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二十二章
「非常感謝您來赴約,」紐曼說,「希望不會給您帶來什麼麻煩。」
「我想沒人會想起我來的,老夫人這些日子並不喜歡我在她的身邊。」布萊德太太說這話時顯得既興奮又熱心,這更增加了他勸說這位老太太說出秘密的信心。
「從一開始,您知道,」他說道,「您就很關注我的未來,您是站在我這邊的,說實話,我對此非常感激。現在,既然您已知道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我相信您會更加支持我了。」
「我得說他們做得不對,」布萊德太太說,「不過,您不能責怪可憐的伯爵夫人,他們對她逼得太緊。」
「我願意花一百萬美金搞清楚他們究竟對她做了些什麼!」紐曼大聲說道。
布萊德太太神情呆滯地坐著,眼睛斜睨著城堡的燈光。「他們利用了她的感情,知道這會讓她就範。她在感情上非常脆弱,他們讓她覺得自己很壞,但她只是太善良了。」
「啊,他們讓她覺得自己很壞,」紐曼緩慢地說著,然後又重複道,「他們讓她覺得自己很壞……讓她覺得自己很壞。」此刻,這句話在他看來似乎形象地刻畫了那個歹毒的詭計。
「正是因為她心地太善良,所以她選擇了放棄您,……可憐的甜心夫人!」布萊德太太補充說。
「可她對他們比對我好。」紐曼說。
「她很膽小,」布萊德太太很確定地說,「她向來膽小怕事,或者至少有很長時間她都很膽小。先生,這是真正的麻煩。我可以說,她就像一隻近乎完美的蟠桃,只有一個斑點,她只有一個令人難過的小缺陷。先生,您將她推到陽光下,那缺陷幾乎就要消失了,但他們又將她重新帶回陰影之中,很快那缺陷就開始擴散。在我們發現之前,她已經離開了。她是個脆弱的孩子。」
她說德·辛特雷夫人很脆弱,雖然這種說法很奇怪,但這讓紐曼的傷口重新疼痛起來。「我明白了,」他立即說,「她清楚她母親做的壞事。」
「不,先生,她什麼也不知道。」布萊德太太說著,頭僵硬地抬著,眼睛一直盯著城堡微光閃爍的窗戶。
「那就是她猜到了什麼,或者有所懷疑。」
「她害怕知道真相。」布萊德太太說。
「但不管怎樣,您是知道的。」紐曼說。
她慢慢把自己發獃的眼神轉向紐曼,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先生,您不講信用,我原以為您讓我來這裡是要和我說關於瓦倫汀先生的事情的。」
「噢,那我們就來談瓦倫汀的事,越多越好。」紐曼說,「這正是我叫您來的目的。我對您說過,在他生命最後的時刻,我就在他的身邊。他當時很痛苦,但他很清醒,您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他那時仍舊聰明睿智,活潑開朗。」
「噢,先生,他總是那麼聰明睿智,」布萊德太太說,「他知道您遭遇的問題嗎?」
「是的,他自己已經猜到。」
「那他說了什麼?」
「他說這是他家門的不幸——但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天啊,天哪!」布萊德太太喃喃道。
「他說他母親和哥哥曾經一起合謀做了更糟糕的事。」
「先生,您不應該聽到這些話的。」
「也許不應該,但我確實聽到了,而且不會忘記。現在,我想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布萊德太太輕輕嗟嘆了一聲:「於是您就把我騙到這個奇怪的地方,想讓我告訴您那件事?」
「別擔心,」紐曼說,「我不會說任何惹您不開心的話。如果您覺得合適,並且時機成熟,就請告訴我。請記住那是瓦倫汀先生最後的遺願。」
「他說了那樣的話嗎?」
「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是這樣說的:告訴布萊德太太,是我讓您去問她的。」
「為什麼他自己不對您說?」
「對一個將死之人,這個故事太長了,他幾乎都快說不出話來了。他只能說他希望我知道這件事——因為我是冤枉的,所以我有權利知道這件事。」
「可是,先生,這對您有什麼幫助呢?」
「這要由我來決定。瓦倫汀先生相信它可以幫到我,這也是為什麼他要我找您的原因,您的名字幾乎是他向我吐露的最後字眼。」
