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二十四章
距離周日還有兩天,但紐曼已是急不可耐,於是他就走到摩西拿大街,盯著德·辛特雷夫人現在住地的白色外牆,來讓自己獲得一些慰藉。有些遊客會記得,摩西拿大街毗鄰巴黎最漂亮的一角,即蒙梭公園,那裡到處是現代建築,設施便利,似乎完全不同於人們想像中的禁慾之地。紐曼心情沉悶地看著新修的沒有窗戶的高牆大院,想著自己心愛的女人發誓在那裡度過餘生,心裡既擔心又無奈。整個環境給他的印象是修道院進行了現代化改造,雖然隱居的大格局沒有打破,仍然單調乏味,但不同於那種苦行僧式的煎熬沉思,可能會有某種愉快的色彩。不過,他知道真實情況可能正好與這表象相反,只是現在自己看到的不是真相而已。如果真相如他所想,那就太奇怪、太捉弄人了,就像從浪漫小說中撕下一頁,與他現實生活中的人生經歷絕不一樣。
禮拜天早晨,按照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所說的時間,紐曼摁響了白牆上的門鈴,大門應聲而開,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乾淨清冷的庭院,遠處一座灰暗簡樸的高大建築俯視著他。從門房間走出一位笑嘻嘻的壯碩的雜役修女,聽完紐曼說明來意,她指了指小教堂敞開的大門。那個小教堂占了庭院的右半側,前面有一段階梯。禮拜儀式還沒有開始,裡面燈光若隱若現,他一時分辨不清南北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才看清房間被一張巨大狹長的隔板分割成大小兩個空間,隔板的這側是祭壇,祭壇和大門之間擺了幾條凳子和幾把椅子,三四把椅凳上影影綽綽有些人影,一動不動,過了會兒,他才看清那些人影是些女人,只見她們全神貫注,非常投入。這地方在紐曼看來似乎非常冷清,薰香本身也是冷冷的。此外,房間還布置了一些燈光搖曳的小蠟燭,照得五彩玻璃發出亮光。紐曼坐下來,祈禱的女人們背對著他,不動聲色。他看出來那些人和他一樣都是遊客,於是就特別想看看她們的正面。這些女人是另外一些諸如德·辛特雷夫人之類無情出家女人的母親和姐妹,她們心情沉痛,一臉肅穆。但她們的情況好過紐曼,至少她們和那些犧牲自我的女人們的信仰是一致的。又有三四個人走了進來,其中兩個是年長的紳士,每個人都很安靜。紐曼緊盯著祭壇後的隔板,那後面就是修道院,真正的修道院,是德·辛特雷夫人生活的地方。然而,他什麼也沒看見,隔板上的裂縫連光也沒能透過來。他起身躡手躡腳走近隔板,想要朝裡面看,但那後面一片漆黑,寂然無聲。於是,他只好回到原來的座位。這時,一個牧師和兩個祭壇男童走了進來,開始做彌撒。
紐曼懷著冷冷的敵意望著他們屈膝轉圈,仿佛他們就是德·辛特雷夫人遁世的幫手和教唆犯,此刻正在訴說吟唱著自己的勝利。牧師冗長沉悶的吟誦刺激著他的神經,加劇了他的怒火,那晦澀難懂的內容和講話人慢吞吞拖長聲調的方式對紐曼來說無不是一種挑釁,這一切似乎只有他自己清楚。突然,從教堂深處、堅不可摧的隔板背後,傳來奇怪悲傷的女聲吟唱吸引了他的注意。那聲音剛開始很輕柔,隨後越來越大聲,聲音愈高愈悲戚、哀傷,那是加爾默羅修女在吟唱,是她們唯一的顯示人類特點的說話方式,她們吟唱的輓歌講述了對情感的埋葬和世俗欲望的虛空。紐曼一開始對那奇異的聲音感到困惑不解,幾乎有些震驚。當他理解了歌曲的含義後,卻聽得入了神,心臟開始怦怦地跳動起來。