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十七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紐曼很喜歡音樂,來到巴黎後經常去聽歌劇。參加德·貝樂嘉老夫人舞會後的幾個晚上,他去聽了歌劇《唐璜》 [188] 。為了向這部他還沒有聽過的歌劇致敬,他在開場前早早就坐進了自己的包廂。他以前經常訂一個大包廂,邀請好友們一起觀看。這種娛樂消遣方式讓他非常著迷。他喜歡呼朋喚友,帶他們一起去劇院,搭乘驛馬車,去遠一點兒的餐廳吃飯喝酒。他喜歡做這些為別人掏錢的事情,事實上,他很享受這種「款待」他人的感覺。這並不是因為他是那種喜歡炫富的人,恰恰相反,他在金錢上表現得十分低調,在公開場合處理金錢會讓他感到非常不自在,這就好比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上廁所一樣。不過,就像穿著得體會為他帶來滿足感一樣,在組織娛樂活動中揮灑金錢讓他獲得一種個人成就感(他非常隱秘地享受著這種感覺)。帶著一大群人行動,去到遙遠的地方,搭乘特殊交通工具,租幾節火車車廂或汽艇,這恰與他大膽探險的嗜好相契合,並且使得他的熱情好客看起來更主動和實在。就在我上面提到的那個場合的前幾個晚上,他邀請了幾位女士和紳士去聽瑪麗愛塔·阿爾博尼 [189] 女士的演唱會,其中包括朵拉·芬奇小姐。但是,那天朵拉小姐坐在紐曼身旁,她不僅在幕間休息時間而且在許多精彩表演片段時也聊個不休,滔滔不絕。因此,紐曼離開劇院時,特別生氣,印象中只有瑪麗愛塔·阿爾博尼女士尖細的嗓音,還有就是她歌唱時朵拉小姐發出的一連串咯咯咯的笑聲。這次經歷之後,他決定一段時間內自己要獨自去聽歌劇了。 當《唐璜》第一幕劇的幕布升起時,他在包廂里向劇院各處看了看。忽然,他看到德·貝樂嘉侯爵和他夫人在另一個包廂里。嬌小的侯爵夫人正拿著望遠鏡忙著掃視劇院各處。紐曼認為她看見了自己,於是便決定過去跟她打聲招呼。德·貝樂嘉侯爵靠著柱子,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一隻手放在白色馬甲前襟上,另一隻手拿著帽子放在大腿上。紐曼正準備離開座位時,看到那邊昏暗的小包廂(法國人很恰當的稱之為「浴缸」)內一張熟悉的面孔,即使幽暗的燈光和再遠的距離,紐曼也能認得出那張臉。那是一張年輕女人的漂亮面孔,她的頭上戴著粉紅玫瑰花和鑽石飾品 [190] 。她正在劇院四處打量,用練習過的最嫻熟的優雅姿態來回揮動著扇子。當她放低扇子時,露出了豐滿白嫩的香肩和粉色禮服的衣領。她旁邊坐著一位年輕男人,滿面紅光,襯衣的領子很低。他正貼著她肩膀熱情地說著什麼,但顯然她完全心不在焉。紐曼細看之下,斷定那位漂亮的年輕女郎就是諾埃米·尼奧什。他使勁朝包廂裡面看,心想她父親興許也會在那兒,但在他目力所及之處,看不出那位滔滔不絕的年輕男士還有別的聽眾。紐曼最後走出包廂,經過最下一層諾埃米小姐的「浴缸 」 [191] 。他走到近處時,諾埃米小姐看見了他,於是向他微笑著點了點頭,似乎表示儘管她社會地位的上升使人艷羨,但她現在仍然平易近人。紐曼走進大堂 [192] ,穿行而過。突然,他在一位坐在矮沙發上的紳士面前停了下來。只見那人雙肘杵在自己的膝蓋上,身體前傾,目光注視著人行道,顯然沉浸在某種憂傷的沉思之中。他雖然低著頭,但紐曼還是認出了他,於是便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那位紳士抬起頭,顯出瓦倫汀·德·貝樂嘉表情豐富的面孔。 「您到底想什麼想得如此投入?」紐曼問。 「一個需要深思熟慮才公平的問題,」瓦倫汀說,「是我不可估量的白痴行為。」 「出了什麼問題?」 「問題是現在我又是男人了,雖然和以前一樣傻,但我要盡力認真 [193] 對待那個姑娘了。」 「您是說樓下那位年輕的女士,『浴缸』里那位穿粉色禮服的姑娘?」紐曼問。 「您看到那件粉色禮服是多麼的靚麗了嗎?」瓦倫汀以問作答,「那粉色映襯著的她就像是乳白色新鮮牛奶。」 「隨您叫白色還是黑色,但您已經不再去見她了,是嗎?」 「噢,天哪,不。我為什麼不去呢?我已經變了,而她卻沒有改變。」瓦倫汀說,「我知道她終究是個粗俗的小婊子,但她還是那麼有趣,人要有趣才有活頭。」 