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十三章
紐曼說到做到,或者意在威逼,三天兩頭來到大學路德·辛特雷夫人家,在接下來的六個星期里,他們見面的次數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他頗為得意自己並沒有墜入愛河,但那只有他的傳記作者才說得清了。至少,他認為自己在浪漫激情方面無所謂得失。他相信愛情會讓男人變傻,而自己現在在感情方面不但不傻,反而睿智,那是一種沉穩自信、目標明確的睿智。他極盡溫柔體貼之能事,就是為了取悅住在塞納河左岸深宅大院裡那位優雅纖弱卻令人無法忘懷的女人。他時而覺得自己柔情似水,時而明顯感到一陣心悸,那心悸正是科學賜予他情感的稱呼,紐曼對此應該不會陌生。心臟負重,哪管負的是金子還是墨鉛。不管怎樣,幸福降臨的那個地方,就和疼痛一樣別無二致,這時男人會承認睿智的力量暫時消失。紐曼祝願德·辛特雷夫人諸事順利,他未來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的熱情都抵不過他現在的心情如此高漲。在他看來,她似乎是大自然與環境完美結合的產物,這一比喻如此貼切,以至於想到未來他們二人組合,他要撞入她的生活,蹂躪或毀壞她個人的和諧之美,他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這就是我理解的紐曼的溫柔:德·辛特雷夫人一如既往地讓他感到愉快,他想為她排憂解難,就像是年輕的母親渴望保護她還在熟睡的第一個孩子一樣。紐曼只是被迷住了,他還能掌控自己的迷戀,就好像在控制一個音樂盒,搖一搖就可以讓它停下來。沒有證據可以更好地表明,每個人都隱約渴望享樂,人們等待著某個神聖同盟的信號,這樣他才能安全地流露出這種享樂主義。紐曼現在終於能夠純粹自由深刻地享受這一切美好了。德·辛特雷夫人的某些個人品質,如眼神明亮可人、面龐靈動、聲音甜美,填滿了他所有的思緒。一個頭戴玫瑰皇冠的希臘老人,凝視著一個大理石女神,這一觀賞行為似乎用盡了他所有的智慧,他完美展現了在欣賞這種和諧之美時完全忘我的狀態。
他從未對她動過粗,沒有說過任何傷感情的話,絕不會擅自進入她已明確告訴他目前仍然是禁區的地方。不過,他還是那麼愜意開心,因為經年累月,她更加了解他是多麼地愛她。雖然平時他不大健談,但是他說得也不少,並且極其成功地讓她敞開了心扉。無論說話還是沉默,他並不擔心她會感到無聊,是否偶爾確曾讓她無聊,他也不擔心,也許因為他無所顧忌,總體來說,她是越來越喜歡他了。她的常客總是看到又瘦又高的紐曼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裡,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他在人們並不覺得可笑的地方哈哈大笑,而在大家講俏皮話的時候,他卻面無表情,顯然,那是因為他缺乏文化積澱來欣賞這樣的笑話。
不可否認,紐曼確實對很多談話主題都不太了解。同時,對於他不太了解的話題,他也實在說不上什麼話。他很少能接上話,積累的一些法語詞彙和短語也十分有限。此外,他關心的是別人的談話內容,對話題重要性的判斷並不在於他能對此話題發表多少精妙的見解。他自己幾乎從不感到無聊,和他在一起的人也沒有人認為他的沉默是不開心的表示。不過,我得承認,他不說話時是怎麼打發那些時間的,我也說不清楚。大概我們大部分人認為老生常談的事物對他來說卻有新奇的魅力,不過,他覺得新奇的印象中也許有出乎我們意料的東西。