他用力聽辨德·辛特雷夫人的聲音,從刺耳的和聲中心想像已經聽出了她的聲音。(我們不得不說他錯了,因為德·辛特雷夫人顯然還沒來得及成為這個看不見的修女會會員。)吟唱還在繼續,機械而又單調;反反覆覆,令人悲傷;旋律節奏,令人絕望。那聲音令人驚駭,叫人毛骨悚然,紐曼越聽越覺得自己需要使出渾身的自制力才不致慌亂。他變得越來越心神不寧,熱淚盈眶,最終,他凝神想到這令人不解、沒有人情味的哀鳴正是德·辛特雷夫人留給他或這個世界的唯一純淨的聲音,他覺得自己再也無法忍受,於是陡然起身,奪路而出。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下來,再次聽了聽那單調枯燥的旋律,然後慌忙走下台階來到院子裡。這時,他看到那位允許他進來、面色紅潤、留著扇形髮式的快樂修女正在門邊和走進來的兩個人說話,再看卻發現那兩人正是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她的長子,他們也打算用同樣的方式來靠近德·辛特雷夫人,而紐曼早已發現這種慰藉方式何其荒唐可笑。就在他要穿過院子時,德·貝樂嘉先生認出了他,這位侯爵先生正帶著自己的母親走向台階,老夫人也看了紐曼一眼,兩個人的眼神一模一樣。他們的臉上明白無誤地寫著尷尬不安,那種憂傷的謙恭是紐曼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的。顯而易見,他嚇到了這兩個貝樂嘉人,他們一時顯得手忙腳亂起來。紐曼急忙擦身而過,恨不得一下子跳出修道院院牆來到大街上。他走到門口,大門自動打開,於是他大步跨過門檻,門在自己身後關上。這時,一輛看上去早已停在那裡的馬車正準備從人行道掉頭,紐曼直愣愣地看了一會兒,接著,從眼前浮動的晨曦薄霧中,他發現坐在馬車裡的一位太太正在向他欠身致意。紐曼並沒有認出那位女士是誰,馬車已經掉頭離去,那是一種舊式敞篷四輪馬車,有一半蓬是打開的。那位太太的欠身致意是善意的,因為她面帶微笑,她的身旁坐著一位小姑娘。紐曼舉起自己的帽子,然後女士讓車夫停了下來。
馬車再次靠人行道邊停下,那位女士坐在車中向紐曼示意——那是烏爾班·德·貝樂嘉夫人熱情優雅的示意。紐曼並沒有立即回應她的示意,而是猶豫了一會兒,這期間他大罵自己的愚蠢,以致讓那兩個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他一直在考慮如何才能接近他們,可就在那時那地他卻沒有攔下他們,自己是多麼愚蠢啊!還有比他們把他快樂的希望交給那個監獄更好的地方嗎?他剛才患得患失沒有攔住他們,但現在他已準備好就在門口等著他們。烏爾班夫人顯得有些不耐煩了,再次向他示意,這次紐曼聽話地朝馬車走去。她身子向外側著伸出一隻手,面帶笑容溫和地看著他。
「啊,先生,」她說道,「您不會把我也作為惱怒的對象吧?我可是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噢,我相信您沒有從中作梗!」紐曼回道,語氣中並沒有故意獻媚的意思。
「您所言極是,我和這件事沒有任何利害關係,影響甚微。總之,我原諒您了,因為您剛才看起來就像是看見了鬼魂。」
「我的確是見到了鬼魂!」
