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十四章
紐曼再次來到大學路德·辛特雷夫人家時,碰巧發現只有她獨自在家。紐曼這次是帶著明確目的來的,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實現這一目的。而且,因為他自己心情急切,所以他覺得德·辛特雷夫人似乎此時也是在翹首以盼。
「到今天為止,我每天來看您已有連續六個月了,」他說,「但我從未第二次提到求婚的事,那是您對我提出的要求,我遵守了,能有哪位男士做得比我更好呢?」
「您的確表現得很謹慎。」德·辛特雷夫人回道。
「那麼,現在我要做些改變,」紐曼說,「我不是說我就不要謹慎了,而是說我要回到最初的出發點,回到原來的起點;我一直在兜圈子,或者說我還從未離開過出發點,從未停止過追尋我想要的目標。如果可能的話,只是現在我更加明確我想要什麼了,也更加確信您想要什麼。雖然我不清楚也不相信三個月前發生在您身上的一切,但我現在更加了解您了。您是我能想像或想要的一切,超越了所有。您現在也了解我了,您一定對我很了解。我不敢說您見過世上最好的人,但您已經見識過最差的人。我希望這段時間您也一直在考慮。您一定看到了我只是在等待,千萬不要認為我在改變。現在您要對我說什麼呢?就說現在一切都清清楚楚,一切都合情合理,我經過很有耐心的考慮,這是值得我回報的。那麼,請伸出您的手,德·辛特雷夫人,伸出來吧,請伸出手來!」
「我知道您只是在等我的回覆,」她說,「並很肯定這一天遲早會來。我考慮了很多,一開始有些擔心,但是現在我不再擔心了,」她頓了頓,然後補充道,「這是一種解脫。」
她坐在一把矮椅子上,紐曼坐在她旁邊的一張軟墊凳上,他略微靠前握起了她的手,她讓他握了片刻。「那就是說我沒有白等。」他說。她看了他一會兒,他看到她的眼裡噙滿了淚水。「和我在一起,」他繼續道,「您會安全得像……安全得像……」即使此刻的熱情澎湃,他一時還在猶豫著用什麼來做比喻更為恰當。「安全得像……」他鄭重其事地說,「躺在您父親的臂彎里一樣。」
她還是望著他,眼中的淚水越來越多。接著,她突然把臉伏到椅子旁邊沙發的軟墊扶手上,無聲地抽泣起來。「我太軟弱,太軟弱了。」他聽到她抽泣著說。
「這就是為什麼您要把您自己交給我的又一個原因,」他回應道,「您為什麼如此煩惱?這裡並沒有什麼讓您困惑的東西,我給您的只有幸福快樂,別無其他。這很難讓您相信嗎?」
「對您來說,一切似乎都很簡單。」她抬起頭,說道,「但事實並非如此。我非常喜歡您,六個月前就愛上了您,正如您說您很確定一樣,現在我也很確信這一點。但是,就憑愛您這一點,要決定嫁給您並不那麼容易,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考慮。」
「其實應該考慮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們彼此相愛。」紐曼說。看到她沉默不語,紐曼又立即補充道:「很好,如果您不接受我的觀點,那就不要說了。」
「什麼都不考慮,我當然很開心。」她最後說,「根本不考慮,只閉上雙眼,把自己託付給您。可我不能那樣做,那樣顯得我太冷漠,我已不再年輕,我是個懦夫。我從來沒有想過再次步入婚姻殿堂,我自己都覺得奇怪,竟然聽信了您。在我過去做姑娘的時候,我常常想,假如我可以自由選擇婚嫁對象,我應該選擇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到的是一個和您完全不同的人。」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啊。」紐曼說著,臉上堆滿了笑容,「您那時的品位還沒有形成啊。」