他對德·辛特雷夫人講述許多事情,談到美國的時候,向她解釋各種地方機構的運作和商業慣例,按照她感興趣的順序娓娓道來,但在這樣做之前一般人是不會完全確信自己能夠按照他人喜歡的順序來講話的。至於她自己的談話,紐曼確信她樂於享受自己所說的內容,這是在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對她的描述里所沒有的。紐曼發現她是個天生快樂的人。他最初認為她害羞也並沒有錯,她的處境與嫻靜之美配上彬彬有禮、剛毅堅強的氣質,使得羞澀平添了幾分魅力。對紐曼來說,這種魅力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甚至當這種魅力消散時,它背後的東西仍然很久都餘韻不盡。難道這就是特里斯特拉姆太太窺見的令人淚下的秘密?也許是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對德·辛特雷夫人的含蓄深奧、高貴血統描繪得太過濃重?紐曼覺得的確如此,但後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不關心她的秘密了,他更加確信她本人也很討厭那些秘密。她生性樂觀,並非杞人憂天;她的生命基調應該是坦誠快樂、色彩艷麗,而不是奇特的含蓄和神秘的憂傷;生活已背負如此之多沉重的思考,又何須更多。在這一點上,顯然,他已經成功復原了她的天性。他覺得自己就是那化解令人壓抑的秘密的解藥,事實上,他所給予她的,最重要的也正是她需要的那種無盡的樂觀開朗的免疫力。
他常常接受德·辛特雷夫人的邀請,坐在德·貝樂嘉老夫人客廳清冷的爐邊,心滿意足地眯著眼看著房間另一頭自己的愛人特意與別人交談,就這樣度過無數個夜晚。老夫人坐在爐邊,與每個來與她攀談的人優雅而冷漠地聊著天,她的眼睛緩慢而心不在焉地掃過房內,當她看到紐曼這邊時,紐曼覺得那眼神就仿佛是一股突然降臨的濕冷空氣。每次他與老夫人握手,他總會笑著問,她是否還能再「忍受」他一個晚上,而她則笑著回道,感謝上帝,她一直能夠恪盡職守。紐曼曾向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談到過老夫人,他說畢竟她還是挺容易相處的,與一個徹徹底底的無賴相處總算並不太難。
「那就是您給德·貝樂嘉老侯爵夫人取的雅號嗎?」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問道。
「是啊,」紐曼答道,「她太惡毒,是個老罪犯。」
「她犯了什麼罪?」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問。
「她是否殺過人,我不該妄加揣測。當然啦,我這樣說完全出於責任感。」
「您怎麼能如此可怕?」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嘆息道。
「我並不可怕呀,說的都是有利她的話呢。」
「天啊,您要是一本正經,會說什麼呢?」
「我要把我的正經態度留給別人,就是那位侯爵。這是一個極難對付的男人,我要像隨性地調和飲料那樣,慢慢對付他。」
「他究竟做了什麼?」
「我還不完全清楚;應該是件可怕的壞事,十分齷齪,難見天日,膽大妄為,不可救贖,和他母親的卑劣行徑一樣;即使他沒有殺人,至少在別人謀殺時,他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未加制止。」