聽完紐曼的話,布萊德太太顯然怔住了,她上下慢慢揮動著緊扣的雙手。「原諒我,先生,」她說,「請恕我冒犯,您說的這些都是真的嗎?我必須這樣問您,可以嗎,先生?」
「不存在冒犯的問題,我說的都是真的,我莊重承諾。要是瓦倫汀先生自己能說話,他當然會告訴我更多的情況。」
「噢,先生,要是他了解更多情況的話!」
「難道您認為他了解的情況不多?」
「很難說他了解了什麼情況。」布萊德太太輕輕地搖了搖頭說,「他聰明過人,即使他不了解的事情,他也會讓您相信他很了解;他不認識的那些他本不該認識的人,他也會讓您相信他認識。」
「我懷疑他知道關於他哥哥的一些內幕情況,所以侯爵才對他那樣客氣。」紐曼旁敲側擊道,「他讓侯爵感覺到他存在的威脅,現在他想讓我取代他的那個位置,給我一個機會讓侯爵也能感覺到我的威脅。」
「上帝啊,請寬恕我們吧!」這位老女僕大聲疾呼,「我們都太邪惡了!」
「我不清楚,」紐曼說,「當然,我們中有些人肯定非常邪惡,這讓我很憤怒,很痛苦,也很難過,但我不清楚我是否算邪惡。我在感情上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們讓我出離憤怒,我想報復他們。我並不否認這點,相反,我要坦白告訴您,這就是我要利用您的秘密的目的所在。」
布萊德太太屏住了呼吸:「您想把那些秘密公之於眾?想羞辱他們?」
「我想擊垮他們——讓他們崩潰,崩潰,崩潰!我要扭轉劣勢,轉敗為勝,把我受到的羞辱原封不動地奉還給他們。他們把我高高舉起,在世人面前丟醜現眼,卻背後突襲,將我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讓我落得如今以淚洗面、咬牙切齒的慘狀!我在他們的親友面前遭到愚弄,但我會讓他們承受更惡劣的羞辱。」
一腔憤怒如高山瀑布一般傾瀉而出,這是紐曼第一次有機會將心中積鬱的怒火大聲發泄出來,布萊德太太專注的雙眼似乎也被這怒火點亮。「先生,我想您有權利為此生氣,但請想想您這樣做也會讓德·辛特雷夫人蒙羞。」
「德·辛特雷夫人被活埋了。」紐曼大聲說道,「對她來說光榮或羞辱又有什麼意義呢?此刻墓門已在她身後緊緊關上了。」
「是的,這是最令人難受的。」布萊德太太哀嘆道。
「她已經像她弟弟瓦倫汀一樣離開了人世,這似乎是天意所為,讓我有更大的運作空間。」
「一定是這樣的。」布萊德太太說,顯然被紐曼的這番新奇的想法所打動。她沉思良久,然後補充道,「您會把老夫人交上法庭嗎?」
「法庭不會在乎她是不是貴婦。」紐曼回道,「如果她犯了罪,在法律面前她就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惡毒的老婦人罷了。」
「那他們會絞死她嗎?先生?」
「這取決於她到底做了什麼。」紐曼緊緊地盯著布萊德太太。
「這會把這個家族徹底毀滅了,先生!」
「這個家族是時候該徹底毀滅了!」紐曼說完,冷笑了一聲。
「而我呢?到了這個年紀,卻要落得無家可歸了,先生!」布萊德太太嘆了口氣。
「噢,我會照看好您的!您可以來和我一起生活,做我家的總管,或任何您喜歡的工作。我會供您養老金,讓您晚年無憂。」
「我的天啊!天啊!先生,您早已經想好了一切。」她似乎陷入了沉思。
紐曼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突然說:「啊,布萊德太太,您太喜愛您家老夫人了!」
她立即望著他說:「先生,您不能說那樣的話。我並不認為喜愛老夫人是我職責的一部分,我已經誠心誠意地服侍她這麼多年了。如果她明天死掉,蒼天在上,我想我不會為她掉一滴眼淚。」接著,她停頓了一下,「我沒有理由愛她!」她補充道,「她對我最大的恩德就是沒有將我趕出家門。」紐曼察覺出他的這位同伴的決心越來越堅定了,似乎那些貴族的奢華輝煌早已煙消雲外,在這偏僻的鄉村夜晚,這場預謀的談話讓她心靈得到慰藉,原來警戒的心房已然放鬆,面對眼前這位百萬富翁,她可以暢所欲言了。紐曼那美國人特有的精明告訴他,他只需要給她時間——讓此時的情境感染她,一切就會水到渠成。所以他一言不發,只是溫和地看著她。布萊德太太坐在那裡抱著自己瘦削的肩膀。「老夫人曾經做了件對我很不公平的事。」她最後說道,「她一生氣就會口不擇言。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但我仍然無法忘懷。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但一直耿耿於懷,您可以說我居心不良,不過這種怨恨卻一直伴隨著我,可以說這怨恨的滋長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但它一直藏在我的心中,也許直到我離開人世那天,它才會消逝,絕不會提前離開!」