看到紐曼笑,德·辛特雷夫人也笑了。「您的品位形成了嗎?」她問道,然後又換了一種語氣問道,「您想在哪裡生活?」
「任何地方都行,只要您喜歡,這點很容易決定。」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問您這個問題,」她接著繼續說道,「我對此並不在意。我想如果嫁給您,我可以住在任何地方。您對我有些錯誤的看法,您覺得我可能需要很多東西,我必須過那種光鮮亮麗的世俗生活。我相信您已經準備盡一切所能給我這些東西,但您這樣想就太武斷了,我從沒有向您表現出對物慾的追求。」她又停了停,看著他。她時而說話時而沉默,這對他來說是那樣的甜蜜美好,他不想催她,就像他不願催促金光閃閃的日出一樣。「您如此與眾不同,起初對我來說似乎是道難題,是個麻煩。但突然有一天開始,您似乎對我來說是種快樂,一種極大的快樂。我很高興您與眾不同,然而,如果我這樣說,沒有人願意理解我,我不僅僅是指我的家人。」
「他們會說我完全是個怪物,對吧?」紐曼問。
「他們會說我和您在一起永遠也不會幸福,因為您與大家太不一樣了。然後我會說,正是因為您如此與眾不同,我興許才會幸福。但是,他們會給出比我的理由更好的理由。我唯一的理由……」她又停下來了。
但是這次,在金光閃閃的日出之時,他有一種要抓住那玫瑰色雲彩的衝動,「您唯一的理由是,您愛我!」他一邊小聲嘀咕道,一邊優美地比畫著手勢。因為沒有更好的理由,德·辛特雷夫人妥協地默許了這個理由。
第二天,紐曼再次來訪,進屋時,在門廊處碰到了他的朋友布萊德太太,她雖然在屋內閒散轉悠,卻受人敬重。看到紐曼,她向他施了禮,然後轉向帶他進來的僕人,用混合著天生優越感和粗獷英語口音的威嚴語氣說:「你可以退下去了,讓我來榮幸地為先生帶路。」她的語氣儘管很威嚴,但紐曼似乎聽出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仿佛她並不是很習慣這種命令的語氣。那個男僕傲慢地瞪了她一眼,然後慢慢地走開了。於是她就領著他上樓去。樓梯的一半處有個轉角,形成了一個小平台,在兩面牆的夾角處擺放著一個十八世紀的自然女神像,只見神像表情冷漠,帶著經典式的假笑,呈灰黃色,上面有些裂紋。布萊德太太在那兒停了下來,謹慎而友好地看著紐曼。
「我知道那個好消息了,先生。」她小聲說。
「您有正當理由第一個知道。」紐曼說,「您的關心是出於友好的目的。」
布萊德太太轉過身,開始吹去雕像上的灰塵,好像紐曼說的話是在嘲弄她似的。
「我猜您是想來為我賀喜的,」紐曼說,「非常感謝您!」然後他又補充道,「您那天說的話讓我覺得很開心。」
她轉過身,顯然是放心了。「您不必猜有人告訴我了什麼消息。」她說,「我只是猜到了,當您走進來,我看見您的時候,我就確信我猜對了。」
「您非常敏銳,」紐曼說,「我相信您在悄無聲息之中看到了一切。」
「天啊,先生,我不是傻瓜。我還猜到了別的事情。」
「什麼事?」
「我沒有必要告訴您,先生。我想您是不會相信的,不管怎樣,這件事不會讓您高興。」
「噢,除了讓我開心的事,別的都不要告訴我。」紐曼笑著說,「您按我說的辦吧。」
「好吧,先生,我希望一切越快結束就越好,您也就不會為這件事而煩惱了。」
「您是說我和她越快結婚就越好?當然,越早結婚對我來說越好。」
「對大家都好。」
「也許,對您也好。您知道您將要來和我們一起生活。」紐曼說。
「太感謝您了,先生。但我並不只是為自己考慮,如果您允許,我只是想建議您抓緊時間。」
「您在擔心誰呢?」
