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八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給我講講您姐姐的情況。」紐曼突然發話道。 瓦倫汀轉頭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我想到了您會問這個問題,您可還從沒有問過我有關她的問題呢。」 「這就對了。」 「您不問是因為不信任我,這是對的,」瓦倫汀說,「我是無法理性談論她的,因為我太崇拜她了。」 「那就盡您所能地談吧,」紐曼回道,「隨性就好。」 「哦,我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是自俄瑞斯忒斯和厄勒克特拉 [111] 以來難得一見的好姐弟了。您見過她,知道她的模樣:高個苗條,步履輕盈,端莊溫嫻,既有聖母的威儀 [112] ,又有天使般的可愛。她身上兼具傲嬌和謙遜之風,是雄鷹與鴿子的組合。她就像是活的雕塑女神 [113] ,卻沒有石雕的冷酷無情,她有血有肉,披著白色斗篷,曳著長裙,裊裊婷婷。我只能說她完美無缺,那美麗的面龐,一顰一笑,聲音語調,無不令人遐想,只憑語言不足以表達我對她的讚美。按常理,看到非常迷人的女性,我會說:『要小心啊!』可就迷人的克萊爾而言,您盡可放下戒心,無需多慮。她太完美了!我從沒見過一個女人能有她的一半好,她真是無可挑剔,這就是我所能向您介紹的關於她的情況,其他沒有了!」瓦倫汀最後總結道,「我告訴過您我是沒法理性談論我姐姐的。」 紐曼沉默了一小會兒,仿佛是在回味瓦倫汀的話。「她很完美,嗯?」他最後重複道。 「絕對完美!」 「善良、仁慈、溫柔、慷慨?」 「慷慨沒說的,絕對的善良!」 「她聰明嗎?」 「她是我認識的女性當中最有智慧的,您可以改天找個很難的問題試試她,您就明白了。」 「她喜歡被人膜拜嗎?」 「那還用說嗎 ? [114] 」瓦倫汀大聲道,「哪個女人不是這樣?」 「啊,女人太喜歡被人膜拜,就會犯下各種愚蠢的錯誤。」 「我並沒有說她太喜歡呀!」瓦倫汀大聲說道,「但願我沒有說過如此愚蠢的話,她做什麼事都不會過分!假如我說她長得丑,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她特別丑。她喜歡做讓人高興的事,如果您高興,她心懷感激;如果您不高興,她會翻過這一頁,既不把您也不把自己想得更壞。不過,我想她是希望天堂有聖人,因為我肯定她沒有能力通過聖人都同意的方式來取悅眾人。」 「她是一個嚴肅的人?還是一個喜歡製造活潑氣氛的人?」紐曼問。 「二者兼具吧,不存在非此即彼,她總是同一個樣子。她的活潑中有嚴肅的成分,嚴肅中也有活潑的內容。不過,她特別開心時也沒有什麼原因。」 「她有不開心的時候嗎?」 「我覺得沒有,開心與不開心是由當事人的態度決定的,克萊爾做事都是根據聖母馬利亞的安排來做的,不開心是違背聖母意願的,對她來講是不可能的,因此,她總是妥善安排一切,儘量做到開心。」 「那她是一位哲人了。」紐曼說。 「不對,她只不過是一位很不錯的女性而已。」 「那麼,她的境遇中有過不愉快的事嗎?」 瓦倫汀猶豫了一會兒,這是很少見的。「噢,我親愛的朋友,那我得要深入研究我家的家族歷史了,也許我會告訴您比您想知道的更多的信息。」 「不必了,相反我想知道的就是她現在的境遇中的不開心事。」紐曼說。 「那我們得儘早舉辦一個特殊的降神會 [115] ,克萊爾現在仍然處於年齡的黃金時段。她十八歲時曾有過一段婚姻,本希望姻緣美滿,誰知道卻曇花一現,如過眼雲煙,還惹得一身腥。她嫁德·辛特雷先生時,那老頭兒已年屆六十,那是一個令人生厭的老紳士。結婚後,他沒活多久就駕鶴西去,他的家人霸占了他的錢財,對他年輕的寡婦提起訴訟,把事情做得很絕。官司本來可以打贏,因為德·辛特雷先生作為他親戚的受託人,似乎犯有行為不軌。