「那麼,您到底怨恨什麼呢?」紐曼問道。
布萊德太太垂下眼帘,猶豫了:「先生,如果我是局外人,告訴您對我來說不會有什麼影響,但對我這樣一個體面的英國女人來說,要對您說出我的怨懟卻異常艱難。然而,有時我覺得自己不經意間習得了太多與我本性不相符的處事方式。那時我還很年輕,容貌和現在也大不一樣。先生,如果您願意相信的話,那時我穿的衣服色彩都很鮮艷,而且我是個聰明的女僕。老夫人那時也很年輕,已故的侯爵是我們當中最年輕的——我是說他的行為舉止,先生,他總是充滿了活力,是個英俊健碩的男人,像大多數法國人一樣喜歡享樂,必須承認,為了享樂他有時甚至都不惜降低身份。我的老夫人是個妒意很強的女人,先生,如果您願意相信我的話,我很榮幸地甚至遭到過她的嫉恨。有一天,我在我的帽子上系了條紅絲帶,老夫人見後卻勃然大怒,非要讓我把它解下來。她說我這是想吸引老侯爵的注意,那時我不知道何謂無禮莽撞,像任何正直的女孩那樣公然反駁她,口無遮攔。的確,那只是一條紅絲帶!好像老侯爵只會盯著我的紅絲帶看一樣!後來,老夫人知道我純良正直,但她從未對我說她相信我的品格。而老侯爵卻親口對我說了他相信我。」過了一會兒,布萊德太太又補充道,「我把紅絲帶取下來,放進抽屜里,一直就那樣保留到了今天,它已經褪色了,變成了淺粉色,但它仍然原地未動。我對老夫人的怨恨也逐漸褪色了,紅的色澤已經消退,但怨恨依然未散。」布萊德太太用手指戳著她的黑色綢緞束胸馬甲。
紐曼饒有興致地聽著她得體的講述,似乎布萊德太太的記憶之門已經打開。接著,她一直沉默不語,似乎沉浸在對自己純良正直的品格的回憶里,紐曼冒險嘗試直入主題,於是說:「我明白了,老夫人是個嫉妒心很強的女人,而老侯爵愛慕漂亮女人,不顧等級身份。我想我們不必苛責他什麼,因為很少有人能像您這樣表現得如此正直守禮。不過,多年以後,這嫉妒之心也不至於讓德·貝樂嘉老夫人變成一個殺人犯吧。」
布萊德太太疲憊地嘆息道:「先生,我們不該用這樣可怕的字眼來指責老夫人,但我現在已經不在乎了。我明白您有您的想法,而我沒有任何願望。我把瓦倫汀和克萊爾視作自己的孩子,他們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然而,現在我已經失去了他們。我可以說,他們倆都已經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可在乎的呢?現在那個家裡的所有人於我有什麼意義呢?而我於他們又有什麼意義呢?老夫人不喜歡我——她這三十多年來一直都不曾喜歡過我。我從來沒有照顧過現在的侯爵,那時我太小,他們不放心我,不過,我本以為對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還有一些價值,可她曾對她的女傭克拉麗斯小姐說過對我的看法,您也許會想聽聽,先生。」
「噢,當然想聽聽。」紐曼說。
「她說,如果我到她孩子的班上做個拭筆器還是不錯的!她這樣把我貶得一錢不值,我想我也就不用講究客套禮節了。」
「絕對不用,」紐曼說,「繼續說下去,布萊德太太。」
然而,布萊德太太又一次陷入了困頓的沉思里,紐曼只能抱著雙臂等待,最終她好像理清了記憶。「那時已故的侯爵已經老了,大兒子已經結婚了兩年,克萊爾小姐也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您知道,先生,這裡的人都是這樣說的。老侯爵的身體很差,已是苟延殘喘。老夫人挑選了德·辛特雷先生作為克萊爾的對象,我看不出她這樣選擇的理由,也許有我不了解的原因,可能只有您這樣走南闖北的人才能理解他們。老辛特雷先生的頭銜很高,老夫人甚至覺得他的頭銜可以和她自己的匹敵,故而是一樁好買賣。烏爾班先生一如既往地站在母親一方。我認為主要原因是當時其他紳士要的彩禮很多,但老夫人不願意陪什麼嫁妝,只有辛特雷先生符合條件。