「那太好了,幸虧我沒有跟著德·貝樂嘉老夫人和我丈夫進去。您一定見過他們,嗯?你們的會面友好嗎?您聽見了裡面的吟唱嗎?他們說是像地獄裡的鬼魂在哀號,我是不會進去的,進去就得聽到那樣的聲音。可憐的克萊爾——身上裹著白布,披著棕色大披風!您知道,那就是加爾默羅教的統一裝束 [244] ,不過,她一直都很喜歡那些修長寬鬆的衣物。我還是不要提她的好,我唯一想說的是,向您表示歉意,假如我能幫您的話,我肯定願意幫,我覺得每個人都很不光彩。您知道,我很害怕鬼魂,它還沒來,我就覺得它在空中盤旋有兩個星期了。在我婆婆的舞會上,看到您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就覺得您仿佛在自己的墳墓上跳舞,可我能做什麼呢?我只有祝願您一切順利,您會說那遠遠不夠!是的,他們確實很卑鄙,我一點兒也不怕這樣說,我向您保證人人都這樣想,我們並不是都像他們那樣想。抱歉我不會再見您了,您知道我認為您是一個非常好的夥伴,為了證明這一點,我可以邀請您上車同行一刻鐘,在我等我婆婆的這段時間。要知道一切都過去了,每個人都知道您已經被拒絕了,一旦有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他們就會認為我做得太過分了,即使我也不行。不過,我會抽時間見您的——地點,嗯?您知道,」——這句話是用英語講的,「我們有一個小小的消遣計劃。」
紐曼手扶著馬車車門,站在那裡聽著這些寬慰人的輕言軟語,眼裡並沒有閃出亮光,他不知道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都說了些什麼,只意識到她徒勞地絮絮叨叨個沒完。突然,一個念頭閃進他的腦海,有一個辦法讓她漂亮的表白產生實效,她可以幫助自己接近那個老女人和侯爵。「他們就要回來了——您的同伴,」他問道,「您在等他們?」
「他們聽完彌撒就會出來,不會停留多長時間的,克萊爾已經拒絕與他們會面。」
「我想同他們交流下,」紐曼說,「您可以幫我,幫一下我,好嗎?晚回來五分鐘,給我個機會接近他們,我就在這兒等他們。」
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雙手緊握,面帶愁容地說:「我可憐的朋友,您想要他們怎麼樣?求他們回心轉意?那是多費口舌,他們永遠不會回頭的!」
「但我還是想同他們溝通,請按我說的做吧,離遠點兒,給我五分鐘時間,您不必害怕,我不會使用暴力,我會很平靜的。」
「好吧,您看起來很平靜!要是他們有一顆慈悲心 [245] ,您會打動他們,可是他們沒有!不過,我要做得比您提議的更好,我不會回來接他們,而是陪我女兒去蒙梭公園散散步,我婆婆也很少來這塊兒,正好也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我們可以去公園等他們,我丈夫會把老太太帶來的。跟著我,到了公園後,我會下車,您就坐在某一個安靜的角落等候,我會把他們帶到您身邊的,我能做的就這樣了!剩下就看您自己了 [246] 。」
這個計劃似乎讓紐曼甚為滿意,它復活了他那萎靡的精神,他認識到烏爾班夫人並不是像看起來那樣是一隻大笨鵝。他立即承諾自己會趕上她的馬車,去公園等候。說完,那輛馬車就駛走了。
