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十五章
瓦倫汀·德·貝樂嘉說諾埃米小姐搬離了她父親的住處,並對這位陷入窘境的焦急的父親的態度多有微詞。不過,瓦倫汀所言不虛,事實是尼奧什先生放緩了與他的新學生見面的節奏。紐曼強忍住憎惡,不得不贊同瓦倫汀對這個老頭兒處世哲學的冷嘲熱諷,雖然目前的情況似乎表明他還沒有徹底絕望,但紐曼認為他很可能比表面上看到的要痛苦得多。尼奧什先生習慣每隔兩三個星期來對紐曼做禮節性短暫拜訪,他的缺席一方面證明他情緒極度消沉,另一方面是想要掩飾他成功排解了傷痛。紐曼很快從瓦倫汀那裡了解到諾埃米小姐事業新進展的一些細節。
「我跟您說過,她與眾不同,」這位堅定的觀察者說,「她這次的行事方式證明了我的看法。她有很多機會,但她決心只選最好的那個。她曾把您作為這樣一個機會考慮了一段時間,這是您的榮幸。但您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於是她又重新耐心等待了一段更長的時間。終於,她的機會出現了,她睜大了雙眼適時而動。我相信她不會天真地錯失良機,不過,她會給自己留足了面子。雖然您認為她只是個不靠譜的小姑娘,但她能牢牢地抓住機遇,沒有什麼能夠阻擋她,並且她也決心不讓自己名譽掃地,除非找到她的伴侶。她對伴侶有很高的期待。顯然,她理想的伴侶已經出現,是一位五十歲、禿頂耳聾之人,但他有的是錢。」
「您究竟從哪裡弄到這麼重要的消息的?」紐曼問。
「閒談弄來的,您知道我有嘮嗑的毛病。我從年輕卑微的手套清潔女工的談話中得知了這一消息,她在聖·羅琦路 [161] 上經營一家小商鋪。尼奧什先生和她住在同一幢樓里,在五樓。過去五年里,諾埃米小姐總是穿過中庭,輕快地從髒亂的門口進進出出。那位身材嬌小的手套清潔工和我是老熟人,她以前是我一位朋友的朋友,我朋友結婚後便與這些朋友斷絕了來往。我過去常在朋友的圈子裡碰見她,當我從她店鋪潔淨的小櫥窗窺見她時,我立即認出了她。當時我戴著一雙纖塵不染的新手套,但我還是走進了她的店鋪,舉起我的手套,對她說:『親愛的小姐,您幫我清潔這副手套需要多少錢呢?』『親愛的伯爵,』她立刻答道,『為您清潔手套,我一分錢不收。』她馬上認出了我,而我不得不聽她講述她過去六年的經歷。不過,自那以後我利用她了解了很多關於她的鄰居的情況。她認識並羨慕諾埃米小姐,我剛才對您講的諾埃米的情況,就是她告訴我的。」
一個月過去了,尼奧什先生還是沒有出現。紐曼每天早晨都會在《費加羅報》 [162] 上讀到兩三則有人自殺的消息,他開始懷疑尼奧什會以投塞納河自盡來作為治癒他自尊受傷的藥膏,他所受的屈辱恰恰可以證明他倔強的個性。紐曼的皮夾里有一張寫有尼奧什先生家地址的紙條,有一天他剛好路過那個街區 [163] ,於是他決定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去解開他的疑惑了。他來到聖·羅琦路上刻有門牌號的那幢樓,看到貝樂嘉提到的那位手套清潔女工站在旁邊地下室的一排整齊掛起的充氣手套後面,她面色蠟黃,身穿套裙,正眼神專注地窺視著街道,仿佛期待那位和藹可親的貴族再次從自己門前經過。不過,紐曼並沒有找她,而是徑直去問女門房尼奧什先生是否在家裡。女門房打發他說那房客三分鐘前剛出去,但她隨即從門衛室窗戶上的方形小孔打量紐曼,並判斷出他是個有錢人,於是便一改剛才答覆時的冷漠態度,儼然一位五樓主人的語氣補充說尼奧什先生此時可能剛到故國咖啡館,就在第二個轉角的左邊,他常在那裡消磨下午的時光。紐曼感謝她告知這一信息,然後走到第二個拐角向左,來到了故國咖啡館。他一時猶豫要不要進去,那樣的話,這不就是在「跟蹤」可憐的老尼奧什嗎?但這時他的視線里出現了一個面容憔悴的七十歲小老頭,正在那裡小口啜著一杯糖水混合飲料,然而,甜蜜的飲料卻並不能消解他的孤寂。他推門進去,一開始,除了濃密的煙霧,什麼也看不清。透過煙霧,他很快注意到角落裡的尼奧什先生,他正攪動著一大杯飲料,對面坐著一位女士,背對著紐曼。尼奧什先生很快認出了來客。紐曼朝他走過去,老頭兒慢慢站起身,盯著紐曼,臉上的神情比平常更加萎靡。
