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 · 第七章

亨利·詹姆斯 《美國人》
大約是紐曼拜訪德·辛特雷夫人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晚上,已經很晚了,僕人給他送進來一張名片,是年輕的瓦倫汀先生的名片。不一會兒,他見到了自己的客人,發現那人正站在金碧輝煌的客廳中央,從屋頂到地毯上下打量著。在紐曼看來,瓦倫汀先生的臉上似乎帶著一種開心取樂的神情。「該死的,他在笑什麼呀?」紐曼心裡想著。當然,他並沒有那麼直愣愣地詢問,因為他覺得德·辛特雷夫人的弟弟是個不錯的小伙子,心想出於友善的目的,他們一定能夠相互理解。他只是覺得,如果有什麼好笑的地方,他也想樂上一樂。 「首先,」年輕人說著伸出了手,「我來的是不是有點兒太晚了?」 「何以見得?」紐曼問。 「可能和您一起抽支煙的時間都不夠了。」 「抽菸嘛,是可以來早點兒,」紐曼說,「可我不抽菸。」 「噢,難怪您身體這麼好!」 「不過,我家裡有備煙,」紐曼又道,「請坐吧。」 「那太好了!不過,在這兒抽菸,實際上不太合時宜。」瓦倫汀先生說。 「怎麼啦?是因為房間太小?」 「恰恰是因為房間太大了,在這兒抽菸,就像是在舞廳或教堂里抽菸一樣。」 「那就是您剛剛發笑的原因嗎?」紐曼問道,「房間太大?」 「這房間不僅太大,」瓦倫汀先生答道,「而且富麗堂皇,線條和諧,美麗精緻。我那是羨慕的笑。」 紐曼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問道:「您的意思是房間很醜陋?」 「醜陋?親愛的先生,這房子簡直太華麗了。」 「我想那是一回事,」紐曼說著,「您隨意。這個時候來看我,一定是善意之舉啦,其實您大可不必如此。如果寒舍有讓您見笑的地方,還望一笑了之。您可以盡情開懷,我高興看到客人開心的樣子。不過,我唯一的請求是:在您能停下來講話的時候,一定要把那個笑話講給我聽,我可不想錯過任何有趣的東西。」 瓦倫汀先生帶著似怨且嗔的神情看著紐曼,把手搭在他的袖子上,欲言又止,斜靠回椅子,吐了口香菸。最終,他打破沉默說:「那是自然,我來看您並非惡意。不過,無事不登三寶殿,是我姐姐要我來的,她的請求對我來說就是命令。我住的地方離您這兒不遠,看到您的房間仍然亮著燈,於是就來了。這個時候造訪頗為唐突,但我不覺得有什麼過意不去,我這並不是什麼禮節性拜訪。」 「好啦,您面前不是坐著一個大活人嘛。」紐曼說著,伸了伸腿。 「我不明白為什麼您總是有辦法讓我開懷大笑,」年輕人繼續說道,「當然啦,我是一個特別喜歡笑的人,俗話說,笑一笑,十年少嘛。不過,我得說,我結識您可不純粹是為了在一起樂一樂,或者在我獨處時想來發笑。請恕直言,我覺得您這人特有意思!」瓦倫汀先生用一口漂亮的英語說著上面這些話,那對法國人來說已是非常流暢了,紐曼從其自然和諧的語氣中能感受到那不僅僅是簡單的彬彬有禮了。毫無疑問,這位客人身上有他喜歡的東西,瓦倫汀先生完全是一位異域來客,如果他們在西部大草原相遇,紐曼會走上前去詢問他是否遭逢了什麼麻煩。但是,他外貌上的某種特質似乎在因人種差異而產生的不可逾越的鴻溝之間架起了某種天橋。他的身高在平均線以下,體形健壯而且敏捷。紐曼後來了解到,瓦倫汀·德·貝樂嘉非常擔心自己的體形變得壯碩笨拙,害怕身體發福,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個頭不高,若是大腹便便,會顯得極不雅觀。他對騎馬、擊劍、練體操等熱情不減,如果你對他說:「您看起來不錯!」他的臉色會漸漸變得蒼白,因為你說的「不錯」,在他看來意思就是「不佳」。他有一顆滾圓的腦袋,一對招風耳,頭髮濃密柔滑,腦門寬闊,鼻樑塌陷,一副憤世嫉俗而非循規蹈矩的樣子,嘴唇上的鬍鬚經過精心修剪,就像浪漫小說里描寫的那樣。雖然他在外形上與其姐姐有所不同,但那一覽無餘的明亮眼神和微笑的方式卻和姐姐神似。他面部最大的特點就是充滿強烈的活力,那麼坦誠,那麼熱情,那麼勇敢。那是一張類似時鐘一樣的臉,指針就是他的靈魂,輕輕觸動就會發出銀鈴般的響聲。在他淺棕色靈動的雙眸里有一種東西讓你確定他是一位非常有悟性的人。