辛特雷先生後來在遺書中說他一生就犯了這麼一個錯誤。他可能生來自命不凡,行禮說話自是傲氣十足,但那是他唯一了不起的地方。我覺得他就像我聽人說過的丑角,即使我從未見過丑角,但我知道他一定給自己的臉上了油彩,他盡可以抹得油頭粉面,但他絕不會讓我喜歡他!老侯爵也不喜歡他,他公開說讓克萊爾小姐嫁給這樣的人還不如讓她單身一輩子。他和老夫人大吵了一架,甚至在我們僕人待的房間都能聽到他們爭吵的聲音。說實話,這不是他們第一次吵架,他們不是一對恩愛夫妻。不過,他們很少交流,我認為原因是他們倆都認為對方的所作所為不值得多費口舌。老夫人早已過了吃醋的年紀,心似止水。我得說他倆在這點上倒是般配默契。老侯爵性情隨和,脾性最是溫文爾雅。他一年只生一次氣,但那必是氣急敗壞。他通常生完氣便直接上床休息了,但我說的這次,雖然他像往常一樣躺下了,但從此就沒再起來。恐怕這位可憐的紳士為他年輕時的放浪形骸付出了代價,難道不是這樣嗎?先生,他們大部分到老年時真的都會是這樣的結果吧?老夫人和烏爾班先生對此保持緘默,但我知道她給辛特雷先生寫了信。老侯爵的病情愈來愈重,醫生都已表示無力回天,我們的老夫人也無可奈何,不過,如果要說實話,她的無可奈何里還摻雜著暗自竊喜。一旦沒了這塊攔路石,她就可以隨心所欲處理女兒的婚事了,按部就班將我那可憐的無辜孩子轉手給辛特雷先生。先生,您不知道我們小姐那時是怎樣的狀態,她是全法國最年輕甜美的可人兒,對身邊的一切一無所知,就像屠夫手裡待宰的羔羊一般。我那時經常照看老侯爵,總是待在他的房間裡。那年秋天,就在此地的福樂里雷。我們從巴黎請來了一位醫生,他在這裡待了兩三個星期。接著,又請了另外兩名醫生,他們三位一起進行了會診,如我前面所說,後來的兩位醫生宣布老侯爵已無法挽救了,於是他們便領了錢離開了。但原來的那位醫生留了下來,盡其所能對老侯爵進行醫治。老侯爵本人一直喊著自己不會死,他不想死,他要活著照看他的女兒。克萊爾小姐和子爵(您知道就是瓦倫汀先生)都在家中。那位醫生是個聰明人,我自己能看出來,我認為他相信侯爵可能會好轉。我們兩個人都對病人悉心照料。有一天,正當老夫人幾乎要為老侯爵準備後事時,他突然開始康復了。他恢復得愈來愈好,醫生說他已經脫離了危險。讓他痛苦難受的是他胃裡那可怕的陣痛,但陣痛一點一點消失了,可憐的老侯爵又開始開起了玩笑。醫生找到了一種讓他緩解陣痛的藥,那是一些白色粉末,我們將其裝進放在壁爐架上的一隻大玻璃瓶里。我常用玻璃管給病人服下,這能讓他感覺舒服些。醫生告訴我如果病人感覺不好,就給他服用那種藥,然後他就離開了。那之後又從普瓦捷來了個小醫生,他每天都來。當時家裡就只有我、老夫人和她丈夫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帶著她女兒回了娘家,您知道她非常活躍,她的女僕告訴我她不喜歡待在一個有人將死之地。」布萊德太太停了會兒,然後又繼續語氣平靜地說,「先生,我想您已經猜到了,老侯爵開始好轉後,我們的老夫人很失望。」她又一次停了下來,注視著紐曼,她的臉在夜色的籠罩下顯得更加蒼白。
紐曼迫不及待地聽著,其迫切之情甚至比他俯身貼耳傾聽瓦倫汀的臨終遺言都要有過之而無不及。布萊德太太不時抬頭看著他,這讓他想起了古代傳說中的虎斑貓,它會拖延對美味牛奶的享受。她對勝利的掌控拿捏有度,恰當得體,喜怒不形於色。過了會兒她繼續說道:「一天深夜,在西面塔樓的紅色大臥房裡,我當時正坐在老侯爵的病床旁,他一直在唉聲嘆氣,我給他餵了一湯匙藥劑。老夫人前半夜在房間陪護,她在床邊坐了一個多小時,後來就離開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午夜過後,她又回到房間,是和長子一起進來的。他們來到床邊,看著老侯爵。老夫人握起了他的手,然後轉頭對我說他情況不妙。我記得當時老侯爵躺在那裡瞪眼看著她,一句話也沒有說。彼時,我能看見床帷之間大黑床上那張蒼白的臉。我說我認為他的情況並不太糟。她讓我下去休息,說要自己陪他坐一會兒。老侯爵看到我要離開,呻吟了一聲,並大聲喊我不要離開他,但烏爾班先生已經為我打開了房門,示意我出去。現在的這位侯爵——也許您也注意到了,先生——頤指氣使,令行禁止,我沒辦法,只得聽從命令。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心裡惴惴不安,我也說不清為什麼。