「好吧,她讓您變得如此頹廢,我很高興,」紐曼回應道,「我想您已經把前天晚上您對她用過的恭維之詞都吞下去了吧,您把她比作藍寶石,或是黃寶石,或者紫水晶,總之是些寶石。到底是什麼來著?」 「我不記得了,」瓦倫汀說,「也許是紅寶石!不過,她再也不能愚弄我了。她沒有什麼真正的魅力,在那種人身上犯錯真是太低級了!」 「恭喜您,」紐曼說,「遮蔽您雙眼的水垢已經脫落,這是個偉大的勝利!您應該感覺好些了。」 「是的,我感覺好多了!」瓦倫汀高興地說,然後看了看自己,又斜睨著紐曼,「我寧願相信您是在嘲笑我,如果您不是我們家庭中的一員,我會接受它。」 「噢,不,即使我是您的家庭成員之一,我也不會嘲笑您。您讓我覺得很難過,您是個特別聰明的小伙子,品德高尚,在您的階層摸爬滾打了許多年。為了諾埃米小姐而去鑽牛角尖,在我看來真是蠢透了!您說您已經不再把她當回事兒了,但是,當您還沒有完全放下她時,您還是會繼續對她認真的。」 瓦倫汀從座位上轉過身,看了紐曼一會兒,眉頭緊皺,摩挲著膝蓋:「您說的真是金玉良言 [194] ,但她擁有那麼漂亮的胳膊,您知道嗎?我直到今晚才注意到。」 「可她是個粗俗的小婊子,記住,她一直都是。」紐曼說。 「是啊,那天她當著我的面就開始侮辱她的父親,駁他的面子,素質極差。我沒想到她會那麼干,太讓人失望了,活見鬼!」 「咳,她對她父親就如同對她家門口的地墊一樣。」紐曼說,「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就發現了。」 「噢,那是另一回事。她願意怎樣看待那可憐的老乞丐都可以,但她辱罵他,那就太低級了,真是讓我大跌眼鏡。那天,他父親本該替她去洗衣房取她那件帶花邊的襯裙,他好像忘了這件光榮的差事,而她為此差點打他的耳光,他就站在那裡用他那雙無神的小眼睛盯著她,用他的外套後擺撫弄著他的舊帽子,最後,他一句話沒說就轉身出去了。接著,我告訴她,這樣對自己的爸爸說話很沒教養。她說他很感激我,要是每次她出現教養問題,我都能為她指出來就好了。她對我的教養非常有信心,我說我已不可能再養成她的行為舉止了,我認為那些已從最佳楷模身上養成了。我對她很失望,但這一切都會過去的。」瓦倫汀高興地說。 「噢,時間是最好的安慰劑!」紐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換了一種語氣補充道:「我希望您能考慮一下我前天對您說過的話,和我們一起去美國,我會助您走上經商之路,您頭腦很靈活,關鍵是要肯用它。」 瓦倫汀做了一個友善的鬼臉:「我的腦瓜子很感謝您的誇獎,您是說做銀行工作嗎?」 「有很多差事,不過,我猜想您會覺得銀行工作最高貴。」 瓦倫汀大笑起來:「我親愛的朋友,到了夜裡,所有貓都是灰色的!一個人衰落了,哪還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呢?」 紐曼一時無言以對,過了一會兒,他用顯得乾癟的語氣說:「我想您將來會發現成功是有高低之分的。」 瓦倫汀身體又開始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用木棍劃著地面,最後,他抬起頭來說:「您真的認為我應該做點兒什麼事嗎?」 紐曼把手搭在他胳膊上,用他那睿智的眼神看了他一會兒:「試試看,您不太擅長這個工作,但我們可以從頭開始。」 「您真的覺得我可以掙錢嗎?我倒是想要體驗一下有一些積蓄的感覺。」 「按照我告訴您的做,您會富起來的,」紐曼說,「好好考慮一下。」然後,他看了看錶,準備去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的包廂。 「相信我,我會好好考慮的。」瓦倫汀說,「我再去聽半小時莫扎特——我總是在聽音樂的時候思考得更好,能更深入地思考這個問題。」 紐曼來到侯爵和他夫人的包廂,侯爵還像往常那樣了無生氣,不容親近地端坐著,或者在紐曼看來,他甚至比平時更顯正經。 「您覺得歌劇怎麼樣?」我們的主人公問,「您怎麼看《唐璜》?」 「我們都了解莫扎特的音樂風格,」侯爵說,「我們對莫扎特音樂的了解不是始於今晚,他的音樂青春激昂,活潑有趣,恢宏壯麗,技法精湛——也許有點兒太偏重技法了,只可惜整場的演奏有些粗糙。」 「我很好奇這場劇是如何收尾的?」