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十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紐曼還是經常去見他的朋友特里斯特拉姆夫婦,但如果你聽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對此的說法,你會認為紐曼為了結識更多的朋友,見利忘義,而將他們夫婦拋諸腦後了。「只要沒有其他『對手』,我們的關係就一直很好,有我們總比沒有朋友好。但現在你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每天都得從三個晚宴邀約中挑選一個去參加,而我們夫婦就被晾在一旁了。當然,你每月來看我們一次就已經很好了。我想你不會發來用信封裝好的邀請卡,但如果你真的要發邀請卡,請你用帶黑邊的邀請卡,就當是我對你的最後期待了。」對於她所謂的紐曼慢待他們夫婦,她尖刻地從道德上進行了大加撻伐,而這種慢待在現實生活中卻是再尋常不過了。當然,她是在開玩笑,但她的玩笑中總是帶有某種諷刺意味,正如她嚴肅時總會有些滑稽的樣子。 「我很清楚自己對你們的態度,」紐曼說,「恰如你們對我的包容,熟悉親密容易滋生輕視隨意,是我自己作賤自己,但凡我有那麼一點兒自尊心,我就應該遠離你們一段時間。比如說,如果你們邀請我參加晚宴,我就說要去赴波瑞爾斯卡公主的晚宴。但我沒有一絲自尊心,這與我的快樂哲學有關,也是為了讓你們見到我時心情愉快。如果你們與我見面就是為了責備我,那也沒問題,你們做任何事,我都表示贊同,我願意承認自己是全巴黎最趨炎附勢的小人。」事實上,紐曼確實拒絕過波瑞爾斯卡公主的私人邀約,她是一位愛追根究底的波蘭淑女,他們曾經見過面。他那天拒絕的理由是他總在那個日子與特里斯特拉姆夫婦一家聚餐。而這位耶拿大街女主人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卻認為他背棄了他們之前結下的友誼,她這種說法真是有些無理取鬧。但她需要這種無理取鬧的理由來釋放她時常爆發的憤怒,如果我的這種解釋不合理,那就得需要一個更資深的心理分析師來給出一個正確說法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引導他迅速在巴黎成為如今這般炙手可熱的人物,但她對這「迅疾」並不感到十分開心,她已經太成功了,精明地玩著這種把戲,並且想要混淆牌局。紐曼曾在恰當的時機告訴過她,作為一位朋友她是「令人滿意的」。這種友誼的「綽號」並不浪漫,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能感覺到這種綽號中所隱含的那種真摯情感。的確,他說這話時,頭靠著椅背,眼睛半閉著,那溫柔的聲音,拉長的語調,動人的表情,乍看似乎深不可測,但這是特里斯特拉姆太太所見過的最成熟的情感表征。按法國人的說法,甚至在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自己看來,紐曼只是很富足罷了,但他那種溫和的喜悅卻給幾個月前熱情洋溢的特里斯特拉姆太太一種異樣的感覺。現在,她似乎傾向於完全客觀地評價克萊爾,並希望讓他明白她一點兒都沒有在誇讚克萊爾是所有美好品質的集合體。「從來沒有哪位姑娘像她那麼好,」她說道,「莎士比亞稱讚苔絲德蒙娜是位精緻的威尼斯人,那麼克萊爾就是一位精緻的巴黎人,她是個迷人的女人,有無數的優點,不過,你最好還是在心裡想想就好了。」特里斯特拉姆太太僅僅是嫉妒塞納河對岸的那位女士,還是完全沒有個人利益考慮,只打算為紐曼尋得一位理想的妻子呢?