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十六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接下來的十天,是紐曼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他每天都同德·辛特雷夫人會面,但從沒碰到過德·貝樂嘉老夫人或他未來的大舅子。德·辛特雷夫人最後似乎為他們的久不露面而感到抱歉。「他們出於禮儀,都在忙著帶蒂普米爾勳爵遊覽巴黎,」她臉上掛著微笑認真地說,然後又補充道,「他是我們的七表弟,血濃於水,您是知道的。不過,他那個人很風趣!」說到這兒,她笑出了聲。 紐曼碰到過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兩三次,她總是那樣風姿綽約,一臉茫然地四處徘徊,仿佛在找尋某種不可企及的理想樂子。她常常提醒紐曼那幅畫著香水瓶的畫裡的瑕疵,不過,他越來越對她有所好感,原因是她對烏爾班·德·貝樂嘉的忠貞讓他感動。他同情她,她身材嬌小,頭髮褐色,笑起來傻傻的,有一顆不安分的心。有時候,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裝出一副純潔無邪的樣子,暗地卻透出風情萬種的媚態。顯然,她想要問他些什麼或者有什麼話想要對他講,他也想一探究竟。然而,他不好意思給她這個機會,因為如果她告訴他自己婚姻的乏味無聊,那他就會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幫她。但是,他想她有一天會來找他(四下看看,小聲噓一下),然後對他說:「我知道您討厭我丈夫,我很樂意有這樣的機會告訴您,您是對的。可憐可憐我吧,嫁給一位如機械鐘 [174] 一般的人的女人是多麼不幸!」不過,雖然紐曼不完全了解上流社會的禮儀,但憑直覺他能洞察某些行為的「卑劣」。似乎對他而言,要時刻警醒自己潔身自好,不能給他們留下把柄說他在他們家裡做了讓他們不開心的事兒。事實上,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曾經告訴他自己要在他婚禮上穿的禮服仍然處於構想階段,雖然她已經與裁縫多次商討過,但那件衣服還未成形。「我告訴他們袖子的肘部要有淡藍色蝴蝶結,」她說,「但是,今天我卻完全沒有看到我的藍色蝴蝶結,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今天我看到了粉色——一種嫩粉色,然後,我經歷了某種奇怪又無聊的一段時間,這時藍色和粉色我都不喜歡了,但我必須要有那些蝴蝶結。」 「那可以選綠色或黃色的蝴蝶結。」紐曼說。 「太糟糕了 [175] !」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尖聲叫道,「綠色蝴蝶結會破壞您的婚姻 [176] ——那會讓您的孩子成為私生子!」 德·辛特雷夫人在人前顯得既平靜又快樂,紐曼開心地想,沒有別人在場時,她在他面前一定會興奮激動,她對他說過很柔情蜜意的話:「我覺得您不好玩,從來不給我機會責備您或糾正您,我想要得到這樣的機會,期望享受這樣的機會。但是,您卻沒有做任何讓人討厭的事。您雖然暗自不開心,卻從不冒犯他人,這真夠傻的,讓我覺得不夠刺激,我還是嫁給別人吧。」 「恐怕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紐曼會這樣答道,「請好心忽略這個缺點。」他向她保證,至少他永遠不會責備她,因為她是那麼讓人稱心如意。「您只需知道,」他說,「您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對象!我開始明白為什麼我那麼渴望得到您,擁有您就是我期待的一切!從來沒有一個男人會對他的好運感到如此開心。過去一周里,您顯示了充分的自尊,那正是我期待妻子應該表現的樣子,您說的話也是我希望自己妻子所說的話,您在房間走動的樣子也是我期望妻子走路的樣子,您穿衣的品位也是我所期望她應有的品位。