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二十章
就在寒冷而暗淡的三月晨曦開始照亮圍繞在貝樂嘉床側的朋友們的臉龐時,瓦倫汀·德·貝樂嘉安詳地離世了。一小時之後,紐曼離開了客棧前往日內瓦,他自然不願意在德·貝樂嘉老夫人與其長子到達時留在現場。此時,他待在日內瓦,整個人就像栽了一個大跟斗,想坐下來數數身上的瘀傷。他立即給德·辛特雷夫人寫信,講述了她弟弟臨終時的情況,當然,其中有些細節做了刪減。他在信中表示希望可以儘快見到她,詢問她最早何時願意同他見面。他說勒度先生已經告訴過他,因為貝樂嘉有一大筆可觀的個人財產等待處理,所以他有理由知曉瓦倫汀的遺囑內容,並且得知貝樂嘉的一個請求就是將自己葬在父親在福樂里雷的墓地旁邊。紐曼解釋說他和貝樂嘉家人目前的關係狀況並不能剝奪他向這個世上自己最好的朋友最後表達世俗敬意的權利,他表示,自己與瓦倫汀之間的友誼比與烏爾班之間的敵意時間更加綿長,參加葬禮想不被他們注意對他來說也很容易。德·辛特雷夫人的回信使他能計算出自己可以到達福樂里雷的時間,這封信非常簡短,全文如下:
謝謝來信!謝謝您陪伴瓦倫汀走完最後一程!我的悲痛難以言表,傷心以致欲絕。與您見面只會讓我痛苦,因此不必等到您所說的晴天。在我的生命中,現在只有陰天,不會再有晴天。您想來就來吧,只需來前告知即可。我弟弟將於周五在此下葬,家人也會在此等到那個時候。——克萊爾·德·辛特雷。
看完信後,紐曼徑往巴黎和普瓦捷,一路向南,穿過綠色的都蘭,跨越陽光明媚的羅亞爾,愈走愈覺春天的氣息漸漸濃郁,這是他第一次在旅行中對他所津津樂道的景色忽略而過。他在普瓦捷的一個客棧安頓下來,第二天早上,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來到福樂里雷村。雖然已有心理預期,但看到眼前如詩如畫的美景,他還是感到震撼,這正是法國人所說的風光小鎮 [233] 。鎮子建在綿延的山丘上,最高處聳立著飽經滄桑的封建時代的城堡廢墟,那些建築材料經久耐用,城牆沿著山坡修建而下,將一幢幢房屋圍護起來,它們構成了小鎮的主體。教堂就是城堡以前的小教堂,前面是綠草如茵的庭院,在庭院最典雅的一角,是足夠寬敞的小墓園。園中的墓石斜插在草叢中,仿佛是在酣睡之中,一側堅固的城牆側翼把所有墓石圍攏在一角,在長滿青苔的墓座腳下,綠色草坪向前伸向遠方。車輛無法通向山上的教堂,圍觀的農夫站了長長的兩三排,看著德·貝樂嘉老夫人在長子的攙扶下向山坡上緩步徐行,後面跟著其他抬棺材的人。紐曼藏在普通的弔唁人群當中,當一個面戴黑紗的高個子經過人群時,他聽到有人低聲嘟囔「伯爵夫人」。紐曼站在昏暗的小教堂中看著儀式的舉行,最後來到墓側,面對眼前淒涼的景象,不忍再看,他轉身快步下山。回到普瓦捷後,他獨自待了兩天,一方面既感到焦慮,另一方面又暗示自己要有耐心,兩種感情奇特地交織在一起。第三天,他給德·辛特雷夫人送了張便條,說自己下午會去拜訪她,於是他又踏上了去福樂里雷的行程。他把車停在街上的酒館旁,按著收到的粗略指示尋找德·辛特雷夫人所在的莊園。
「就在那邊。」酒館老闆說著,指向對面屋頂上方露出的公園裡的樹梢。紐曼在第一個十字路口靠右前行,那裡緊挨著的是一些破舊的農舍,不一會兒,一些帶尖頂的塔樓呈現在他的面前。再向前行,他來到了一扇碩大的鐵門前面,門是關著的,上面銹跡斑斑。他停下來,透過鐵欄杆向里張望了一會兒。這個莊園靠近路邊,立即顯現出它的優點和缺點,不過,莊嚴的外觀倒是氣象特別宏偉。紐曼後來從一份當地的旅遊便覽中了解到,這個莊園始建於亨利四世 [234] 時期。莊園前面很大一塊地方鋪上了地磚,緊挨著破敗的農家建築,龐大的外牆面黑漆漆的,砌牆的磚頭經歷了歲月的洗禮。房屋兩翼略低,各有一個荷蘭式的小亭子,亭頂顯得古里古怪。莊園的後面聳立著兩座塔樓,塔樓後面是一大片榆樹林和山毛櫸林,現在剛剛隱約現出點點綠意。