我們可以對此表示懷疑。這位前後矛盾的嬌小的耶拿大街女人想要改變她在智力方面的地位。她想像力豐富,有時,她能夠想像她最珍視的信念的完全反轉,變得更加生動,比以前的信念更加激烈。她已經厭倦做出正確的思考,就像她同樣厭倦錯誤的想法,但這並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危害。在她這種神秘的違背常理中有那麼一絲令人尊敬的公正。當紐曼告訴她,他已經正式向克萊爾提出求婚,這種正義感便浮現了出來。他重述了幾句求婚時說的話,但更多是她如何回答的,特里斯特拉姆太太饒有興致地聽著。 「但畢竟,」紐曼說,「沒有什麼可恭賀我的,求婚並不成功。」 「哦,不,」特里斯特拉姆太太說,「這是巨大的成功,是巨大的成功啊,因為她沒有在你說第一句話時就讓你住嘴,沒有讓你以後再也不要同她說話。」 「我不明白。」紐曼看著她。 「你當然不明白,上帝不會讓你明白!我告訴你走自己的路,想到什麼就去做,我不知道你竟然進展這麼快,我從來都不會想到你會在見面五六次之後就會提出求婚。但你做過什麼讓她喜歡你的事情呢?你只是坐著,坐得還不直,眼睛一直盯著她看,不過,她確實是喜歡你的。」 「是不是太快還有待觀察。」 「不,事實已經證明了,有待觀察的是這樣做的結果會是什麼。你不費吹灰之力就直接向她求婚,這種事情可能她從來就不曾想過。而你無法想像當你求婚時,她心裡是怎麼想的。如果你真的娶了她,那正是人類給予女性的公平正義。你將會認為你對她寬宏大度,但你永遠也不會知道在她接受你之前,她經歷過怎樣陌生而又奇特的情感變化。就像那天她站在你面前,一頭扎進這樣複雜的情感思緒之中。她說『好啊』,但這在幾小時之前,她根本無法想像。她要反覆思考許多傳統觀念和偏見,去經歷至今為止還沒有經歷過的事情。當我想到這點——想到克萊爾·德·辛特雷夫人以及她所代表的一切,我仿佛看到了她身上的美好品質。當我向她引薦你的時候,我當然也認為你很棒,儘管你還有很多缺點。但我也承認,我不了解你是怎樣的人,抑或做了什麼讓這位女士能夠喜歡上你的事情。」 「噢,她身上的美好品質!」紐曼笑著重複她說的話,聽到說她身上具有美好品質,他感到十分滿意,對此他本人一點都不懷疑,不過,他已經開始珍視人們對克萊爾的讚賞了,仿佛這會增加未來他抱得美人歸的榮耀。 這次談話之後,瓦倫汀·德·貝樂嘉就把紐曼帶到巴黎大學路的家中,向家人引薦了自己的這位朋友。「您已經被引薦過啦,」他說,「家裡的人都在議論您。我姐姐已經向母親說過您數次來訪,很意外那幾次我母親都不在。我向他們提到過您,說您是一位非常富有的美國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正想要找一位優秀的妻子。」 「您覺得克萊爾,」紐曼問道,「是否已經將我和她上次的談話內容告訴了您母親?」 「我斷定她沒有,她會保守自己的秘密。還有,您必須自己和其他家人發展好關係。現在他們所知道的是您在生意中發家致富,有些古怪,坦承愛慕我們親愛的克萊爾。還記得在克萊爾客廳見過的我那位嫂子嗎?她很喜歡您,說您很有個性 [124] 。因此,我母親很想見到您。」 「她想要看我的笑話,嗯?」紐曼說。 「她從不笑話別人。如果她不喜歡您,就別指望用玩笑話來博取她的好感了。記得我的提醒!」 這次談話是在晚上進行的,半小時後,瓦倫汀領著他的朋友來到巴黎大學路家中的一個房間內,此前紐曼從沒有踏進過這個房間,這是貝樂嘉老侯爵遺孀的客廳。那房間非常寬敞,天花板很高,牆壁的上部和天花板上有各式各樣非常呆板的裝飾物,一律漆成灰白色;過道上和椅背上掛著許多掉色但經過細心修補了的掛毯;地上是一張淺色土耳其地毯,儘管很陳舊,卻依然柔軟厚實;貝樂嘉家族孩子們十歲時的畫像掛在紅色真絲舊帷幕上。