總之,您符合我對妻子的期許標準,並且,我可以告訴您,我的標準是很高的。」 這些細緻觀察似乎讓德·辛特雷夫人感到頗有壓力。最後,她說:「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沒有達到您的標準,因為您的標準太高。我並不是您想像中的那種人,我不過是一個小女人而已。您理想的女人驚世絕倫,天啊,她是怎麼做到如此完美的?」 「她不是別人。」紐曼說。 「我真的相信,」德·辛特雷夫人繼續說,「她比我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女人都要好。您知道這是一個多麼高的讚美嗎?好吧,先生,我會把她作為我的人生楷模的!」 紐曼宣布訂婚的消息後,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去拜訪了她親愛的克萊爾,翌日,她對我們的主人公說他的好運簡直有悖常理。「好笑的是,」她說,「您顯然會像是娶到一位平民之家小姐一樣幸福滿足,你們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然而你卻為如此美好姻緣未付一文。婚事常常是一種妥協,你卻不費吹灰之力擁有了一切,你們一定會美滿幸福的。」紐曼感謝她的吉言良語,沒有哪個女人能像她那樣說好話能把人捧到天上、說泄氣話能把人打進地獄的。特里斯特拉姆先生的說話方式則不一樣,他也跟著妻子去拜訪了德·辛特雷夫人,他是這樣描述自己的考察感受的。 「我這次不想談對你那位伯爵夫人的看法,」他說,「我曾經說過錯話,弄得大家都很尷尬。順便說一句,跟朋友打探未婚妻的看法可不那麼地道。你值得擁有得到的一切。接著說吧,你自然去和她說過,所以她總是賠著小心讓我這位初次造訪的可憐的大壞蛋感到十分愉快。但是,我得公正地說,你似乎沒有告訴德·辛特雷夫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或者如果你說了,她依然那樣對我,足見她多麼寬宏仁義!她人很好,溫婉有儀。她和麗莎(即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坐在沙發上,手拉著手,互稱美女 [177] 。德·辛特雷夫人不時向我優雅微笑,仿佛讓我覺得自己瞬間英俊了起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她要是發現對人稍有怠慢,就會立即補救,讓人感到如沐春風。唯一讓人覺得不愉快的時刻,是她突然想到要把我們介紹給她母親,因為她母親想要認識你的朋友。我可不想認識她母親,我都想要告訴麗莎讓她獨自覲見,我留在外面等她。然而,可惡的一貫足智多謀的麗莎看穿了我的小心思,輕掃一眼就打消了我的念頭,所以,看著她們手挽著手進去了,我只能緊隨其後。我們看到老夫人坐在扶手椅里,心不在焉地擺弄著她那貴族氣派的大拇指。她從頭到腳打量著麗莎,麗莎也不甘示弱,如法回敬。公平地說,玩這樣的遊戲,麗莎與她旗鼓相當。麗莎告訴她我們是紐曼先生最好的朋友,老夫人怔了一會兒,然後說:『哦,紐曼先生!我女兒已經決定嫁給一位叫紐曼先生的人了。』接著,德·辛特雷夫人又開始輕拉麗莎,說正是這位親愛的太太促成了他們的姻緣,她是他們的媒人。『哦,那我得替我那美國女婿感謝您了,』老夫人對麗莎說:『您真是聰慧過人,的確得謝謝您。』然後,她開始看我,過了一會兒說:『天啊,您是從事製造業的吧?』我本想說我是專門製作那種讓老巫婆騎的掃帚把兒的,但是麗莎先我一步做了回答。『老夫人,』她說,『我丈夫屬於那不幸沒有任何職業也不做生意的一類人,沒有為這個世界作出過什麼貢獻。』為了反擊老夫人,她把我貶得一錢不值。『天啊!』老侯爵夫人說,『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對不起,我的職責強迫我要向你告辭了。』麗莎說。然後,我們就一起出來了。不過,你有了岳母大人,她具有這個名詞所包含的所有權威。」 