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二十一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普瓦捷有一條漂亮的公用步道,一直延伸到山頂。小鎮環山而建,四周樹密林茂,俯瞰著下方肥沃的土地。就是在那片土地上,昔日的英國王子們為了自己的權力而戰,並大獲全勝 [237] 。第二天,紐曼差不多大半天時間都在那條寧靜的步道上走來走去,眼睛無意識地往來徘徊於周圍的景色,然而遺憾的是,如果後來您問起周圍的風景,他都說不清看到的是煤礦區還是葡萄園。他完全沉浸在怨恨苦惱之中,所有的回憶更加重了苦惱的分量。他害怕就這樣無可挽回地失去德·辛特雷夫人,正如他自己所說,放棄她,他就失去了生活的方向。他發現自己不可能就這麼轉身離開福樂里雷和住在這兒的人,似乎於他而言,只要手伸得足夠遠,他就可以摘到必定潛藏在什麼地方的希望之種或得到補償。他的手仿佛抓住了門把手,捏緊了拳頭,重重地捶打著、叫喊著,用自己有力的膝蓋抵著門,拼盡全力地搖晃著,然而,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沉寂。還有一件事讓他無法離去——那是一件讓他抓得更緊的事。他追求幸福的心理太過強烈,整個計劃太過周全縝密,對幸福的憧憬太過豐富詳盡,只要輕輕一擊,這種完美的心理架構就轟然倒塌。雖然元氣大傷,但他還是執意要力挽狂瀾,他的心中充滿了被冤屈的疼痛感,這種痛感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強烈,或者說比他以為他可能知道的那種痛感還要強烈。性情好的人會接受傷痛,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可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他還是一心一意地、不斷地回頭,然而,看到的一切卻無法緩解他的怨懣。而他自己則是一個講誠信的人,慷慨、開明、耐心、隨和,總是儘量控制發火,對人報以無限的謙遜態度。吃的是粗茶淡飯,飽受白眼,屈尊就駕,承受冷嘲熱諷,這些都是些討價還價的條件,做所有這些事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在必要時有申辯的權利。就因為他是商人而被拒之門外!好像從他與貝樂嘉家族有聯繫以來,他就是在談一樁生意或夢想商業發達——無處不利用任何商業機會——似乎是他不願承認自己以感情之名行商業之實,而不是貝樂嘉家族在捉弄自己!假定一個人因為從商,人們就去捉弄他,那他們就太小瞧那個人地位的確立和他視蠅頭小利如糞土的魄力了!正是過去不斷的挫折造就了紐曼持久的耐力,這樣一想他的怒火消減了不少,轉而映現在他下一步追求計劃里的是一派碧空如洗的景象。不過,眼下他的怨氣依然很深,恨意綿綿,他覺得自己是被冤屈的好人。德·辛特雷夫人的行為讓他頗為驚訝,事實是他無法理解那種行為或者無法體會其動機所在,這更加深了她對自己的吸引力。紐曼從來不在意德·辛特雷夫人是個天主教徒,天主教對他來說只是個名稱而已。他自己是虔誠的新教徒,在他看來,對她傾注感情的宗教形式表示不信任,未免有些自命不凡、矯揉造作。如果天主教的土壤能長出如此絢麗的花朵,那麼說明其土壤還是肥沃的。然而,一個曾經的天主教信徒卻變成了修女——而且都是您一手造成!紐曼剛剛產生的樂觀情緒就遭遇了這一陰暗的舊教權宜手段,不免有些黑色幽默。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和自己孩子的母親在這種悲劇性的黑色幽默中被耍弄掉了,那簡直就是往自己的眼睛裡揉沙子,是噩夢,是幻覺,是欺騙。