他不是那種縮在牆角里畏首畏尾的人,而是喜歡居於中心地位、笑迎四賓之人。他笑的時候,像是一個人倒茶杯那樣一定要來它個底朝天,帶給你他的最後一滴歡樂。他讓紐曼想到自己早年間常常感受到的那種善良,他是那些能夠做出各種古靈精怪把戲的夥伴,他們會在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撞著自己的關節,或者用嘴的後部吹著口哨逗樂。 「我姐姐要求我,」瓦倫汀先生繼續說道,「登門謝罪,消除我給您留下的瘋子印象,我也深感慚愧。我那天的古怪行為嚇到您了嗎?」 「有點兒被嚇到。」紐曼說。 「所以,我姐姐給我下了這個命令。」瓦倫汀先生透過煙圈觀察了一會兒主人,「如果您的確被嚇到了,那我們最好還是忘掉它吧。我完全不是有意讓您認為我是一個瘋子,相反,我當時是想給您留下一個好印象。可我假如愚弄了我自己,那也只是天意難違。反覆聲明道歉,只會傷害我自己,因為我們還要交往,我那樣說根本無法做到自圓其說,就把我視作間歇性清醒的瘋子吧。」 「哦,我想您很清楚您的所作所為。」紐曼說。 「我承認,沒問題的時候,我很清醒,」瓦倫汀先生答道,「不過,我來這裡並不是說我自己的事。我想問您幾個問題,可以嗎?」 「先讓我聽聽是什麼樣的問題。」紐曼說。 「您孤身一人住在這兒?」 「那是自然,不然要和誰住在一起?」 「當下,」瓦倫汀先生微笑著說道,「是我在問問題,我不會回答任何問題。您來巴黎是為了享樂?」 紐曼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慢條斯理地說道:「人人都問我這個問題!聽上去可不夠明智。」 「可您總是有理由的吧。」 「噢,我是來讓自己樂一樂的!」紐曼說,「不過,那個問題太不明智,真的。」 「您很享受這裡的生活嗎?」 和別的誠實的美國人一樣,紐曼也不願意諂媚外國人。「哦,還行吧。」他答道。 兩個人都不說話,瓦倫汀先生又吐了口香菸。「作為我來講,」他終於開口道,「我願意為您效犬馬之勞,任何我能夠為您做的,我都會很樂意去干。歡迎方便的時候來我家坐坐。有什麼人您想要認識?想要參觀什麼地方?只是很遺憾您並不喜歡巴黎。」 「噢,我當然喜歡巴黎!」紐曼溫厚地說道,「我對您非常感激。」 「說實話,」瓦倫汀先生繼續說道,「聽到我自己主動提出的這些幫助,我都覺得有些荒謬,不過,這都是我的一番好意,沒有別的。您是成功人士,我是一個失敗者,我這樣說好像我能給您幫上什麼忙似的,實際上是搞反了。」 「怎麼說您是一個失敗者呢?」紐曼問道。 「哦,我不是說那種悲劇意義上的失敗!」年輕人大聲笑道,「我沒有從高處跌落,我的慘敗無聲無息。顯而易見,您成功了,賺了一大筆錢,建起了高樓大廈,享有商業金融特權,可以週遊世界,找個溫柔鄉,安頓下來得享天年。是不是這樣?好吧,想想您換成我,剛好相反,我一事無成,什麼也做不了!」 「那您怎麼不去做呢?」 「說來話長,找個時間我再給您講講。我說得沒錯吧,嗯?您獲得了成功?賺了大筆的錢?這都和我沒什麼關係,不過,總而言之,您很富有吧?」 「這又是一件說起來會讓人覺得並不明智的事,」紐曼說,「打住,沒有人敢說自己富有。」 「我曾聽哲學家斷言,」瓦倫汀笑道,「沒有人一貧如洗。您說的話倒讓我耳目一新,受益匪淺。我承認,總的說來,我不喜歡成功人士,我發現那些富有的聰明人都很粗俗無禮,他們見我就想踩上一踩,讓我很不舒服。但是,一看到您,我就對自己說:『啊,這個人我可以相處,雖然很成功,卻溫文爾雅,一點兒也不傲慢 [102] 。他沒有我們法國人那種夾纏不清、令人生厭的虛榮和自負。』總之,我很喜歡您。我確定我們是不同類的人,思考或感受的問題也不完全一致,但是,我覺得我們會相處融洽,您應該知道,完全不同的人反而不會發生爭執。」 「噢,我從不與人爭執。」紐曼說。 「您從不與人爭執?可有時候爭執是難免的,或至少是讓人感覺不錯啊。噢,我一天要有兩三場有滋有味的爭吵呢!」想到那些場景,瓦倫汀先生優雅的微笑中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快感。 隨著前文提到的兩個人時斷時續的談話,瓦倫汀先生的拜訪時間已經不短了。兩個人腳跟抵著溫暖的壁爐,坐在那裡聽著遠處凌晨報時的鐘聲。