不過,一條寬闊清澈、常年沖刷著莊園地基的河流才是這兒最大的特色。莊園就是在這條河環繞的孤島上建起來的,河流正好形成了絕佳的護城河,上面架著一座沒有欄杆的雙拱橋樑。映入眼帘的是散落四處的筆直雄偉卻有些晦暗的磚牆,兩翼醜陋的小圓頂,深深嵌入牆體的窗戶,還有布滿青苔的石板瓦那長長的尖峰,這一切都映照在平靜的水面上。紐曼按下門鈴,頭上方一隻生鏽的大鐵鈴發出怪異的響聲,差點兒嚇了他一跳。一個老太太從門樓里走出來,打開嘎吱嘎吱作響的大門,那門縫僅夠他可以容身進去。紐曼走進去,穿過光禿禿的院子和白色碎石條鋪就的河堤。在莊園門口,他等了一會兒,這讓他有機會注意到福樂里雷莊園的確年久失修,顯示出其凋零之況。「這地方看起來,」紐曼自言自語道——我做了一個恰如其分的比擬——「像中國監獄。」門終於開了,開門的僕人他記得在大學路見過,那人認出是紐曼,陰沉的臉上一下子綻放出了光亮,也不知什麼原因,紐曼在穿制服的僕人面前總是有一種高度的自信。男僕在前帶路穿過一間很大的中廳,廳中間是擺成金字塔狀的盆栽植物,四周是玻璃門,看來這裡是莊園的主客廳。紐曼跨入一間十分空曠的房間,一下子感覺自己似乎成了一位遊客,而那位僕人則是等著收費的導遊。然而,當他的導遊遵照公爵夫人的吩咐留下他一人時,紐曼發現這間會客室除了昏暗的頂棚、雕工奇特的棟樑,精美卻過時的掛毯做成的帷幔,以及擦拭得像鏡子一樣的黑橡木地板以外,並沒有什麼特別出眾的地方。他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等了幾分鐘之後,正要在房間的一端轉身,終於看到德·辛特雷夫人從遠處另一扇門走了進來。她一身黑色打扮,站在那裡看著他。因為房間很大,在兩個人來到屋中央相遇之前,紐曼有時間可以觀察對方。
看到她外表的變化,紐曼感到大吃一驚。只見她面色蒼白,眉頭緊蹙,差不多形容枯槁,一身遵循清規戒律的出家人的裝束,只有他曾經愛慕的那女性獨有的光芒四射的優雅氣質還一息尚存。她注視著他的眼睛,允許他握住自己的手,可是,她的眼睛看起來就像秋天雨後的兩彎月亮,她的觸碰令人不祥地預感到死亡。
「我去了您弟弟的葬禮,」紐曼說,「然後等了三天,但我不能再等了。」
「等待不會失去任何東西或得到任何東西,」德·辛特雷夫人說,「儘管您曾經被冤枉,但您仍然等我,您考慮問題的確周到。」
「很高興您認為我曾經是被冤枉的。」紐曼說,他的話常常意思是很認真的,但語調總有一種奇特的幽默。
「我有必要這樣說嗎?」她問道,「說實話,我認為自己很少冤枉人,當然更不會有意識地冤枉人。至於我對您做的這件冷酷的事,我唯一能做的補償就是對您說:『我知道了,我感受到了!』可惜這個補償是多麼的微不足道啊!」
「噢,這是非常大的一個進步!」紐曼寬厚地微笑著說,以此表示鼓勵。他拉過來一把椅子,急切地看著她,希望她坐下。德·辛特雷夫人木然坐下,紐曼也在她身旁坐下來,但很快他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立在她的面前。德·辛特雷夫人坐著無動於衷。
「我說,我與您相見,也不會有什麼結果,」她繼續道,「但我還是很高興您來了,現在我可以告訴您我的感受,那是一種自私自利的自我滿足,但它已是我最後的一個滿足了。」她頓了頓,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凝視著他,「我知道我曾經欺騙過您,傷害了您,我那時是多麼地殘忍而又膽怯!那一幕幕在我的眼前活靈活現——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把緊緊疊在一起的雙手鬆開,舉起來,然後垂在身側,「您在盛怒之下說我的話與我對自己的自責相比,可以說是無足輕重。」
