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十八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翌日,紐曼算好時間,吃完早午飯後就去拜訪德·辛特雷夫人。來到貝樂嘉府邸 [214] 的庭院裡,只見德·貝樂嘉老夫人結實的舊馬車停在門廊前。開門的僕人有些尷尬,猶疑地小聲回應著紐曼的詢問。這時布萊德太太出現了,她的面容還像往常一樣晦暗,戴著一頂大大的黑色軟帽,身上披著披肩。 「怎麼回事?」紐曼問,「伯爵夫人到底在不在家?」 布萊德太太走上前來,注視著紐曼。他注意到她手中小心地拿著一封密封的信件。「伯爵夫人給您留了封信,先生,她讓我把它給您。」布萊德太太說著,把那封信遞過來,紐曼接下了。 「留下這個?她不在家?離開了?」 「她正要離開,先生,她打算出城去。」布萊德太太說。 「出城!」紐曼驚叫道,「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能講,先生,」布萊德太太說,眼睛盯著地面,「但我想這一天終於會來的。」 「天啊,什麼會來?」紐曼問,他已拆開了信封,但他還是問道,「她在家裡嗎?我能見她嗎?」 「我想今天上午她不希望見您,」老侍女答道,「她馬上就要動身了。」 「她要去哪裡?」 「去福樂里雷。」 「福樂里雷?但我現在還可以見她,對吧?」 布萊德太太猶豫了一會兒,然後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我帶您去見她!」她說。她在前面帶路上了樓梯,到了樓梯頂端,她用乾澀憂傷的眼睛注視著紐曼。「對她多擔待些,」她說,「她今天非常難過!」接著,她繼續向德·辛特雷夫人的房間走去,紐曼既驚詫又不解,快步跟在後面。布萊德太太推開門,紐曼將門外側的門帘掀起。德·辛特雷夫人站在房間中央,臉色蒼白,一身外出的裝扮。在她身後,烏爾班·德·貝樂嘉正站在壁爐前,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甲。他旁邊坐著老夫人,深埋在扶手椅里。看到紐曼,她立即將目光盯在他的身上。紐曼一踏入這個房間,就感覺到危機四伏,就像萬籟俱寂的夜晚忽然聽到兇險的叫喊聲那樣令人毛骨悚然。他徑直走到德·辛特雷夫人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怎麼回事?」紐曼用命令的口氣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烏爾班·德·貝樂嘉侯爵瞪著眼,離開他的位置,走過來靠在他母親的椅子背上。紐曼的突然現身很明顯讓這對母子不知所措。德·辛特雷夫人默默地站著,眼睛看著紐曼。在紐曼看來,似乎她總是那樣全身心的注視著自己,但這次她的眼神里有種難以琢磨的深邃。她很傷心,這是他所見過的最讓人心疼的眼神。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差點兒要憤怒地責問她的母親和長兄,但她制止了他,摁住了他的手。 「很嚴重的事情發生了,」她說,「我不能嫁給您了。」 紐曼放開她的手,站在那兒,先瞪著眼看德·辛特雷夫人,然後又看著其他人,「為什麼不能?」他儘可能平靜地問。 德·辛特雷夫人勉強笑了笑,但笑得很詭異。「您得問我母親,問我哥哥。」 「為什麼她不能嫁給我?」紐曼看著他們問。 德·貝樂嘉老夫人坐在椅子裡沒有動,但她的臉色和她女兒一樣蒼白,侯爵低頭看著她。很長時間老夫人什麼話也沒有說,但她清澈犀利的眼神並不示弱地盯著紐曼。侯爵挺直身板,抬頭看著天花板。「這不可能!」他輕聲說道。 「你們的婚姻不合適。」老夫人說。 紐曼開始大笑。「哦,你們在耍我!」他大聲喊道。 「妹妹,您沒有時間了,否則要趕不上火車了。」侯爵說。 