布萊德太太抬頭看了看樓上,又低頭看了看樓下,然後又看著擦得很乾淨的自然女神像,仿佛她有知覺能聽到人說話似的。「我擔心每一個人。」她說。
「您是多麼心神不寧啊!」紐曼說,「『每個人』都想阻撓我的婚事嗎?」
「恐怕我已經說得夠多了,」布萊德太太答道,「我不會收回我說過的話,但我也不會再多說了。」然後,她又抬腳繼續上樓了,領著紐曼來到了德·辛特雷夫人的客廳。
當他發現客廳里不止德·辛特雷夫人一個人時,他在心裡暗自詛咒了一句。德·辛特雷夫人的母親坐在客廳,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戴著軟帽、披著斗篷站在客廳中央。老侯爵夫人靠著椅背,兩手緊緊抓住椅子扶手,目不轉睛地盯著紐曼,一動不動。她似乎沒有注意到紐曼在向她打招呼,好像沉浸在思考之中。紐曼心想,她女兒可能對她說了與我訂婚的事,她一時難以接受,咽不下這口氣。然而,當德·辛特雷夫人和他握手時,她同時給了他一個眼色,似乎是說他應該明白些什麼。這是警告還是請求?是要他說話呢,還是保持沉默?紐曼不明所以,他從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那漂亮的咧嘴一笑中也沒有得到任何信息。
「我沒有告訴我母親。」突然,德·辛特雷夫人看著他說。
「告訴我什麼?」德·貝樂嘉老夫人問道,「您告訴我的太少了,應該告訴我一切。」
「那是我告訴的。」小侯爵夫人說著,微微一笑。
「讓我來告訴您母親吧。」紐曼說。
老夫人又盯著他看,然後轉向她女兒。「您要嫁給他?」她低聲嚷道。
「是的,母親 [154] 。」德·辛特雷夫人說。
「您女兒同意了,這讓我感到非常幸福。」紐曼說。
「您什麼時候做出這一決定的呢?」德·貝樂嘉老夫人問,「我似乎純粹因為偶然才得知這一消息似的!」
「我的焦慮擔憂是在昨天終止的。」紐曼說。
「那我的擔憂又要持續多久呢?」老侯爵夫人問女兒,她說這話時並沒有什麼煩憂,只有一種冷淡而高傲的不悅。
德·辛特雷夫人默默地站著,眼睛盯著地面。「您的擔憂現在也結束了。」她說。
「我兒子在哪裡?烏爾班在哪裡?」老夫人問道,「去把您哥哥叫來,告訴他這個消息。」
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把手放在搖鈴繩上。「他剛要和我出門會客,我剛去過他的書房,很輕很輕地敲了他的門,不過,他會來找我的!」說著,她拉動了鈴繩,不一會兒,布萊德太太來了,臉上帶著鎮定的疑問神情。
「去把烏爾班叫來。」老夫人說。
但此時,紐曼感到一種無法抗拒的想說話的衝動,而且要用一種肯定的方式說。「告訴侯爵我們找他。」他對布萊德太太說。布萊德太太聽後,悄悄地退出了客廳。
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走到小姑子跟前,擁抱了她,然後轉向紐曼,強作歡顏道:「她很迷人,我恭喜您。」
「我也恭喜您,先生。」德·貝樂嘉老夫人非常認真地說,「我女兒非常優秀,她在我的眼裡是無瑕美玉。」
「我母親並不常開玩笑。」德·辛特雷夫人說,「但她開起玩笑來,都是挺嚇人的。」
「她很迷人。」小侯爵夫人看著小姑子又重複道,說話時頭側在一邊,「是的,我恭喜您。」
德·辛特雷夫人轉身離開,拿起一張掛毯,開始穿針引線。大家沉默了幾分鐘之後,德·貝樂嘉侯爵走了進來,他手裡拿著帽子,手上戴著手套。他弟弟瓦倫汀跟在後面,似乎才從外面回來。德·貝樂嘉侯爵掃視了一圈屋裡的人,用他一絲不苟的禮儀問候了紐曼。
瓦倫汀向母親、姐姐和嫂子行禮致意。同紐曼握手時,他帶著問訊的神氣瞥了紐曼一眼。
「你們終於來了 [155] !」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叫道,「我們有重大消息告訴二位。」