紐曼問。 「您說的好像這是一篇《費加羅周刊》里的評論文章 [195] 一般,」侯爵說,「您之前一定看過吧?」 「從沒有看過,」紐曼說,「如果有看過,我一定記得。唐娜·埃爾維拉 [196] 讓我想到了德·辛特雷夫人,我不是說她的現實處境,而是她在音樂劇中的處境。」 「她們倆並不一樣,」侯爵輕聲笑道,「我想德·辛特雷夫人絕對不可能被遺棄。」 「當然不可能!」紐曼說,「不過,唐璜的最後結局如何呢?」 「那個惡魔成功還是失敗,」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說,「隨他的便吧,我想崔琳娜 [197] 會讓您聯想到我。」 「我要去大堂待一會兒,」侯爵說,「給你們個機會說那個石人司令官 [198] 很像我。」說完,他便走出了包廂。 身材嬌小的侯爵夫人盯了一眼包廂的天鵝絨觀看台,然後嘟囔著說:「沒有石頭人啊,只有木頭人。」紐曼已經坐在了侯爵留下的空位上,她沒有表示反對,接著,她突然轉身將合起的扇子搭在他的胳膊上。「您來這兒,我很高興。」她說,「我想請您幫個忙,我本來周四晚上在我婆婆的舞會上就想向您提出這個請求的,但是您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您那時心情很好,當時我想您會答應我的小小請求的;現在您看起來好像特別憂鬱,不知道您會不會答應。不過,這件事您得答應幫我,現在是時候提出這個請求了,等您結婚後,再請您幫我這個忙也就沒用了。來,答應我吧!」 「我從來不會在自己沒看過的文件上面簽字,」紐曼說,「給我看看您的文件。」 「不行,您必須閉著眼簽這份文件,我會扶著您的手,來吧,在您還沒有步入婚姻的墳墓之前,您應該感謝我給您機會做些有趣的事兒。」 「如果是有趣的事兒,」紐曼說,「等我結婚後再做可能更適合。」 「換句話說,」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大聲道,「等您結婚後,您根本就不會做了,您會怕您老婆的。」 「噢,如果這事本質上就不是什麼好事,」紐曼說,「我就不會涉足;如果不是壞事,我結婚後也會去做。」 「您說話就像在寫關於邏輯學的論文一樣,把英語邏輯帶入了買賣!」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大聲說,「那麼,就保證結婚後您也會這麼做吧。畢竟,我還是希望讓您幫忙。」 「好吧,那就等我結婚以後吧。」紐曼平靜地說。 小侯爵夫人猶豫了一會兒,盯著他看,紐曼莫名其妙。「我想您大概了解我的生活,」她說,「我不快樂,什麼也不能看,什麼也不能做,生活在巴黎跟生活在普瓦捷 [199] 沒什麼兩樣。我婆婆稱我是個遊蕩者——真是個好聽的詞兒吧?她指責我去那些不知名的地方,她覺得我待在家裡掰著手指頭數我的祖先就夠開心了。可我為什麼要糾結我的祖先呢?我確信他們從來不會糾纏我,我可不想戴上眼罩渾渾噩噩度過一生,我認為我們應該飽覽天下萬物。您知道,我丈夫是個循規蹈矩之人,他的第一條規矩就是杜伊勒里宮 [200] 非常庸俗。如果說杜伊勒里宮很庸俗,那他的那些規矩就太無趣了。如果我來選擇,我同樣也是有規矩的,這些規矩都是有個人家庭背景的,我會用我的規矩給這個家庭帶來最好的結果,總之,我更偏愛聰明的波拿巴家族 [201] ,而不是愚蠢的波旁家族 [202] 。」 「哦,我明白了,您想要去宮廷。」紐曼說著,隱隱約約揣測她可能想要讓他通過美國大使館幫她打入皇室家族。 小侯爵夫人發出清亮的笑聲:「您想得太遠了,我會自己想辦法找門路去杜伊勒里宮的,只要我想去,他們一定會很高興接待我的,早晚我會在那裡跳帝國四對方舞 [203] 的。我知道您會問:『您敢嗎?』但我會有勇氣的。我害怕我丈夫,儘管他溫柔平和、無可挑剔,這些您都了解,可我還是害怕他,極其害怕。然而,我將來會去杜伊勒里宮的,不過,不會是這個冬天,也不大可能是下個冬天,與此同時,我得活下去。眼下我想要去別的地方,去參加布里艾舞會,那是我的夢想。」 「布里艾舞會?」紐曼重複道,這個名詞對他來說聞所未聞。 「巴黎拉丁大學區的舞會,在那裡學生和他們的情人一起跳舞,不要跟我說您沒有聽說過。」 「哦,是的,」紐曼說,「我聽說過,現在記起來了,我甚至還去過那裡。您想去那兒?」 「這很傻,很低級,任您怎麼說,但我就是想去。