但是,在訴訟過程中,我姐姐發現了他很多不為人知的歷史,心生厭惡,於是決定不再為自己辯護,完全脫離財產之爭。這是需要相當勇氣的,因為她實質上處於兩股力量之間,一方是婆家的攻訐,另一方是娘家的催逼,進退兩難。我哥哥和母親都希望她堅持自己的權利,但她拚命反抗,為了換取自由,最後不得不以一個承諾為代價獲得我母親的同意退出官司。」 「什麼承諾?」 「接下來的十年,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找一個男人嫁出去。」 「她痛恨她的丈夫嗎?」 「沒有人知道她有多痛恨!」 「可怕的法式婚姻,」紐曼繼續道,「兩家媒妁之言促成,難道沒有聽取她本人的意見嗎?」 「說來話長,她在結婚前一個月才第一次見到德·辛特雷先生,後面的一切細節都是由兩家安排的。見到德·辛特雷先生時,她臉色變得蒼白,直到婚禮當天還是那樣。婚禮頭天晚上,她徹夜哭泣,整個人變得虛弱不堪。我母親抓著她的兩手坐在那裡,哥哥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我表示這太讓人難以忍受了,公開對她說,如果她明確拒絕這門婚約,我願意支持她。大家讓我不要管這件事,於是她就成了德·辛特雷伯爵夫人了。」 「您的哥哥,」紐曼若有所思地說,「一定是個很講究的年輕人。」 「是很講究,不過,他不年輕了。他已四十開外,比我大十五歲,我和姐姐都把他當父親看。他非常優秀,舉止得體,聰慧異常,學識淵博,著有《法國獨身公主史》。」瓦倫汀是極其認真地說這番話的,他盯著紐曼,眼睛裡沒有流露出一絲隱諱的神情,或者至少幾乎沒有那樣的表示。 紐曼也許發現了蛛絲馬跡,因為他立即說道:「您不喜歡您的哥哥。」 「您說什麼,」瓦倫汀委婉地說,「有教養的人總是愛他們兄弟的。」 「好吧,那我就不喜歡他了!」紐曼回道。 「等到您了解他以後再說吧!」瓦倫汀回應道,這次他露出了微笑。 「您的母親也很優秀嗎?」紐曼停了會兒問道。 「我母親,」瓦倫汀說著,神情凝重起來,「她是我最崇敬的人,絕非普通女性可比,這一點您不接近她是不會了解的。」 「我相信她是一位英國貴族的女兒。」 「是聖·鄧斯坦伯爵的女兒。」 「聖·鄧斯坦伯爵家族是一個很古老的家族吧?」 「一般吧,出自十六世紀。我父親這一族的歷史更久遠,研究我家家譜的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後才確定我們家族的歷史起自查理曼大帝 [116] 治下的九世紀。」 「其中有沒有紕漏?」紐曼說。 「我認為應該沒有,如果有錯,我們也至少錯了好幾百年了。」 「你們家總是和貴族家族通婚嗎?」 「一般是這樣,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總有例外。在十七世紀和十八世紀,大概有三四個貝樂嘉家族的人娶了律師的女兒做妻子,算是中產階級 [117] 吧。」 「律師的女兒,那不太好吧?」紐曼問道。 「很不好!我們家族中還有一個人,是中世紀的,做得更絕,他像科菲多亞王 [118] 一樣娶了一位乞丐女。那的確是絕了,就像是娶了一隻小鳥或一隻猴子,根本不需要考慮她的家庭。我們家族中的女性就好辦多了,她們的名字甚至從來都不進入貴族名冊 [119] ,我相信她們是沒有任何婚嫁不當的記錄的。」 紐曼仔細琢磨了一番他的話,然後說道:「您還記得嗎?第一次您來看我,主動提出願意竭盡所能幫我,我對您講過我會看機會向您提出的。」 「當然記得,我一直在等您開口呢。」 「好極了,現在機會來了。盡您所能讓您姐姐對我有個好印象吧。」 瓦倫汀愣住了,嘴角卻依然掛著微笑。「哎呀,我肯定她早已對您有了很好的印象了。」 「您是說基於見過我三四次基礎上的看法?那不頂事兒,我想要得更多。我一直在反覆斟酌,最後還是告訴您吧,我想娶德·辛特雷夫人。」 瓦倫汀一直充滿期待地望著紐曼,臉上帶著笑容,等著對方提出那個他早已承諾的請求。