「得了,他瘋了嗎?」紐曼問。 「不,請不要那樣想,」德·辛特雷夫人說,「但我要走了。」 「您要去哪裡?」 「去鄉下,去福樂里雷,一個人去。」 「為了躲開我?」紐曼緩緩說道。 「我現在不能見您。」德·辛特雷夫人說。 「現在?為什麼?」 「我感到很羞愧。」德·辛特雷夫人簡單答道。 紐曼轉向侯爵:「你們對她做了什麼?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紐曼極力鎮靜地問道,這種鎮靜是他長期冷靜應對困難局面的結果。他很激動,但激動只會讓他更加從容不迫,就像是脫光的游泳者一樣,只能硬著頭皮向前游。 「我的意思是說我已放棄您了,」德·辛特雷夫人說,「就是那個意思。」 她的臉上充滿了悲傷的神情,表明她的話並不完全出自真心。紐曼深深地震驚了,但他並不怨恨她。他既驚訝又困惑,老侯爵夫人和她兒子的存在就像更夫的提燈射出的光芒一樣照得他睜不開眼睛,頭暈目眩。「我不能單獨和您談一下嗎?」他問。 「那樣只會徒增痛苦,我不希望再次見到您,所以我要逃走。我給您寫過信了,再見。」說完,她又伸出自己的手。 紐曼把自己的雙手插進口袋裡,「我和您一起走。」他說。 她用自己的雙手扶著他的胳膊:「您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請求嗎?」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裡噙滿了淚水看著他,「請讓我獨自離開吧,讓我平靜地走。我不能說是平靜,而是心死。但請讓我將自己掩埋,那麼,再見吧。」 紐曼手指插進頭髮,站在那裡慢慢揉著自己的腦袋,眼睛眯成一條線來回看著眼前的三個人。他雙唇緊閉,嘴角微翹,乍看讓人以為他在微笑,我說過他的激動只會讓他更加從容,所以,他現在看起來淡定得可怕。「侯爵,似乎很有可能是您介入了我們的婚事,」他慢慢地說道,「我還以為您說過不干預。我知道您不喜歡我,但那沒有關係。我以為您會信守承諾不干預的,我以為您以您的名譽發誓不會幹涉。難道您不記得了嗎,侯爵?」 侯爵抬了抬眉毛,但很明顯他下決心裝出一副比平時更文質彬彬的樣子。他雙手扶在母親的椅背上,身子前傾,像是俯身於講壇或課桌的邊緣。他沒有微笑,但看起來也不是很嚴肅。「抱歉,先生,」他說,「我向您保證過不影響我妹妹的決定,我嚴格遵守了自己的約定。不是嗎,妹妹?」 「不要求證,兒子,」老侯爵夫人說,「您說得已經夠明白了。」 「是的,她已經答應了我,」紐曼說,「千真萬確,我不能否認這點。至少,」他轉向德·辛特雷夫人,換一種語氣補充說,「您確實答應我了,是吧?」 他的語氣中有種東西似乎強烈地觸動了她,她轉過身,將臉埋進雙手裡。 「然而,您現在干預過了,難道不是嗎?」紐曼問侯爵。 「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沒有想要影響我妹妹,我過去沒有勸過她,現在也沒有。」 「那您到底是怎麼影響她的?」 「我們用家長的權威影響她。」德·貝樂嘉老夫人說道,聲如洪鐘。 「啊!你們動用了家長權威,」紐曼大聲說道,「他們利用家長權威,」他轉向德·辛特雷夫人繼續說道,「家長權威是什麼東西?他們是怎麼使用的?」 「我母親下了命令。」德·辛特雷夫人說。 「命令您放棄我,我明白了。然後您就屈從了,我明白了。可您為什麼要屈從這樣的命令?」紐曼問道。 德·辛特雷夫人越過紐曼看著老侯爵夫人,從頭到腳慢慢打量著她。「我害怕我母親。」她說。 德·貝樂嘉老夫人騰地站起身來,厲聲道:「這太失體統了!」 「我不想再耽擱了,」德·辛特雷夫人說著,轉向門口,又一次向紐曼伸出了手,「如果您稍許可憐我,就讓我獨自一個人走吧。」 紐曼平靜而堅定地握了握她的手。「我會去看您的。」他說。門帘 [215] 在德·辛特雷夫人的身後落下,紐曼長吁一口氣跌坐在靠他最近的一把椅子裡,他背靠椅子,雙手搭在兩邊扶手上,看著德·貝樂嘉老夫人和烏爾班。