「哦,」紐曼說,「我的岳母大人並不會管我。」 二十七日晚上,紐曼早早去了德·貝樂嘉老夫人的舞會。坐落在大學路上的這所老宅異乎尋常地燈火輝煌,一群人站在從大門口投射出的一圈燈影下,看著馬車漸次駛入,搖曳的火把把院子照得通亮,門廊鋪上了猩紅地毯。紐曼到的時候,客人還不多。德·貝樂嘉老夫人和女兒、兒媳站在階梯頂端,面色蠟黃的老太太正從一簇樹蔭下向外張望,只見她身著漂亮的紫色鑲花邊晚禮服,恰似凡·戴克畫中的老夫人形象。德·辛特雷夫人身著白色禮服。老夫人非常正式莊重地與紐曼打招呼,然後看看身邊,叫過來幾位離她比較近的客人。他們是幾位比較年長的紳士,是瓦倫汀所說的高鼻樑那類人,其中有兩三位還佩戴著綬帶和星形勳章。他們小心地走上前來,老夫人說她想要向他們介紹紐曼先生,他將迎娶自己的女兒。接著,她按順序介紹了三位公爵、三位伯爵和一位男爵。紳士們紛紛鞠躬施禮,笑容可掬。紐曼與他們一一握手,口中說著「幸會幸會」。紐曼望著德·辛特雷夫人,但她並沒有看他。從他個人自我意識來講,他情不自禁地向她張望是很自然的,從客觀評論者的角度來說,他也正是這樣做的,可能正是從這一方面他找到了她傲慢的證據,她的眼神從沒有落在他的身上。紐曼雖然並沒有這樣想,但我們還是可以斗膽假設,儘管在這種情況下,也許德·辛特雷夫人仍然洞察秋毫,看見了紐曼的一舉一動。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著裝非常大膽,一襲暗紅縐紗禮服,上面綴滿了銀色的月亮,既有彎彎的月牙兒也有飽滿的圓月。 「您還沒有評價我的禮服呢。」她對紐曼說。 「我覺得,」他答道,「我好像是從天文望遠鏡里看到您,感覺非常特別。」 「如果特別,那就適合這個場合了,不過,我可不是什麼天體。」 「我從來沒有在深夜看到過天空是這種特別的深紅色。」紐曼說。 「這是我的原創,其他人大多會選擇藍色。我小姑子會選可愛的藍色,上面會繡十幾隻精緻的小月亮。但我覺得深紅色會更有意思,並且,我設定的主題是月光。」 「是月光和流血。」紐曼說。 「月光謀殺案,」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大笑著,「多有趣的化妝想法啊!為了讓這個想法更完美,您瞧,我還在頭髮里插了一把鑽石匕首呢。噢,瞧,蒂普米爾勳爵來了。」她立即補充道,「我得問問他對我這身裝扮的看法。」蒂普米爾勳爵走上前來,滿面紅光,笑容可掬。「在我和我小姑子之間,蒂普米爾無法決斷更喜歡哪一個,」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說,「他喜歡克萊爾,因為他們是表姐弟;喜歡我則因為我不是他的表親。不過,他不可以向克萊爾獻媚,而我則是他獻媚的最佳對象 [178] ,這是因為向一個已經訂婚的女人獻媚是非常嚴重的錯誤,而不向已婚女人獻媚則更是大錯特錯。」 「噢,向已婚女人獻媚是件多麼愜意的事啊,」蒂普米爾說,「因為她們不會要您娶她們。」 「其他人都這樣嗎?那些未婚女士?」紐曼問。 「哦,是的,親愛的。」蒂普米爾說,「在英國,所有姑娘都會讓小伙子娶她們。」 「然後小伙子就無情地拒絕了。」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說。 「咳,實際上,您知道,小伙子不能來一個姑娘要和他結婚就馬上答應。」蒂普米爾說。 「您表姐可不會這樣請求您的,她就要嫁給紐曼先生了。」 「哦,這是兩碼事!」蒂普米爾大笑道。 「我想如果她向您提出,您會答應的。可那畢竟是假設,所以我希望您終究還是會更喜歡我一點兒。」 「噢,好事成雙,我可不會二者取一,」這位年輕的英國人說,「我全都收下。」 「啊!太可怕了!我不會接受那樣的方式,我得和您保持距離,」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驚呼道,「這一點上紐曼先生要好多了,他知道如何選擇。噢,他選擇時就像穿針引線那樣細緻認真,在這個世上他最喜歡德·辛特雷夫人。」 「好吧,可您不能阻止我成為她的表弟。」