然而,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了,他沒有找到任何反擊的證據,只有擁抱德·辛特雷夫人留下的那訣別時的熾熱。他回憶她的音容笑貌,在腦海里反覆揣摩,試圖琢磨出其中的奧秘,盡最大可能詮釋其中的含義。當她說她身處一種宗教時,她的意思是什麼?那只不過是家規宗教,是她不可通融的母親任最高女祭司的宗教。德·辛特雷夫人本人非常寬宏大度,所以,反過來一想,一定是她母親和兄長對她施加了淫威。她以自己的寬容之心為他們脫罪,掩蓋他們的過錯,一想到這兩個人沒有受到任何懲罰,他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恨不得立刻給他們加以顏色。 一天就這樣過去了。翌日清晨,紐曼跳起來,決定回到福樂里雷,請求再當面見一次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她的兒子。說干就干,他駕著普瓦捷酒店提供給他的輕便小馬車,在平坦的大道上飛一般行駛著。這時,從他內心深處可以說是最安全的地方,想起了可憐的瓦倫汀留給他的最後信息。瓦倫汀告訴過他必要時可以使用那條信息,紐曼認為現在就是用它的最佳時機。當然,近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考慮使用這條信息。信息本身很粗略——模模糊糊,令人迷惑,但紐曼卻覺得有了依靠,不再擔心害怕。瓦倫汀雖然沒有把開門的鑰匙直接交到他的手中,但他的目的很清楚,顯然是給了他一把強有力的工具。即使瓦倫汀沒有真正告訴他那個秘密,至少他提供了線索——而這條線索的另一端就握在古怪的布萊德老太太手中。布萊德太太過去總是提防著紐曼,好像她知道什麼秘密。表面上,紐曼很享受所受到的重視,他覺得也許可以引導布萊德太太說出她所知道的秘密。只需對付布萊德太太一個人,他就感覺容易些,至於能發現什麼,他只有一個擔心——那也壞不到哪裡去。接著,老侯爵夫人和她兒子的形象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兩個人並排站著,老太太的手扶在烏爾班的胳膊上,他們的眼睛裡散發出冷漠簡慢的光芒,一動不動地盯著紐曼,他從內心裡大呼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至少那個秘密顯露出來了!他是在一種幾乎亢奮的心態下來到福樂里雷的,從推理上來看,他感到很滿意,心裡嘀咕著,現在這兩個隱患一下子解除了。他的確沒有忘記,首先得抓住兔子——確定暴露的秘密是什麼,然後,為什麼他不可以再次重啟他的幸福呢?那位母親和她的兒子會倉皇丟下他們可愛的犧牲品,找地方藏身,那樣孤身一人的德·辛特雷夫人自然會回到他的身邊。給她一個機會,她就會浮出水面,重歸光明,她怎麼不會發覺他的家就是最舒適的修道院呢? 紐曼像上次一樣把馬車停在客棧內,步行走到莊園。然而,到達莊園門口時,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似乎奇怪得深不可測。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透過欄杆望著飽經滄桑的建築外牆,心裡想這座陰暗古老的房屋在其富麗堂皇的外表之下曾經發生過什麼樣的罪惡啊,總之都是一些暴政和苦難,紐曼心裡嘀咕著,這真是一處邪惡的居所。突然,他想到,要摸清這裡面堆積如山的罪惡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啊!審訊者的姿態可以轉變卑賤的面孔,紐曼的心態也發生了改變,他認為應該再給貝樂嘉家族一次機會,他想再次喚起他們的正義感而不是恐懼感,如果他們可以理性交流,他就不必進一步深挖他已經知道的他們的那些醜行,那些行徑已經足夠壞了。 