「我在盛怒之下,」紐曼說,「也並沒有對您說什麼無情的話呀,我對您說過的最嚴重的話卻是說您是最可愛的女人。」說著,他突然又坐到了她的面前。
她的臉色有些羞紅,但即使這樣,那整張臉依舊顯得蒼白。「那是因為您認為我會回心轉意,可我不會回頭的。我知道您來這兒也是懷著那樣的希望,我為此感到抱歉。幾乎任何事我都願意為您而做,這樣說似乎的確厚顏無恥,畢竟我的所作所為有悖於我說的話,可我又能說什麼才顯得不厚顏無恥呢?錯怪您,然後道歉——那是很容易的事,我真不該錯怪您了。」她頓了頓,望著他,示意他讓自己說下去。「首先,我本不該聽您的話,那是一個錯誤,沒有任何好處,我有所感知,但我還是聽了,那是您的錯。我過去非常喜歡您,信任您。」
「難道您現在不信任我了?」
「比過去還信任您,可這現在沒什麼意義了,我已放棄了您。」
紐曼捏緊的拳頭「砰」的一聲用力砸在自己的膝蓋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大喊道,「給我一個理由——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您不是小孩子——不是未成年人,不是白痴。您不應該因為您母親說不行就這樣拋棄了我,這個理由不值一駁。」
「我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這是我迫不得已給出的唯一理由。總之,」德·辛特雷夫人說著攤開自己的雙手,「把我看作白痴,忘掉我吧!這是最簡單直接的辦法。」
紐曼站起身,退後幾步,覺得自己生活的動力消失了,理想一下子破滅了,但他仍然不甘心放棄,爭取一搏。他走到一扇大窗戶前,看著窗外堤內冰冷的河水,還有遠處精心布局的公園。當他轉過身時,德·辛特雷夫人已經站起身子,默然溫順地立在那裡。「您不夠坦率,」紐曼說,「不夠誠實,換個說法,就是您很傻。您應該如實說其他人很邪惡,您的母親和哥哥既虛偽又殘忍,他們就是那樣對待我的,我敢肯定他們也是那樣對您的。為什麼您要如此袒護他們?為什麼您選擇維護他們而將我當作祭品獻給他們宰割?我不虛偽,也不殘忍。您不明白您究竟是放棄了什麼,我可以這樣告訴您——您不明白。他們是在欺侮您,圖謀陷害您,我……我……」他頓了頓,伸出雙手,德·辛特雷夫人躲開,準備離去。「您那天告訴我您很害怕您母親,」他跟上去說道,「您當時是什麼意思呢?」
德·辛特雷夫人搖了搖頭:「我記得,可我後來後悔了。」
「她走下來,戴上拇指鉗 [235] 時,您才後悔。蒼天在上,她究竟對您做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做,您什麼也不明白。既然我已選擇放棄了您,就不能在您面前抱怨她了。」
「這不合理!」紐曼大聲說道,「相反,就是要怨她,跟我坦誠地好好說說,我們會商議出您不放棄我的好辦法來。」
德·辛特雷夫人低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雙眼說:「這樣做至少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讓您更正當地指責我,您如此看我的方式,是我的榮幸。我不清楚您為什麼那樣看我,但我無處可逃——只有直面以對。這不是我的錯,我從一開始就提醒過您,但我應該多提醒您幾次,我應該讓您相信我註定會令您失望。但我過去在某種程度上是太自負了,我希望您明白這種日積月累的自負到達了何種程度!」她提高了聲調,聲音有些顫抖,紐曼甚至覺得這種聲音有那麼些美妙。「我是因為太過自負而不夠誠實,並不是因為自負而不講誠信。我膽怯、冷漠、自私,害怕那種不自在的感覺。」