蒙梭公園風景如畫,相當漂亮,但紐曼進去後無心欣賞那些充滿著春天清新氣息的裁剪精緻的植物。他很快找到了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發現她正坐在此前提到的一個安靜的角落裡,在她面前,她那個可愛的小女兒正在馬車夫和哈巴狗的跟護下,在林間小徑來來回回地走著,仿佛是在學習行為儀態課程。紐曼在她媽媽身邊坐下來,她說了很多,按他理解的意思,顯然是有意讓他相信可憐的克萊爾並不是最迷人的那種女人。她又高又瘦,執拗而且冷漠;她的嘴太寬,鼻子太窄,臉上沒有一處酒窩;而且她乖僻古怪,冷血無情,她終究是一個英國女人。紐曼聽得極不耐煩,一直數著他在等的那兩個人什麼時間會再次出現,他靠著拐杖默默地坐著,茫然而麻木地看著眼前的小侯爵夫人。最後,她終於說要去公園門口迎接自己的那兩位同伴,但走前在撥弄了一會兒自己袖口的蕾絲花邊之後,她再次把眼睛落在了紐曼身上。
「您記得,」她問道,「三周前您給我許下的承諾嗎?」紐曼苦思冥想也回憶不起來是什麼承諾,不得不承認說自己忘了。於是她提醒道,當時他曾給了她一個非常奇怪的回覆,那個回復從連續性的角度來看,她有正當理由為之生氣。「您答應我您結婚後帶我去布里艾舞會跳舞的,『您結婚後』是一個重要的點,三天後您的婚事泡湯了。您知道,聽到這個消息後,我對自己講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噢,上帝啊,他不會帶我去布里艾舞會了!』我開始真正想知道您是否不曾料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
「噢,我親愛的女士。」紐曼小聲嘀咕著,低頭去看那兩個人是否沿路走來。
「我會耐心等待,」小侯爵夫人說道,「對一個與修女談戀愛的紳士不可要求太多,而且,我們都處於憂傷之中,我不可能在這種時候去布里艾舞會。不過,我並沒有放棄,計劃 [247] 都做好了,如果您高興,我會叫上我的騎士蒂普米爾勳爵!他已回到了他心愛的都柏林,但此後的幾個月,只要我確定具體的舞會時間,他就會專程從愛爾蘭趕過來,那就是我所說的騎士精神!」
說完,小侯爵夫人和她的小女兒就離開了。紐曼坐在原處,覺得時間似乎特別漫長,他在修道院教堂停留的一刻鐘讓他的怒火燃燒得如此猛烈。雖然小侯爵夫人讓他等了很久,但她並沒有食言,她終於和自己的小女兒以及車夫再次出現在路口,身邊跟著緩步而行的丈夫,丈夫的手挽著自己的母親。他們走了很長時間,紐曼坐著一動不動。儘管他情緒很激動,但他有一個特別厲害的本領,能像調低火焰搖曳的煤氣噴嘴那樣調節自己的情緒。他天生冷靜、精明、從容,一輩子尊崇言必行、行必果的信條,在這件事上採取行動要像對待野獸和陌生人一樣,所有這些促使他認識到正當的報復行為並不愚蠢,也並不是什麼暴行。所以當德·貝樂嘉老夫人和他兒子走過來時,他站起來,覺得自己特別高大,一身輕鬆。他一直坐在灌木叢旁邊,遠處不容易看見,但顯然德·貝樂嘉先生已經認出他了。德·貝樂嘉老夫人和他兒子繼續朝前走,但紐曼大步流星走到他們面前,他們不得不停下腳步。紐曼抬了抬自己的帽子,看了他們一會兒,只見那兩個人面色蒼白,現出吃驚和厭惡的表情。
「請原諒我攔下你們,」他低聲說道,「但我不得不利用這個時機,我有幾句話要對你們講,不知你們願不願意聽?」
侯爵怒目注視著他,然後轉向自己的母親說:「紐曼先生能有什麼值得我們聽的話嗎?」
「我保證有,」紐曼說,「而且,我有義務講出來,這是通告,也是警示。」
「您有義務講?」德·貝樂嘉老夫人說著,薄薄的嘴唇像烤焦的紙片一樣微微向上捲起,「那是您的事,與我們無關。」
這時,烏爾班夫人緊緊拉住她的小女兒,擺出一副吃驚且不耐煩的架勢,紐曼也頗為驚訝,那架勢和他的話語一樣起到了戲劇性的效果。「假如紐曼先生要公開大吵大鬧,」她嚷道:「我還是把我可憐的孩子帶離這個吵鬧現場 [248] 吧,她太小,不便目睹這種粗俗場面!」說完,她立即朝前走去。