「看到您正在喝潘趣酒 [164] ,」紐曼說,「我想您還沒有死,這很好,別動了。」
尼奧什先生呆站在那裡,望著紐曼,下巴沉著,不敢伸出手去。坐在他對面的女士轉過身來,神采奕奕地抬頭看著紐曼,那正是尼奧什女兒的窈窕身姿。諾埃米小姐警戒地看著紐曼,想知道他對自己的態度。我不知道她發現了什麼,只見她優雅地說:「您好嗎,先生?難道您不想也來一杯嗎?」
「您是……是尾隨我而來的嗎?」尼奧什先生非常小聲地問。
「我去您家,想看看您怎麼了,我還以為您病了。」紐曼說。
「您總是這樣慈悲心腸,」老人說,「是的,我感覺不太好。不,我生病了。」
「先讓先生坐下吧,」諾埃米小姐說,「服務生,搬把椅子過來。」
「您願意賞光坐下嗎?」尼奧什先生怯怯地問,英語發音夾雜著法國口音。
紐曼心想最好還是先把事情了解清楚,他把桌子另一頭的椅子拿了過來,坐在諾埃米小姐和她父親中間。「您自然是來取東西的咯。」諾埃米小姐說著,啜了一口馬德拉白葡萄酒。紐曼說他不是來取畫的,然後轉過去看著她父親,面露微笑。「多麼榮幸啊!是吧?他專程過來看我們。」尼奧什先生一口喝乾了杯中辛辣的烈酒,然後看向窗外,眼裡含著淚水。「但您不是來找我的,對吧?」諾埃米小姐繼續說道,「您沒有想到我會在這裡吧?」
紐曼注意到了諾埃米小姐外表上的變化,她非常優雅,更加漂亮,看起來比以前成熟了一兩歲。很顯然,只有從她的眼神里才能看出她獲得了尊嚴。她看起來「非常淑女」,衣服的顏色更加素淨,梳妝打扮更加低調優雅,這需要多年的練習才能養成。她現在的冷靜自持和泰然自若的態度對紐曼造成了一種衝擊,使他變得傾向於同意瓦倫汀的說法,這位年輕的姑娘真是與眾不同。「是的,說實話,我不是來找您的,」他說,「沒有想到會在這裡看到您,」過了一會兒,他補充道,「聽說您搬離了您父親家。」
「真可惡 [165] 啊!」諾埃米小姐微笑著大聲說道,「有人會離開自己的父親嗎?相反的例證倒不少。」
「是啊,令人信服的證據。」紐曼瞥了一眼尼奧什先生,老頭兒用黯淡無光表示反對的眼神似看非看地回視了紐曼一眼,然後舉起空空的杯子,假裝再喝口飲料。
「是誰告訴您這些的?」諾埃米問,「我知道一定是瓦倫汀先生告訴您的,您為什麼不說是呢?這太不像話了。」
「我很難為情。」紐曼說。
「那就讓我來做個示範吧,我知道是瓦倫汀先生告訴您這個消息的,他對我很了解,或者說他認為他了解我。他費盡周折來打聽我的情況,但其中有一半都不是真的。首先,我並沒有離開我父親,我太愛他了。難道不是嗎?可愛的父親?瓦倫汀先生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年輕人,絕頂聰明。我也知道很多他的情況,您下次見到他時,可以把這話告訴他。」
「不,」紐曼咧嘴笑著堅定地說,「我可不要當您的傳聲筒。」
「隨您便吧,」諾埃米小姐說,「我既不指望您,也不指望瓦倫汀先生。他對我很有意思,讓他耍他自己的手腕吧,他和您是完全相反的兩類人。」
「噢,他與我完全不同,這點我毫不懷疑,」紐曼說,「但我不太明白您是怎麼理解的?」
「我的意思是,首先,他從不幫我任何忙,或者幫我找個未婚夫。」諾埃米小姐頓了頓,笑著說,「我並不是說那都是他應該做的,我是拿他和您進行比較。順便問一下,您是怎麼想到要高價收購我的臨摹畫的?其實您並不在意我。」
「哦,不,我很在意您。」紐曼說。
「那麼如何體現的呢?」
「看到您嫁給一個可敬的年輕人,我感到很高興。」