紐曼的上述推理只不過是變化多端的「美式幽默」戲劇中的典型橋段,儘管他心裡有這樣近乎誹謗的猜想,但他還是儘量與德·貝樂嘉老夫人保持友好輕鬆的談話方式。他在私人交往中特別寬宏大度,總是最大限度把別人想成好人,這也出於自我心理安慰的需要。他盡力把侯爵看成好人,而且,他真心認為,從道理上講,他不可能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是一個不可理喻的傻瓜。紐曼的交友原則是從不勉強,他的人人平等意識並不鋒芒外露或者僅為藝術理念,而是順其自然,如同人的味蕾一樣,酸甜苦辣皆有所嘗,這樣就不會出現那種不體面的猴急。他坦然面對自己在社會階層中的地位,可能惹惱了德·貝樂嘉侯爵,他心想這位準妹夫一定認為自己是個冷酷無趣之人,這讓他大為不悅,因為這完全有悖於自己的正面形象。他一刻也不忘記自己的形象,對於他所認為的紐曼「攀上高枝」也表現出例行公事的禮貌。紐曼總是忘乎所以,毫無顧忌地質詢揣測,時不時地發現主人對他報以譏諷的微笑,他完全不明白德·貝樂嘉侯爵究竟在嘲笑他什麼。而在侯爵本人看來,他的微笑可能雜糅了多種情感,微笑是一種禮貌的表示,表示禮貌是他應當做的。此外,微笑對他而言純屬禮貌,這就使得禮貌的程度變得十分曖昧。而且,微笑既不表示反對也不表示支持,因為前者顯得太過認真,後者會讓事情變得一團糟。微笑可以幫他維護尊嚴,儘管他家族的光輝已然褪去,他還是決心要保持它的完美無瑕。他的態度表明他與紐曼之間不可能交流意見看法,他屏住呼吸避免吸到民主氣息。紐曼並不關心歐洲政治,但是他喜歡對自己身邊發生的事情有一個大概的了解,於是他多次詢問德·貝樂嘉侯爵對公共事務的看法。侯爵文雅地回答說,他覺得一切都糟糕透頂,越來越差,這個時代真是糟透了。這一下子讓紐曼感覺侯爵十分友善,他同情他,這個世界在他的眼裡是那麼慘澹無趣,二人再次見面時,他試圖讓侯爵注意這個時代光輝燦爛的一面。侯爵立刻回道,他只有一個政治信念,這對他來說已經足夠,即他信奉波旁王朝法國國王亨利五世 [148] 的神聖權利。紐曼目瞪口呆,自此以後,他便不再和德·貝樂嘉侯爵討論政治問題了。他對此既沒有反感,也不覺得憤慨,更不覺得好笑。他的感覺就像發現德·貝樂嘉侯爵對某種奇怪的菜餚情有獨鍾,比如喜歡吃魚骨頭或堅果殼,他覺得他應該感受到了,在這種情況下,他當然絕不會問侯爵有關飲食的問題了。
一天下午,紐曼去拜訪德·辛特雷夫人,僕人請他稍等一會兒,說女主人現在正忙著。於是,他便在房間裡轉了一會兒,拿起她的書看看,嗅一嗅她的花香,看看她的畫像(他覺得那些畫像是那麼漂亮!),這時,他聽到身後的門打開了,只見一個老年女人站在門檻邊,他記得在進門和出門時曾有幾次看到過這個女人。她身材高挑,衣著整齊,一身黑衣裝束,頭戴一頂便帽,身上散發出一種神秘的氣息。她的帽子說明她不是法國人,因為那帽子是一件純英式製品。她臉色蒼白,嚴肅而憂鬱,那雙英式眼睛清澈卻沒有光澤。她定睛卻膽怯地看了紐曼一會兒,然後向他簡單地行了英式見面禮。
「德·辛特雷夫人請您再等一會兒,」她說,「她剛回家,馬上就換好衣服。」
「噢,她讓我等多久都可以,」紐曼說,「請告訴她不用著急。」
「謝謝您,先生。」她輕聲說道。隨後,她並沒有去給女主人傳話,反而跨步進了房間。她看看四周,然後徑直走到桌邊,開始收拾書籍和小玩意兒。看到她神色顯露的高貴,紐曼大為驚訝,簡直不敢把她看作僕人。紐曼在房間裡緩慢地來回踱著步,她則忙著清理桌子,將窗簾的褶皺撫平。紐曼走過鏡子旁,從鏡中看到她正站在桌子邊,並沒有收拾東西而是在專注地盯著自己。顯然,她有話想說,紐曼感覺到了,於是便先開了口。
「您是英國人?」他問。
「是的,先生,」她迅速而輕聲回答道,「我出生在威爾特郡。」