聽到紐曼最後說出的那句話,他還在凝視著說話的人,但臉上的微笑卻發生了兩三次奇妙的變化。顯然,他最初的反應是想咧開嘴笑,但立即有所收斂;接著躊躇猶豫了一小會兒,最後還是收起了笑容。隨著笑意慢慢退去,他的臉上留下的是一副刻意做出的彬彬有禮的嚴肅神情。儘管瓦倫汀伯爵顯出大驚失色的樣子,但他在考慮一直這樣子會有失禮節,可他又能做什麼呢?於是,他焦慮不安地起身,站在壁爐架前,眼睛仍然盯著紐曼。他用了很長時間來考慮如何開口才好。 「如果您不能幫我,」紐曼說,「那就說出來吧!」 「我不會是聽錯了吧?」瓦倫汀說,「您知道那很重要,我要去把您的想法跟我姐姐解釋,因為您想……您想娶她?對嗎?」 「噢,事實上,我並沒有說讓您去解釋,我自己會去嘗試著說明的。我只是想讓您在適當的時候為我美言兩句,讓她知道您對我的印象很好。」 聽到這裡,瓦倫汀輕鬆地笑了一下。 「總而言之,我主要想表達的,」紐曼繼續道,「僅僅是讓您知道我心裡所想,我覺得那也是您所期待的,難道不是嗎?我想按這兒的風俗習慣來行事,如果有什麼特別的程序需要履行,請告訴我,我會照辦的。我可不想在處理這件事時,讓德·辛特雷夫人覺得我不懂規矩。如果我需要去和您母親講,那我就去。我甚至可以去和您哥哥談這件事,只要需要,我可以去和任何人商談。因為我不認識別人,所以就先告訴您了。不過,這既是交友的原則,也是交友的樂趣。」 「對的,我明白,我明白,」瓦倫汀輕輕頷首道,「您的感覺很正確,不過,我很高興您首先告訴了我。」他說著頓了頓,有些猶豫,然後轉身慢慢走向房間的另一頭。紐曼站起身,斜靠著壁爐架,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瓦倫汀來回踱步。那位年輕的法國人轉回來,站在他面前。「我放棄了,」他說,「我不想繼續假裝我並不驚訝了,我太吃驚了!啊喲 [120] !總算鬆了口氣。」 「這類消息總是讓人吃驚的,」紐曼說,「不管您怎麼做,別人都會覺得猝不及防。不過,既然您覺得驚訝,我倒希望您至少為之感到高興。」 「算了吧!」瓦倫汀說,「我可要坦誠以告了,我不清楚自己是高興還是驚悚。」 「如果您高興,那就太好了,」紐曼說,「我會信心倍增。如果您感到驚悚,我表示遺憾,但我不會畏步不前的。您要好好考慮這件事。」 「對極了,那是您唯一可能的態度。您是百分之百認真的嗎?」 「我就不能像法國人一樣嚴肅認真嗎?」紐曼問道,「另外,順便問下,您為什麼感到驚悚?」 瓦倫汀舉手伸到後腦勺,快速上下摩挲著頭髮,伸了伸舌尖。「為什麼?比如說,您不是貴族。」他說道。 「我的確不是!」紐曼大聲道。 「噢,」瓦倫汀說著,更加嚴肅起來,「我不知道您有頭銜。」 「頭銜?您是指什麼頭銜?」紐曼問道,「伯爵,公爵,還是侯爵?我對那些一無所知,我不知道誰是誰不是。但我要說我是一個貴族,我不知道您說的貴族的準確含義,但我知道那是一個好詞,好概念,我要擁有它。」 「但是,我親愛的朋友,您拿什麼來證明呢?您的證據呢?」 「任何您能滿意的東西都行!但是,您清楚我不會去試圖證明我是一個貴族,得讓您來證明我不是一個貴族。」 「那很簡單,您曾經做過洗衣盆。」 紐曼愣了一下。「那就能說我不是貴族啦?我想不明白。告訴我我沒有做過的事,也就是我不能做的事。」 「您不能提出請求娶一個像德·辛特雷夫人那樣的貴婦。」 「我想您的意思是說,」紐曼慢慢說道,「我不夠優秀。」 「不講情面地說,是的!」 瓦倫汀說這話時有過一陣兒猶豫,就在他猶豫的時候,紐曼的眼神變得越來越熱切。聽到瓦倫汀最後講的話,紐曼一時無言以對,只是臉漲得有點兒紅。於是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盯著一個染成玫瑰色的小天使看。「我當然不期待一求婚就能成功,」他最後說,「我希望自己首先能夠為她所接受,她一開始得喜歡我,但要說我連試一試的資格都沒有,那就讓人不解了。」 瓦倫汀的表情有些茫然,既有幾分同情,又有幾分幸災樂禍。「那您就不要猶豫,明天就去找個公爵夫人求婚試試?」 