「只有六千法郎收入的年輕男人!」諾埃米小姐大聲道,「這就是您說的在意我?恐怕您對女人還知之甚少。您不是那種殷勤 [166] 的男人,那並不是您本該有的樣子。」
紐曼臉漲得通紅。「打住吧!」他大聲說,「太過分了,我還從沒想到過自己會如此不堪。」
諾埃米小姐笑著拿起她的皮手筒:「總之,只有這樣說才會惹您生氣。」
她父親雙肘撐在桌子上,腦袋前傾用雙手托著,月白色手指按著耳朵。他就那樣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空空的杯底,紐曼猜他可能沒有聽他們說話。諾埃米小姐扣好毛皮夾克,將椅子向後推了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裙擺的荷葉邊,眼神里有種對自己昂貴外衣的珍愛,然後又抬頭看了看紐曼。
「您最好還是原來那個誠實坦率的姑娘。」紐曼輕聲說道。
尼奧什先生還是盯著玻璃杯底,他女兒站了起來,大膽地微笑著。「您是說我看起來不像是個誠實坦率的姑娘了?現在的姑娘大部分都是這樣。請不要對我指手畫腳。」她補充說,「我想要成功,這就是我想做的。你們聊吧,我可不想在咖啡館被人看到。我不知道您想從我可憐的父親這兒得到什麼,他現在過得很舒適,這也不是他的錯。再見 [167] ,我的小老頭兒。」然後,她用皮手筒輕輕拍了一下父親的頭,停了一會兒,看著紐曼說,「告訴瓦倫汀先生,如果他想了解我,讓他來找我,親自問我本人!」然後就轉身離開了,門口戴白圍裙繫著蝴蝶結的服務生替她開了門。
尼奧什先生坐著沒動,紐曼不知道對他說什麼好。老人看起來陰鬱笨拙。「那麼您還是打算不射殺她了吧。」等了一會兒,紐曼說。
尼奧什先生還是沒動,只是抬起眼,古怪地看了紐曼很長時間,這似乎就是默認了一切,既沒有請求原諒,同時又沒有佯裝自己無能解決。就像一隻無害扁平形昆蟲的心理狀態,明知道自己即將遭到膠鞋的踩壓,卻想自己也許太扁不會被踩死。尼奧什先生的眼神透露出一種無所謂的是非觀念。「您肯定在心裡小看我了。」他用儘可能低的聲音說道。
「噢,不,」紐曼說,「這不關我的事,輕鬆面對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我以前在您面前說了太多的漂亮話,」尼奧什先生補充道,「我當時就是那樣的想法。」
「請相信我很高興您沒有對她開槍,」紐曼說,「我害怕您會開槍自殺,所以來看看您。」說完,他開始扣起他的大衣外套。
「我們倆誰也沒死,」尼奧什先生說,「您就把我看成小人吧,我無法向您解釋,希望我再也不要見到您了。」
「咳,不要妄自菲薄。」紐曼說,「您不應該這樣拋棄朋友。況且,上次您來見我的時候,我還覺得您特別開心呢。」
「是的,我記得。」尼奧什先生心不在焉地說,「我當時腦子發燒,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那都是精神錯亂時說的胡話。」
「噢,好吧,您現在平靜多了。」
尼奧什先生沉默了一會兒。「平靜得跟死去了一樣。」他低聲說。
「您很不開心嗎?」紐曼問。
尼奧什先生慢慢地擦了擦前額,甚至把假髮向後推了推,斜視著他的空杯子。「是的,我不開心,但那沒有什麼稀罕的,我總是不開心。我女兒非常任性,我接受她給我的一切,好的壞的。我沒有靈魂,一個人沒有靈魂就只能閉嘴。我不會再去叨擾您了。」
「好吧。」紐曼說,他非常討厭這個老頭兒圓滑的處世哲學,「隨您所願。」
尼奧什先生似乎已經準備好被人鄙視了,但他還是想從紐曼的明褒實貶中求得一絲諒解。「畢竟,」他說,「她是我的女兒,我還要照看她。如果她會做錯事,那為什麼呢?世上有這麼多不同的道路,人生的層次也不盡相同。我可以給她幫助——我可以幫她。」說到這兒,尼奧什先生停了下來,他迷茫地看著紐曼,紐曼開始懷疑他的心軟了。「用我的人生經驗幫她。」尼奧什先生補充道。