「您覺得巴黎怎麼樣?」
「噢,我對巴黎沒有什麼看法,」她還是那種語氣,「我來巴黎很久了。」
「啊,您在這裡待很久了?」
「我來這裡已經四十多年了,先生。我是和埃米琳小姐一起來的。」
「您是說跟隨德·貝樂嘉老夫人一起來的?」
「是的,先生。她嫁到這裡時,我就跟她來了,我是老夫人的貼身女僕。」
「您自那時起就跟著她了?」
「我自那時起就住在這個家中。老夫人帶我來時,我還年輕,您瞧,我現在已經老態龍鍾了。我現在沒有什麼固定的事做,只是四處巡查看看。」
「您看起來很健康,氣色很好。」紐曼望著她挺直的身板以及臉頰泛起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淡紅色說。
「感謝上帝,我無病無痛,先生。我對自己要做的事情了如指掌,所以在做這些事時不會氣喘吁吁或者咳嗽不止。但是,先生,我已經老了,也正因為自恃年高,我才敢斗膽和您講話。」
「噢,您請說吧,」紐曼說道,略微有些好奇,「您不必顧慮我。」
「好的,先生,我覺得您人非常好,我之前見過您。」
「您是說在樓梯上?」
「是的,先生,就是您一直來看伯爵夫人的時候,請恕我冒昧,我注意到您經常來。」
「噢,是的,我經常來,」紐曼笑著說,「您只要睜開眼睛就會注意到。」
「我注意到後,開心極了,先生。」這位老侍女顯得很誠摯地說。她站在那裡看著紐曼,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其中有侍女天性的順從和卑微,以及常年養成的得體的謙卑和對「自身位置」的明察。但那裡面也摻雜了某種輕微的大膽,可能是在這種情況下,她感到紐曼異於常人的和藹,才會生髮出來的膽量。此外,那神情里還有一種對老物件的說不清的冷漠,仿佛這位老侍女最後在心裡想,既然老夫人已經另有新的僕人,那她自己也沒必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您很喜歡這個家嗎?」紐曼問。
「非常喜歡,先生,特別是伯爵夫人。」
「很高興聽到您這樣說。」紐曼說,過了一會兒,他笑著補充道,「我也很喜歡她!」
「我也這麼覺得,先生。我們都不自覺地注意到你們的交往,也產生了自己的看法,我們這樣做對嗎?先生。」
「您是說作為一位僕人?」紐曼問。
「啊,是的,先生。很抱歉,作為一個僕人,我不該讓自己的看法摻和進來,但是,我如此鍾愛伯爵夫人,我把她當作自己的親生孩子一樣看待,對她傾注我所有的愛,這就是為什麼我敢如此大膽的原因。先生,聽說您想娶她?」
紐曼看著她,感覺她不是一個愛說長道短之人,對此頗為滿意。她是個熱心腸的人,有些心急,一副懇求的神情,但又顯得十分謹慎。「這是真的,」他說,「我想娶德·辛特雷夫人。」
「然後帶她去美國?」
「我會帶她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先生,請帶她遠走高飛吧!」她大聲說道,突然提高了音量,但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聲音太高,於是便拿起馬賽克材質的鎮紙,開始用圍兜擦拭起來。「我不是對這個家或家裡任何人不滿,先生,但是,我認為大的變動對伯爵夫人有好處,這個地方讓人難過。」
「是的,這裡好像沒有什麼生氣。」紐曼說,「不過,德·辛特雷夫人本人倒是很快樂。」
「是的,她是唯一有生氣的人,要是您知道這些年來她只有最近這幾個月才稍稍開心一點兒,您的看法就會不同了。」