蒂普米爾直率地對紐曼說,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 「哦,是的,我當然做不到,」紐曼笑著回道,「她也同樣做不到。」 「並且,您也不能阻止我和她跳舞。」蒂普米爾簡單而堅定地說。 「我只有自己和她跳舞才能阻止您,」紐曼說,「但不幸的是,我不會跳舞。」 「唉,您不知道怎麼跳舞也可以跳,是這樣嗎?閣下。」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說,但蒂普米爾勳爵卻回說,小伙子如果不想讓自己丟醜就得知道如何跳舞。就在這時,烏爾班·德·貝樂嘉背著雙手慢步踱來,加入了他們的談話。 「這真是一個非常棒的舞會,」紐曼興高采烈地說,「整個老宅頓時熠熠生輝。」 「如果您高興,我們就心滿意足了。」侯爵說著,抬了抬肩膀,並向前靠了靠。 「噢,我想這兒的每個人都很開心,」紐曼說,「當他們走進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您的妹妹,她站在那兒像天使一樣美麗,他們當然會情不自禁地開心起來!」 「是的,她很漂亮,」侯爵莊重地回應道,「但那自然是令您滿意的原因,卻並不是別人滿意的主要根源。」 「是的,我很滿意,侯爵,我很滿意。」紐曼說這話時故意拖長了聲音。「那麼,現在告訴我,」他環視四周補充道,「哪些是您的朋友啊?」 德·貝樂嘉侯爵低著頭默默地向四周看了看,一隻手放到下嘴唇上輕輕摩挲著。這時人流不停地湧入紐曼和主人所站的客廳里,各個房間也都人滿為患,場面蔚為壯觀,這流光溢彩的場面主要出自那些閃閃發光的肩頭和女士身上的珠光寶氣以及她們那優雅別致的禮服。但這裡看不到軍人,因為德·貝樂嘉老夫人家的大門對當時掌管著法蘭西命運的暴發戶權力的盲目追隨者 [179] 無情地關閉了。這些人雖然面帶微笑,侃侃而談,卻少有和諧之美。可惜紐曼不通面相之學,否則,他就能看出那一張張臉龐上不合常理的親切、意味和挑逗。如果是在別的場合,他肯定不會與這些人為伍。他會覺得這些女人不夠漂亮,男人們都在假笑。然而,他現在的心情不同,眼裡看到的一切都可以接受,放眼望去,他覺得每一個人都那麼光彩奪目,他們的光彩加在一起構成了他的榮耀。「我想把您介紹給一些朋友,」德·貝樂嘉侯爵過了一會兒說道,「事實上,我會重點介紹您,您同意嗎?」 「噢,我會和任何您想讓我認識的人握手,」紐曼說,「您母親剛剛已經引薦我與五六位老紳士認識了,注意不要再向他們引薦了。」 「我母親都介紹誰給您認識了呢?」 「說過話後,我已經記不得他們的名字了。」紐曼笑著說,「這裡的人長得都很像。」 「我猜他們還沒忘記您呢。」侯爵說完,就開始在各個房間穿行起來,紐曼拉著他的胳膊在擁擠的人群中緊隨其後。這之後有一段時間,侯爵默默地直往前走。最後,他們來到隔得很遠的接待室套間,紐曼看到一位體型碩大的女士坐在一把非常寬敞的扶手椅里,幾個人圍成半圓站在她的身旁。看到侯爵,這群人便立即分開。德·貝樂嘉侯爵跨前一步,把帽子舉到唇邊,低眉順眼地站了一會兒,並沒有說話。這種情形紐曼在教堂里也見過,一些紳士落座前也會那樣站著。說實話,那位女士確實非常像人們朝拜的神社裡的神像。她非常壯碩,泰然自若。紐曼不由得對她肅然起敬,艱難地形成了如下印象:她三角下巴,小而敏銳的眼睛,乳房大面積裸露著,羽毛和寶石裝飾的三重冕伴隨著她的點頭不停晃動著,綢緞長裙上的飾品閃閃發光。這個惹人注目的女人讓紐曼想起了一次展銷會上看到的胖太太,她那雙警覺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新加入她聊天圈的人。 「尊敬的公爵夫人。」侯爵說,「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們的好朋友紐曼先生,您已經聽我們提起過他。為了讓紐曼先生認識我們尊貴的朋友,我得從您開始介紹。」 「非常帥氣,親愛的朋友;很帥氣,先生。」公爵夫人說,聲音雖然小而刺耳,但還不算討厭。與此同時,紐曼也連忙向對方頷首行禮。「我是專程來看先生的,希望您能體察我的這份恭維之心,您只需看著我這樣做就對了,先生。」