「你們最好聽我說說,」紐曼繼續道,「無論你們聽與不聽,我說的事情都會讓你們不愉快,不過,至少你們會有心理準備。」
「我們已經聽說了您的威脅,」侯爵說,「您清楚我們的意見。」
「您的想像力太過豐富,等等,」為回應老夫人的慨嘆,紐曼補充道,「我充分理解我們現在是在公共場合,您看我很冷靜,不會將您的秘密告訴路人,我會首先講給特定選擇的對象聽。旁觀者會認為我們在友好交談,以為我在讚美夫人您那令人肅然起敬的美德。」
侯爵突然用拐杖在地面輕輕敲了三下,噓聲道:「我命令您讓開道路!」
紐曼立即照做了,德·貝樂嘉先生和母親邁步向前,這時只聽紐曼說道:「半小時後,德·貝樂嘉老夫人就會後悔沒有準確理解我所說的意思。」
老侯爵夫人已經走了幾步,聽到這些話後,她停了下來,用兩隻像亮閃閃冰珠一般的眼睛盯著紐曼。「您就像據貨待售的小攤販。」她說著,發出一聲冷笑,勉強掩飾住說話聲音的顫抖。
「噢,不,不是銷售,」紐曼回道,「我是無償贈予。」說著,他走近德·貝樂嘉老夫人,兩眼直直地看著她。「您謀殺了親夫,」他低聲說道,「也就是說,您嘗試過一次,但失敗了。接著,在您放棄嘗試的情況下,卻成功了。」
德·貝樂嘉老夫人閉上眼睛,輕咳一聲作為掩飾,這讓紐曼覺得實在有些誇張。「親愛的母親,」侯爵說,「這些蠢話讓您覺得很好笑嗎?」
「餘下的部分會更好笑,」紐曼說,「你們最好不要錯過。」
德·貝樂嘉老夫人睜開雙眼,眼神的光亮消失了,眼光變得呆滯麻木,但她微張窄小的嘴唇,優雅地笑了笑,重複著紐曼說過的話:「好笑?我殺過人嗎?」
「我並沒有把您女兒包括在內,」紐曼說,「但我是可以那樣認為的!您丈夫知道您所做的一切,我有證據,您看了一定會相信它是真的。」說著,他轉向面色蒼白的侯爵,那慘白的臉比紐曼見過的任何一張照片上的人臉還要白。「這張字條是手寫的,簽的名字是亨利—烏爾班·德·貝樂嘉,寫這張紙條的時間是在您(夫人)留下來等著他死,您(侯爵先生)不急不忙找醫生的這段時間。」
侯爵看了看自己的母親,她轉身茫然地看著四周,「我得坐下來。」她低聲說著,然後朝紐曼剛才一直坐的凳子走去。
「難道不能對我單獨講嗎?」侯爵神情怪異地對紐曼說。
「噢,可以,但我得確認我也可以單獨對您母親講,」紐曼答道,「然後我再找您,就可以跟您講了。」
德·貝樂嘉老夫人氣定神閒地從兒子手臂中抽回自己的手,走過去坐在長凳上,紐曼稱之為「勇氣」,那是冷鐵一般的意志,真是天縱奇才。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直視著紐曼,臉上的表情紐曼一開始錯以為是在微笑,但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時,才發現那漂亮的容貌因為激動而產生扭曲。但同時他又看到她在拼盡所有不容改變的意志抗拒著自己的激動,在她冷酷的凝視中沒有任何害怕或者屈服。她的確受了驚嚇,但她並不畏懼。紐曼大感惱火,自己仍然占不了上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可能已經被眼前這樣一位寸步不讓的女人(不論是有罪還是怎樣)打動了。德·貝樂嘉老夫人瞥了兒子一眼,意思是命令他不要開口,聽任自己處理。侯爵兩隻手背在身後,站在她的旁邊,看著紐曼。
「您說的紙條是什麼紙條?」老夫人問道,裝出來的鎮定就連技藝高超的老演員都會為她鼓掌。