女僕的話證實了紐曼追求的成功,他不由得心中暗喜,但表面上只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德·辛特雷夫人以前很不開心嗎?」他問道。
「可憐的姑娘,她不開心是有道理的。像她這麼甜美的姑娘,德·辛特雷先生根本配不上。如我前面所說,這個家讓人難過,以我的拙見,她最好能離開這裡。因此,如果您願意聽聽我的意見,我希望她嫁給您。」
「我真心希望她願意嫁給我!」紐曼說。
「可是,先生,如果她沒有馬上答應您,請不要氣餒。先生,這是我想拜託您的。不要放棄,先生。請您不必介意,我認為婚姻對任何姑娘在任何時間都有極大的風險。特別是她剛剛擺脫了一段糟糕的婚姻,面臨的風險會更大。但是,如果她可以嫁給一位心地善良、受人敬重的紳士,我認為她最好還是下決心答應。先生,這個家裡的人都對您讚賞有加,如果您允許我說,我很喜歡您的外表。您的外表與逝去的伯爵迥然有別,他的個頭還不到五英尺。而且他們說您非常富有,這沒有什麼壞處。因此,先生,我求您要有耐心,等待機會。先生,如果我不對您講這些,恐怕沒有人會跟您講。當然,我不能向您做出任何承諾,也不能給您任何答案。但是,先生,我覺得您的機會並不壞。雖然我只是一個躲在安靜角落裡令人生厭的老女人,但是女人畢竟了解女人,我相信我能理解伯爵夫人。她一來到這個世界,我就抱著她,她結婚的那天是我一生當中最傷心的日子,她欠我一個更開心的婚禮。先生,如果您願意牢牢抓住這個機會,您看起來似乎很願意,那麼我相信我們會等來那一個婚禮的。」
「非常感謝您給予的鼓勵!」紐曼由衷地說道,「一個人無法什麼都擁有,我的意思是要抓牢的東西。假如德·辛特雷夫人嫁給我,您一定要來和她一起生活。」
老女人用她靜如止水的眼睛看著他,顯得有些奇怪。「先生,對於一個已經在這裡住了四十年的人,也許我這麼說會很無情,但我還是要說,我想要離開這裡。」
「好吧,正是說這話的時候,」紐曼熱誠地說,「您已經在這裡住了四十年了,該換換環境了。」
「您人真好,先生。」這位真誠的僕人又行了次禮,似乎準備離開,但又逗留了一會兒,露出膽怯而又陰鬱的微笑。紐曼有些失望,半羞愧半生氣地將手伸進馬甲口袋裡。他的這位「報信者」看到這一舉動,「天啊!我不是法國女人。」她說,「如果我是,像我這個年齡,我會假笑著厚顏無恥地對您說:『先生,如果您感到滿意,我的信息可是有價的。』讓我用英國人體面的方式告訴您,它確實值當些什麼。」
「請問值多少錢?」紐曼問。
「就一點:請您保證不要把我對您說的這些話告訴伯爵夫人。」
「如果是這樣,我向您保證,我絕不會說的。」紐曼說。
「就這些,先生,謝謝您!再見,先生。」她又將裙擺的套筒向下拉了拉,掖進有些偏小的裙擺里去,然後離開了。這時德·辛特雷夫人從對面的門走了進來,她注意到對面門帘 [149] 在晃動,於是便問紐曼,剛才是誰在和他說話。
「一個英國女人!」紐曼說,「穿黑裙子、戴白帽的老女人,老是行屈膝禮,很會說話。」
「行屈膝禮的老女人,很會說話?……噢,您是說可憐的布萊德太太,我這才知道原來您已經征服她了。」
「應該叫她蛋糕女士。」紐曼說,「她非常甜蜜,是個『可愛』的老太太。」
德·辛特雷夫人朝他看了一會兒:「她能對您說些什麼呢?她人很好,但我們覺得她有些沉悶,鬱鬱寡歡。」
「我想,」紐曼立即回道,「我喜歡她是因為她和您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從您出生就開始了,她告訴我。」
「沒錯,」德·辛特雷夫人坦率地答道,「她非常可靠,我可以信任她。」