她繼續說道,用一種包容的眼神看著他。雖然在一位能夠自嘲臃腫的公爵夫人面前,人們似乎可以暢所欲言,但紐曼卻不知如何應對。聽說公爵夫人專程來看紐曼,她周圍的紳士們立刻微微轉身,用一種既好奇又同情的目光看著他。侯爵非常莊重地向他介紹了每位紳士的姓名,紳士們一一鞠躬行禮,那些法國姓名都顯示他們出自名門望族 [180] 。「我特別想見您。」公爵夫人繼續說,「這是事實 [181] 。首先,我非常喜歡您將要迎娶的這位姑娘,她是全法國最迷人的姑娘,希望您能好好待她,不然,您就會收到我的譴責信。不過,您人看起來挺不錯,聽說您非常優秀,我聽說了您的很多傑出事跡。快說說,都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您都聽說了些什麼?」紐曼說。 「哦,您有很多傳奇故事 [182] 呢。我們聽說您的事業一波三折,非常傳奇 [183] 。聽說您十年前在美國西部地區建立了一座城市,如今已有五十多萬居民?難道不是五十萬嗎?先生。您是這座繁華城市的唯一擁有者,並因此富甲天下。而且,如果您不將土地或者房屋無償贈予保證不吸菸的外來戶,您會更加富有。我們得知照這樣下去,三年後您將成為美國總統。」 公爵夫人行雲流水般沉著地講完這段可笑的「傳奇」,紐曼的腦海里出現一幕可笑的戲劇對白,公爵夫人的講話正是一位資深喜劇女演員的表演。她話還沒說完,紐曼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尊敬的公爵夫人,尊敬的公爵夫人。」侯爵為了緩和氣氛開始小聲說道。兩三個人走到門口來看誰在嘲笑公爵夫人。然而,公爵夫人並沒有停下來,溫柔淡定,自信滿滿,因為作為公爵夫人,只有別人聽她說話的份兒;而作為一位喋喋不休的女人,她不會受到聽眾情緒的干擾。「但我知道您非常優秀,肯定沒錯,不然您不會認識這麼優秀的侯爵和他令人欽佩的母親的。他們交友審慎,從不紆尊降貴。此刻,我自己也不確信他們是否見重於我,是嗎,貝樂嘉侯爵?我明白了,要想取悅您,還得是個美國百萬富翁才可以啊。不過,我親愛的先生,您真正的成功還在於取悅伯爵夫人,她就像神話故事裡的公主那樣難以取悅。您的成功是個奇蹟,您成功的秘訣是什麼呢?我不是讓您當著所有這些紳士的面講出來,等您哪天有空來告訴我,給我舉幾個例子。」 「秘訣在德·辛特雷夫人那裡。」紐曼說,「您得去問她了,全在於她的寬厚仁愛。」 「棒極了!」公爵夫人說,「非常不錯的例子,是個良好的開端。怎麼,貝樂嘉侯爵,您要帶先生離開了嗎?」 「親愛的朋友,我有任務要完成啊。」說著,侯爵指了指其他的人群。 「啊!我知道您的意思了。好吧,我已見過紐曼先生了,這就是我此行的目的,我親眼見證了他的聰明。再見吧。」 紐曼隨著主人出來後,問起那位公爵夫人是誰。「法國最偉大的女士。」侯爵說,然後便將自己的未來妹夫介紹給其他二十幾位男女賓客,很顯然這些都是有尊貴地位的人。有時候,這種地位會清清楚楚刻在他們的臉上。而另一些時候,多虧他的同伴令人印象深刻的及時而親密的幫助,他才發現了被介紹人的地位。他們中有高大莊重的男人,也有矮小熱情的男人;有身著黃色蕾絲禮服佩戴稀奇古怪珠寶的醜女人,也有漂亮的女人雪白的肩胛上沒有佩戴任何珠寶首飾。每個人都格外關注紐曼,朝他微笑,著迷似的結識他,用上流社會若即若離的眼神看著他,雖然伸出了手,但手指頭仍然緊緊攥著硬幣,讓人捉摸不透。侯爵像引熊人 [184] 一樣帶著紐曼在人群中穿走,如果《美女與野獸》的故事要有一個現實版本的話,讀者眼前的這隻熊給人的總體印象便是比較仁慈善良,更富有人性。紐曼對侯爵的朋友總體印象是非常「令人心情愉悅」;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詞了。受到大家毫不含糊的禮遇,令他心情愉悅;聽到從精心修剪過的鬍髭下說出的洗鍊謙恭、風趣睿智的話,也令他心情舒暢;看到那些聰明的法國女人(她們似乎都很聰明)扭身背對同伴,細細打量克萊爾待嫁的奇怪美國佬,並報之以迷人的微笑,更令紐曼心情歡暢。他終於從一張張笑臉一遍遍禮儀中走了出來,這時,他看到侯爵正面色凝重地看著他。