「您的人生經驗?」紐曼問,感覺既好笑又訝異。
「我做生意的經驗。」尼奧什先生認真地說。
「噢,是啊。」紐曼笑著說,「那將是她的一大優勢!」接著,他向尼奧什道別,向這位可憐又愚蠢的老人伸出手去。
尼奧什先生背倚著牆壁和他握手,過了一會兒他抬頭望著紐曼。「我想您一定認為我黔驢技窮了,」他說,「這極有可能,我的頭老是疼,所以我無法向您解釋,跟您說不清道不明。她太強勢,想要我去哪兒我就得去哪兒!可事實就是這樣——就這樣。」他停下來,仍然望著紐曼,瞳孔放大,閃著亮光,仿佛黑暗中貓的眼睛。「一切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樣,我沒有原諒她,噢,沒有!」
「這就對了,不要原諒她,」紐曼說,「她是錯的。」
「太可怕了,太糟糕了。」尼奧什先生說,「可您想知道真相嗎?我恨她!我接受她給我的一切,可我更恨她了。今天,她給我送來了三百法郎,就在我的馬甲口袋裡。我現在極度憎恨她,不,我沒有原諒她。」
「那您為什麼要接受她的錢呢?」紐曼問。
「如果我不接受,」尼奧什先生說,「我會更加恨她,這就是我的悲哀。不,我沒有原諒她。」
「當心不要傷害她!」紐曼說,又笑了起來,然後就告辭了。走過咖啡館的櫥窗時,他看到老人神情憂傷地招呼服務員為他斟滿酒杯。
大約是他去故國咖啡館一周後的某一天,他去拜訪瓦倫汀,正巧他在家裡。紐曼說了和尼奧什先生及其女兒會面的情況,並說恐怕瓦倫汀對那個老頭兒的判斷是正確的。他發現那父女倆相談甚歡,老紳士的嚴格純粹是嘴上說說。紐曼坦承自己很失望,他原本期望看到尼奧什先生站在道德高地之上。
「道德高地,我親愛的朋友,」瓦倫汀笑著說,「他沒有任何道德高地可攀。以尼奧什先生的水平他能感知到的高地就只有蒙馬特區 [168] 了,可那兒卻不是個可教化人的地區。在一個平原國家是無山可登的。」
「他確實說了,」紐曼說,「他沒有原諒她,但她對此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
「公平來講,他並不喜歡那種事,」瓦倫汀回應道,「諾埃米小姐就像那些我們讀過的自傳里的偉大畫家一樣,他們在職業生涯初期會受到圈內人的排擠和反對,他們的工作也得不到家人的認可,但這個世界會給他們主持正義,諾埃米小姐有了一份職業。」
「哦,得了吧,」紐曼不耐煩地說,「您對那個小女人太上心了。」
「我知道自己太上心了,可一個人了無牽掛,就一定會想小女人了。我覺得對一些輕鬆的東西上心比對什麼都不上心要好。這個小女人引起了我的興趣。」
「噢,她已經發現了,知道您一直在打聽她的情況,問各種關於她的問題。她為此很得意呢,相當可惡。」
「可惡,我親愛的朋友,」瓦倫汀笑著說,「一點兒也不可惡!」
「如果我讓那個貪婪的女投機分子知道我為她費盡周折,我寧願上吊自殺。」紐曼說。
「漂亮女人永遠值得男人費力討好,」瓦倫汀反駁說,「樂見諾埃米小姐因為我的好奇而自鳴得意,要讓她知道我很得意她的得意。順便說一句,她並不是那麼太得意。」
「您最好直接去告訴她,」紐曼回應道,「她也讓我給您轉達類似的話。」
「您也太沒想像力了,」瓦倫汀說,「我去看過她——五天裡去了三次。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主人,我們談到了莎士比亞和玻璃琴 [169] 。她非常聰明,有很強的好奇心,一點兒也不粗俗,或者想要粗俗,但決心不讓自己粗俗。她謹言慎行,非常完美;她冷酷無情,線條分明,如同刻在古老寶石上的小小的海之女神雕像。我敢保證她就像是從紫水晶里開鑿出的那般沒有任何情感或冷若冰霜,您用鑽石都不能在她身上留下印記。她非常漂亮,真的,您了解她後,就知道她美極了!她聰穎睿智,堅毅果斷,野心勃勃,不擇手段,她能看著一個人在她面前被扼死而面不改色。我以我的名譽發誓,她是個非常有趣的姑娘。」