我衣服也沒有脫,坐在那裡一邊等著傳喚,一邊聽著動靜。先生,您問為什麼?我也說不清楚,按道理講,一位可憐的紳士與他的妻子和孩子待在一起可能是最讓人放心的,然而,好像我卻期待聽到侯爵再次呻吟呼喚我,我豎起耳朵聽,卻什麼也沒有聽到。那是一個非常安靜的夜晚,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那麼安靜的夜晚。終於,那寂靜本身似乎嚇到了我,我走出自己的房間,躡手躡腳下了樓。在老侯爵臥室的前廳里,我看到烏爾班先生來來回回走著。他問我來做什麼,我說我回來換老夫人去休息,他說他會替換老夫人的,並且命令我回去休息。但是,就在我站在那裡不願轉身離開時,裡面的房門開了,老夫人走了出來。我注意到她臉色煞白,很奇怪的樣子。她看了一會兒烏爾班先生,又看看我,然後向她兒子伸出手臂。他走到他母親的身旁,然後她靠在了他的身上,將臉埋了起來。我繞過老夫人迅速進到屋裡,來到老侯爵床邊。只見他躺在那裡,面色慘白,雙目緊閉,像具死屍。我抓起他的手和他說話,感覺他就像是個死人。接著,我轉過身,只見老夫人和烏爾班先生也進了房間。『我可憐的布萊德,』老夫人說,『侯爵先生已經去了。』烏爾班先生跪倒在床邊,輕聲說,『我的父親,我的父親 [241] 。』我覺得這真是太奇怪了,問老夫人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她不叫我。她說什麼也沒有發生,她一直安靜地坐在老侯爵床邊,那會兒她閉上了眼睛,她想她可能要睡著了,她確實睡著了,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她睜開眼時,老侯爵已經死了。『這就是死亡,我的孩子,是死亡。』她對烏爾班先生說。烏爾班先生說他們必須馬上請普瓦捷的醫生來,他要騎馬動身去請。他親吻了父親的臉頰,然後又吻了母親,於是便離開了。老夫人和我站在床邊。我看著可憐的老侯爵,突然,想到他應該沒有死,只是處於一種昏厥之中。可老夫人卻不斷重複道:『可憐的布萊德,他死了,他是死了。』我說:『是的,老夫人,他確實死了。』我心口不一,這是我一時興起的念頭。接著,老夫人說我們必須等醫生來,我們就坐在那裡等著。有很長一段時間,可憐的老侯爵既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任何轉變。『我以前見過人死亡。』老夫人說,『和眼下狀況非常相像。』『沒錯,老夫人。』我說,同時繼續思考著。夜已很深,可烏爾班先生還沒有回來,老夫人開始感到恐慌,她擔心他在黑暗中會發生什麼意外,或是遭遇強人。最後,她變得異常焦慮不安,決定下樓去院子裡等待兒子的歸來。我就獨自坐著,老侯爵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布萊德太太說到這裡又停住了,最會講故事的人也做不出她這樣的效果,紐曼動了動身子,就好像是翻過了小說的一頁。「那麼就是說他的確死了!」他大聲道。
「三天後他躺進了墳墓。」布萊德太太言簡意賅,「過了一會兒,我來到前門向院子裡張望,很快,我看到烏爾班先生獨自一人騎馬歸來。我等了片刻,想聽他與他母親上樓的聲音,但他們一直待在下面,沒有上來,於是我就又回到老侯爵的房間。我走到床前,舉著蠟燭靠近他,可不曉得為什麼燭台掉到了地上。這時,我看到老侯爵的眼睛睜開了——睜得很大!那雙眼睛瞪著我。我跪在他身旁,握著他的雙手,求他以神跡的名義告訴我,他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他仍然那樣看著我,過了許久,他示意我將耳朵貼近他。『我要死了。』他說,『我快要死了,是侯爵夫人殺了我。』我全身顫抖,聽不懂他在說什麼。我搞不清他現在的狀況,先生,您可以想像,他看起來既像活人又像死屍。『先生,可您現在會好起來的。』我說。接著,他又氣若遊絲地低聲道,『即使給我一個王國,我也好不起來了,我將不再是那個女人的丈夫。』然後他又說了些話,他說是她謀害了他。我問他她對他做了什麼,但他只是答道:『謀殺,謀殺。她還會殺了我女兒。』他說,『我那可憐不幸的孩子。』他求我阻止老夫人,接著,他又說他要死了,就快要死了。