「就是我剛才告訴您的那張紙條,」紐曼說,「是在您留下來等您丈夫死去到您返回他房間之前幾個小時裡他寫下的紙條,您清楚他有這個時間,您不應該離開那麼久。那紙條清清楚楚地說明了妻子的謀殺意圖。」
「應該讓我看看。」德·貝樂嘉老夫人說道。
「我想過您也許會想看,」紐曼說,「我帶了份副本。」他從馬甲口袋裡取出一張摺疊的小紙片。
「把它交給我的兒子,」德·貝樂嘉老夫人說。紐曼把紙條遞給侯爵,他母親掃了他一眼,簡單地說:「看看。」德·貝樂嘉先生眼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渴望,他手上戴著淺色手套,用手指拿過紙片,然後打開。他看信的時候,大家都不言語。他讀了很長時間,但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呆呆地看著。「原件在哪裡?」德·貝樂嘉老夫人問道,聲音不急不躁。
「在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我當然不能讓您知道,」紐曼說,「您可能想要得到它,」他有意識陰陽怪氣地補充道,「不過,這是一份非常精確的副本,當然,字體可能不一樣,我要留下原件給其他人看。」
德·貝樂嘉先生終於抬起了頭,眼裡仍然充滿渴望,「您的意思是要給誰看?」
「噢,我目前想先給公爵夫人看,」紐曼說,「就是我在您舞會上看到的那個胖女人,您知道她要我去看她。我想到時候我沒有什麼可對她講的,但那份小文件會為我們提供談資。」
「兒子,您最好留下這份文件。」德·貝樂嘉老夫人說。
「請務必,」紐曼說,「收好,回家後給您母親看。」
「您把那份文件給公爵夫人看後,又會怎麼處理?」侯爵問道,折起那張紙片,然後藏了起來。
「噢,接著給公爵們看,」紐曼說,「然後是伯爵和男爵們,你們曾在所有這些人面前刻毒地詆毀了我的聲譽,我已經列好了名單。」
好一陣兒,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她兒子都不說一句話。老夫人坐著,眼睛看著地面,德·貝樂嘉先生翻著白眼盯著她的臉。接著,她看著紐曼,問道:「您都說完了嗎?」
「不,我還想再說幾句。我想說我希望你們真正理解我的意圖,你們知道我這是在報復。你們以前舉行舞會都有明確的目的,對待我就好像我配不上你們,我要向世人表明,無論我多麼差,但你們絕不是人們通常說的那樣好。」
德·貝樂嘉老夫人再次陷入沉默,過了會兒,她又打破沉默,仍然特別沉著鎮定。「我無需問您誰是您的同謀,布萊德太太告訴我您已雇用了她。」
「不要指責布萊德太太的唯利是圖,」紐曼說,「她把您的秘密保守了這麼多年,延緩揭露您的秘密的時間夠長了,您丈夫就是在她的眼皮底下寫了那份文件的,他把它交到她的手中,鄭重命令她將文件公之於眾,她心地太善良,並沒有利用這份文件。」
老夫人似乎猶豫了一小會兒,然後輕聲說:「她是我丈夫的情人。」這是她為了自衛屈尊作出的唯一一個讓步。
「我表示懷疑。」紐曼說。
德·貝樂嘉老夫人從凳子上站起來。「我不是來聽取您的意見的,如果除了您講的那些,再沒有別的東西需要告訴我,我想這次奇怪的談話可以結束了。」說著,她轉向侯爵,再次扶著他的胳膊。「兒子,」她說道,「講點什麼吧!」
德·貝樂嘉先生低頭看著自己的母親,手掠過前額,然後溫柔而親切地問道:「我說什麼呢?」
「只有一點要說,」侯爵夫人說道,「為這事打斷我們的散步真是不值得。」
但侯爵覺得他還可以改進下母親所說的話。「您的文件是偽造的。」他對紐曼說。