門衛像上次一樣打開一條門縫讓他進去,他穿過庭院,跨過護城河上做工粗糙的小橋。還沒走到莊園門口,門就打開了,這樣寬仁的行為似乎是在告訴他更多的機會沒有了。布萊德太太正站在門口等著他,她的臉像往常一樣無可救藥地白得像潮汛過後的海沙一樣,一襲黑裝似乎就是一絲不苟的喪服。紐曼早已知道她那奇怪的不動聲色可能就是一種感情表達方式,他毫不吃驚地聽到她慢條斯理地低語道:「先生,我想您會再試一次的,所以就出來迎您了。」 「很高興見到您,」紐曼說,「我認為您是我的朋友。」 布萊德太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先生,希望您一切安好,不過,現在這種祝福都沒有什麼意義了。」 「那麼,您已經知道他們是怎麼對待我了?」 「噢,先生,」布萊德太太乾巴巴地說,「我知道所有的事。」 紐曼猶豫了一下:「所有的事?」 布萊德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多了點兒亮光:「先生,至少我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再多也不過分,祝賀您!我來見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她的長子。」紐曼補充說,「他們在家嗎?如果不在,我可以等。」 「老夫人一般不出門的。」布萊德太太回道,「侯爵大多數時候和她在一起。」 「那請轉告他們,其中一個或者兩個都可以,我在門口等著,想見他們。」 布萊德太太有些猶豫:「先生,我可以冒昧問件事嗎?」 「您還從未冒昧過,儘管您有充分的理由那樣做。」紐曼使用外交辭令說道。 布萊德太太垂下布滿皺紋的眼瞼,好像表示禮貌,但她並沒有行禮,場面一時變得凝重起來。「先生,您是再次來向他們求情的嗎?也許您還不知道,德·辛特雷夫人今早回巴黎了。」 「啊,她已離開了!」紐曼痛惜道,用手杖敲擊著地面。 「她直接去修道院了,他們稱之為加爾默羅會。我曉得您了解那個修道院,先生。老夫人和侯爵都很不高興,她昨晚才告訴他們的。」 「啊,那麼說她一直隱瞞著這個消息?」紐曼大喊道,「好,太好了!他們反應很激烈嗎?」 「他們很不開心,」布萊德太太說,「不過,他們可能主要是討厭那個修道院。先生,他們告訴我,在基督教世界裡,做修女是最可怕的,而加爾默羅會是最糟糕的。先生,您可以說她們都不是真正的人類,她們要求您放棄俗世的一切——永遠放棄。想到她在那種地方!我不禁難過無比,想要大哭。」 紐曼看了她一會兒說:「不要哭泣,布萊德太太,我們得行動起來。去通知他們!」說著,他往裡走了一步。 但布萊德太太禮貌地攔住了他:「我可以再冒昧問件事嗎?聽說您在我最親愛的瓦倫汀臨終前和他在一起,可否對我講講他的情況?先生,這可憐的伯爵就像是我的親兒子一樣,他出生後的第一年就從未離開過我的懷抱。他說話還是我教的呢,先生,他很會說話!總是對我這個可憐的老太婆說好聽的。等他長大了,樂觀開朗,總是說我的好話。他死得那樣慘!他們說他和一個酒販子打架。先生,我無法想像!他當時很痛苦嗎?」 「布萊德太太,您聰明智慧,心地善良,」紐曼說,「我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可以在您的懷抱中長大。也許我做不到了。」紐曼向她伸出手,布萊德太太看了一會兒他張開的手掌,仿佛被他新穎的邀請姿態所吸引,她像淑女一樣伸過手去。紐曼不緊不慢地牢牢握住她的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您想知道瓦倫汀那天的整個狀況嗎?」 「我雖然很悲痛,但我還是想知道,先生。」 「我可以告訴您一切,您能偶爾離開這裡嗎?」 「您是說這個城堡嗎,先生?我真不知道,從未試過。」 