房間頓時陷入長時間的沉默,那母子倆並肩站著,抬頭挺胸,眉頭緊鎖。 「所以您做了區分?」紐曼終於問道,「您在勸說和命令之間做了區分?區分得很清楚嘛!不過,這區分傾向於命令,就是這該死的命令毀了我們的婚事。」 「我們並不反對說清楚我們的立場,」德·貝樂嘉侯爵說,「我們理解,一開始您會很難理解我們的立場,我確實不指望您能公正地看待我們。」 「噢,我會公正看待的,」紐曼說,「別擔心,請繼續。」 老侯爵夫人將手搭在他兒子的手臂上,好像並不贊成他試圖表明他們的立場。「想讓這件事安排得讓您稱心如意,」她說,「沒有任何意義,永遠難以稱您心如您意。這本身就是一件讓人失望的事,失望就會帶來不開心。我再三仔細考慮,想安排得更好些,但我只是讓自己更加頭疼,難以入眠。於是我們就照我們想的說了,您會覺得自己遭遇不公,並把您的冤屈在朋友中散布。但我們不害怕,況且,您的朋友也不是我們的朋友,這無關緊要。隨您怎麼看待我們,我只求您不要動粗,我一生中從來沒有親眼看到過任何暴力場景,到了我這個年紀,我可不想開始身臨這種局面。」 「這就是您想說的?」紐曼問著,慢慢地站起身來,「侯爵夫人,對您這麼聰明的女人而言,這真是一場拙劣的表演。好啦,換個表演吧。」 「我母親一貫誠實無畏,她總是一語中的、直擊要害。」侯爵邊說邊玩弄著他的表鏈,「但是,也許我還可以再多說一點兒。我們當然不會接受您對我們不守信用的指控。我們讓您自由地在我妹妹面前表現,贏得她的芳心。我們給她自由考慮您的求婚。她接受您的表白時,我們什麼也沒有說,因此,我們信守了我們的承諾。只是在這最後關頭,事情已經進入了另一個階段,我們決定要再說兩句。也許,我們早點兒說會更好一些,但是,真的,您瞧,什麼事情都還沒有發生呢。」 「什麼事都還沒有發生?」紐曼重複著他這句話,沒有意識到這話的荒誕。他對侯爵所說的話已經失去了感覺,德·貝樂嘉侯爵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話語在他耳邊轟鳴。他的心中只有深深的憤怒,他完全明白了這不是一個曲解的玩笑,眼前的這兩個人是非常認真的。「您覺得我能接受您的解釋嗎?」他問道,「您覺得您說的話我會在意嗎?您覺得我會認真聽您講的話嗎?您真是瘋了!」 德·貝樂嘉老夫人將扇子在掌心輕敲了一下,然後說:「先生,如果您不接受,那就隨便吧。您做什麼都沒有用了,我女兒已經放棄了您。」 「她不是真心的。」過了一會兒,紐曼說。 「我想我能確信她是認真的。」侯爵說。 「可憐的女人,你們究竟對她做了什麼?」紐曼大叫道。 「小點兒聲,小點兒聲!」德·貝樂嘉侯爵咕噥著。 「她已經跟您說了,」老夫人說,「是我命令她這樣做的。」 紐曼重重地搖了搖頭。「您知道您絕不可以幹這種事,」他說,「人不能這樣濫用權力,您沒有這種權力,絕對沒有這樣的權力。」 「我的權力,」德·貝樂嘉老夫人說,「就是我的孩子們對我的絕對服從。」 「就像您女兒所說,您的權力源自他們對您的畏懼。這很奇怪,為什麼您的女兒要害怕您?」紐曼看著老夫人,過了一會兒補充道,「這對他們不公平。」 老侯爵夫人在他犀利的目光注視下並沒有畏縮,仿佛她沒有留意或者沒有聽到他的提問。「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她平靜地說,「我再也不能容忍了。」 「這是一次大膽的嘗試!」侯爵說。 紐曼很想走到他的面前,雙手掐住他的脖子,用大拇指摁住他的氣管。「我無需告訴您這件事對我的打擊有多沉重,」他說,「您當然很清楚,不過,我想您也會擔心害怕您的朋友們的看法,所有那天晚上您介紹給我的朋友們,他們中有些很不錯的人,有些誠實正直的男女,您得顧忌他們的看法。」 「我們的朋友都支持我們,」德·貝樂嘉侯爵說,「他們沒有一個人反對。不過,您說的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我們沒有收到任何暗示。