我有的朋友去過,他們說那兒有趣 [204] 極了。我的朋友們什麼地方都去,只有我一人待在家裡擦地做家務。」 「似乎您現在並不是在家裡嘛,」紐曼說,「準確地說,您也沒有在家擦地板。」 「我都快無聊死了,過去八年來,我每周看兩次歌劇。每次我有什麼要求,他們都會拿這樣的話堵我:『天哪,女士,您不是有劇院包廂嗎?一個有品位的女人還會想要更多嗎?』首先,劇院包廂已經在我們的婚姻合同 [205] 里早有約定,那是他們必須給我的。比如說今晚,我本來多麼想去巴黎皇家宮廷劇院,但我丈夫不願意去,他的藉口是宮廷貴族女士們經常去那兒。您可以想像,他是否可能願意帶我去布里艾舞會了。他說那只是對克萊夫斯公主舞會的模仿,而且是非常拙劣的模仿。可我沒去過克萊夫斯公主的舞會啊,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布里艾舞會了,這是我的夢想,無論如何,我已經打定主意了。我只求借您胳膊一用,您是一個不輕易認輸的人,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知道您是。我會安排一切,可能會冒一些風險,但那是我自己的事。況且,幸運之神常常青睞勇敢冒險之人。請不要拒絕我,那是我的夢想!」 紐曼大笑起來。在他看來,作為德·貝樂嘉侯爵的夫人、十字軍戰士的女兒、六百多年光榮與傳統的繼承人,現在卻一心想著目睹幾百個男女聚在一起跳舞,似乎很不值得。他知道這是道德說教者的主題,但他沒有時間來進行道德說教。帷幕又升起來了,德·貝樂嘉侯爵回來了,於是紐曼也回到了自己的包廂。 紐曼看到瓦倫汀去了諾埃米小姐的「浴缸」,他坐在那位年輕女士和她同伴的後面,要仔細看才能看得到。劇間休息時,紐曼在大堂遇到了瓦倫汀,便問他是否認真考慮過移民的事。「如果您真的想認真考慮這件事,」他說,「您本該找個更好的地方去思考。」 「噢,那地方並不差,」瓦倫汀說,「我沒有在想那姑娘,我當時在聽音樂,沒有想到那場戲,也沒有看舞台,我反覆思考過您的提議了。起初我覺得這個提議非常棒,樂隊里的小提琴開始演奏起來,我能聽得出來,好像在說:『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呢?』接著,音樂進入快板,所有的提琴一起演奏起來,樂隊指揮的指揮棒似乎在空中揮舞說:『為什麼不,為什麼不呢?』我知道自己說不出來!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不去做點什麼呢,那對我來說似乎真的是個很有前途的想法。這種事情當然司空見慣,可以預見的是,我會滿載美元而歸,而且,我可能會發現這工作還很有趣。他們都說我很有教養 [206] ,誰知道呢?我也可能會覺得開店鋪很有意思?也許真有離奇浪漫、別具一格的一面,在我的人生傳記里添上出彩的一筆,讓我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堅強的人,一個叱吒風雲的一流人物。」 「不用在意將來會怎麼樣,」紐曼說,「擁有五六十萬美金看起來總會不錯。如果您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您沒有理由不會賺到那些錢。不過,此事只有您知我知,不可告訴他人。」他拉起同伴的胳膊,兩個人在沒有什麼人的走廊上來回走了一會兒。想到能把自己這位聰明卻不切實際的朋友轉變成一流商人,紐曼頓時心潮澎湃,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種精神上的熱忱,那是一種宣傳者的熱忱。他的熱情部分源自看到璞玉沒有得到雕琢而產生的遺憾之情,瓦倫汀的聰明才智應當加以發揮利用。憑藉紐曼的經驗,他認為瓦倫汀才智發揮的上限具有操控鐵路股票的卓越才幹。其次,他對瓦倫汀的私人情分刺激了這種熱情,他對瓦倫汀的同情,他自己也十分清楚這位德·貝樂嘉伯爵是永遠也不會理解的。瓦倫汀蹬著油光鋥亮的靴子,穿行在昂茹大街(他的公寓)、大學路(他家)和義大利大道(劇院)之間就自以為是全部人生了,紐曼時常為之感慨可惜。而在美國,人們活動的空間可以是整個大陸,林蔭大道可以從紐約一直延伸到舊金山。而且,想到瓦倫汀缺錢,他就感到痛心,那是一種奇怪的疼痛感。