在房間遠處的一個角落,點著六支蠟燭,亮度正好適合人們談話。一位身著黑色衣裳的年長的女士正坐在靠近爐邊的扶手椅里,那正是德·貝樂嘉老侯爵夫人;在房間的另一頭,一個人坐在鋼琴邊,彈奏著流暢的華爾茲。紐曼認出那個人就是年輕的貝樂嘉侯爵夫人。 瓦倫汀介紹了他的朋友,紐曼先走向壁爐旁的老夫人,和她握了握手。她面容蒼老慘白,臉型十分精緻:高高的前額,小巧的嘴巴,一雙冰冷的藍眼睛,還保有年輕時的清澈。貝樂嘉老夫人嚴肅地盯著他看了看,並致以一種英國式的肯定,以此提醒他,她是聖·鄧斯坦伯爵的女兒。她的兒媳停止了彈奏,並衝著紐曼甜甜地一笑。紐曼坐了下來,環顧四周,瓦倫汀走過去親吻了小侯爵夫人的手背。 「我本該早就見到您了,」貝樂嘉老夫人說道,「您已經多次來拜訪過我的女兒了。」 「噢,是的,」紐曼微笑著說,「我和克萊爾現在已經是老朋友了。」 「您動作可真快啊。」貝樂嘉老夫人說。 「並沒有我希望的那麼快。」紐曼大膽地說道。 「哦,您野心不小啊。」老夫人回道。 「是的,這點我得承認。」紐曼微笑著說。 貝樂嘉老夫人用她美麗而冷峻的眼神打量著他,他也盯著她看,把她想像成敵人,並試圖揣摩她。他們四目對視了一會兒,貝樂嘉老夫人看向別處,不動聲色地說道:「我也很有野心」。 紐曼感到要搞清她的心思並不容易,她是個令人敬畏的深不可測的嬌小女人,她和她的女兒很相像,但又不完全一樣。克萊爾同她的容貌很像,精緻的眉毛和鼻子是遺傳特徵,但克萊爾的臉龐稍大一點兒,特別是她的嘴巴不像她母親那般保守。她母親那兩片豐滿的嘴唇總是緊閉著,看起來仿佛只夠吞一個醋栗或者只能張口說:「哦,親愛的,不。」最多只能張到那麼大,這或許就是四十年前《麗人集》 [125] 中埃米琳·阿塞林小姐 [126] 所代表的貴族式的優美吧。在紐曼的眼裡,克萊爾的面部表情豐富,令人愉悅,臉盤比較大,就如同輕風吹拂、雲影斑駁的西部草原。而她母親臉色蒼白,神情肅穆,還有她那莊重的凝視、拘謹的笑容,那一切都表明她仿佛就是那已簽字和被密封的文件、羊皮卷、墨水、標尺劃出來的線條。「她是一個注重傳統和禮節的女人,」他看著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她的世界永遠都是一絲不苟的,但她自如地生活在其中,並且覺得那就是天堂一般的生活。她在裡面行走,就像是在開滿鮮花的花園中散步,仿佛置身於伊甸園一般。當她看到路邊的指示牌上寫著『這是有教養的』或『那是不妥當的』,她會心醉神迷地停下腳步,仿佛在聆聽夜鶯歌唱或輕嗅玫瑰的芬芳。」她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天鵝絨兜帽,帽繩系在下巴上,上身披一件羊絨披肩。 「您是美國人?」過了一會兒,她說道,「我見過幾個美國人。」 「是有幾個美國人住在巴黎。」紐曼開玩笑地說。 「哦,真的嗎?」貝樂嘉老夫人說道,「我是在英國或其他地方見到那幾個人的,並不是在巴黎。我想應該是幾年前在庇里牛斯見過。我聽說美國女人很漂亮,那些人中就有一位非常美麗的女士,面色紅潤,氣色非常好!她曾寄給我一封別人給她寫的介紹信,那個人是誰我不記得了,隨信寄來的還有一張她自己手寫的便條。後來,我將她的便條保留了很長一段時間。那張便條的措辭有些奇怪,我以前還記得其中的幾句,但現在全忘記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自那以後,我就再沒有見過一個美國人了。我想我的兒媳有見過,她喜歡四處閒逛,她誰都見。」 聽到老夫人提到她,小侯爵夫人走上前來,裙裾窸窣作響,纖纖細腰,眼神慵懶地看著裙擺的前方,這件裙子一看便知是專為舞會設計的。她是一個很獨特的女人,既醜陋又漂亮,一雙眼睛向外突出,嘴唇抹成奇異的紅色。