我不敢動他也不敢離開他,這時,我覺得自己也快死了。突然,他讓我去找支鉛筆替他記錄,我不得不告訴他我不會寫字。於是他讓我把他扶起來,他自己來寫。我說他絕無可能坐起來寫字,但似乎某種恐怖給了他力量,他坐了起來。我在房中找到一支鉛筆、一張紙和一本書,我將紙放在書上,把筆遞到他手中,並將蠟燭移近。先生,您會覺得這一切很奇怪,也的確是奇怪。而最奇怪的是一方面我相信他即將死去,另一方面我又急切地想幫他寫字。我坐到床上,從後面用手臂將他扶坐起來。我感到自己力大無比,我想我都能將他抱起來背在背上了。他怎麼能寫字呢,但他確實做到了,用他的大手塗寫著,整個身體幾乎貼在了紙上。他似乎寫了很長時間,我想足有三四分鐘的樣子,這期間他一直痛苦地呻吟著。接著,他說寫完了,我扶他躺下,頭枕在枕頭上。他把紙條遞給我,讓我折好,藏起來,把它交給那個能妥善處理的人。『您是指交給誰呢?』我問,『誰是那個能妥善處理這張紙條的人呢?』但他只能呻吟作答,他因為太虛弱而無法說話了。過了幾分鐘,他讓我去看看壁爐架上的瓶子,我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瓶子,他是說那個裝有對他的胃有好處的白色物體的瓶子。我去看了看,那個瓶子空空如也。我再回到床邊,他睜眼瞪著我,但很快就閉上了雙眼,再也沒說一句話。我把那張紙藏在裙子裡。先生,儘管我不會寫字,不過識字還是沒問題的,但我沒有看紙上寫了什麼。我靠床坐著,差不多過了半小時,老夫人和兒子才走進來。老侯爵看起來和他們離開時一樣,而我對剛才發生的事情隻字未提。烏爾班先生說醫生被人叫出去給人接生去了,但他答應會立即出發來福樂里雷。又過了半小時,醫生到了,一做完檢查,他就說是我們大驚小怪了。可憐的老侯爵雖然氣息微弱,但他仍然活著。醫生這樣說的時候,我注意觀察老夫人和她兒子,想看看他們是否會互相看對方,但我不得不承認他們並沒有那樣做。醫生說老侯爵沒有理由會死去,他一直恢復得挺好。接著,他想了解老侯爵的病情是怎麼突轉急下的,因為他是極其放心才離開他的。老夫人又說了一遍剛才對我和烏爾班先生說過的那個小故事,醫生看著她,什麼話也沒有說。醫生留下來第二天一整天都待在城堡里,幾乎一步也沒有離開過老侯爵。我也一直待在病人房間裡。小姐和瓦倫汀先生來看望他們的父親,但他還是沒有任何動靜,那真是奇怪而又致命的昏迷。老夫人也一直侍候左右,臉色和她丈夫的臉一樣煞白。她看起來十分傲慢,我見過她那副表情,那是在有人違背了她的命令或願望時才有的表情,仿佛可憐的老侯爵惹惱了她,她的那副樣子讓我害怕。來自普瓦捷的醫生白天一直陪著老侯爵,我們等著另一位來自巴黎的醫生,就是我之前對您說過的那位醫生,他此前一直是待在福樂里雷的。他們早上給他拍了電報,晚上他就到了。他和來自普瓦捷的醫生在房間外商討了一會兒,然後一起進來看老侯爵。我和烏爾班先生待在房間裡。老夫人接待完來自巴黎的醫生後,沒有和醫生一起進房間。那醫生坐在老侯爵身旁,我能看到他將自己的手放在老侯爵的手腕上,烏爾班先生則在一旁手拿放大鏡觀察著。『我確信他現在好些了。』來自普瓦捷的小個子醫生說,『我相信他會醒過來的。』他說完這話不久,老侯爵睜開了眼睛,好像剛剛醒來,挨個打量著我們。我看到他看著我,可以說看我的目光很溫柔。這時,老夫人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她來到床邊,從我和烏爾班先生之間伸出了她的腦袋。老侯爵看到她時,發出一聲長長的、最驚世駭俗的哀號。他說了些什麼,但是我們沒有聽懂;他似乎全身痙攣,身體抽搐著,然後閉上了眼睛。醫生跳將起來,抓住了老夫人,他是那樣有些粗魯地抓著她,過了一會兒,老侯爵真的完全死去了,如同一塊硬石頭!這次在場的每個人都知道了結果。」
紐曼感覺好像是就著星光讀了一份關於一起特大謀殺案的重要證據報告。「那張紙呢——那張紙!」他激動地說道,「上面寫了什麼?」
「我不能告訴您,先生,」布萊德太太答道,「我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他是用法語寫的。」
「但是就沒有別人能讀懂它嗎?」
「我從來沒有問過其他任何人。」
「沒有人見過那張紙條?」
「如果您看到那張紙條,您就是第一個看到它的人。」