瓦倫汀·德·貝樂嘉承認自己是個大話癆,今天晚上很明顯說話尤其多。因為臉上總是掛著微笑,熱情而有禮貌,始終如一,他那種人天生受人愛戴,所以沒有任何理由懷疑他的友誼是強人所難。而且,他就像是古來有之的花卉,傳統(自從我用過這個詞以來)與他的氣質是那樣的合拍,不會讓人感到刻板而不舒服。又像是身穿蕾絲長裙、脖戴珍珠項鍊的年長貴婦,交友和文雅已經融入血液。瓦倫汀就是法國人所說的貴族 [103] ,最純正的那種,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生活原則讓他保持了貴族 [104] 的身份。對他而言,這一切足以讓他輕鬆拿下一個普通而善良的年輕人的心。不過,他的貴族氣質都是出自本能,沒有任何後天教導。他非常平易近人,儘管某些貴族道德似乎有些苛刻,但在他的運用下卻非常和藹可親。他小的時候,有人懷疑他品位不高,母親非常擔心他在複雜的人際交往中言多必失、玷污門庭。因此,除了上學和日常訓練,他還有一些特別的操練,但他的教師從來沒有馴服過他。他們無法壓制他那並沒有什麼危害的率性,他依然我行我素,成為了最幸運的年輕貴族。因為年輕時不受約束,他現在對家族紀律完全不屑。但是,在家族範圍內,人們都清楚,他雖然輕浮,可家族聲望在他的手中比在別人手裡更加安全。如果有一天需要試一試,他們會看到的。他講話混合了奇怪的孩子氣的絮語和成人的謹小慎微,在紐曼眼裡,和後來他經常見到的拉丁族年輕成員一樣,瓦倫汀先生似乎一會兒顯得孩子氣的幼稚,一會兒又顯得令人訝異的成熟。紐曼想到,在美國,二三十歲的小伙子一般都有一顆成熟的大腦和年輕的心,或至少是年輕的精神;但是在這裡,他們卻有著年輕的腦袋和非常衰老的心,而道德則如頭髮斑白、皺紋滿面。 「您的自由太讓我羨慕了,」瓦倫汀先生說道,「您的活動範圍很廣,來去自由,周圍沒有很多自以為是、對您有所期待的傢伙,而我,」他又嘆息道,「則要在可敬的母親大人眼皮底下過活。」 「那是您自己的問題,是什麼原因限制了您的活動範圍呢?」紐曼說。 「我很高興您的話直擊要害!我覺得什麼都受到限制,首先是我身無分文。」 「我開始做生意的時候也是身無分文。」 「哦,可您是為資源所掣肘,作為美國人,您不可能一直處在出生時那樣貧困的狀態,我這樣理解對嗎?所以您賺錢成為富翁是必然的。您處的位置讓人艷羨,環顧四周,您看到的世界充滿了只需趨步上前就可以獲得的東西。在我二十歲之前,我看到世界上的一切都打著『不許碰!』的標籤,詭異的是那個標籤似乎只是針對我。我不能經商,不能賺錢,因為我是貝樂嘉家族成員。我不可以從政,就因為我是貝樂嘉家族成員,貝樂嘉家族是不承認波拿巴王朝的。我無法從事文學創作,因為我沒有那樣的天賦。我不可以娶暴發戶的女兒,因為貝樂嘉家族的人從來沒有迎娶庶民之女 [105] 的慣例,我不可以破例。可我們不得不面對這一切,站在我們的角度 [106] ,婚娶並不簡單,必須做到門當戶對。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去為教皇而戰,我恪盡職守,在卡斯特爾費達多受到了一個信徒應得的皮肉之傷,可我覺得這於我、於聖父都沒有好處。羅馬在卡利古拉 [107] 時期無疑是一個非常好玩的地方,但遺憾的是後來衰敗了。我在聖天使堡待了三年,然後就還俗了 [108] 。」 「這麼說您沒有正式的職業,什麼也不做?」紐曼說。 「是的,什麼都不做!我要做的就是讓自己享樂,實話說吧,我確實享了不少樂子。一個人如果知道如何享樂,他就能做到,可不能總是這樣吧?也許我還可以繼續這樣生活五年,但我知道我會對此失去胃口的。那麼,接下來我幹什麼?我想我會去做僧侶,我是認真的,我會在腰間系一條繩子,然後到一家修道院去。這是一個古老的傳統,這個傳統非常好。一般人對生活的理解和我們一樣透徹,他們把鐵鍋架在火上煮直到破裂,然後就棄之一旁。」 「您很信任宗教?」紐曼問道,詢問的語氣中透著一種怪誕的效果。 德·貝樂嘉先生顯然很欣賞紐曼提問中戲謔的成分,但他相當冷靜地看了會兒紐曼。「我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尊重教堂,崇拜聖母馬利亞,懼怕惡魔。」 