這讓紐曼想起他的朋友諾埃米小姐,小侯爵夫人的樣子應該會是那位各方面都受阻礙的年輕小姐想要成為的樣子。瓦倫汀遠遠地跟在她後面,跳了跳腳以避免踩到她那長長的拖在地上的裙子後擺。 「您應該多展現一點兒您的後背,」瓦倫汀表情嚴肅地說,「您穿這樣的裙子還是配上輪狀立領才好。」 年輕的夫人轉過身,背對著煙囪旁邊的鏡子。她扭過頭朝鏡子裡的自己看了看,以證實瓦倫汀的說法。鏡子放置的很低,只看到那裸露著的香肩。年輕的侯爵夫人把手伸到腰後,向下拉了拉裙子。「您是說,像這樣?」她問道。 「這樣好一點兒了,」瓦倫汀用同樣的語氣說道,「但還可以再往下一點兒。」 「哦,我可從來不會太過極端。」他嫂子回道。然後轉向貝樂嘉老夫人,問道,「夫人,您剛剛說我什麼?」 「我說您老是四處閒逛,」老夫人說道,「不過,我也可以用別的詞來表達。」 「四處閒逛?多麼不堪的詞啊!什麼意思啊?」 「美人兒的意思。」紐曼斗膽說道,因為他見過那個法語詞 [127] 。 「這真是恭維之詞,卻是差勁的翻譯。」年輕的侯爵夫人說道,然後,她看了他一會兒問,「您跳舞嗎?」 「不跳。」 「您真錯了。」她簡單回應道,說著又看了看鏡中自己的後背,然後轉身走了。 「您喜歡巴黎嗎?」老夫人問道,顯然,她不知道如何與一個美國人交談。 「是的,非常喜歡,」紐曼答道,然後又用一種友好的語氣反問道,「您不也是嗎?」 「我還不能說了解它,我了解自己的家人、朋友,但不了解巴黎。」 「哦,那您一定錯失了很多東西。」紐曼同情地說道。 貝樂嘉老夫人盯著他看,這可能是第一次有人因為她的失去而安慰她。 「我對現有的一切感到很滿足。」她莊重地說。 此時,紐曼的眼睛正打量著房間,它讓人感到憂傷破敗:窗戶很高,厚重的木窗框裡鑲嵌著小塊玻璃,窗戶之間懸掛著兩三幅已變得蠟黃的上世紀彩色粉筆畫。顯然他本應該回應她的滿足感非常正常,因為她擁有的太多,但剛才他沒有想到這點。 「喂,我親愛的母親,」瓦倫汀說著走了過來,身子靠在壁爐架上,「您覺得我的好朋友紐曼先生怎麼樣?他是如我所說的那麼優秀嗎?」 「我才認識紐曼先生不久,」貝樂嘉老夫人說道:「到目前為止,我只能說他非常有禮貌。」 「我母親看人非常準,」瓦倫汀對紐曼說,「如果您能令她滿意,那您就成功了。」 「我希望有一天我會讓您感到滿意的,」紐曼看著老夫人說,「現在我什麼都還沒有做呢。」 「您別聽我兒子的,他會讓您陷入麻煩的,他就是個可憐的糊塗蟲。」 「哦,我很喜歡他,非常喜歡他。」紐曼用親切的口吻說道。 「他能逗您開心,是吧?」 「是的,非常讓人愉快。」 「聽到沒有,瓦倫汀,」貝樂嘉老夫人說道,「您讓紐曼先生感到開心了。」 「也許我們都應該這樣。」瓦倫汀興奮地說。 「您一定要見見我的另一個兒子,」貝樂嘉老夫人說道,「他比眼前的這位要好得多,但他不會取悅您。」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瓦倫汀自省似的嘟囔著,「但我們很快就能見分曉。瞧,我的哥哥 [128] ,他來了。」 這時,門開了,一位紳士走了進來,紐曼記得這張面孔,他第一次見克萊爾時,這位先生曾讓他非常難堪。瓦倫汀走過去,看了看他哥哥,然後拉著他的胳膊來到紐曼面前。 「這是我的朋友,紐曼先生,他很優秀,」他非常溫和地說道,「您一定得認識他。」 「很高興認識紐曼先生。」侯爵說著,略微一躬,但並沒有伸出手來。 「他簡直就是老夫人的翻版。」紐曼回禮時暗忖道。他在心中開始推測:已故侯爵曾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外國人,喜歡過輕鬆的生活,但作為坐在壁爐邊這位僵硬呆板的老夫人的丈夫,恐怕很難。如果他在妻子這裡不能輕鬆舒適,那麼他就會在他兩個更小的孩子那裡放下面具,活得輕鬆自在,剛好小孩們生活也很輕鬆自然的,而貝樂嘉老夫人則和她的大兒子脾性相投。 