「您是說嫁給我令您感到不自在!」紐曼說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德·辛特雷夫人的臉紅了一下,似乎在表示如果用語言請他諒解有些無恥,那麼這種無聲的回應至少說明她完全清楚自己的醜行已遭暴露。「不是願意嫁給您這麼簡單,是所有與之相關的事情,比如說斷絕關係、違抗指令以及用我自己的方式堅持我的幸福。我有什麼權利幸福呢?如果……如果……」說著,她停了下來。
「如果什麼?」紐曼問。
「如果別人都那麼難受。」
「別的什麼人?」紐曼問,「我們之間的事,和別人有什麼關係?而且,您剛才說您想要幸福,又說您應該遵從您母親才可找到幸福,您在自相矛盾。」
「是的,我是自相矛盾。您看出來了,我甚至都不夠聰明。」
「您在嘲笑我!」紐曼大聲說道,「您在譏笑我!」
德·辛特雷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旁觀者會說她此刻心裡正猶豫是否該乾脆承認是譏笑他,這樣就可以最快的速度結束他們之間的痛苦了。「不,我沒有譏笑您。」過了會兒她說道。
「承認自己不夠聰明,」他繼續道,「承認軟弱、平凡,自毀您在我心目中的形象,這並不是什麼英雄行為,是非常普通的付出,我做起來也可以駕輕就熟,唯一真實的情況是即使我那樣做,您也並不在意。」
「我很冷漠,」德·辛特雷夫人說,「冷得就像那條流淌的河水。」
紐曼用自己的手杖狠狠地敲了一下地板,發出一聲長長的冷笑。「好,好!」他大聲道,「您完全是過分了——超越了底線,世上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像您那樣把自己說得那麼壞。我看明白了您的把戲,正是我說的那樣,您抹黑自己,洗白別人。您根本不想放棄我,您喜歡我——您是喜歡我的,我很清楚,您已經表明了,我也感受到了,說清這一點,您想怎麼冷漠都可以!啊呀,他們欺侮過您、折磨過您,太讓人氣憤了,我堅決主張您不要過度寬容。如果您母親向您要一隻手,您會把自己的手剁給她嗎?」
德·辛特雷夫人看起來有點兒驚恐的樣子。「那天我提到我的母親,都是在胡說八道。我是有獨立行為能力的人,只是聽取法律和她的建議,她不可能對我做什麼,也從沒有做過任何事,她從沒有暗示過我說過的關於她的那些無情的話。」
「我敢打包票她讓您感受到了那些東西!」紐曼說。
「那是我的良知讓我有所感悟。」
「可您的良知在我看來似乎相當混亂!」紐曼激昂地嘆道。
「曾經是很混亂,但現在很清晰,」德·辛特雷夫人說,「我放棄您並不是因為任何世俗的好處或任何世俗的幸福。」
「噢,我知道您不是為了蒂普米爾勳爵而放棄我,」紐曼說,「即使冒犯您,我也不會假裝那樣想,可那正是您母親和您哥哥所想要的。在您母親舉辦的邪惡舞會上,她曾試圖鼓動那個勳爵向您求愛。那時我很喜歡那種形式的舞會,可現在一想到它我就想發狂。」
「誰告訴您這些的?」德·辛特雷夫人輕聲問道。
「反正不是瓦倫汀,是我觀察到的,我推測的。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在觀察這件事,但是它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記憶里。您記得吧,舞會快結束時我看見您和蒂普米爾勳爵在溫室,當時您說下一次會告訴我他對您說的話。」
「那是在前面——在這事之前。」德·辛特雷夫人說。