「女兒,告訴你哥哥。」老夫人說。
德·辛特雷夫人一直盯著掛毯,然後抬起頭看著哥哥說:「我接受了紐曼先生的求婚。」
「您妹妹已經同意了。」紐曼說,「您也看到了,畢竟,我清楚我在做什麼。」
「我很高興!」德·貝樂嘉侯爵十分溫和地說。
「我也很高興,」瓦倫汀對紐曼說,「侯爵和我都非常高興。儘管我自己不能結婚,但是我能理解結婚的心情。我自己不會倒立,但是我會為靈巧的雜技演員鼓掌。我親愛的姐姐,我祝福您的婚姻。」
侯爵盯著自己的帽頂看了一會兒。「我們早有心理準備,」他最後說,「但在你們宣布時,我們在感情上難免還有些不太適應。」說著,他臉上露出了非常勉強的微笑。
「我在感情上沒有什麼不適應的地方。」他母親說。
「我可不敢像您這樣說,」紐曼說著,笑了笑,但是他的笑和侯爵不同,「我感到無比幸福,我想這可能是受到你們幸福的感染!」
「不要誇大其詞,」德·貝樂嘉老夫人說著,站起身,將手搭在她女兒胳膊上,「您不可能指望一位誠實的老太太因為您將她唯一美麗的女兒帶走而會感謝您。」
「您還忘了我呢,親愛的夫人。」小侯爵夫人認真地說。
「是的,她非常漂亮。」紐曼說。
「請問什麼時候舉辦婚禮呢?」年輕的德·貝樂嘉侯爵夫人問道,「我得要用一個月的時間考慮穿什麼樣的晚禮服呢。」
「這還得商量商量。」老侯爵夫人說。
「噢,我們會商量的,然後再通知您!」紐曼興奮地說。
「毫無疑問,我們會同意的。」烏爾班說。
「你們當然會同意德·辛特雷夫人的,否則,就太不近情理了。」
「好吧,好吧,烏爾班,」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說,「我得馬上去裁縫鋪了。」
老夫人手搭在女兒的胳膊上一直站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嘆了口氣小聲說:「不,我沒有料想到您能娶到我女兒,您是個幸運的男人。」她轉向紐曼補充道,向他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噢,我知道我很幸運!」他答道,「我感到非常自豪,想跳到屋頂上大聲宣布這個消息,想跑到街上攔住路人告訴他們這個消息。」
德·貝樂嘉老夫人嘟了嘟嘴。「求您別這樣。」她說。
「越多的人知道越好啊,」紐曼大聲說,「我還沒有在巴黎宣布這個消息,但是今天早晨我已經把這個消息拍電報傳到美國了。」
「電報發到了美國?」老夫人小聲咕噥著。
「發到了紐約、聖路易斯和舊金山 [156] ,您知道這些是美國的主要城市,明天我會告訴這兒的朋友們。」
「您在這兒有很多朋友嗎?」德·貝樂嘉老夫人問,恐怕紐曼不難察覺出她那粗魯的口氣。
「有足夠多的朋友會來和我握手道喜,更不要說,」很快他又補充道,「還有您的朋友也會來道喜。」
「他們倒用不著發電報。」老侯爵夫人說完就離開了。
德·貝樂嘉侯爵上前和紐曼握了握手,用紐曼從未聽他用過的殷勤語氣說:「您可以把這事交給我來辦。」顯然,他妻子此時的思緒已經飄到了裁縫店,正在比畫著她的絲質緞帶呢。聽丈夫說完話,她就帶著他離開了。
瓦倫汀將目光從他姐姐身上轉到紐曼身上。
「我希望你們倆都仔細考量過了。」他說。
德·辛特雷夫人笑著說:「我們既沒有你那樣的思考能力,也沒有你那麼認真,但我們已盡力了。」
「好吧,我對你們倆都很敬佩,」瓦倫汀繼續道,「你們是有魅力的年輕人,但總體來說,我並不滿意,你們屬於小眾階層,精緻的階層,這個階層的人應該保持單身。他們是世上罕有的靈魂,是泥土裡的鹽,彌足珍貴。不過,我無意冒犯,要結婚的人通常都很敏感。」