瓦倫汀的無知讓他感到震驚,如果不覺得羞恥的話,稍稍接觸一點基礎教育就可以想明白。他說過,在這種情況下,很多事情人們往往可以無師自通。因此,如果一個人要假裝在這個世上活得很輕鬆,他自然得有錢,要麼他已掙夠了錢!在紐曼看來,如果在鐵路上沒有大量投資,卻硬生生裝出一副上流人士的樣子,那幾乎是反常得可笑。當然,我可以補充一點的是,他並不認為在鐵路上的投資本身是假裝上流人士的必備條件。「我會給您找事做的。」他對瓦倫汀說,「我會助您成功,我有六七個職位可供您選擇,您會看到很多充滿活力的工作。可能您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這樣的生活,但您不久就可以融入進去。只需要半年,您憑自己的能力做成了一兩件事之後,您就會喜歡上它的。然後,您會非常開心,因為您姐姐也在那兒生活,而她有您的陪伴自然也會十分高興。是的,瓦倫汀。」紐曼親切地摁著瓦倫汀的胳膊,繼續說,「我想我已經想好給您安排的職位了,不要說出去,我要助您走上正軌。」 紐曼又順著這個利好的思路繼續說了一會兒,兩個人溜達了約莫十五分鐘。瓦倫汀一邊聽著,一邊問些問題,他問的許多問題都讓紐曼啞然失笑,笑他對掙錢這等俗事的幼稚無知。瓦倫汀自己也笑,半是自嘲半是好奇。不過,瓦倫汀非常認真,他被紐曼用平實語言講述的埃爾·多拉多傳說故事 [207] 所吸引。然而,儘管接受美國商界的一個「職位」,對瓦倫汀來說可能是非常大膽的創舉,甚至結局會非常美好,但他覺得自己實際上不會去這麼做。因此,當幕間休息結束的鈴聲響起時,他尷尬地笑著並以奚落英雄主義的語氣說:「好吧,那麼,助我成功吧,扶我走入正軌!我把自己交給您了,把我浸入金缽,淬鍊成金。」 他們走進圍著那排「浴缸」的過道,瓦倫汀在諾埃米小姐所在的那間昏暗的小包廂前停了下來,一隻手放在了門把手上。「呃,得了,您還要回那裡?」紐曼問。 「天啊,當然咯 [208] 。」瓦倫汀說。 「您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待嗎?」 「有啊,我常坐的那個位置,就在舞台前排。」 「那您最好坐回您原來的座位去。」 「我從那兒也能很清楚地看到她,」瓦倫汀平靜地補充道,「今晚她值得一看,但是,」他停頓了一下說,「我有特殊原因,現在必須回去。」 「噢,我算服了您,」紐曼說,「您真是被她迷得昏頭痴腦。」 「沒有,只是包廂里有個年輕男子,我得進去教訓他,我要惹他生氣。」 「很遺憾您這樣說,」紐曼說,「難道您就不能不理睬那個可憐的傢伙嗎?」 「不能,是他自找的。這包廂又不是他包的,諾埃米小姐獨自一人進去坐下後,我便過去和她說話,不一會兒,她讓我幫她取放在披風口袋裡的扇子,女引座員 [209] 保管著她的披風。我出去的當兒,那位紳士走了進來,坐在了諾埃米小姐旁邊我一直坐的椅子上。我返回包廂,讓他很反感,他臉上露出嫌惡的表情,他一進來就表現得很粗鄙。我不認識他,他就是個粗俗的混蛋!我想不出她從哪裡認識了這樣的人。而且,他還一直喝酒,不過,他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剛才戲演到第二幕的時候,他又做出無禮的動作。我再進去待上十分鐘,時間足以讓他規矩起來,只要他願意的話。我真不能讓那個無恥之徒覺得是他把我趕出了那個包廂。」 「我親愛的朋友,」紐曼規勸道,「這完全是小孩子的胡鬧!我希望您不要為了那個姑娘挑釁斗架。」 「和那姑娘沒有關係,我也不想挑釁斗架。我既不是惡人也不是脾氣暴躁之人。我只是想表達一個紳士該表達的觀點。」 「噢,去你的觀點吧!」紐曼說,「這就是你們法國人的問題,您總是要表達觀點。好吧,」他補充說,「簡短點兒。不過,如果您要做這種事,看來我們得提前把您送到美國去了。」 「好極了,」瓦倫汀答道,「隨時聽您安排,但如果我去美國,我也不能讓這位紳士覺得我是為了躲避他。」 於是,他們分手了。這幕劇結束的時候,紐曼看到瓦倫汀還在諾埃米那個「浴缸」里。於是他又遛到那條過道,希望在那裡碰到瓦倫汀。當他離諾埃米小姐的包廂幾碼遠的時候,看到他的朋友和坐在包廂漂亮主人身旁的年輕人走了出來,他們急步匆匆向大堂遠處走去,紐曼看到他們停下來說話。他們倆顯得都很平靜,但是那個面紅耳赤的陌生人開始可憐兮兮地用手帕擦起臉來。