紐曼從未跟眼前這位女士談論過她的母親和哥哥烏爾班,也沒透露過他對他們的印象。但是,就好像她已猜到他的想法,她似乎很小心地避開談及他們。她從不提及她母親制定的家規,也不引用侯爵的看法。但是,他們曾談到過瓦倫汀,她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位弟弟的鐘愛。紐曼聽著,有時不免心生醋意,他多想自己也能分享一點兒這樣的柔情。有一次,德·辛特雷夫人帶著勝利者自豪的神情告訴他瓦倫汀做了件她認為特別光彩的事,他幫了一位他們家的老朋友,這是大家認為瓦倫汀向來不會去做的「正經」事。紐曼說自己很高興聽到這樣的消息,然後就開始把話題轉到自己的身上。德·辛特雷夫人聽著,但很快她就說:「我不喜歡您談及我弟弟瓦倫汀時的說話方式。」紐曼聽後大吃一驚,於是表示他自己談及瓦倫汀時都是出於友善的目的。
「就是太友善了,」德·辛特雷夫人說,「這種友善不值一文,那是演給小孩子看的,好像您並不尊重他。」
「不尊重他?為什麼這麼說?我覺得我很尊重他。」
「您覺得?如果您不確定,那就是不尊重。」
「您尊重他嗎?」紐曼問,「如果您是尊重,那麼我就是尊重。」
「如果您真心喜歡那個人,這就是個不需要回答的問題。」克萊爾說。
「那您就不應該問我那個問題,我非常喜愛您弟弟。」
「那是因為他逗您開心,但您並不想學他。」
「我不想學任何人,學做自己就已經很難了。」
「學做自己?您什麼意思?」德·辛特雷夫人問。
「噢,就是做別人期待自己做的事,儘自己的職責。」
「可那只是當一個人足夠優秀時才能做的事。」
「對了,很多人都很優秀。」紐曼說,「在我眼裡,瓦倫汀就已經足夠優秀了。」
德·辛特雷夫人片刻無語。「在我眼裡,他還不夠優秀。」她最後說,「我希望他干點兒什麼。」
「他能幹什麼呢?」紐曼問。
「他什麼也不會幹,但他很聰明。」
「什麼也不干,卻每天過得很開心,這就是聰明的證據。」紐曼說。
「我覺得瓦倫汀並不是真心快樂。他聰明、慷慨、勇敢,可能在哪裡去展現呢?在我看來,他命中注定不幸。有時,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預感他會遇上很大的麻煩,也許是一個悲慘的結局。」
「噢,把他交給我吧。」紐曼愉快地說道,「我會照看好他,讓他遠離傷害。」
一天晚上,在德·貝樂嘉老夫人的客廳里,大家交談的熱情自然消退,沙龍聚會接近尾聲。侯爵在房間裡默默地來回踱步,仿佛城堡大門前的哨兵,禮儀規範,一板一眼。他母親坐在壁爐旁盯著火光;年輕的侯爵夫人正在忙著編織她那塊大大的掛毯。一般情況下,這樣的沙龍會有三四位訪客,但當晚狂風暴雨大作,連那些最勤快的訪客都缺席了。在長久的沉默中,風聲嘶鳴,雨打門窗的聲音清晰可聞。紐曼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地看著掛鍾,決定待到鐘敲十一點就告辭,一刻也不多留。德·辛特雷夫人背對著大家,在一扇拉起窗簾的窗前站了好一會兒,她前額抵著窗玻璃,看向被黑暗吞噬的窗外。突然,她轉過身面朝嫂子。
「上帝啊!」她用異常期盼的語氣說,「請去為我們彈奏一首鋼琴曲吧。」
侯爵夫人舉起手中的掛毯,指著上面的一朵小白花說:「不要讓我丟下它,我正在忙著這幅傑作呢,我的小花聞起來會很香甜;我正用金絲線編織著香味兒,正在屏氣凝神,怎麼脫得開身呢?您自己彈吧。」
「我在您面前演奏會貽笑大方呢。」德·辛特雷夫人說。但很快她來到了鋼琴旁,開始猛烈敲起琴鍵來。她彈奏得很快,並且很出彩,過了一會兒,她停了下來。紐曼走到鋼琴邊,請她再彈一曲,她搖了搖頭。紐曼還要堅持,她說:「我不是為您而彈,是為了我自己。」她又重新回到窗邊,眼睛看著外面。不一會兒,她就離開了客廳。紐曼起身告辭,烏爾班像往常一樣送他到樓梯的第三級台階處,樓梯下面站著一個僕人,手裡拿著他的外套。當他穿上外套時,看到德·辛特雷夫人走過門廊,向他這邊走來。
