服。」 布萊德太太表情嚴肅地盯著他,雙手護著自己早已褪色的緞紋裙子,生怕有人要立即搶走似的。「噢,先生,我喜歡我自己的衣服。」她喃喃道。 「不管怎麼說,我希望您已經擺脫了那些討厭的人。」紐曼說。 「當然啦,先生,我不是已經到這裡來了嘛!」布萊德太太說,「我能告訴您的就是,坐在您眼前的就是可憐的凱瑟琳·布萊德,看到這個地方我覺得有點兒怪怪的,我都不認識自己了,想不到我會這麼膽大,不過,的確,先生,我的勇氣都超出了我自己的想像。」 「噢,好吧,布萊德太太,」紐曼親切地說,「不要有不自在的感覺,現在是放鬆自己來讓自己高興的時候了,您知道的。」 她又開始說話,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想我會更體面,要是我能……要是我能……」她聲音顫抖得說不下去了。 「要是您能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紐曼好心地補充道,猜測她是想說關於養老的事。 「要是我能放棄一切,先生!我唯一想要的是一個體面的新教徒葬禮。」 「葬禮!」紐曼大聲說了一句,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為什麼?現在談葬禮未免令人傷感,言之過早了,只有不誠實的人才會想要把自己葬得體面,像你我這樣的老實人好活的時間還長著呢——讓我們一起好好地生活吧。好啦!您有帶行李嗎?」 「我的箱子上了鎖,用繩子捆起來了,不過,我還沒有對老夫人講。」 「那就對她講吧,講完後,希望您還是能來!」紐曼大聲說。 「會的,先生。我已在老夫人的更衣室里待了好幾個小時。不過,接下來將是最長的一次了,她會指責我忘恩負義的。」 「噢,」紐曼說,「那您可以指責她謀殺——」 「噢,先生,我不會的,我才不會幹那樣的事。」布萊德太太嘆了一口氣。 「您不打算說有關她的任何事?留下跟我說更好。」 「如果她說我是忘恩負義的老女人,」布萊德太太說,「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不過,那樣更好,」她輕輕補充道,「她永遠都是我的老夫人,那將是更體面的事。」 「我等著您回來,成為您的紳士,」紐曼說,「那樣也還是很體面的!」 布萊德太太起身,低眉站了一會兒,然後抬頭望著紐曼的臉,慌亂之下又恢復了彬彬禮儀。她全神貫注地看著紐曼,那麼專注,時間長得讓他覺得都有些尷尬了,終於她輕聲說道:「先生,您臉色有些不大好。」 「那是自然的,」紐曼說,「我感覺什麼都不好,狂熱與冷漠、快活與無趣、活躍與膩煩這些強烈的感覺會同時出現……唉,整個是相當的紊亂。」 布萊德太太無聲地嘆了口氣。「如果您不怕再亂,我想告訴您一件讓您感覺更不開心的事,是關於德·辛特雷夫人的。」 「什麼事?」紐曼問道,「是說您沒有見到她?」 她搖了搖頭:「的確是,先生,可能再也見不到了,那是讓人黯然神傷的事,包括老夫人和德·貝樂嘉先生都見不到她了。」 「您的意思是說她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封閉,封閉。」布萊德太太聲音很低地說。 片刻,這兩個字像鐵錘一樣敲擊著紐曼的心臟,他向後靠了靠,盯著眼前的老太太:「他們試過去看她,而她不願……不能?」 「她拒絕了……是永遠拒絕!我從老夫人自己的侍女那裡聽來的,」布萊德太太說,「而她是聽老夫人親口講的,她對侍女講這個事時一定很震驚,德·辛特雷夫人現在不想見他們。現在老夫人只有一次機會,過了這會兒,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您意思是說別的女人——那些母親、女兒、姐妹,她們怎麼稱呼?——是她們不允許辛特雷夫人見自己的親人?」 「她們稱之為教規,或者是勳爵士團規則,我想,」布萊德太太說,「加爾默羅教沒有如此嚴格的規定,管教所里的壞女人與她們相比算是好女人了。她們披的棕色斗篷——是女管理員 [242] 告訴我的——破爛得您都不會用來做鞍褥。可憐的伯爵夫人是那麼喜歡柔軟的衣服,她從來就討厭僵硬的材質!