「這張愛慕清單可真長啊,」紐曼說,「這些可以成為便衣偵探最喜歡的描述罪犯特徵清單了,我會用另一個詞而不是『有趣』來總結這些特徵。」
「為什麼?只不過用一個詞形容而已,我並沒有說她值得讚美或可愛,也不想讓她成為我的妻子或姐妹,她是一台製作精巧、稀奇古怪的機器,我想要看它如何運轉。」
「好吧,我也看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機器,」紐曼說,「有一次在一家針廠,我看到一位來自大城市的紳士因為站得離機器太近了,然後被一台機器舉起來,就像用叉子把肉叉起來那樣,直接將他吞噬了,碾成碎末。」
在紐曼與德·貝樂嘉老夫人討價還價(這個用詞十分準確)以什麼方式將他訂婚的消息公之於眾後的第三天,紐曼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他看到桌子上有張外形十分精美的卡片,老夫人說她將於本月二十七日晚上十點在家舉行舞會,邀請他參加。他把卡片卡在鏡框縫裡,心滿意足地看著它,仿佛看到的是賞心悅目的勝利勳章和獎勵證書。瓦倫汀·德·貝樂嘉進來時,他正四仰八叉躺在椅子裡,鍾愛地看著那張卡片。瓦倫汀立即順著紐曼眼神的方向瞥了一眼,發現那是他母親的邀請信。
「他們為晚宴做了些什麼準備呢?」他問,「不會是那些傳統的『音樂』『舞蹈』或者『活人雕塑表演 』 [170] 吧?至少應該邀請一位『美國人』來。」
「噢,會有一些美國人去的,」紐曼說,「特里斯特拉姆太太今天告訴我她收到了邀請信,並已寄出了接受邀請的回函。」
「啊,那麼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和她丈夫會支持您的,我母親可能已經在她的卡片上寫下了『三位美國人』。但是,我覺得您不會感到毫無興致,您會見到許多法國名望之士,我是說那些擁有久遠的貴族血統和高鼻樑的人,諸如此類。他們之中有些是很差勁的蠢貨,我建議您與這些人打交道要小心。」
「哦,我想我會喜歡他們的,」紐曼說,「這些日子裡,我已準備好喜歡任何人和任何事,我的心情特別好。」
瓦倫汀默默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一屁股坐在了一把椅子裡,露出一副異常的疲憊神情。
「真是幸福的人!」說完,他嘆了口氣,「當心不要冒犯別人。」
「如果有人要來冒犯我,他大可以那樣做,我問心無愧。」紐曼說。
「所以您是真心愛上我姐姐了。」
「是的,先生!」頓了一會兒,紐曼說道。
「然後我姐也是?」
「我猜她是喜歡我的。」紐曼說。
「您用了什麼魔法妖術?」瓦倫汀問,「您是怎麼讓她喜歡上您的?」
「哦,我沒有什麼一般法則,」紐曼說,「只要她似乎能接受的方式就行。」
「即使有人知道這樣的一般法則,我也不會相信,」瓦倫汀笑著說,「您真是個厲害角色,動作真快!」
「您今晚有點兒不對勁,」紐曼回應道,「心懷叵測,在我完婚之前,可不要給我製造任何麻煩。等我生活安排妥當,我就能更好地做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那你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
「大概六個星期以後。」
瓦倫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您對未來很有把握嗎?」
「有把握,我確切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並且,我清楚自己已經得到了什麼。」