我們貝樂嘉家族一直都是榜樣的樹立者,而不會等待榜樣的出現。」 「你們等再久恐怕也不會有人像你們一樣,樹立這樣一個榜樣。」紐曼大聲說道,「我什麼地方做錯了嗎?」他問,「我有什麼疏漏從而讓你們改變主意了呢?你們發現了什麼對我不利的證據嗎?我真是無法想像。」 「我們的意見,」德·貝樂嘉老夫人說,「從頭到尾都一樣,一點兒都沒有變過。我們對您個人沒有敵意,也從未指責您做錯了什麼。坦誠地說,自從您和我們家發生關係以來,您已經越來越沒有我預想的那麼古怪了。我們反對的不是您的性情脾氣,而是您的出身,我們真的無法委屈自己和一個商人聯姻。不幸的是,我們原以為我們可以和商人聯姻,這是一個巨大的不幸。我們決心堅持到底,給您創造各種條件。我打定主意讓您沒有理由指責我們背信棄義,我們當然更進一步,把您介紹給了我們的朋友。實話說了吧,我認為正是這件事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周四晚上在這些房間發生的場景讓我徹底崩潰。如果我所說的話讓您不愉快,還望諒解,但如果我們不給您任何解釋,我們自身也就無法解脫。」 「那天晚上我們在眾目睽睽之下向您表態,就是我們良好誠意的最好證明。」侯爵說,「也就是說,我們把自己綁起來了,捆住了自己的雙手。」 「然而,」他母親補充道,「也就是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讓我們睜開了雙眼,解開了我們自我捆束的繩索。您知道,我們本來就覺得非常不自在!」過了一會兒,她補充道,「我們已事先告誡過您,我對您說過,我們是非常傲慢的人。」 紐曼拿起帽子,開始機械地摩挲著,他心中強烈的鄙視讓他說不出話來。「你們還不夠傲慢。」他最後評論道。 「在整個這件事上,」侯爵笑著說,「我真的只看到了我們的謙遜。」 「除非有必要,我們已無需再多說什麼了,」德·貝樂嘉老夫人又接著說道,「我女兒說放棄您的時候,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對您女兒說的話並不滿意,」紐曼說,「我想知道你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說什麼家長權威或者是您命令她這樣做,這些都是用來搪塞我的話。她不會盲目地就接受我,也不會就這麼盲目地放棄我。我不相信她是真的放棄我了,她會和我商量一下的。但是,你們恐嚇過她,威逼過她,傷了她的心,你們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做!」德·貝樂嘉老夫人說,紐曼後來想起她的語氣還會不寒而慄。 「我要提醒您的是,我們給您作出這些解釋,」侯爵說,「是因為我們清楚地知道您不會對我們惡言相向。」 「我從不對人惡語相向,」紐曼說,「威嚇、恫嚇是你們使用的手段!但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多的要和你們講。你們期望我的無非是讓我快點離開,感謝你們給予我的幫助,我保證再也不來煩擾你們。」 「我們期望您像個聰明人那樣行事,」德·貝樂嘉老夫人說,「您已經表現得很好了,我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基於您的表現。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女兒已經完全退出,您再大吵大鬧又有什麼用呢?」 「您女兒是否完全退出,尚不確定。她和我仍然是要好的朋友,這點不會改變。如我剛才所說,我還要和她商量商量。」 「沒有意義的,」老夫人說,「我了解我的女兒,她剛對您說的話就是她最後的決定。況且,她向我承諾過。」 「我毫不懷疑她的承諾要比您的承諾有價值得多。」