「那麼就試一次吧,努力嘗試一次。今晚黃昏時,請到山坡上的破舊廢墟找我,就在教堂前的院子裡。我在那兒等您,有很重要的事告訴您。以您的身份,只要您想做就可以做到。」 布萊德太太驚呆了,雙唇微張,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是伯爵說的話嗎?先生。」他問道。 「是伯爵的話——他的臨終遺言。」紐曼說。 「那我會來的。為了他,我也會冒一次險。」 她領著他走進那間他早已熟悉的大客廳,然後退出,去通知老夫人和侯爵了。紐曼等了很長時間,最後,他都準備搖鈴重申他的請求了,正在四下尋找鈴鐺之際,侯爵攙著他母親走了進來。老實說,紐曼此刻頭腦很清醒,邏輯清晰,因為瓦倫汀的暗示,他暗忖這些人看上去真是太惡劣了。「現在事實已經昭然若揭,」他們走過來時他自言自語道,「他們太壞了,面具現在已經揭下來了。」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她兒子自然是愁容滿面,看起來像是徹夜無眠。而且,面對他們希望已經排除的傷腦筋問題,自然對紐曼就沒有什麼好臉色。紐曼站在他們面前,感到他們看自己的眼光仿佛墓門打開時透入的光線那樣耀眼,照得一切亮堂堂的。 「您瞧,我回來了,」他說,「我回來再努力一次。」 「我們假裝很高興見您,」德·貝樂嘉侯爵說,「或者不懷疑您訪問的感受,都是十分可笑的。」 「噢,別談什麼感受。」紐曼笑著說,「否則,我們又要繞到你們的感受上去了!如果從感受出發,我當然不會來。而且,我會如您所願儘早結束這次會面。請答應我,排除阻撓,還德·辛特雷夫人以自由,我馬上就離開。」 「我們剛才還猶豫要不要見您,」德·貝樂嘉老夫人說,「差點兒就拒絕了您的求見,但似乎於我而言,我們還是應該像我們一貫做的那樣,行事客氣禮貌。我希望讓您明白我們這樣的人不會有第二次表現出軟弱。」 「夫人,您只需一次軟弱就夠了,以後儘管為所欲為。」紐曼回道,「不過,我不是來和您聊天的,我要說的很簡單:如果您立即寫信告訴您女兒,您不再反對她的婚姻,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辦理吧。您並不希望她成為修女,做修女有多麼可怕,您比我更清楚。嫁給商人總比做修女好。請給她寫封信,就說您收回成命,並祝福她嫁給我,然後簽字封蠟,我會去修道院把信交給她,然後把她從那裡接走。這是您的機會——事情就這麼簡單。」 「我們和您的想法恰恰相反,您知道,我們認為這事並不簡單。」烏爾班·德·貝樂嘉說。他們都站在房間中央,一時相持不下。「我想我母親會告訴您,她寧願自己的女兒變成凱瑟琳 [238] 修女也不願意她成為紐曼太太。」 老夫人並不說話,一副高高在上、從容不迫的樣子,任由她的兒子代行辭令。她只是微微笑著,顯得甚是甜蜜,不斷地搖頭重複說:「只有一次示弱,紐曼先生,只有一次!」 紐曼還從未見過這種行為,也從未聽過這樣的語氣,那是一種有如觸摸大理石般堅硬冰冷的感覺。「是有什麼力量逼迫你們嗎?」紐曼問,「還是有什麼事讓你們不得不這麼做?」 「先生,」侯爵說,「您沒有資格對正承受喪親之痛的人這樣說話。」 「大多數情況下,」紐曼回道,「即使說德·辛特雷夫人當前的意願使得時間更加緊迫,但您的反對意見仍然舉足輕重。不過,我已想到您所說的話,我今天毫不遲疑地來見您,僅僅是因為我知道您和瓦倫汀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你們之間沒有任何相通之處,您弟弟為您感到羞恥。可憐的小伙子受了傷,躺在那裡奄奄一息,還在為您的行為向我道歉,為他母親的行為向我道歉。」 一剎那間,紐曼的這番話仿佛是給了他們當頭一棒,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她兒子的臉霎時漲得通紅,他們快速交換了一個眼神。