她們睡在地上,」布萊德太太繼續說道:「她們還不如……還不如……」——她猶豫著用誰來打比方——「她們還不如修補匠的妻子,她們放棄了一切,甚至連她們可憐的奶媽呼喚她們的乳名都不要了。她們拋棄了父母、兄弟姐妹——更不要說其他人了,」布萊德太太詳細地補充道,「在斗篷之下,她們隨便裹些衣物,腰間拴根繩子。冬天夜間起床,走到冰冷的地方向聖母馬利亞祈禱。聖母可真是一個鐵石心腸的女人!」 布萊德太太詳細講述著那些駭人聽聞的真實情況,只見她雙目無神,面色蒼白,兩手緊握著藏在她的緞紋裙擺里。紐曼悲嘆一聲,身體前傾,雙手抱著額頭。很長一段時間,兩個人不再言語,只有壁爐架上那隻鍍金大鐘的「嘀嗒」聲時不時地打破寧靜。 「那個地方在哪兒?……那個修道院在什麼地方?」紐曼終於抬起頭問道。 「我發現有兩家修道院,」布萊德太太說,「我想您會想要知道——儘管它們很糟。一家位於摩西拿大街 [243] ,他們打聽到德·辛特雷夫人就在那裡。另一家在地獄街,多麼可怕的名字,我想您清楚它意味著什麼。」 紐曼站起身,走到房間的另一頭。當他再走回來時,布萊德太太已經起身,雙手交疊著站在爐火旁,「告訴我,」他說道,「我可以接近她嗎?——哪怕不見她?我可以在她所在的地方透過柵欄或類似的方式看她嗎?」 據說所有的女人都喜歡痴情的男人,雖然布萊德太太清楚自己的本分,身在僕人的「位置」,就像運行在軌道的行星(布萊德太太還從未有意識地把自己比作行星),但此時她身上更添了幾分母性的憂傷。她側頭凝視著自己的新僱主,一時間也許覺得好像自己四十年前也曾把眼前的這個男人攬在懷中。「沒用的,先生,那樣只會讓她似乎越離越遠。」 「不管怎樣,我要去那裡,」紐曼說,「您是說摩西拿大街嗎?她們自己怎麼稱呼那個地方?」 「加爾默羅。」布萊德太太回道。 「記住了。」 布萊德太太猶豫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有責任告訴您,先生,」她繼續道,「修道院有個小教堂,有些人可以在禮拜天進去做彌撒。您是看不見關在那裡的可憐的人兒的,不過有人告訴我您可以聽見她們唱歌。她們還有心情唱歌,那可真是個奇蹟!我會抽個禮拜天大膽去試試,我似乎有一半的把握能分辨出她的聲音。」 紐曼非常感激地看著眼前這位客人,然後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謝謝您!」他說,「如果能進去,我也會去。」過了會兒,布萊德太太恭敬地表示告退,但是紐曼攔住了她,並交給她一支點燃的蠟燭。「這兒有五六間空房,」說著,他指向一扇敞開的門,「去看看那些房間,您自己挑一個最喜歡的房間住。」一開始聽到這個機會,布萊德太太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推辭,但架不住紐曼溫柔而又鼓勵的催促,就拿著晃晃悠悠的蠟燭走向那昏暗的房間。她去了大約一刻鐘,這個時候紐曼就在房間來回踱步,時不時停下望著窗外豪斯曼大道上的燈光,然後又踱起步來。顯然,布萊德太太越看越有興致,不過,最終她還是回來了,把燭台放在壁爐架上。 「喂,選好了嗎?」紐曼問。 「選一間?先生,那些房間對我這樣一個髒老太婆來說都太好了,沒有一間不是鍍金的。」 「只是些金箔,布萊德太太,」紐曼說,「您住進去,金箔不久就會磨掉的。」說著,他抑鬱地一笑。 「噢,先生,那鍍金很厚,不是那麼容易脫落的!」布萊德太太回道,搖了搖頭,「剛才去的時候,我四處看了看,先生,我估計您還不知道,牆角是可怕的地方。您的確需要一位管家,太需要了,而且是一位整潔的擅長做家務的英國女管家。」 紐曼表示贊同她的意見,說自己毫不懷疑整個家髒亂差極了,她的能力足以承擔整理任務。布萊德太太又高高舉起那隻燭台,同情地環顧客廳四周,然後表示接受這項任務,可恰恰是因為這種認真的個性導致她與德·貝樂嘉老夫人的決裂。說完,她屈膝行禮告退了。 第二天,她便帶著自己的物品回到了豪斯曼大道的新家,紐曼走進客廳,發現她正跪在沙發前縫補一些脫落的流蘇。紐曼問她離開自己的前女主人有什麼感受,她說與其待在她的身邊惶恐不安,離開要輕鬆多了。