「我弟弟跟我說起過您,」貝樂嘉侯爵說道,「而且您和我妹妹也認識,我們也是該見見面了」。他轉向母親,殷勤地彎腰親吻了她的手背,然後在壁爐架前擺出一個姿勢。侯爵的臉長而瘦削,鼻樑堅挺,小眼睛黯淡無光,看起來很像英國人。他的鬍鬚很漂亮,非常有光澤;俊朗的下巴中間有個大大的酒窩,顯然是英國人後裔。他從頭到腳看起來都很「高貴」,甚至包括他那磨光的手指甲蓋。他那美好而筆直的身體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高尚莊重。紐曼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位如此注重自己形象的人,他有一種想要後退幾步的衝動,就像你想要後退幾步去看清整個宏大的建築外牆一樣。 「烏爾班,」年輕的德·貝樂嘉夫人說,「我希望您注意到,我已經盛裝打扮好了。」顯而易見,她在等她的丈夫帶她去參加舞會。 「這主意不錯。」瓦倫汀小聲道。 「我願意聽從您的指揮,親愛的,只是您得讓我和紐曼先生說幾句話。」德·貝樂嘉侯爵說。 「哦,如果您要去參加舞會,我就不耽擱您了,」紐曼推辭道,「我相信我們還會再見面的。如果您確實想要和我聊天,我會很高興與您聊上一個小時的。」他想要讓他們知道,他很樂意回答任何問題以及滿足任何期待。 貝樂嘉先生在壁爐邊穩穩地站著,一隻蒼白的手撫摸著鬍鬚,睨視著紐曼,似笑非笑的眼中射出一束觀察注視的目光。「非常感謝您的慷慨邀請,」他說,「如果我沒有弄錯,您的工作很忙,所以您的時間是很寶貴的。用我們的話說,您忙於各種事務 [129] 。」 「您是說忙於生意上的事情?噢,不,我現在已經將生意擱置一邊。用我們的話說,就是遊手好閒,我現在的時間完全屬於我自己。」 「噢,您現在是在度假。」貝樂嘉侯爵回道,「遊手好閒,這個詞我聽到過。」 「紐曼是個美國人。」貝樂嘉老夫人說。 「我哥哥是位人種學家。」瓦倫汀說。 「人種學家?」紐曼說道,「啊!那您就要收集黑人的頭骨之類的東西。」 侯爵狠狠地瞪了他弟弟一眼,開始用手撫摸另一邊的鬍鬚,然後轉向紐曼,依然保持著那般優雅。「您是來度假取樂的嗎?」他問。 「哦,我到處逛逛,學學這個又玩玩那個,當然,我從中獲得了很多樂趣。」 「您對什麼特別感興趣呢?」侯爵問。 「呃,我對一切都感興趣,」紐曼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不過,工業是我最關心的。」 「那是您的專長?」 「我不敢說我有任何專長,我的專長是在最短的時間內掙得儘可能多的財富。」紐曼有意說了最後這一句,如有必要,他希望能夠權威可靠地告知他們他的財富收入。 貝樂嘉侯爵欣然笑了,說道:「我希望您已經成功了。」 「是的,我在合理的時間內賺到了一筆財富,您看,我還年輕。」 「巴黎是個花錢的好地方,祝您玩得愉快。」說著,貝樂嘉侯爵掏出手套開始戴上。 紐曼看著他把那雙白嫩的手緩慢套進手套中,而就在此刻,紐曼的心情發生了轉變。貝樂嘉侯爵的祝福只是出於他這般尊貴閣下的傲慢,它四處蔓延,就像此刻外面雪花溫柔飄落,一片白雪茫茫。但是,紐曼並沒有因此生氣,他沒有覺得侯爵是在屈尊對待他,他知道自己並不反對這種高尚的和諧。相反,他頓時親身感受到瓦倫汀曾告訴他的要去與之鬥爭的那股力量,並且感受到這股力量之強大。他希望能對此表現出某種回應,如自己的身體能不受拘束自由地伸展,按照自己的標準表達觀點,並且如果說這種想法衝動不是邪惡或充滿惡意,那麼它絕不是滑稽無用的期待。紐曼現在很安靜,並開始收斂起臉上的笑容,儘管這可能會使他們感到驚訝,但他絕不是故意的。 