烏爾班輕聲說了兩個字,紐曼沒有完全聽清,但根據回音判斷應該是「無賴 !」 [239] 兩個字。 「您對生者不尊重,」德·貝樂嘉老夫人說,「但至少您應該尊重逝去的人,不要褻瀆——不要侮辱我對無辜兒子的記憶。」 「我只是道出了真相,」紐曼說,「我這樣說是有目的的。我還要再清楚地重複一下,您兒子特別厭惡您的行徑——他已經向我表示了歉意。」 烏爾班·德·貝樂嘉不出所料地皺起了眉頭,紐曼認為他是在向瓦倫汀那可惡的形象皺眉。他本來就對弟弟沒有感情,震驚之餘,此時就只剩下了恥辱。但他母親立即降低了姿態。「先生,您完全誤會了,」她說,「我兒子雖然有時有些輕浮,但他還是正派的人,他的死對得起他的名號。」 「您只是誤會他了。」侯爵開始幫她母親說話,「您說的是不可能的事!」 「噢,我並不在意可憐的瓦倫汀的道歉。」紐曼說,「它給我帶來的痛苦遠甚於安慰,這種糟糕的事並不是他的錯;他從未傷害過我或其他人,他有顆值得尊敬的心靈,但這說明了他看待這件事情的態度。」 「如果您想證明我那可憐的弟弟臨終時神經錯亂,我們只能說,他在那種沮喪的情況下,說那樣的話不是沒有可能,但請您自己相信它就好了。」 「他頭腦很清醒,」紐曼以溫和卻令人生畏的強硬口氣說道,「我從未見過他如此聰明機智,看到那麼聰敏、才華橫溢的朋友就以那樣的方式死去,真是糟糕透頂!您知道,我很喜歡您弟弟,我還有能證明他神志正常的其他證據。」紐曼最後說。 老侯爵夫人重振起威嚴來。「這太荒唐了!」她喊道,「我們拒絕接受您捏造的故事,先生——我們不接受。烏爾班,開門。」她轉過臉去,蠻橫地向兒子一揮手,緊走幾步穿過了房間。侯爵跨前一步把門打開,留下紐曼站在原地。 紐曼抬起手指給德·貝樂嘉侯爵做了個手勢,於是侯爵在他母親身後關上房門,站在原地等著。紐曼慢慢走上前去,比鬼魂還要沉默。兩個男人就那樣面對面站著。紐曼心中有一種莫名的衝動,覺得自己內心的傷痛快要溢出來了,但他講出來的卻變成了幽默戲謔的笑話。「喂,」他說,「您對我不友好,至少您得承認這點。」 德·貝樂嘉侯爵從頭到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後用最有教養、最精美的聲音說:「我個人很討厭您。」 「我也同樣很討厭您,但出於禮貌,我不會說出來。」紐曼說,「真奇怪,我竟然如此想成為您這種人的妹夫,不過,我是不會放棄的。請讓我再試一次。」他停頓了一會兒,「你們有個秘密——你們有個見不得人的秘密。」德·貝樂嘉侯爵仍然冷漠地看著他,但紐曼看不出他的眼睛是否出賣了些什麼,他的眼神總是那麼奇怪。紐曼又稍頓了一會兒,然後繼續道:「您和您母親犯了罪。」聽到這話,德·貝樂嘉侯爵的眼神明顯有些異樣,似乎像風吹的蠟燭一樣飄忽不定起來。紐曼看出他深深地震驚了,但他的自控力還是非常出色的。 「請繼續說下去。」德·貝樂嘉侯爵說。 紐曼伸出一隻手指在空中搖了搖:「還要繼續嗎?您正在顫抖。」 「請告訴我您在什麼地方搞到這麼聳人聽聞的消息的?」 「我會搞得更準確一些,」紐曼說,「我有一說一,眼下,我知道的就這些。你們做了見不得光的事,一旦暴露,你們將背上罵名,讓你們引以為傲的姓名蒙羞。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我會把它搞個水落石出。繼續堅持你們現在的路線,我就會把它調查清楚;改變路線,讓您妹妹太太平平地離開,我就放過你們。您覺得怎麼樣?」 侯爵本來已經差不多成功克服了不安的情緒,那英俊臉龐上的愁容在逐漸消融。但紐曼溫和的、一字一頓的措辭似乎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逼迫他不得不立即避開對方的眼睛。他站在那裡,沉思良久。 「這是我弟弟告訴您的?」他抬頭問道。 紐曼猶豫了一會兒:「是的,是您弟弟告訴我的。」 