這時紐曼已經走到「浴缸」門口,那門還開著,他能看見門裡的那件粉色禮服,他立即走了進去。諾埃米小姐轉過身,滿面春風地和他打招呼。 「啊!您終於還是決定來看我了?」她大聲說道,「您還不算失禮,這時來找我是個不錯的時機,坐吧。」她的面頰微微泛紅,眼裡閃著亮光,你可能會以為她收到了什麼好消息。 「這裡出事了!」紐曼說著,並沒有坐下。 「您這時來找我是個不錯的時機。」她重複道,「兩位紳士,其中一位是瓦倫汀·德·貝樂嘉,我很高興也很感謝您介紹我們認識,他們剛才因為我(您卑微的僕人)而爭執不下,也說了很多過頭話,他們必須刀劍相對才肯罷休,用決鬥的方式逼著我做決定!」諾埃米小姐大聲說道,輕輕拍著小手,「這都是女人惹的事啊 ! [210] 」 「您的意思是瓦倫汀將要為您決鬥!」紐曼厭惡地大聲說道。 「完全正確!」她看著他,擠出一絲僵硬的微笑,「不,不,您不要失去風度!如果您阻止這件事,我會記恨您,您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紐曼嘴裡咒罵了一句,很短,前面是個感嘆詞「噢」,後面是兩個字 [211] ,那是一個有地理意義或者更準確說也許是有神學意義的名詞,我們在這裡最好不要寫出來,以免污了讀者的眼睛。罵完,他轉身便往外走,再沒有對那粉色禮服表現虛假的客套。他在過道看到瓦倫汀和那個傢伙正向自己這邊走來,那位年輕人正將一張卡片塞進自己的馬甲口袋裡。這位痴迷諾埃米小姐的崇拜者牛高馬大,孔武有力,鼻子肉乎乎的,一雙醒目的藍眼睛,長著一副德國人的面孔,戴著一條寬大的表鏈。他們來到包廂前,瓦倫汀重重地鞠躬讓他先進。紐曼碰了一下瓦倫汀的胳膊,示意他想要和他聊聊,瓦倫汀回答說他馬上就會出來。瓦倫汀跟著那個強壯的年輕人進了包廂,但幾分鐘後他就滿面笑容地出來了。 「她開心極了,」他說,「她說我們會為她帶來幸運。我並不愚蠢,但是我想這也很有可能。」 「所以您要和他決鬥?」紐曼問。 「我親愛的朋友,不要看起來這麼厭惡這件事,這不是我能選擇的,事情已經這樣了。」 「我跟您說過您不要挑釁爭鬥的!」紐曼發牢騷道。 「我也這麼對他說的。」瓦倫汀微笑著說。 「他對您做了什麼?」 「我親愛的朋友,這不重要了,他說了句話,我接受了。」 「但我還是想要知道,作為您的兄長,我不能讓您幹些頭腦發熱的蠢事。」 「我很感激您,」瓦倫汀說,「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但是,我不能現在在這兒跟您說相關細節。」 「那我們離開這個地方,去外面說。」 「噢,不,我不能離開這裡,為什麼我要著急離開呢?我要去我的管弦樂隊前排坐著,把這幕歌劇聽完。」 「您不會享受其中的,您心裡藏著事兒。」 瓦倫汀看了他一會兒,臉有慍色,但還是露出微笑,拍了拍紐曼的肩膀,「您真是單純得好笑!成大事者,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我現在能做的事就是直接回到我的座位上。」 「啊!」紐曼說,「您想讓她看到您還在那兒,看到您,還有您面不改色。我可沒那麼單純!這真是個低劣的把戲。」 瓦倫汀留在劇院繼續聽歌劇,他們倆在各自的座位看完了後面的劇目,同樣,諾埃米小姐和她那爭勇好鬥的傾慕者也看完了整場戲劇。劇終時,紐曼找到瓦倫汀,他們一起走到大街上,瓦倫汀拒絕了搭紐曼順風車的建議,他停在人行道邊上。「我得自己走,」他說,「我要去找幾個朋友來幫我辦這件事。」 「交給我來辦吧,」紐曼說,「讓我來處理。」 「謝謝您的好心,但我不可能讓您處理。首先,如您剛才所說,您是我半個兄長,就要和我姐姐結婚了。就這一點您就不合資格,人們會懷疑您的不公。即使不是這樣,我也強烈懷疑您並不贊成我們決鬥,您會阻止我和那個人會面。」 「我當然應該阻止您,」紐曼說,「不管您的朋友是誰,我都希望他們能夠勸阻您。」 「毫無疑問,他們會勸我的,他們會編造一些藉口,一些很恰當的藉口。但您脾氣太好,不會參與這種爭鬥事件的。」 紐曼沉默了一會兒,感到非常煩心,但他明白企圖干預是沒有用的。「決鬥什麼時候開始?」他問。 「越早越好,」瓦倫汀說,「我希望就是後天。」 「好吧,」紐曼說,「我總有資格了解事實真相吧,我不能對這件事視而不見。」 「我會很高興告訴您事實真相,」瓦倫汀說,「其實很簡單,很快就講完了。