於是,他馬上檢討起自己來,「我是不是表現得像個傻子?」他問自己,「我是不是像只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小狗?」這時,他發現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站在房間的另一頭,於是就和德·貝樂嘉侯爵揮手告別,然後朝她走去。 「我的頭抬得太高了嗎?」他問道,「我看起來像是有滑輪將我的下巴吊起來的樣子嗎?」 「你和所有幸福的人看起來一樣,非常滑稽。」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這很正常,無所謂好壞。我已經觀察你有十分鐘了,而且我也一直看著侯爵,他不喜歡你這樣子。」 「非常感謝他帶我一起完成這個任務,」紐曼回道,「但我要仁慈一些,不能再麻煩他了。不過,我非常高興。我不能站在這兒一動不動,請挎著我的手臂,我們四處走走。」 他帶著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走遍了所有房間。這座宅子的房間非常多,因為這次舞會做了精心裝飾。現在各個房間裡高朋滿座,它們昔日晦暗的高貴又重新煥發出了光彩。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看著周圍的賓客,言辭不那麼犀利地對他們評頭論足了一番。但是,紐曼只是含糊其詞地應付著她,幾乎沒有在聽她說什麼,他的思緒已經飄向別處,滿腦子充斥著快樂的、勝利的成就感。他一時擔心是否看起來很傻的感覺也已煙消雲散,只剩下充沛的滿足感。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勝利的滋味總是讓他心情舒暢,常常感受那滋味是他的幸運,但那滋味從來沒有如此甜蜜,與之相關聯的事物從來沒有如此美妙,如此讓人浮想聯翩,又如此令人心生愉悅。那燈光、那鮮花、那音樂、那人群、那漂亮的女士,還有那珠寶首飾甚至那靈巧的域外淺語低吟的陌生感都是他已經實現目標的生動象徵和證明,並且貫穿他這種愉快經歷的始終。如果紐曼比平常笑得更暢快,那絕不是受他人取悅的虛榮心作祟,他無意指點江山或炫耀個人成功。如果他可以隱身於屋頂,從縫隙處俯視眼前的場景,他也會同樣快樂。他畢生追求的成功就是舒適輕鬆的生活,就在此刻,他功德圓滿了。 「這真是一場美妙的聚會,」他們在各房間走了一圈後,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我沒有看到什麼令人不舒服的事情,除了我丈夫靠著牆邊同一個我猜是公爵的人聊天,但是我更確信他應該是管理路燈的國家公職人員。您覺得您能把他們倆分開嗎?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撞翻那管路燈的人!」 我猜紐曼並不會覺得特里斯特拉姆先生與一位靈巧的路燈技師聊天有什麼壞處,所以他是不會聽從這一請求的。但這時瓦倫汀·德·貝樂嘉走了過來。幾個星期前,紐曼已經將德·辛特雷夫人年輕的弟弟介紹給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認識了,瓦倫汀對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的品位抱有一種特別的欣賞態度,並且拜訪過她幾次。 「您讀過濟慈的《無情的妖女》 [185] 嗎?」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問道,「您讓我想起了這首民謠里的主人公。」 「騎士啊,是什麼讓您苦惱? ——是獨自沮喪地遊蕩?」 「我孤單是因為我沒有您的陪伴,」瓦倫汀說,「此外,出於禮貌,沒有人應該看起來比紐曼還要開心。這一切都是為他舉辦的,您和我都不用走到台前,只在幕後就好。」 