侯爵優雅地笑道:「我不是說過他神經錯亂了嗎?」 「如果我沒能把這事搞清楚,那就是他神志不清;如果我最後搞清楚了,那他說的就是真話。」 德·貝樂嘉侯爵聳了聳肩。「呃,先生,搞清楚或者搞不清楚,隨您的便。」 「我沒有嚇到您吧?」紐曼問。 「這得由您自己來判斷。」 「不,這要在您方便的時候由您來判斷。好好想想,從頭到腳地仔細想想。我給您一兩個小時的時間,但不能給您太多,因為我們怎麼知道她們有多快會將德·辛特雷夫人變成修女呢?好好和您母親商量商量,讓她來判斷是否感到害怕。一般而言,我相信她和您一樣不是那麼輕易能被嚇倒的,但您可以親眼見識見識。我會在村裡的客棧等您消息,希望您儘快告知你們的決定,比如說三點鐘前,哪怕是在紙條上寫上是或否也可以。您知道,我這次希望等來的是肯定的答覆,並且希望你們能信守承諾。」說完,紐曼打開門,徑自走了出去。侯爵站著沒動,紐曼退回再看了他一眼,「我在村裡的客棧等您消息。」他重複道,然後轉身離開了城堡。 他做完這一切後,心緒難平,因為在一個有上千年歷史的家族面前喚醒羞恥感的幽靈,難免會讓人情緒激動。但他還是回到客棧,計劃在那裡耐心等上兩個小時。他想烏爾班·德·貝樂嘉很有可能什麼也不表示,因為只要回應他的挑戰,不管肯定還是否定,就是承認自己有罪了。他預計最有可能的回應是沉默,換句話說,就是蔑視。不過,他祈禱他的主動出擊能夠如他設想的那樣擊潰他們。三點鐘的時候,一位僕人送來了一張便條,上面有烏爾班·德·貝樂嘉漂亮的簽名,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很高興通知您,我和我母親明天啟程返回巴黎,我們會去看望我妹妹,同時確認她的決心,那將是對您的魯莽偏執最有效的回覆。 亨利—烏爾班·德·貝樂嘉 紐曼把便條裝進口袋,繼續在這家名叫法蘭西部隊的客棧的大廳里來回踱步,在過去的一個星期里,他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來回踱著步子。他不停地踱步測量大廳 [240] 的長度直到天色漸晚,於是他就動身去與布萊德太太約定的地點。去山頂廢墟的路很容易找,紐曼很快便到了山頂,他走過廢棄城牆那破敗的拱門時,在夕陽的餘暉中環顧了下四周,試圖尋找一位穿黑衣服的老婦人。城堡的前院空蕩蕩的,但教堂的門開著,紐曼走進教堂正廳,裡面愈加昏暗。不過,聖壇上點著幾支長蠟燭,借著閃爍的燭光,他可以看到一個柱子旁坐著一個人影,走近才看清那是布萊德太太,她今天穿得出奇顯眼,頭戴一頂很大的黑色絲綢包頭軟帽,上面綁著令人印象深刻的黑喪章蝴蝶結,黑色舊綢緞連衣裙襯得她的身形若隱若現,她覺得這種場合適合穿這種莊重的服裝。她一直坐在那兒,雙眼盯著地面,但當紐曼走到她面前時,她抬起頭看著紐曼,然後站了起來。 「布萊德太太,您是基督徒嗎?」他問。 「不是,先生,我是英國國教徒,非常底層的教徒。」她答道,「但我覺得在這裡比在外面更安全,我以前從來沒有晚上出來過,先生。」 「我們應該去更安全的地方,」紐曼說,「這樣就不會有人聽到我們的談話內容了。」紐曼領著布萊德太太回到城堡的院子裡,然後沿著教堂旁邊的小路前進,紐曼確信這條小路會通向廢城堡的另一側,事實確實如此,這條小路沿著山頂蜿蜒盤旋,盡頭是另一段廢棄的城牆,牆中間有一個高低不平的豁口,是一個廢棄的城門。紐曼穿過這個豁口,發現一個特別適合秘密談話的角落。也許除了他們之外,這裡還是相愛情侶或其他亂七八糟的人的相會之地。山坡在這裡變得突然陡起來,山頂還散落著兩三塊大石頭。山下的平地上暮色蒼茫,透過暮色,可以看到不遠處城堡里兩三盞忽明忽暗的燈光。布萊德太太摸索著慢慢跟在紐曼身後。最後,紐曼找到了一塊牢靠的落石,示意她坐到上面,她小心翼翼地遵從了他的建議,他自己則坐到離她很近的另一塊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