但現在一切都取決於找到我的朋友,刻不容緩,所以我要搭一輛馬車,您最好坐車去我家,在那兒等我,我一個小時後準時回來。」 紐曼有些不情願地讓他朋友走了。然後,他自己驅車來到昂茹大街那別具一格的小公寓。一個多小時後瓦倫汀才回來,不過,他說自己已經找到了一位合適的朋友,這位紳士會再找一個幫手。紐曼燈也沒開地一直坐在瓦倫汀房間裡奄奄一息的爐火旁,他往爐中加了一塊木柴,頓時爐火火苗上躥,照亮了這間擁擠不堪的小客廳,形成了奇妙的斑斑駁影。他默默地聽著瓦倫汀講述自己回到諾埃米小姐的包廂後,與那位紳士之間發生的事情。他的兜里裝著那人的名片,他叫斯坦尼斯拉斯·卡普先生,來自斯特拉斯堡 [212] 。當時那位好客的女士突然發現了對面包廂里的一位熟人,正埋怨他失禮不來和自己打招呼。「噢,別管他!」卡普先生於是嚷道,「我們包廂里的人已經夠多了。」說畢,他以示威的眼神盯著瓦倫汀。瓦倫汀立即反唇相譏,說如果嫌包廂人多,那卡普先生可以很容易地減少人數啊。「我很樂意為您開門!」卡普先生大聲說。「我很高興把您扔進樂池!」瓦倫汀毫不示弱道。「噢,你們就大鬧一場吧,正好明天上報!」諾埃米小姐幸災樂禍地脫口而出,「卡普先生,把他關到門外;或者,德·貝樂嘉先生,把他扔進樂池,扔進管弦樂隊,隨便哪兒!我不在乎你們誰干,只要你們能大鬧一場。」瓦倫汀回答說他們不會大吵大鬧,但只要那位紳士樂意和他一起去過道談談。他們在過道里談了會兒,然後就互換了名片,卡普先生非常頑固,他很顯然想要將他的無禮行為進行到底。 「那人無疑很狂妄傲慢,」紐曼說,「但如果您不回到那個包廂,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哎呀,難道您看不出,」瓦倫汀回答說,「整件事恰恰證明我回包廂是絕對正確的嗎?卡普先生想要挑釁我,他正在等待時機。在這種情況下,也就是說,有人明確告知他了這種挑釁,作為男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挑戰。我不回去簡直就相當於對卡普先生說:『噢,如果您不高興……』」 「『您必須自己負責。如果要我幫您,那您就完了!』這才是最理智的說法。唯一吸引您回去的理由似乎是卡普先生可能出現的無禮行徑。」紐曼繼續說,「您當時跟我說過,您不是因為那個姑娘才回去的。」 「噢,別再提那個姑娘了,」瓦倫汀嘟噥著說,「她真讓人厭惡!」 「我完全贊同您的看法。但既然您這樣看她,為什麼還要去理她呢?」 瓦倫汀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我想您是不會理解的,而且我認為我跟您也說不明白。她了解當時的情況,知道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的味道,她只是在冷眼旁觀。」 「人人平等,旁觀是她的權利!這有什麼關係呢?」 「咳,男人不能在女人面前退縮啊。」 「我可不會把她當女人看待,您自己也說過她是鐵石心腸。」紐曼厲聲說道。 「好吧,」瓦倫汀回應道,「我們不要為了對一個人的評判而爭執不下,它只關乎個人感受,是由人的榮譽感來決定的。」 「噢,又和您的榮譽感混為一談了!」紐曼大叫著。 「現在說這些也沒有用了,」瓦倫汀說,「話已經說出去了,事情也都定了。」 紐曼轉過身,拿起他的帽子,手扶在門上停了下來。「您準備用什麼武器呢?」他問。 「那要由被挑戰者卡普先生來決定,我自己傾向選輕型短劍,我使得很好,但我不是一個好射手。」 紐曼戴上了帽子,並把它朝後推了推,輕輕搔了搔前額。「我希望你們用的是手槍,」他說,「我可以教您怎麼射擊!」 瓦倫汀突然大笑起來:「有位英國詩人是怎麼講一致性的呢?他說一致性或是鮮花,或是星辰,或是珠寶,求同存異,您的願望兼具了三者之美!」不過,他還是同意等他和卡普先生會面的具體事宜安排好後,明天會和紐曼再見一面。 翌日白天,紐曼從瓦倫汀那裡得到三條消息,說他和對手已經決定在境外決鬥,他將搭夜班快車前往日內瓦,不過,他應該還有時間和紐曼一起用餐。下午,紐曼短暫拜訪了德·辛特雷夫人,她還是像先前一樣親切優雅,楚楚動人,但有些傷感,眼睛紅紅的,在紐曼的追問下,她坦承自己剛剛哭過。數小時前瓦倫汀來過,他的拜訪給她留下了傷離別的印象。他當時笑著講一些八卦,並沒有說什麼不好的事兒,他還是以往那樣,只是比往常更加溫柔多情。