紐曼說,「但我還是不會放棄她的。」 「隨您的便吧!但是,如果她連見都不肯見您——她不會見您的——您的執著追求只能以柏拉圖式的純精神戀愛方式進行。」 可憐的紐曼只是假裝出很有信心的樣子,其實他心裡也沒底。德·辛特雷夫人異常的激烈情緒其實早已讓他心灰意冷,她的臉龐依然浮現在他的腦海里,而且還是一副生動得可怕的決絕神情。他突然一陣噁心,感覺到束手無策。他轉過身,手扶在門上站了一會兒。然後回頭,短暫猶豫後,換了一種語氣說:「好吧,想想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一切由她自己決定!你們為什麼要反對我?我有什麼問題?我又傷害不了你們,即使我能,我也不會。我是這個世界上你們最不該反對的人。即使我是商人又如何?你們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因為我是商人?我可以成為你們想要我成為的那種人。我從沒有和你們談論過商業貿易。請放過她,我不會問任何問題。我會帶她走,你們將再也不會見到我或聽到關於我的消息。只要你們高興,我會待在美國,我可以簽份文書保證永不回到歐洲!我想要的就只是得到她!」 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兒子交換了一下眼色,眼神里是明顯的嘲諷,然後烏爾班說:「我親愛的先生,您的建議並不是什麼更好的辦法。您是個討人喜歡的外國友人,我們絕不會不想見您,也不希望和我妹妹永遠分離。我們只是反對這門婚事。」德·貝樂嘉侯爵微微笑了一下,「只有這樣,她才能更專注於她的婚姻。」 「好吧,那麼,」紐曼說,「你們的福樂里雷在哪裡呢?我知道它是靠近一座山丘上的古城。」 「是的,確切地說,普瓦捷就建在一座山丘上,」德·貝樂嘉老夫人說,「我不知道它有多古老,我們並不害怕讓您知道。」 「是普瓦捷,對吧?非常好,」紐曼說,「我立刻就去找德·辛特雷夫人。」 「這個點以後的列車沒有了。」烏爾班說。 「我會租一輛專門的列車!」 「那只是白白浪費錢。」德·貝樂嘉老夫人說。 「三天後,我們會有足夠的時間來談浪費的事。」紐曼答道,然後將帽子扣到頭上,離開了。 他沒有立即動身去福樂里雷,他被這一連串的事件震驚了,心靈遭到重大創傷。他只是那樣走著,沿著塞納河岸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了巴黎古城牆 [216] 。他感到怒火中燒,心在滴血。他一生當中還從來沒有遭遇如此不容置疑的挫敗,從來沒有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被人叫停,或者如他自己所說,「讓他泄氣」。這種滋味讓他難以忍受,他一邊大步流星走著,一邊用手杖奮力敲打樹木和路燈電杆,發泄著心中的暴怒。就在他欣喜若狂、得意揚揚捕獲德·辛特雷夫人的芳心之時,突然之間卻失去了她,那不啻是對他自尊的侮辱,也是對他幸福的無情創傷。因為別人的干預和命令,因為一個厚顏無恥的老婦人和一個自命不凡的紈絝子弟用他們的「權威」介入,讓他失去了她!真是太荒謬了!太可悲了!紐曼沒有費神糾結貝樂嘉家族無恥的背叛,他一勞永逸將之交付地獄接受永恆的審判。然而,德·辛特雷夫人的背叛讓他驚愕不已,大惑不解。當然,一把鑰匙總有一把鎖,可他總也想不明白這鎖身在何處。就在三天前,她與他肩並肩站在美麗而寧靜的星光下,他的信任鼓起了她的勇氣,她告訴他,她對他們未來的婚姻生活充滿憧憬。這突然的變故意味著什麼呢?她是被下了蠱惑藥了嗎?可憐的紐曼焦慮萬分,擔心她真的變心了。也許正是他的愛慕讓她不堪重負而下決心與自己斷交。不過,他並沒有責備她的背叛,因為他確信她情非所願。他跨過一座橋,繼續漫不經心地沿著連綿不斷的長長的駁岸行走。他已將巴黎城遠遠地拋在了身後,幾乎到了鄉下,那是空氣清新宜人的歐特伊郊區 [217] 。