紐曼鎮定地微笑著搖了搖頭,「德·貝樂嘉先生,」他說道,「您母親做得比您好,從我第一次認識您,她就一直做得比您好。夫人,您是一個擁有非凡勇氣的女人,」他繼續道,「可惜的是您把我逼成了您的敵人,我本應該是最傾慕您的人之一。」
「親愛的 , [249] 」她用法語對自己的兒子說,就好像沒有聽到紐曼說的話,「您得馬上把我帶回到馬車上去。」
紐曼退後一步,讓他們離去,他望著他們的背影,過了會兒,烏爾班夫人帶著她的小女兒從側道走出來與他們會合,老太太彎腰親了親自己的孫女。「見鬼,她太有勇氣了!」紐曼說,於是帶著一點受挫的感覺朝家裡走去,她太目中無人了!不過,反覆掂量後,他判斷自己親眼所見並不是說老太太就真的穩如泰山,更不是真的無辜,而只是一種非常高傲的厚顏無恥而已。「等她讀了那份文件再看!」他自言自語道,並斷定他應該很快就會收到她的消息。
他很快就得到了消息,比他預想的還快。翌日上午,還不到正午,他正準備要人給他送早餐來,德·貝樂嘉先生的名片就送來了。「她已經看了那份文件,度過了一個難熬的夜晚。」紐曼說。他立刻讓人請客人進來,那客人是以一種大國使臣會見犯上作亂的野蠻部落代表的神態出現的。不管怎樣,這個使臣昨夜過得並不舒坦,完美細緻的裝束略微緩解了他眼裡冷冷的怨恨,還有臉上裝腔作勢的神態。侯爵在紐曼面前站了一會兒,呼吸急促,看到主人指著一把椅子,他迅速搖了搖食指。
「我要來說的很快就說完了,」他聲明道,「不必客套。」
「說多說少我都可以,隨您的便。」紐曼說。
侯爵掃視了一圈房間,然後說:「什麼條件下您才會出讓那張小紙條?」
「什麼條件也不會出讓!」紐曼側著頭,雙手背在身後,感覺侯爵渾濁的眼神凝視著自己,他又補充說,「當然,這並不值得坐下來談。」
德·貝樂嘉先生沉思了一會兒,好像沒有聽到紐曼的拒絕。「我母親和我,昨天晚上,」他說道:「討論了您所說的情況,您也許會感到吃驚,我們認為您那份小文件是一份,」他頓了頓,「真實的文件。」
「您忘記了,對於你們,我已經習慣吃驚了!」紐曼笑著感嘆道。
「出於我們對父親的記憶最起碼的尊重,」侯爵繼續道,「讓我們希望他不至於寫出那種惡毒攻擊妻子名譽的話,而那個妻子唯一的錯誤就是長期忍受了無盡的傷害。」
「噢,明白了,」紐曼說,「那都是您父親的錯。」他覺得逗樂時會會心一笑,那是一種無聲的笑,雙唇是緊閉的。
但是,德·貝樂嘉先生的表情依然很莊重:「我父親有幾個很特別的朋友,他們要是得知……這點……這個消息……將會是真正的不幸,比如說,我們有醫學證據支持我們的推測,他一定是發高燒燒壞了腦子,當然,這還有疑點 [250] ,至多說明他病了,病得很重!」
「不要嘗試什麼醫學證據,」紐曼說,「不要接近醫生,他們就不會接近您。我不介意讓您知道我還沒有給他們寫信。」
紐曼以為他看到了德·貝樂嘉先生臉色變化的跡象,與他剛才講的信息絕對相關,但那可能只是他的想像,因為侯爵仍然非常雄辯。「比如您昨天提到的德·奧特雷維勒夫人,」他說,「我可以想像沒有什麼東西是能嚇倒她的。」
「噢,您知道,我已經準備好了要讓德·奧特雷維勒夫人大吃一驚,已經列在卡片上了,我期望讓很多人都感到驚嚇。」
德·貝樂嘉先生檢查著手套背面的刺繡,過了會兒,他沒有抬頭。「我們不會給您錢的,」他說,「我們認為那沒有必要。」
紐曼轉身,在房間裡轉了幾個來回,然後又走回來。「那你們給我什麼?我要根據你們提出的條件作出我寬宏大量的決定。」
侯爵把兩隻胳膊垂在身邊,頭抬得更高了一點兒。「我們給您的是一個機會,那是紳士應該接受的機會,要避免抹黑玷污一個人的記憶,這個人固然有錯,但他並沒有做對不起您的事。」