「巴黎對一個無所事事的人來說是一個好地方,」他說,「或者對那些已經在巴黎安頓下來的人來說是一個好地方,他們在這裡生活了很長時間,認識了一些朋友,並且與周圍的人建立了某種聯繫;又或者對像您這樣的大家庭來說,巴黎是個好地方,有套大房子,有母親、妻子、孩子還有姐妹,一切都很舒適如意。我不喜歡居無定所,但我不是一個無所事事之人,我試著那樣做,但我無法做到,這違背了我的本願,我的商業習慣根深蒂固。我沒有屬於自己的房子,也沒有家,我的姐妹遠在五千公里之外的美國,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我還沒有妻子,但我希望我有!所以,您瞧,我現在自己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我不像您一樣喜歡讀書,先生。我厭倦了出去吃飯和聽歌劇,逃避了商業活動。您瞧,我差不多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開始自力更生了,直到幾個月前,我才停止工作,難得偷得半日閒。」 聽完這番話,款待紐曼的主人們一時都陷入深深的沉默。瓦倫汀雙手插在口袋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然後慢慢地、靜悄悄地走了出去。侯爵還在戴他的手套,並親切友好地微笑著。 「您還是嬰兒的時候就開始自力更生了?」小侯爵夫人問道。 「幾乎是,就一小男孩。」 「您說您不喜歡讀書,」貝樂嘉侯爵說,「那您一定記得您的學業很早就中斷了吧」。 「的確是這樣,我十歲時就不上學了。我那時覺得繼續上學對我來說是件困難的事。但後來我自學了一些技能。」紐曼說道,試圖使他安心。 「您還有姐妹?」貝樂嘉老夫人問道。 「是的,有兩個姐妹,都是很好的姑娘!」 「我希望她倆不要那麼早就體會到生活的艱辛。」 「她們很早就嫁人了,我們西部地區的女孩都這樣,可能這就是您所認為的艱辛的生活。她們倆其中一位嫁給了西部最大的印度橡膠公司老闆了。」 「噢,你們也用印度橡膠建房子?」老夫人問道。 「您可以在家庭成員增多的情況下擴展那樣的房屋。」年輕的貝樂嘉夫人說著,披上她那長長的白色披肩。 紐曼感到一陣好笑,他解釋說他妹夫住的大房子是木質結構,而他是生產並且大批量銷售印度橡膠。 「我的孩子在陰天時會穿著印度橡膠鞋去杜伊勒里宮玩。」年輕的侯爵夫人說,「我想知道那會不會是您妹夫公司生產的?」 「非常有可能。」紐曼說,「如果是他們公司生產的話,那麼您儘管放心,鞋子做得非常好。」 「您可不要氣餒啊。」貝樂嘉侯爵彬彬有禮地說。 「哦,我不會的,我現在也有別的打算要花心思去思考,這是我目前所有的精力所在。」隨後,紐曼停頓了一會兒,猶豫著,不過大腦迅速轉動,他想要說出他的想法,但又要逼自己以不喜歡的方式說出來。不過他還是繼續對老夫人說道:「我想告訴您我的計劃,也許您能幫到我。我想娶一位妻子。」 「這是一個很好的計劃啊,可我不是媒人。」老夫人說。 紐曼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帶著百分之百的真誠說:「我認為您應該是。」 貝樂嘉老夫人似乎覺得他太過真誠了,突然咕噥了幾句法語,然後盯著她的兒子。這時,房門推開了,瓦倫汀快步走了進來。 「我有個口信要捎給您,」他對嫂子說道,「克萊爾讓我請您等她一起去舞會。」 「克萊爾要和我們一起去!」年輕的侯爵夫人驚叫道,「哇,這可是新鮮事啊! [130] 」 「她改變主意了,半小時前決定的。她現在正在梳妝打扮,已經在頭髮上戴最後一顆鑽石了。」瓦倫汀說道。 「我女兒著了什麼魔?」老夫人表情嚴肅地問,「這三年來,她就沒有和外界接觸過。