紐曼雙手抓起老婦人的手抓在自己手中,用力握了握。「太感謝您了,」他大聲說,「我想成為第一個看到那張紙條的人,我想要獨自擁有它,不給任何其他人!您是全歐洲最明智的老太太。您是怎麼處理那張紙條的呢?」這條信息頓時讓他信心倍增,「快把它給我吧!」
布萊德太太莊重地站起身。「事情可不是那麼簡單,先生,如果您想要那張紙條,您必須等待。」
「可您知道等待太可怕了。」紐曼催促說。
「我確信我一直等待著,已經等了這麼多年了。」布萊德太太說。
「那沒有錯,您一直在等我。我不會忘記這點的。但是,您為什麼沒有按照德·貝樂嘉老侯爵的指示去做,把那張紙條給別人看呢?」
「我該把它給誰看呢?」布萊德太太悲悽地回答道,「要找到那個人並非易事,很多個夜晚我為此徹夜難眠。半年後,他們把克萊爾小姐嫁給那個惡毒的糟老頭時,我幾乎就要把那張紙條拿出來了。雖然我認為自己有責任處理那張紙條,但我還是害怕極了。我不知道紙條上寫的是什麼,或寫的內容到底有多惡劣,我沒有值得信任的人可以諮詢。對我來說,讓小姐知道她父親寫了些讓她母親蒙羞的話,我猜這大概是他的用意所在,這似乎對我的這位年輕的甜心來說是殘忍的好意。我想她寧願不開心地與她丈夫在一起也不願意因為親人反目而不開心。正是為了她和我親愛的瓦倫汀先生,我才保持沉默。我稱之為沉默,但是對我來說這沉默令人身心疲憊。這讓我感到十分擔憂,並且完全改變了我。但是,我對他人仍然緘口不言,直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我與可憐的老侯爵之間的這個秘密。」
「但是顯而易見,還是有人懷疑。」紐曼說,「瓦倫汀的想法是從哪裡受到啟發的呢?」
「是那個來自普瓦捷的小個子醫生。他非常不滿意,說了一大通。他是個機警的法國人,每天都來這個家裡,我想他所看到的遠比他看起來看到的要多。而且,可憐的老侯爵一看到老夫人就把臉轉開的方式,確實讓任何人都會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巴黎來的醫生更加隨和,他讓那個普瓦捷醫生不要張揚出去。儘管如此,瓦倫汀先生和小姐還是有所耳聞,他們知道自己父親是非自然死亡。當然,他們不能指控他們的母親,正如我對您所說,我閉口不說,像石頭人一樣。瓦倫汀先生過去有時會看著我,眼睛似乎撲閃撲閃的,仿佛想要問我一些情況。我特別害怕他說話,於是我總是躲開他的目光,做我自己的事去了。如果我告訴他,我確信他以後會恨我的,那是我永遠也無法承受的事情。有一次,我擅作主張去找他,親吻他就像他小時候我吻他那樣。『先生,您不應該看起來如此憂傷,』我說,『請相信您可憐的老布萊德,如此英勇瀟灑的年輕男士沒有什麼可以為之悲傷的。』我想他是理解我的,知道我是在請求他不要再追問了,於是他以自己的方式做了決定。他腦中帶著未問出的問題行事,就如我帶著未說出的故事行事一樣,我們都害怕讓這個偉大的家族蒙羞。同樣,小姐也是這麼想的。她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情況,她也不想知道。老夫人和烏爾班先生也沒有問我,這是因為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提問的理由。我就像老鼠一樣匍匐不動。我年輕時,老夫人認為我是個賤婦,現在她則當我是個傻瓜,我怎麼會有任何想法呢?」
「但是,您說那個普瓦捷小個子醫生大吵了一通。」紐曼說,「沒有人接著追問下去嗎?」
「先生,我沒有聽到任何風言風語。您可能也注意到了,這個國家的人喜歡搬弄是非、散布醜聞,我想有人會對德·貝樂嘉老夫人指指點點。但畢竟他們又能說什麼呢?老侯爵生病是事實,死也是事實,死亡是不可逃避的自然規律。醫生不能說他不是真的在抽搐。那之後的第二年,小個子醫生離開了這個地方,他在波爾多買了一間診所。即使有任何流言蜚語,慢慢地也就被人們淡忘了。而且,我認為也不會有多少人願意聽到關於老夫人的流言蜚語,她很受大家敬重。」
聽到這最後表示肯定的一句話,紐曼突然爆發出一陣誇張的大笑。布萊德太太開始從坐著的地方起身離開,他幫著她從城牆的豁口處通過,一起踏上回家的路。「是的,」他說,「老夫人的名望實在荒唐可笑,她的光輝形象一定會轟然倒塌!」他們來到教堂前的空地,在那兒停了一會兒,互相看著對方,臉上溢出一對親密戰友的神態——像是兩個團結合作的同謀。「但真相是什麼呢?」紐曼說,「她對她丈夫做了什麼呢?她沒有刺殺他,也沒有用毒藥毒死他。」