「除非我覺得她很適合我,我是很挑剔的,也許她根本就不入我的法眼。」 瓦倫汀更加來了興致:「如果她拒絕您,您會感到吃驚嗎?」 紐曼猶豫了一下:「雖說『是』聽起來有些自負,但我想我還是要說『是的』,因為我會提供非常優厚的條件。」 「什麼條件?」 「她想要的一切。要是我能娶到一位符合我標準的女人,我願意為她摘下天上的月亮。長時間以來,我一直在尋找,可這樣的女人真是舉世罕見。把我想要的那些素質結合在一起似乎很難,但如果戰勝了困難,那可真是物有所值了。我妻子會在家中享有崇高的地位,我可以不留任何餘地地說,我會是一位好丈夫。」 「您想要的那些素質,是什麼呢?」 「善良、美貌、聰慧,受過良好教育,舉止優雅,總之,要非常出色。」 「顯然得貴族出身。」瓦倫汀說。 「噢,如果有,當然得包括在內,越多越好!」 「對您而言,似乎我姐姐擁有所有這些條件?」 「她正是我一直在努力找尋的對象,如果能娶到她,我的夢想就實現了。」 「您會成為她的好丈夫?」 「那就是我想讓您傳給她的話。」 瓦倫汀一隻手拉住對方的胳膊,側身從頭到腳打量著紐曼,然後大笑一聲,另一隻手在空中一揮,轉過身去。他又走到房間另一頭,然後走回來,站在紐曼面前。「這一切太有意思了,太不可思議了。我剛才講的並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我自己的傳統習俗說話。就我自己來說,真的,您的求婚讓我心動。起初我有點兒吃驚,但我越想越開心。無需多加解釋,您不會理解我的。關鍵是我知道您根本不需要理解我,這當然也沒有什麼大的損失。」 「噢,如果需要進一步解釋,那就試試看!我會睜大眼睛清醒地聽下去,盡我所能來理解。」 「不必了,」瓦倫汀說,「我討厭這樣做,還是放棄的好。我第一次見您,就喜歡上了您,還是不要改變那個印象吧。如果同您談話,就好像是紆尊降貴似的,這會讓我心生厭惡。我前面對您講過,我很羨慕您,我們一般說『您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121] 。直到五分鐘前我才算對您有了更多的了解。我們就順其自然吧,我也沒什麼好講的,換作是您,您也不會對我說什麼的。」 我不清楚瓦倫汀放棄這個他暗指的故弄玄虛的機會,是否覺得自己很豁達。如果是的話,他的豁達並沒有得到回報,也無人感恩。紐曼並沒有意識到這位年輕的法國人本可以說一些讓他很不好受的話,他現在不會意識到要逃避,或就此輕易抽身,他甚至都沒有因此瞥一眼向對方表示感謝。「現在,」他說道,「您已經告訴我實際上您的家人和朋友會對我嗤之以鼻,但是我自己很清醒明白。我從來沒有想過人們對這種事有什麼理由去嗤之以鼻,所以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毫無準備地應對這個問題。從我的角度來看,我看不出有任何問題。如果您想要知道我的想法,我只能說自己還不夠優秀。可毫不掩飾地說,誰又是最優秀的呢?我也從沒有想過那個問題。實話說吧,我一直自視甚高,任何成功的人都會這樣想的,我承認我是有些自負。我沒有說『是,我和那些人一樣優秀』,因為我所在的高度和其他人不一樣。我是不會選擇這條推理思路的,但您應該記得是您自己開始這個思路的。我從來沒有幻想為自己辯護,或者自圓其說,但如果你們要那樣做,我就只能勉為其難了。」 「可您剛才還自己主動提出要去找我母親和哥哥商談的呢。」 「該死!」紐曼嚷道,「我那是想要表現禮貌。」 「好極了!」瓦倫汀回道,「這樣才有戲,一定會很有趣的。請原諒我這樣冷血地說這件事,但是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而且是必須得有好戲看,肯定會激動人心。不過,除了對您給予同情,我會盡我所能幫助您,但我同時也是個旁觀者。您很優秀,我相信並支持您。您欣賞我姐姐的基本事實就是我需要的證據,人人平等,尤其是有品位的人。」 