「那不重要,」紐曼說,「此外,我想我知道時間的先後。蒂普米爾勳爵是一個誠實的小個子英國人,他來告訴您,您母親委託給他的任務——她想讓他來取代我,讓您不要成為一個商人之婦。如果他向您求婚,她就能達到轉變您而使我不幸的目的。因為蒂普米爾勳爵不夠聰明,所以她就把自己的計劃向他和盤托出。他說他對您的愛慕『沒有盡頭』,想讓您知道他的衷心,但是他不想把自己的感情和那種秘密任務摻和在一起,於是他跑來給您講這故事的原委,這就是事件的前因後果,難道不是嗎?自那以後,您就說您百分之百的幸福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要談到蒂普米爾勳爵,」德·辛特雷夫人說,「那不是您來這兒的目的,關於我母親,您推測的和您知道的都不重要。一旦我拿定了主意,就像現在這樣,我就不會再討論這些事了。現在,討論任何問題都無濟於事,我們必須努力過好各自的生活。我相信您會再次幸福起來,哪怕有時會想起我。實在要想到我,您就想我們已不再可能——當然那並不容易,我就是盡我最大努力做到的。我有您不知道的事情需要處理,我的意思是說我有自己的感受,我必須照它們的要求做——我必須,必須!否則的話,它們會纏住我,」她猛烈地喊道,「它們會殺了我!」
「我明白您的感受,那都是些自欺欺人的想法!在您的眼裡,我雖然人還不錯,但只是個商人;您母親的臉色就是法律,您哥哥的話語就是真理;你們長時間待在一起,他們插手您做的每一件事已經成為規矩。這一切讓我怒火中燒,您是對的,那就是冷漠。我感到自己這裡,」紐曼敲了敲胸口,不無詩意地說,「像火一樣在燃燒!」
這位德·辛特雷夫人的追求者早已心煩意亂,頭腦略微清醒的旁觀者從一開始就不難覺察夫人淡定自若的神態是強忍的結果,她的不安情緒正在像潮水般迅速上漲。聽到最後幾句話,她幾乎已經無法克制自己,為了不顯露自己的情緒,她開始降低講話聲音。「不,我錯了……我並不冷漠!我認為如果我現在做的事很糟糕,那不僅僅是因為軟弱和虛偽。紐曼先生,那是一種信仰,我不能告訴您……不能!如果您堅持要我說出來,那就太殘忍了。請相信我……並理解我,那是一種信仰。這幢老宅遭了天咒,我不知道咒語是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受罰——別問我,我們都得承受它。我曾經太過自私,想要逃避它,剛好那時您給了我這樣一個好機會——當然,我也是喜歡您的,那似乎是徹底改變、打破、逃離惡咒的好機會,所以我愛上了您,可我現在沒有辦法——因為它突然降臨,又回到了我的身上。」現在她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講話因為長長的抽泣而不得不中斷,「為什麼如此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我們身上?——為什麼我的弟弟瓦倫汀在他如此年輕、如此快樂、前程光明、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時候像野獸一樣被人殺害?為什麼有很多我想打聽卻又怕知道的事情?為什麼有些地方我不能看?有些聲音我不能聽?為什麼會出現像這樣棘手而又可怕的情況卻偏要我來選擇和作出決斷?我註定是做不了的……我生來膽小順從,只能享有平靜自然的幸福。」聽到這裡,紐曼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嘆息,可德·辛特雷夫人仍然繼續說道:「我生來只能高興地、心懷感激地做人們期待我做的事,可以說我母親一直對我很好,我沒有理由指責她,也沒有理由批評她,如果我這樣做了,那個惡咒就會回到我的身上,我不能改變!」
「不,」紐曼狠狠地說,「我必須改變——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行!」
「您不一樣,您是男人,能克敵制勝,有各種各樣慰藉。你們生來就是改變這個世界的——從小接受了各種訓練,另外……另外,我會一直想著您的。」