「去年春天您對我賭咒說,」紐曼對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半年後我會有雷霆震怒,似乎時間已經過了,而我現在能做的最激烈的事就是請您喝一杯冰咖啡 [186] 。」 「我跟您說過,我們得把事情做得漂亮大氣些,」瓦倫汀說,「我不是暗示說您的冰咖啡 不好。不過,所有人都在這兒,我姐姐剛才告訴我,烏爾班值得尊敬。」 「他是個好人,是個好人。」紐曼說,「我是把他作為兄長般愛他的。這倒提醒了我,我應該去跟您母親說點兒什麼以表示禮貌。」 「確實應該表現得禮貌一些,」瓦倫汀說,「這可能是您最後一次覺得還挺喜歡這樣了。」 紐曼離開二人,他幾乎想要熱烈地擁抱德·貝樂嘉老夫人了。他找了好幾個房間,終於在第一會客廳里看到老夫人坐在沙發里,她的年輕侄兒蒂普米爾坐在一旁。那年輕人看起來有點無聊,雙手插在口袋裡,雙腳朝前伸著,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鞋尖。德·貝樂嘉老夫人似乎在用很強烈的語氣一直對他說著什麼,然後等著他的回覆或是他的反應。她雙手疊放在膝蓋上,看著蒂普米爾無動於衷的表情,臉上有一絲強忍的慍色。 蒂普米爾勳爵抬頭看到紐曼走了過來,二人雙目交錯,他的臉色隨之發生了變化。「我恐怕攪擾了你們有趣的談話。」紐曼說。 德·貝樂嘉老夫人站起身,蒂普米爾也跟著站了起來,她挽起他的胳膊。老夫人沒有立即回應紐曼,看到侄子不說話,她微笑著說:「也許出於禮貌,蒂普米爾勳爵應該說這次談話非常有趣。」 「噢,我可不想表示什麼禮貌!」他大聲道,「不過,我們剛才的談話很有趣。」 「德·貝樂嘉老夫人給了您一些好的建議,對嗎?」紐曼問,「讓您語氣溫和一些?」 「我剛才給了他一些非常好的建議,」老侯爵夫人說著,那雙明澈冷漠的眼睛緊盯著我們的主人公,「他應該接受。」 「接受吧,先生,接受它,」紐曼大聲道,「老侯爵夫人今晚給您的任何建議都一定是好建議。今晚,她心情舒暢,精神愉悅,因此給的建議也一定都是好的。您瞧,您身邊的一切都那麼美好成功。您的宴會那麼宏大華麗,這是一個多麼美好幸福的夜晚,這比我將要舉辦的宴會好多了。」 「如果您很高興,我就心滿意足了,」德·貝樂嘉老夫人說,「我的目的就是讓您開心。」 「您能讓我更開心一點兒嗎?」紐曼說,「請暫時拋下我們親愛的勳爵朋友,我敢肯定他也想離開去放鬆放鬆。然後挽起我的胳膊,我們到各個房間走一圈。」 「我的目的就是讓您開心。」老夫人又重複了這句話,然後放開蒂普米爾,紐曼對她如此聽話感到頗為驚訝。「如果這位年輕人夠聰明,」她補充說,「他應該去找我的女兒,邀請她跳舞。」 「我剛剛還一直支持您的建議,」紐曼邊向她彎腰邊笑著說,「我想我得食言了!」 蒂普米爾勳爵擦了擦前額,離開了。德·貝樂嘉老夫人挎起了紐曼的胳膊。「是的,這是一個令人非常愉快的社交舞會。」他們朝前走的時候,紐曼表白道,「似乎每個人都相互認識,樂於見到彼此。侯爵帶我認識了很多人,我覺得自己就像這個家中的一名成員。這個場合,」紐曼繼續道,想說一些非常友好令人舒心的話,「我將永遠銘記,使之成為我美好的記憶。」 「我想我們沒有人會忘記這場舞會。」老侯爵夫人一字一頓清晰地說。 當她走過來時,人們紛紛為她讓道,其他人則轉過身來看著她,很多人與她打招呼握手,她非常優雅而尊貴地接受著這一切。她雖然對每個人都微笑,但她並沒有說話,直到走完最後一間房間,看到她的大兒子。然後,她說:「就到這兒吧,先生。」她小聲地對紐曼宣布道。她轉向侯爵,侯爵伸出雙手抓住她的手,溫柔恭敬地領著她入座。這是一個非常和諧的家庭集體,紐曼小心地告退了。他又獨自轉了一會兒,隨意走動著。他的個頭比人群中大部分人都高,他又重新和烏爾班介紹認識的一些朋友寒暄了幾句,大概只是想要消耗掉多餘的寧靜平和。他依然覺得一切都那麼美好,令人心情愉悅。但即使最令人開心的事也會有終止之期,這場舞會的狂歡也開始接近尾聲。舞會的音樂仿佛已經奏到終章,賓客們正在尋找老夫人,想要與她道聲晚安,但怎麼也找不到她。紐曼聽說她感到頭暈,已經離開舞會了。「她無法抵禦今晚激動的心情,」紐曼聽到一位女士這樣說,「可憐的老夫人,我能想像這一切對她意味著什麼!」 