「先生,我是一個非常客氣的人,但是上帝告誡我好女人不必懼怕壞女人。」 「一點兒沒錯!」紐曼大聲道,「那麼她知道您來我這兒了嗎?」 「她問我去什麼地方,我提到了您的名字。」布萊德太太回道。 「那她又怎麼說?」 「她非常冷漠地看著我,然後臉漲得通紅,叫我離開。我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讓那個英國馬車夫把我僅有的箱子搬到樓下,並為我叫輛馬車。可我下到樓下門口時,發現大門鎖了。老夫人下令讓門衛不要我出去,同時指派門衛的老婆——那個又丑又奸詐的老東西——乘馬車去俱樂部叫德·貝樂嘉先生回來。」 紐曼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她害怕了!她害怕了!」他開心地喊道。 「我也被嚇到了,先生,」布萊德太太說,「不過,當時我也是氣憤至極,對門衛大發脾氣,問他有什麼權利如此粗暴地對待一個正派的英國女士,而我在這個家已經生活了三十年,他那時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噢,先生,我當時氣勢如虹,徹底讓他折服,他拉開門閂,放我出去了。我承諾給趕車人一些好處,讓他把車趕得快些,可馬車走得慢極了,好像我們永遠也到不了您這裡的幸運之門。我現在還感到渾身發抖,剛才用了五分鐘才把針線穿上。」 紐曼聽完哈哈大笑,告訴她如果願意,她可以找個年輕侍女替她穿針。離開時,他還自言自語嘀咕說那個老女人嚇到了——她被嚇到了! 回到巴黎後,儘管紐曼見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好幾次,但他並沒有給她看自己藏在皮夾子裡的小紙條。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他行事似乎變得比較古怪——甚至比他可悲的境況應該造成的行為方式還怪。他真的絕望了嗎?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要生病的人,但她從沒有見過他如此活躍,一刻也停不下來。有時候他坐在那裡垂著頭,看起來好像下定決心再也不會張口笑了;而在另一些時候,他又極不恰當地縱情大笑,胡亂開自己的玩笑。如果他這樣做是為了忘掉自己的痛苦,那就真的有些太過分了。她請求他什麼都可以做,但就是不要那樣「怪異」。因為覺得自己對這件給他帶來傷害的情事有幾分責任,她實在不能容忍他的怪誕舉止。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悲傷,或者恬淡寡慾,可以生氣,可以向她發脾氣,責問她為什麼膽敢幹預他的命數。她自己向來都是屈服於命運的,容忍命運的任何安排。看在上帝的分上,只是不要讓他這樣神魂顛倒,那太讓人討厭了,就像是說夢話的人,總是讓她驚駭不已。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表示這件事讓她背負了沉重的道德包袱,問自己是否有充分的資格取代德·辛特雷夫人,這樣她才會覺得內心稍有慰藉。 「噢,」紐曼說,「我們現在扯平了,最好不要又開新的賬戶!你可以某一天來埋葬我,但永遠別嫁給我,那太讓人難堪了。總之,我希望,」他補充道,「這件事沒有什麼不合邏輯的,下個禮拜天,我想去摩西拿大街的加爾默羅小教堂。你認識其中的一個天主教牧師——那個修道院院長,是嗎?你知道,我在這裡見過他,那個繫著大腰帶的慈母般的老紳士。請問問他我是否需要特別的許可才可以進入那個修道院,如果需要,請他為我搞張特別許可證。」 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喜形於色。「我很高興你有求於我!」她大聲說道,「除非那個院長被解職了,否則你進那個教堂毫無問題。」兩天後,她告訴他一切安排妥當,院長很高興為他效勞,只要他出現在修道院門口,進去沒有任何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