他終於停下了腳步,茫然四顧,無心欣賞這鄉村的美景,然後緩慢地轉身,悠悠地沿原路返回。當他走近巨大的特羅卡德羅河堤 [218] 時,在他心痛的狀態下,他想到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家就在附近,而在特殊的情況下,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話總是充滿了女性的仁慈。他覺得有必要排解自己心中的怒火,於是便走向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家。特里斯特拉姆太太一個人在家,甫一進門,她一看他便對他說,自己知道他為何而來。紐曼沉重地坐下來,默默無語地看著她。 「他們食言了!」她說,「好吧,您可能覺得很奇怪,但我那天晚上從當時的氣氛中就感覺到了。」接著,他講了自己的遭遇,她一邊聽著,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聽完他的訴說後,她平靜地說:「他們想讓她嫁給蒂普米爾。」紐曼愣住了,他還不知道她對蒂普米爾勳爵的了解。「但我覺得她不會同意。」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補充說。 「她嫁給那個可憐的愣頭青!」紐曼大聲說,「噢,天哪!可她為什麼要拒絕我呢?」 「逼嫁蒂普米爾勳爵只是一方面,」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他們是真的再也不能容忍您了,他們高估了自己的勇氣。平心而論,我得說他們這樣做也有他們的理由。您的商人本質讓他們難以接受,那正是貴族特有的挑剔,他們想要您的錢,但是因為這點他們又放棄了您。」 紐曼悲憤地皺起了眉頭,然後又拿起帽子。「我原以為您會鼓勵我,給我信心!」他說著,臉上露出孩童似的沮喪。 「原諒我,」她輕聲回應道,「我還是為您感到難過,特別是因為我是給您帶來這些麻煩的肇事者,我記得是我建議您去求婚的。我相信德·辛特雷夫人無意嫁給蒂普米爾勳爵。事實上,他並不像他看起來那樣比她年輕,我在貴族姓名錄里看到他是三十三歲。但是,我無法相信她是如此可怕,如此冷酷而虛偽!」 「請不要說她壞話。」紐曼說。 「可憐的女人,她確實很冷酷,不過,您當然可以去追她,用力請求她。」特里斯特拉姆太太還是像以往那樣大膽地評論道,「您知道嗎,您現在甚至不說話都很有說服力,要拒絕您,那這個女人一定是下定決心了。但願我的分析是錯的,您還會獲得她的芳心來見我!總之,去找德·辛特雷夫人吧,告訴她,甚至我也無法理解她,我很好奇家長的約束能夠持續多久。」 紐曼又坐了一會兒,胳膊肘架在膝蓋上,頭埋在雙手裡。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繼續講了一番大道理,說了一通仁慈友愛、人生哲學、包容與批評等內容。最後她問道:「瓦倫汀伯爵對這件事怎麼看?」紐曼聽後一驚,從今天早上開始他就沒有想到過瓦倫汀以及他在瑞士邊境決鬥的事情。這樣一想又讓他感到不安起來,於是他就起身告辭了。他直接回到公寓,在前廳的桌子上,他看到了一份電報,上面寫著(有時間和地址):「吾病危,見報速來,瓦·貝。」看到這條悲傷的消息,紐曼心煩意亂,他不能不推遲去福樂里雷城堡了,但在有限的時間裡他還是給德·辛特雷夫人寫了封簡訊: 我不會放棄您,也不相信您真的會放棄我。我不明白您後來為什麼放棄,但我們可以一起搞明白。我今天不能去找您了,因為一個遠方的朋友病危,也許就要死了,要我去見他。但我一離開我的朋友,就會來找您。為什麼我不能說那位朋友就是您的弟弟呢?——紐曼。 寫完信以後,他只有時間趕上去日內瓦的夜班快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