「我不在乎!」紐曼大聲說道,「您太殘忍了——簡直兇殘之極,天啊!您可以有世上最好的理由和感受,可那沒有意義。您在我的眼裡還是像謎一樣,我不明白您是如何集冷酷和可愛於一身的。」
德·辛特雷夫人眼淚汪汪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麼,您認為我很冷酷?」
紐曼也盯著她看,然後脫口而出:「您是一個完美無缺的人!和我在一起吧!」
「我當然是一個冷酷的人,」她繼續道,「要想釋懷,就要冷酷,我們必須釋懷,這就是現實——可恨的悲慘現實!啊!」她長長地嘆息一聲,「我甚至不能說很高興認識了您——儘管我的確很高興,這也讓您覺得很委屈,我說的話沒有一句不殘忍的,因此,我們還是分手吧,再不要這樣互相折磨了。再見!」說著,她伸出了自己的手。
紐曼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那隻手,卻不去握它,然後抬眼看著她的臉,他覺得自己氣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您要幹什麼?」他問道,「您要去哪裡?」
「去不再有傷害、不再疑神疑鬼的地方,我要出世了。」
「出世?」
「我要去修道院。」
「去修道院!」紐曼帶著深深的絕望重複著那幾個字,好像她曾經說過她要去救濟院,「去修道院——您!」
「我告訴過您,我離開您並不是為了自己世俗的好處或者快樂。」
但紐曼仍然無法理解,「您要做修女,」他繼續道,「穿著長袍戴著白紗在修道院待一輩子?」
「做修女——加爾默羅 [236] 修女,」德·辛特雷夫人說,「一輩子,與上帝同在。」
這個想法讓紐曼大為震驚,太黑暗、太恐怖以致令人難以置信。如果她告訴他她要毀掉自己美麗的容顏,或者喝下使自己發瘋的毒液,他覺得他也許會相信。他的手攥得緊緊的,明顯開始發抖。
「德·辛特雷夫人,別,別!」他說,「我懇求您!如果您願意,我會跪下來向您乞求。」
她用和善、同情、差不多是安慰人的手勢扶住了他的胳膊。「您不理解,」她說,「您的想法錯了,沒有什麼可怕的,那裡只有寧靜和安全。據我所知,出世後,像我們之間這樣的麻煩就沒有了。對於生命而言,那是一件幸事!煩惱就一去不復返了。」
紐曼跌坐在一把椅子裡,看著她,口齒不清地念念有詞。眼前的這位佳麗,是他見過的最優雅的人,最具親和力的人。她拒絕了自己及光輝的前程——包括他本人、未來、財產和忠誠,用禁慾的破布包裹了她自己,將自己埋入修道院之中。她的身上奇特地混合了冷酷無情和荒誕不經的特點,隨著這一形象不斷清晰,那種荒誕似乎在擴張蔓延,一起歸入他提出的令人討厭的荒誕可笑。「您……您,當修女!」他大聲說道,「您要毀掉自己美麗的容顏——把自己關進監牢里!永遠也不行,永遠,只要我能阻止!」他跳了起來,哈哈大笑。
「您阻止不了,」德·辛特雷夫人說,「並且這應該會讓您得到一些滿足,您期望我會繼續活在世上,仍然在您的身邊,卻不能和您一起生活嗎?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再見,再見。」
這次他抓住她的手,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握住。「永別了?」他問道。她的唇無聲地動了動,紐曼則在心底詛咒了一句。德·辛特雷夫人閉上雙眼,仿佛聽到了咒語而痛苦不已。接著,紐曼把她拉向自己,緊緊地擁入懷中,吻了她蒼白的臉,她欲拒還迎,最後用力掙脫了出來,慌忙逃離燈火通明的房間,房門瞬間在她的身後關上。
紐曼吃力地尋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