「瓦倫汀的觀點是女人應該結婚,而男人則不應該結婚,」德·辛特雷夫人說,「我不知道他怎麼能自圓其說。」
「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愛您啊,姐姐,」瓦倫汀熱切地說,「再見。」
「去愛那個您會娶的人吧,」紐曼說,「總有一天我會替您安排的,看來我要變成婚姻倡導者了。」
瓦倫汀正準備抬腳跨出門檻,聽到紐曼的話,他回頭看了一會兒,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我愛著一個我不能娶的人!」說完,放下門帘 [157] ,離開了。
「他們都不看好這樁婚事。」紐曼說,這時屋裡只剩下他們倆。
「是的,」過了一會兒,她說,「他們不看好。」
「好吧,那麼,您介意嗎?」紐曼問。
「是的!」她說,中間又停頓了一會兒。
「您這就錯了。」
「我不得不這樣看,我希望我母親能感到滿意。」
「她究竟有什麼地方不滿意呢?」紐曼問,「她都同意您嫁給我了。」
「沒錯,我也不明白,但是,如您所說,我確實『介意』,您可以稱之為迷信。」
「這取決於您為它而煩惱的程度,我想我得稱之為惱人之物了。」
「就讓我自己煩惱吧,」德·辛特雷夫人說,「不會影響到您的。」然後他們討論了婚期,德·辛特雷夫人十分贊同紐曼的想法,決定早日完婚。
紐曼收到了十分有趣的電報回復。雖然他只發出了三封電報,卻收到了八封以上賀喜回信。他把那些信放在自己的皮夾里,再次見到德·貝樂嘉老夫人時,他就抽出它們給她看。必須承認,這一舉動有點兒不懷好意,讀者一定能判斷出這種冒犯能在多大程度上得到諒解。雖然紐曼知道老侯爵夫人不喜歡那些電報,但他搞不清她有什麼理由不高興。然而,德·辛特雷夫人卻很喜歡那些電報內容,它們大多幽默風趣,她狠勁地嘲弄電報內容,並詢問發電報人的性格。紐曼覺得自己既然已經獲獎,他就特別想要廣而告之。他非常懷疑他們故意對此保持緘默,只在他們選擇的小圈子裡發出一點聲響。要是他不厭其煩,如他所說,打破所有窗戶,將成功的消息分享出去,這樣的想法會讓他欣喜不已。沒有人喜歡被否認和拒絕,不過,即使沒有人奉承紐曼,但也沒有人冒犯他。這是他公布自己幸福的強烈衝動的好理由,他的情感升華到了另一種高度,他想再次讓貝樂嘉家族的人們感受到他的存在,他不知道以後是否還有這樣的機會了。在過去的六個月里,他感到老夫人和她的長子是以鄙視的眼光在看自己,現在,他決心要讓他們承擔那樣做的後果,讓自己獲得心理上的滿足。
「就像看著別人緩慢地把酒倒出酒瓶,清空瓶底,」他對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他們讓我想去晃動他們的胳膊,迫使他們把酒弄灑。」
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對他這一想法的回應是,不要管他們,讓他們按自己的方式行事。「您一定要體諒他們,」她說,「他們遲疑猶豫一段時間,是很正常的。他們認為當您提出結婚請求時,他們就接受了您。但他們不是有想像力的人,不能設身處地考慮未來,現在他們要不得不重新開始了,但他們是尊貴體面之人,會做有必要做的一切。」
紐曼眯著眼沉思了一會兒。
「我不是有意刁難他們,」他接著說,「為證明這點,我要邀請他們一起來參加一個宴會。」
「宴會?」
「您整個冬天一直在嘲弄我那些寬敞明亮、金碧輝煌的房間,我要向您展示它們適合做什麼,我要舉辦一個聚會。在巴黎,人們做得最盛大的事是什麼?我要僱請歌劇院所有的優秀歌手和法蘭西劇院的一流表演家,盛情款待大家。」
「您會邀請誰呢?」