「您周五會在家嗎?」紐曼問道。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回答說:「您不喜歡我的母親和哥哥。」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說:「是的。」
她把手放在樓梯扶手上,眼睛看著第一級樓梯,準備上樓去。
「是,我周五會在家裡。」然後她就踏上了積滿灰塵卻很寬闊的樓梯。
周五那天,他一到,她便請他告訴她為什麼討厭她的家人。
「討厭您的家人?」他大聲說,「這是一個很可怕的說法。我沒有這樣說過,有嗎?如果我說過,我也不是那個意思。」
「我希望您能告訴我您對他們的看法。」德·辛特雷夫人說。
「除了您,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他們。」
「那是因為您不喜歡他們。說實話吧,我不會生氣。」
「好吧,我並不十分喜歡您的哥哥。」紐曼說,「我記得好像說過這樣的話,但我這樣說有什麼用呢,我已經忘了我說過的這些話。」
「您脾氣太好了。」德·辛特雷夫人認真地說。然後,她轉過身去,示意他坐下,似乎想以此避免他說侯爵的壞話。
但他仍然站在她面前,接著說:「更重要的是他們不喜歡我。」
「是的,他們不喜歡您。」她說。
「難道您不覺得他們有錯嗎?」紐曼問,「我不相信自己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
「我覺得一個招人喜歡的人同時也可能被人厭惡。」她又說,「我的母親和哥哥沒有讓您生氣吧?」
「不,有時候會讓我生氣。」
「可您從來沒表現出來呀。」
「這樣對大家都好。」
「是啊,對大家都好。他們覺得他們對您已經非常好了。」
「毫無疑問,他們本可以更加粗暴地待我。」紐曼說,「說實話,我非常感謝他們。」
「您很大度,」德·辛特雷夫人說,「這並不是一個友好的環境。」
「您的意思是指對他們而言,不是對我。」
「是對我而言。」德·辛特雷夫人說。
「當他們的過錯得到諒解時,您就不會這麼想了,」紐曼說,「他們認為我配不上他們,這是事實,但我們用不著為此爭吵。」
「即便我同意您的說法,我也得說一些不好聽的話,因為這一切的前提就是反對您,您可能不太明白。」
紐曼坐了下來,看了她一會兒:「我覺得我並不真正明白,但只要您說了,我就相信。」
「這個理由太牽強了。」德·辛特雷夫人笑著說。
「不,這是個好理由。您精神飽滿,品位要求極高,但這一切在您身上顯得十分自然,一點兒也不矯揉造作。您不會像把頭夾在老虎鉗里那般僵硬地坐在那裡,仿佛是為拍照那般端坐著。您覺得我除了賺錢之外對生活沒有任何想法,只善於討價還價。這樣的評價對我很公平,但並不是全部。男人還應該去關心其他事情,儘管我並不確定那到底是什麼。我在意賺錢,但我從未特別在意金錢。我沒有其他事可做,但我絕不可能無所事事。我對人寬厚,也包括我自己。別人有求於我的事,大多數情況下我都會滿足他們,當然除了那些流氓無賴。」紐曼繼續說道,「對於您的母親和哥哥,只有一點我可能會與他們爭吵,我沒有請他們在您面前替我說好話,但我希望他們不要去干預您的決定。如果我知道他們向您說我的壞話,我必然會反對和責備他們。」
「如您所說,他們沒有干預我的決定,也沒有說您什麼壞話。」