他的姐弟之情打動了她,分手時她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她已經預感到好像有什麼奇怪而又悲傷的事將要發生,想用理智趕走這種胡思亂想,但越是這樣她越覺得頭痛。紐曼當然絕口不提瓦倫汀要去決鬥的事兒,以他的人情練達,也不至於嘲弄德·辛特雷夫人的預感和其所需要的絕對安全感。離開之前,他還問了德·辛特雷夫人瓦倫汀是否見過他的母親。 「是的,他去了,」她說,「不過,她並沒有傷心流淚。」 在紐曼自己的公寓中,瓦倫汀和他一起共進了晚餐,他隨身帶著旅行箱,這樣吃完飯就可以直接去火車站了。卡普先生斷然拒絕找任何藉口,而在瓦倫汀一方,顯然也無藉口可找。瓦倫汀終於打聽清楚了對手的情況:他是斯特拉斯堡一個富有的啤酒製造商的兒子和繼承者,這個年輕人血氣方剛,脾氣暴躁,大肆揮霍幾乎搞垮了父親的啤酒廠。不過總體而言,他的口碑還不錯,只是人們發現他總是喜歡餐後和人吵架。「您想喝點兒什麼? [213] 」瓦倫汀說。「拿些啤酒來,他喝不了香檳。」卡普選擇了用手槍決鬥。晚餐時,瓦倫汀胃口很好,他說這麼長的旅途當然要比平常多吃一點。他貿然建議紐曼改善一下魚醬的成分,並說理應告訴廚師。但紐曼沒有心思去想魚醬的事,他非常難過。當他坐在那兒看著眼前這位討人喜愛又聰明的朋友吃著美味的晚餐時,還表現出那樣世代相傳的精緻的美食主義,這樣一位有魅力的朋友就要拿他美好的生命去冒險,僅僅是因為卡普先生和諾埃米小姐刺激了他,讓他難以忍受。他越來越喜愛瓦倫汀了,覺得現在喜愛到了極點,他的無助感只能讓他更加心痛。 「好吧,這樣的決鬥也許很好,」他最後大聲說道,「但是,我並不理解。我也許不能阻止您,但至少我可以表示反對,我強烈反對您這樣做。」 「我親愛的朋友,不要大吵大鬧,」瓦倫汀說,「這種情況下,大吵大鬧只會出洋相,顯得格調很低。」 「您的決鬥本身就是一場鬧劇,」紐曼說,「完全就是一場鬧劇!非常糟糕而誇張的風流韻事。為什麼不痛痛快快地再配上一支樂隊呢?這真是既野蠻又腐朽!」 「噢,在今天這個時候,我沒有時間來為決鬥的理論進行辯護了,」瓦倫汀說,「這是我們的傳統,我覺得這是好事。倒不是說決鬥中的打鬥很好,而是這其中那如詩如畫的美感對於在我們現在這樣一個低劣散文充斥的時代來說,我覺得值得提倡。決鬥是那個情緒高漲的時代的遺珠,我們應該堅守這樣的傳統,放心吧,決鬥從來不會不合時宜。」 「我不清楚您說的情緒高漲的時代是什麼意思,」紐曼說,「因為您的曾祖父是個混蛋,所以您就也得是個混蛋?對我來說,我覺得我們最好讓我們的情緒自我管控,我們的情緒已經很高漲了;我並不害怕說自己缺乏勇氣和膽量。如果您的曾祖父讓我不高興,我想我也能修理他。」 「我親愛的朋友,」瓦倫汀笑著說,「您不能憑空自創一套理論來侮辱決鬥啊,本來它是件令人高興的事。下挑戰書和接受挑戰都是極其美妙的事。」 「您說它讓您高興?」紐曼問,「收到那粗鄙的紈絝子弟的屍體作為禮物會讓您高興?讓他成為您的禮品會讓您高興?如果有人打您,您就要打回去;如果有人誹謗侮辱您,您就得逮捕他。」 「逮捕他,把他送上法庭?噢,那太下流了!」瓦倫汀說。 「是他下流而不是您。您現在所做的並不是什麼好事,您這麼優秀的人不值得這樣做。我不是說您是世界上最有用、最聰明、最和藹可親的人,而是說您這麼好的人不值得為一個妓女而喪命。」 瓦倫汀的臉漲得緋紅,但還是笑著說:「如果我可以,我就不會為此喪命。況且,一個人的榮譽不應該有兩套標準,它只知道有犧牲,但不會問是何時何地以及如何發生的。」 「這正是最愚蠢的地方!」紐曼說。 瓦倫汀不笑了,表情嚴肅起來。「我求您不要再說了,」他說,「如果您要是再這樣說的話,我都要覺得您一點兒也不在乎,不在乎……」他欲言又止。 「不在乎什麼?」 「不在乎——一個人的名譽。」 「隨您怎麼想,」紐曼說,「您這樣想的時候也要知道我在乎的是您——儘管您並不值得去做這件事,但您要毫髮無損地回來。」過了一會兒,他補充說,「那樣我就會原諒您,那時,」瓦倫汀正要走時,他繼續道,「我會直接送您去美國。」 「好吧,」瓦倫汀答道,「如果我要開啟新的生活篇章,那這將是舊生活的最後一章。」說完,他又點了支煙,就離開了。 「給那姑娘一槍!」門在瓦倫汀身後關上時,紐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