「首先是您,還有老夫人和她兒子,還有我在她家或者其他地方見過的她的每一個朋友,每一個對我表示過起碼禮貌的人,每一個公爵及其夫人。還有我的朋友們:凱蒂·厄普約翰小姐、朵拉·芬奇小姐、帕卡德將軍、哈奇等,無一例外。每個受邀者都將知道宴會的目的是慶賀我與德·辛特雷夫人訂婚。您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我覺得這個主意太噁心啦!」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我覺得這主意太美妙啦!」
翌日晚上,紐曼又來到老夫人的客廳,她的孩子們圍坐在她的身旁。他邀請她兩星期後賞臉光臨他的寒舍。
老侯爵夫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我親愛的先生,」她說,「您想要我幹什麼?」
「想讓您認識幾個人,然後您就舒適地坐在躺椅里,欣賞弗雷佐利尼 [158] 女士演唱。」
「您要舉辦音樂會?」
「類似那種。」
「邀請一大群人?」
「都是我的朋友,我希望還有您和您女兒的朋友,我想慶賀我的訂婚。」
紐曼似乎看到德·貝樂嘉老夫人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她打開自己的扇子,那是一把上世紀畫作精良的古玩扇。她看著扇面上的畫,那是一幅鄉村聚會 [159] 圖:一位女士抱著吉他在歌唱,一群人圍著頭戴花環的赫爾墨斯 [160] 跳舞。
「自從我可憐的父親去世以後,我們就很少出門了。」侯爵低聲說。
「但我親愛的父親仍然在世,我的朋友,」他妻子說,「我就只等您的邀請了,」她用一種和藹可親而又頗為自信的眼神看著紐曼,「那必定是一場盛大隆重的宴會,我對此十分有把握。」
然而,有損紐曼一貫對女士殷勤的名聲,我很遺憾地說,他沒有當時就向年輕的侯爵夫人發出邀請,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老侯爵夫人身上了。最後,老夫人抬起頭,笑了笑。「只有在我們為您舉辦宴會後,我才會考慮去參加您的宴會,」她說,「我們想把您介紹給我們的朋友,我們會邀請所有的朋友,我們是誠心的,做事要有規矩。二十五日來見我吧,我會告訴您具體日期。我們沒有弗雷佐利尼女士那樣優秀的演員,但是我們會邀請非常好的朋友。這之後,您可以再來談您的宴會。」老夫人說話時有些急切,越往下說,笑得越發愉快。
對紐曼來說,這似乎是個不錯的建議,而且這類建議總是觸及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部分。他對德·貝樂嘉老夫人說,二十五日或者其他日期,他都沒問題,並且無論在她家或者他自己家見他的朋友都沒有關係。我說過紐曼觀察力很強,但這次他沒有注意到老夫人和侯爵之間傳遞的微妙眼神。因此,我們姑且認定他後面說的這番話顯露了他是多麼的幼稚。
那天晚上,瓦倫汀送紐曼出門,他們走過大學路一段距離後,瓦倫汀若有所思地說:「我母親非常強勢,太強勢了。」看到紐曼表示疑問,他繼續說道,「她其實是被逼無奈,您永遠也不會想到,她說二十五日告訴您舉辦宴會的具體日期,其實是一時的念頭。她根本沒打算搞什麼聚會,聽了您的提議後,才想出這麼個招數。『看人下菜碟』,請恕我用詞不當,您看到了,她脫口而出,眼睛都不眨一下。她太強勢了!」
「天哪!」紐曼懂得調侃和惻隱的分野,他說,「我根本不在乎她的宴會,我只是想要做成這件事情。」
「不,不,」瓦倫汀說,口氣中透出一種似乎與之前言論相矛盾的家族榮譽感,「這件事一定會做成,而且要做得風風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