「如果是那樣的話,」紐曼大聲說,「我得說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德·辛特雷夫人從他的感嘆中似乎覺察出某種可怕的東西,也許她想要回應,但這時門開了,烏爾班·德·貝樂嘉邁步走了進來。看到紐曼,他似乎有些吃驚,但他訝異的神色只在那異常興奮快樂的臉上轉瞬即逝。紐曼從未見他如此興奮,那毫無光澤的慘白面龐略微有一絲變形。他扶著門等後面的人進來,接著德·貝樂嘉老夫人走了進來,一隻手搭在一位紐曼未曾見過的紳士胳膊上。紐曼此時已經站了起來,德·辛特雷夫人也站起身,她在母親面前總是這樣。烏爾班和紐曼親切地打過招呼後便站到了一邊,雙手慢慢摩挲著。他母親和同伴走上前來,老夫人向紐曼莊重地點了點頭,然後鬆開那位陌生紳士的手臂,這樣可以方便他向女兒行鞠躬禮。
「女兒,」她說,「我給您介紹一位您未曾謀面的親戚,蒂普米爾勳爵。他是您的表親,但他今天才來做他很久之前就應該做的事,來認識我們。」
德·辛特雷夫人微笑著向他伸出手去。「這裡真是太棒了,」這位高貴卻有些遲鈍的勳爵說,「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在巴黎待上超過三四個星期之久。」
「那您現在在巴黎已經待多久了?」克萊爾·德·辛特雷夫人問。
「噢,現在已經有兩個月了。」蒂普米爾說。
蒂普米爾的這兩句話顯得很是無禮,但看一眼他的臉,您會覺得他這樣的回答是合適的,顯然德·辛特雷夫人並沒有覺得他的話有多冒失,而只是反映了他的天真無邪 [150] 。一行人坐下來敘話,插不上話的紐曼就在一旁觀察起這位新來的客人了。不過,就蒂普米爾本人來說,也沒什麼好觀察的。他身形瘦小,三十三歲左右,有些禿頂,鼻子不長,上頜的門牙脫落了,一雙坦誠渾圓的藍色眼睛,下巴有幾顆青春痘。顯然,他很害羞,總是在笑,喘息時會發出奇怪可怕的聲音,就像人睡覺打呼嚕的聲音。他的面相說明他是一個簡單的人,有一些野蠻相,可能沒有從他自小接受的劣質教育中有所受益。他認為巴黎是個非常歡樂的城市,但是要說真正十足的娛樂,巴黎比不上都柏林,甚至,比起倫敦,他更喜歡都柏林。德·辛特雷夫人去過都柏林嗎?他們應該擇日到那裡玩玩,他會帶他們去看愛爾蘭的一些運動項目。他常常去愛爾蘭釣魚,來巴黎則是為了欣賞奧芬巴赫 [151] 的新歌劇。有人會把新歌劇帶到都柏林,但他已等不及了。他已經去看了《巴黎的蘋果》九次了。德·辛特雷夫人身體後傾,雙臂環抱,眨巴著眼睛困惑地看著蒂普米爾,這在她的社交中是少見的。德·貝樂嘉老夫人仍然保持著不變的微笑。侯爵說輕歌劇中,他最喜歡《賊鵲》。 [152] 接著,老侯爵夫人問了很多關於公爵、紅衣主教、伯爵夫人、芭芭拉女士之類的問題。聽著這些以及蒂普米爾有些答非所問的應答,過了大概一刻鐘時間,紐曼起身告辭,侯爵陪著他三兩步來到大廳。
「他是愛爾蘭人嗎?」紐曼問,並朝來客的方向點了點頭。
「他母親是菲紐肯勳爵 [153] 的女兒。」侯爵說,「他擁有許多愛爾蘭領地。布里奇特夫人沒有男性繼承人,不論親生還是旁系,這一很特殊的情況使她遭受了很多。但蒂普米爾勳爵的頭銜屬於英國,他在英國的財產非常豐厚,是個有魅力的年輕人。」
紐曼對此沒有做任何回應,就在侯爵準備優雅地告別時,紐曼喊住了他。「我想借這個機會向您表示感謝,」他說,「感謝您一直遵守我們之間的承諾,在我和您妹妹的相處中幫了我很多忙。」
侯爵盯著他說:「說真的,我真沒有做什麼,不敢無功受祿。」
「噢,不必謙虛,」紐曼笑著答道,「我和德·辛特雷夫人的關係發展如此順利,不能將所有功勞都歸於我自己,也請代我向您母親表達我的謝意!」他說完轉身離去,留下德·貝樂嘉侯爵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