「我不知道,先生。沒有人親眼見到。」
「除了烏爾班先生。您說他在病人房間外走來走去,也許他從鑰匙孔里看到了。不過,也不會,我認為他是絕對相信他母親的。」
「您可以放心,我常常在思考這個問題,」布萊德太太說,「我確信她的手沒有觸碰過老侯爵,我在他身上各處都沒有看到任何蛛絲馬跡。我認為事情應該是這樣的:他感到一陣劇烈疼痛,於是讓她去取藥,她沒有給他藥,相反卻把藥在他面前倒掉了。於是他明白了她的意圖,加上當時他已經虛弱無力又孤獨無助,他受到了驚嚇,感到十分恐懼。『您想殺了我。』他說。『是的,侯爵先生,我想殺了您。』老夫人說著,坐下來,盯著他看。您知道老夫人的眼神,我想,先生,她就是用她那雙眼睛殺了他;她的眼神裡帶著她那邪惡而強烈地想置他於死地的決心,那就像花朵被蒙上了一層霜凍。」
「好吧,您真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您非常謹慎細心,」紐曼說,「我會非常看重您作為女管家的工作能力。」
他們開始下山,布萊德太太一直走到山腳下都一言未發。紐曼輕輕地邁著步子走在她的身旁,他仰頭看著星空,覺得自己似乎是在銀河中懷著復仇的信念遨遊。「因此,先生,您是認真的嗎?」布萊德太太輕聲問。
「您是說為我管家?噢,那是當然,我要為您養老送終。您不能再和那些人一起生活了。而且,您知道,我們今天談話後,您也不應該再和他們一起生活了。您把那張紙條給我,然後就搬出來。」
「在我這個年紀調換東家,似乎顯得很輕浮。」布萊德太太悲哀地說,「但如果您要把這個家給掀個底朝天,我寧願搬出去。」
「噢,」紐曼勝券在握,用輕鬆的口氣說,「我想我不會讓警察介入此事的,可能這也是您的意圖所在。不管德·貝樂嘉老夫人做了什麼,恐怕法律都不能制裁她。不過,這也正是我高興的地方,一切都由我來處理!」
「先生,您真是一位勇敢大膽的紳士。」布萊德太太小聲說著,從她寬邊軟帽的邊緣看向紐曼。
他將她送回城堡,宵禁的鐘聲已經為白天勞碌的福樂里雷村民敲響,街上已經熄了燈火,空無一人。她向他保證半小時後他會拿到老侯爵寫的那張紙條。布萊德太太沒有從正門進去,他們沿著一條蜿蜒小徑,繞到公園圍牆邊的後門,她有門上的鑰匙,這樣她就從城堡後門進去了。紐曼與她商定,他等著她進去取那張他覬覦已久的紙條。
她進去後,在昏暗的小巷等待的半小時對他來說似乎特別漫長,不過,這讓他有充分的時間進行思考。終於,後門打開了,布萊德太太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門閂,一隻手遞過來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他立即接過來,將它放進上衣口袋裡。「到巴黎來找我,」他說,「您知道的,我會安頓好您的將來。我會將可憐的德·貝樂嘉老侯爵寫的法語翻譯給您看。」他從未有過像此刻這樣對尼奧什先生充滿了感激之情,正是他教會了自己法語。
布萊德太太呆滯的雙眼一直盯著那張紙條,直到它從自己眼前消失,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好吧,先生,您已經做了您想對我做的事情,我想您還會再做的。從現在開始您得照料我了。您是個非常積極樂觀的紳士。」
「剛才,」紐曼說,「我還是個急不可耐的紳士呢!」他向她道了晚安,然後快步走回客棧。他讓人準備好回普瓦捷的車輛,然後關上臥室房門,跨步走到點著蠟燭的壁爐架旁邊。他把紙條拿出來,快速打開。那上面滿是鉛筆字跡,在微弱的燭光下,起初似乎看不清楚。然而,紐曼強烈的好奇心促使他從這些顫抖的筆跡中讀出了意義,其英文大意如下:
我妻子已經試著要殺死我,並且已經採取了行動。我就要死了,就要可怕地死去了。置我於死地的原因是她要將我可愛的女兒嫁給辛特雷先生,而我堅決反對這樁婚事——阻止它的發生。我精神正常——可以問醫生,問布太太……今夜我在這裡是多麼地孤單,她攻擊了我,置我於死地。如果有謀殺的話,這就是謀殺。問醫生就知道一切了。
亨利·烏爾班·德·貝樂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