「您確定你們將來會幸福快樂嗎?」
「確定?」紐曼說,「愚蠢的問題得用愚蠢的答案來回答。是的,確定!」
「您什麼都不擔心?」
「擔心什麼?除非您用暴力手段殺了我,否則您傷害不了我。我的確應該考慮的是一個大騙局,我想要活著,真心想活下去。我不會死於疾病,因為我身體非常強健。至於老死,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我不能失去我的妻子,我再怎麼照顧她也不為過。我可以失去金錢,或失去其中的大部分,但沒關係,我可以再賺兩倍。因此,我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您不擔心美國商人娶法國伯爵夫人可能是個錯誤?」
「也許對伯爵夫人來說是個錯誤,但對商人來說不是,如果您說的商人是指我的話!但是,我的伯爵夫人不會失望,我會用幸福來回報她!」仿佛有種衝動想要用篝火慶祝他對幸福的確信,紐曼站起來向火焰已經很旺的壁爐里又扔了幾塊木柴。瓦倫汀看了一會兒飛躥起來的火焰,然後用手捧著頭,悲傷地嘆了口氣。「您頭痛?」紐曼問。
「我很傷心 [171] 。」瓦倫汀用法式簡單直接的語氣說。
「您很傷心,嗯?是不是有關前天晚上您說您很愛慕卻不能娶的女士?」
「我真那樣說了嗎?似乎說過後,我就不記得了。在克萊爾面前這樣說,讓她覺得我很沒品位,但我當時說的時候心情很鬱悶,現在還是很鬱悶。您為什麼要把那姑娘介紹給我?」
「噢,是諾埃米,對吧?是上天讓我們那天遇見她的!您不是想說您為她害上了相思病吧?」
「相思病?不會的,沒有那麼深的感情。但是,那個冷血的小惡魔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里,她甚至已經用她那些小牙齒噬咬我,我覺得自己仿佛患了狂犬病,會做出一些瘋狂的事情,這很糟,非常低級。她是全歐洲最唯利是圖、聲名狼藉之人,但她真的讓我心神不寧,我的腦海里全都是她。這和您那高貴又高尚的愛情形成了鮮明對比,非常討厭的對比!很遺憾這是我在這個值得尊敬的年紀能夠做到的最好的狀態了。總的來說 [172] ,我是一個不錯的年輕人,對吧?您不能保證我的未來也像您一樣那麼確定。」
「馬上放棄那個女孩,」紐曼說,「不要再靠近她了,您的未來將會一樣確定。來美國,我會安排您在銀行工作。」
「放棄她,說起來很容易,」瓦倫汀說著,微微一笑,「但您不能就這樣放棄一位像她這麼漂亮的女人,您得禮貌,即使對待諾埃米也是一樣。並且,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害怕她。」
「所以,徘徊在禮貌和虛榮心之間,您將向這個泥潭越陷越深?用禮貌和虛榮心來做更好的事情吧。還有,記住,並不是我想要把您介紹給她,是您堅持要認識她,我當時就有種不好的預感。」
「噢,我不是責怪您,」瓦倫汀說,「祈求上天不要讓我錯過認識她的機會,她真的非常特別,她張開那雙翅膀的方式很讓人驚奇,沒有哪個姑娘能像她那樣將我逗樂。但很抱歉,」他立即補充說,「她沒有間接讓您對她產生興趣,這個話題有些曖昧,讓我們換個話題吧。」瓦倫汀換了一個話題,但五分鐘後,紐曼發現,他又明顯繞回原來那個關於諾埃米小姐的話題了。他描述她的行為舉止,重述她說過的妙語 [173] ,那些話充滿智慧,對於一個六個月前還在毫無藝術感地臨摹聖母馬利亞的姑娘來說,那些話顯得很是憤世嫉俗。但最後,他突然停了下來,陷入了沉思,過了一會兒,他還是沒有說話。當他起身準備離開時,顯然,他還在想著諾埃米小姐。「是的,她真是個令人害怕的小怪物!」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