她三十分鐘就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也不問問我?」 「她問過我,親愛的母親大人,就在五分鐘前。」瓦倫汀說,「我告訴她,像她這麼漂亮的女人——她很美,待會兒您就能看到——不該將自己的美貌埋沒了。」 「您應該建議她找母親商量,我的兄弟。」貝樂嘉侯爵用法語說,「這太奇怪了。」 「我建議她和大家一起商量!」瓦倫汀說道,「她來啦!」說著,他走到門口,在門檻處迎著德·辛特雷夫人,他牽著她的手,把她帶入房中。她一襲白衣,披著長長的藍色斗篷,幾乎曳地,用一條銀扣子在肩膀處系牢。斗篷披在肩上,露出兩條修長的白嫩手臂。濃密秀麗的頭髮中間,十幾顆鑽石晶瑩閃亮。紐曼覺得,她看起來很嚴肅,臉色十分蒼白。但她環顧四周,當她看到紐曼時,她笑了,向他伸出手來。他覺得她十分完美。這時,他有機會可以正面看清她的臉,因為她在房間的正中央站了一會兒,很明顯,她猶豫著自己該幹什麼,並沒有看他的眼睛。接著,她走到母親那邊,而她母親正坐在壁爐旁,怒氣沖沖地看著她。德·辛特雷夫人轉身背對著大家,脫下斗篷,露出了晚禮服。 「您覺得我看起來怎麼樣?」她問母親道。 「我覺得你太大膽了,」老夫人說,「三天前,我要你,算是幫我的忙吧,陪我一起去參加呂西尼昂公爵夫人家的舞會,你說你哪兒也不去,還說做人應該言行一致。這就是你的言行一致?你現在又為什麼區別對待羅比諾夫人的舞會了?你今晚到底想要取悅誰呢?」 「我想要取悅自己,親愛的媽媽。」德·辛特雷夫人說道,她彎腰吻了一下老夫人。 「我不喜歡驚喜,我的妹妹,」烏爾班·德·貝樂嘉說道,「特別是在一個人進入客廳的時候。」 此刻,紐曼覺得應該說些什麼:「哦,如果您和德·辛特雷夫人一起走進客廳,那您就不用擔心別人會注意到您啦!」 貝樂嘉侯爵臉上擠出微笑轉向妹妹。「我希望您感謝他對您的恭維,儘管這恭維是建立在您哥哥的痛苦之上的。」他說道,「走吧,快走,夫人。」說著,伸出一隻胳膊,帶著德·辛特雷夫人快步走出了房間。瓦倫汀也走上前來向年輕的侯爵夫人施以同樣的禮節,而她顯然此刻正想著自己小姑子的舞會禮服並沒有她的那般光鮮亮麗,然而,這樣的想法也沒能讓自己的心情舒暢起來。她向美國來客致以告別微笑,希圖從他的眼神中找到一些慰藉,她感覺到了某種神秘的光輝,那也完全可能是她自我安慰得到的感覺。 房間裡只剩下紐曼和老夫人了。他站在她的面前沉默了一會兒,最後說道:「您女兒真漂亮。」 「她太怪了。」老夫人說。 「聽您這麼說,我感到很高興。」紐曼微笑著回道,「這讓我有所期待了。」 「期待什麼?」 「有一天,她會同意嫁給我。」 老夫人緩緩地站起身:「那麼,這真的是您的計劃?」 「是的,您會支持嗎?」 「支持?」老夫人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不!」她輕聲說道。 「那您會為之痛苦嗎?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呢?」 「您不知道您在問些什麼,我是一個非常傲慢和好管閒事的老女人。」 「好吧,可我很富有啊。」紐曼說。 貝樂嘉老夫人眼睛盯著地面,紐曼以為她在思忖指責他這句無禮言辭的理由。但最後,她抬起頭直接問:「有多富有?」 紐曼大概說了他的收入總數,一大筆美元總數轉換成法郎時,聲音聽起來那麼洪亮有力。他又說了一些關於這筆錢的金融價值,更加顯得他擁有的資源十分豐富。 老夫人靜靜地聽著。「您很坦誠,」她最後說,「我也會一樣對您坦誠。總的來說,我寧願支持您,而不是忍受您。這樣會更容易一些。」 「不管怎樣,我非常感謝您。」紐曼說道,「不過,眼下您忍受我的時間已經夠長了,晚安!」說畢起身告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