「您認為,」紐曼接著問,「德·辛特雷夫人已決定不再考慮婚姻問題了嗎?」 「我感覺是這樣,但這對您並沒有什麼妨礙,您要做的就是去改變她的想法。」 「我擔心會很難。」紐曼認真地說。 「我想不會太容易,一般而言,我不懂寡婦為什麼會考慮再婚,她已經收穫了婚姻的好處,那就是自由和補償費,同時還擺脫了婚姻的缺點。她為什麼要再一次把自己的頭伸進這個圈套?那她一定有什麼抱負,如果有人能夠給他提供很高的地位,讓她成為王妃或大使夫人,她可能會考慮那種得當的補償的。」 「那就是德·辛特雷夫人的抱負嗎?」 「誰知道呢!」瓦倫汀說著,意味深長地聳了聳肩,「我不是假裝說她是什麼或不是什麼,我想她也許會被成為大人物妻子的前途所打動。但是,在某種程度上,我認為無論她做什麼都會顯得很荒謬,所以您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可狂妄自信。您成功的最大機會就是要讓她看到您非同一般,出人意料,別出心裁。不要試圖模仿任何別的人,完完全全做自己。一定會有所斬獲,我願拭目以待。」 「非常感謝您的建議,」紐曼說,「而且,」他又微笑著補充道,「為了您,我很樂意去成為那個被取笑的對象。」 「遠非逗人取樂,」瓦倫汀說,「那將是一件激動人心的事,我是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問題的,您有您的角度。總之,一定會有所改變!就在昨天我還覺得生活枯燥無聊,同別人說天下竟然沒有什麼新鮮事兒!您來我們家當追求者,如果這還不算是一件新鮮事兒的話,那我就大錯特錯了。親愛的朋友,我得說我不會把這件事叫作別的什麼,好事或是壞事,我只稱作新鮮事兒。」瓦倫汀·德·貝樂嘉完全陶醉在自己預見的新奇感當中不能自拔,他讓自己深深地陷在火爐前的扶手椅當中,臉上掛著堅定而熱切的微笑,仿佛在木柴燃燒的火焰當中看到了即將發生的幻景。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朋友,前進吧,我衷心祝福您,」他說,「不過,真遺憾您不理解我,您不明白我正在做的一切。」 「噢,」紐曼笑道,「不要做錯事,不要那麼徹底地瞧不起我,還是讓我自己來干吧。我可不想讓您的良心背負任何負擔。」 瓦倫汀再次跳起身,顯然很激動,眼裡閃爍著比平時更強烈的火花。「您永遠不會理解,永遠不會明白,」他說道,「如果您成功了,證明我有幫過您,但您永遠不會感激我,我也不值得您來感謝。您會一直那樣優秀,但您不會心懷感恩。不過,那沒什麼了不起,我只是自得其樂而已。」接著,他縱聲大笑起來。「您看起來有點兒疑惑不解,」他補充道,「有些受到驚嚇。」 「很抱歉,」紐曼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錯過了什麼很好笑的東西。」 「我說過我們是很古怪的人,您記得嗎?」貝樂嘉繼續道,「我再次提醒您,我們是很古怪的人!我母親是,哥哥也是,我自不必說,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您甚至會發現我姐姐也有一點兒古怪。老樹自有彎枝,老屋自有裂縫,古老的家族也有古老的秘密,請記住我們是已經繁衍了八百年的家族!」 「很好,」紐曼說,「那正是我此次歐洲之行的目的,你們正入了我的彀中。」 「那就到此為止吧 [122] ,」瓦倫汀說著,伸出一隻手,「說好了,我接受您,支持您這件事,大半原因是我喜歡您,但那並不是唯一的原因。」他站著握住紐曼的手,斜眼看著他。 「別的原因呢?」 「我是家裡的少數派,我不喜歡某些人。」 「您哥哥?」紐曼大聲問道。 瓦倫汀「噓」了一聲,一根手指按住嘴唇。「古老的家族有古老的秘密!」他說,「行動吧,來拜訪我姐姐,相信我是支持您的!」說畢,他告辭了。 紐曼坐回到爐前的一把椅子裡,久久地凝視著熊熊燃燒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