「有兩件事需要說道說道,」紐曼說,「第一件是關於接受您的『機會』,可您並不認為我是紳士,那是您的主要觀點,您很清楚,所以那是個互相矛盾的壞主意。第二件是——好吧,總之一句話,您說的全是廢話!」
我前面已經說過,處於極度痛苦中的紐曼在人前一直保持著冷靜,避免說話過分,但當他說完這些話後,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太過刻薄,後悔不已。不過,他很快注意到侯爵並不像預期的那樣暴跳如雷,他就像儀態高貴的大使,繼續採取無視對手任何無禮言行的對策。他注視著對面牆上鍍金的蔓藤圖案,過會兒又把視線轉移到紐曼身上,好像他也是十分粗俗的家裝體系中龐大而古怪的圖案。「我猜您知道,於您自己而言,那絕對行不通。」
「您是什麼意思?」
「咳,您當然是在毀掉您自己,不過,我想那是您計劃中的一部分。您向我們身上潑髒水,您相信、您希望,其中有些會濺到我們,而我們則很清楚根本不可能,」侯爵思路清晰地解釋道,「但您這麼做了,無論如何都想表明您自己的手也不乾淨。」
「這個比喻不錯,至少有一半很好,」紐曼說,「我選擇了這樣一件黏黏糊糊的事,但我的手卻很乾淨,我只是用指尖來處理這件事的。」
德·貝樂嘉先生朝自己的帽子看了會兒。「我們的朋友都是支持我們的,」他說道,「我們怎麼做,他們就會怎麼做。」
「我要聽到他們這樣說,才會相信,同時,我認為人性都是向善的。」
侯爵又看了看自己的帽子。「德·辛特雷夫人非常愛她的父親,如果她知道您打算用那張紙條上的幾句話來造謠中傷,她會為了她的父親,傲慢地要求您交出來,然後看也不看地毀掉它。」
「那的確非常可能,」紐曼回道,「不過,她不會知道。我昨天到過那個修道院,知道她現在在幹什麼。上帝啊,救救我們!您可以猜猜我是否選擇寬恕!」
德·貝樂嘉先生似乎已經黔驢技窮,但他依然站在那兒不動,堅定而高貴,就像一個人相信,只要他本人出現,他就有說服人的價值。紐曼望著他,自己在主要問題上當然要寸步不讓,但感到一時間的善念衝動,違心地幫對方體面退出這種僵局。
「您瞧,您這次來訪沒有成功,」他說,「因為您給的條件太少了。」
「那麼您來說說看。」侯爵說。
「你們怎麼把德·辛特雷夫人從我身邊搶走,還照原樣把她還給我。」
德·貝樂嘉先生的頭一下子耷拉了下來,臉色刷白。「永不可能!」他說道。
「你們不可以這樣!」
「即使我們能做到,也不會那樣做!什麼也不能改變我們反對她這門婚事的態度。」
「『反對』得好!」紐曼大聲道,「您來這兒只是告訴我你們並不為自己感到羞愧,這一點兒意義也沒有,我早已猜到了!」
侯爵朝門口緩步走去,紐曼跟在後面,為他開了門。「您的提議令人非常不快,」德·貝樂嘉先生說,「顯而易見,看來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在我看來,」紐曼回道,「那已經足夠了!」
德·貝樂嘉先生盯著地面站了會兒,仿佛在絞盡腦汁尋找其他方法來挽救自己父親的聲譽。接著,他冷冷地嘆息一聲,似乎表示自己非常遺憾,只能拱手讓老侯爵接受他自己奸邪所帶來的懲處。他近乎不經意地聳了聳肩,從門廳僕人手中接過自己那把乾淨的雨傘,邁著紳士的方步走出大門。紐曼一直站在原地,直到聽到大門關上,他才慢慢大聲說出:「好吧,我現在應該開始感到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