不過,很快紐曼就得知老夫人恢復過來了,正坐在靠大門口的扶手椅里,接受那些高貴女士的道別和對晚宴的溢美之詞,她們都讓她坐著不必站起來了。紐曼自己則開始四處找尋德·辛特雷夫人,他曾多次看到她從他面前跳著快步華爾茲旋轉而過,但他聽從她的明確指令,從頭到尾整晚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整幢房子所有的房門都打開了,甚至連底層 [187] 的幾間房也開著,不過去那兒的人不多。紐曼在這幾間房裡轉著,只偶爾看到幾對情侶,這個比較偏僻的地方看上去倒是挺適合他們的。那地方還有一間溫室通向花園,溫室的盡頭是一塊透明玻璃,沒有被植物覆蓋,冬日夜晚天空中的星光直接透過玻璃灑了進來,站在那兒的人就好像置身於室外。現在那兒正站著兩個人,一位女士和一位紳士。儘管那位女士背對著紐曼,但他還是立刻認出那是德·辛特雷夫人。他正猶豫要不要走上前去,那女士環顧四周,顯然發現了他。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又轉向同伴。 「不應該不告訴紐曼先生。」她輕聲說道,但那聲音紐曼聽得明明白白。 「您想講就講吧!」那位紳士回道,是蒂普米爾勳爵的聲音。 「噢,無論如何請告訴我!」紐曼走上前去說道。 他看到蒂普米爾勳爵臉漲得通紅,手套幾乎擰成了一股麻繩,像是要把水擰乾似的。這些跡象可能是激烈情感的表征,紐曼似乎察覺出德·辛特雷夫人的臉上也有明顯的焦躁不安。他們剛才聊得一直非常快活。「我能告訴您的,就是我們的蒂普米爾勳爵值得讚揚。」德·辛特雷夫人微笑著說,笑得十分坦誠。 「他可不喜歡那樣的讚揚!」蒂普米爾勳爵說著,臉上露出尷尬的微笑。 「好了,是什麼值得讚揚呢?」紐曼問,「說清楚,我不喜歡打啞謎。」 「我們得容忍一些我們不喜歡的東西,即使不喜歡,生活還得繼續。」滿面紅光的年輕貴族仍然笑著說。 「是蒂普米爾勳爵值得讚揚,不是任何其他人。」德·辛特雷夫人說,「所以我什麼也不會說,您可以相信。」她補充道,然後把手伸向英國人,蒂普米爾半害羞半激動地牽起了她的手。「現在,讓我們去跳舞吧!」她說。 「噢,是啊,我太喜歡跳舞了!」他答道,「我要去讓自己舞動起來。」說完,他陰沉地大笑著走開了。 「你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紐曼問。 「我現在還不能告訴您,」德·辛特雷夫人說,「任何讓您現在不開心的事我都不能講。」 「那個小個子英國人一直在向您表白?」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嚴肅地說:「不!他是個很誠實的小伙子。」 「但是您看起來有些焦慮不安,一定有事情困擾著您。」 「沒有,我再說一遍,任何讓您現在不開心的事我都不能講。我已不再焦慮,以後總有一天我會告訴您的,但不是現在。現在不能告訴您!」 「好吧,我承認,」紐曼說,「我不想聽到任何不愉快的事兒。我對一切都很心滿意足,特別是您。我見過了宴會上所有的女士,並且和她們當中的大多數都聊過天,但是,我只鍾情於您。」德·辛特雷夫人用她那寬廣溫柔的眼眸注視了他一會兒,然後看向星空,他們就這樣默默地並肩站著。「請告訴我,您對我也很鍾情。」紐曼說。 他需要為這答案等上一陣兒,但最後還是等來了,聲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很幸福。」 這時,另一處有聲音響起,他們轉過身來,「我非常擔心德·辛特雷夫人會著涼,於是斗膽給她送來一件披肩。」布萊德太太站在那兒關切地輕聲說道,手裡拿著一件白色披風。 「謝謝您!」德·辛特雷夫人說,「看到那些冰冷的星星,就讓人有霜凍之感。我不用披肩,但是我們得回屋裡去了。」 她朝屋裡走去,紐曼跟在身後,布萊德太太恭敬地站在一邊為他們讓路。紐曼在這位老太太面前停了一會兒,她抬起頭,用目光和他打了個無聲的招呼。「噢,是的,」他說,「您一定要來和我們一起生活。」 「好吧,先生,如果您願意,」她答道,「這並不是您最後一次與我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