「好吧,那麼,」紐曼說,「您一切都按部就班,享受當下,未來有宗教,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抱怨是一個人享樂的一部分,您個人的情況中有種東西讓我很受刺激,您是第一個讓我心生嫉妒的人,唯一的一個,但這又是事實。我認識的人當中,很多除了和我一樣擁有浮名虛譽以外,還很有錢,善於經商,但我從不為他們所動。可您身上有一種東西是我曾經想要擁有的,那不是金錢,也不是頭腦,無疑您的頭腦是非常優秀的。當然也不是您那一米八的大高個兒,雖然我曾經想要高過那麼十幾厘米。我羨慕的是您那種出門在外而賓至如歸的氣質。小時候,我父親告訴我,人們識別貝樂嘉家族成員的典型特徵就是那種氣質,他要我引起注意,但並沒有告訴我如何培養那種氣質。他說隨著我們長大,那種氣質就會自然養成。我原以為自己已經養成了,因為我覺得自己總是有那種感覺。我在生活中的地位是別人為我打造的,一切似乎可以輕鬆擁有。但是,依照我的理解,您的地位是您自己創造的,正如那天您告訴我們的,您自己做洗衣盆,而且說得那麼從容。您看待所有的事物都有一個高度,這讓我大為震驚。您週遊世界就像一個人乘著火車旅行,閱歷是那麼豐富,這讓我為之痴迷。您讓我感到我好像錯過了什麼,是什麼呢?」 「做了幾隻洗衣盆,那是誠實勞作的自豪意識吧。」紐曼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 「噢,不。我見過更加辛勤勞作的人,他們不僅做洗衣盆,還做肥皂,就是那種氣味強烈的黃色肥皂,一大塊一大塊的。可他們從未讓我有絲毫觸動。」 「那要麼就是美國公民的特權了,」紐曼說,「是它讓一個人能夠頂天立地。」 「也許吧,」德·貝樂嘉先生回道,「可我不得不說,美國公民我也見過不少了,他們似乎根本就立不起來,或者壓根兒就不像個大股東,我從不羨慕他們。我寧願認為那種東西是您自己取得的成就。」 「噢,算了吧,」紐曼說,「您太抬舉我了!」 「不,我不是在恭維您。這和抬舉或者謙遜沒有關係,是您那份怡然自得的態度。人們在即將失去什麼的時候往往會變得驕傲自大,而在要獲取的時候常常是謙虛謹慎的。」 「我不知道自己會失去什麼,」紐曼說,「但我非常清楚我有所收穫。」 「收穫了什麼?」客人問道。 紐曼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讓我們彼此進一步了解後我再告訴您吧。」 「但願時間不會太久!好吧,如果我能助您一臂之力,我會非常樂意。」 「也許您可以幫助我。」紐曼說。 「那就記住我這個朋友,隨時聽您吩咐。」瓦倫汀答道,然後就告辭了。 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里,紐曼見過瓦倫汀先生幾次,雖然二人沒有正式發誓成為永久的朋友,但他們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友誼關係。在紐曼眼裡,瓦倫汀是個典型的法國人,有著法國人的傳統和浪漫,這些神秘的特質漸漸為紐曼所了解。他殷勤好客,胸襟開闊,風趣逗人,製造的幽默效果讓他自己開心不已,遠勝於娛人,哪怕是在笑話十分可樂的情況下亦是如此。他對所有特別的社交規範了如指掌,追隨各種令人愉快的玩法;醉心於他偶爾暗指的某種神秘神聖的東西,其欣喜若狂甚至遠勝於他上次講到的那個漂亮女人,那種東西儘管是有些過時的貴族形象,卻依然美麗;他的風趣讓人難以抗拒,有他在的地方,氣氛總是十分活躍;他的特點,只有在紐曼接觸的時候,才能做恰當的評價,這是因為在思考人類要素可能的混合體時,人們不可能在思想上做完全準確的預言。瓦倫汀讓紐曼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法國人都是漂浮不定、難以預測的;他讓紐曼意識到少量的材料也可以糅合成令人舒適的複合體。人和人的不同在所難免,但正是這種不同成了他們友誼的基礎,因為特點鮮明的兩個人會對彼此產生不一般的吸引力。 瓦倫汀·德·貝樂嘉住在昂茹路一幢老屋的地下室里,他的小房間位於房屋庭院和一個舊花園之間。那花園向後綿延開去,是那種面積很大、終日不見陽光而且很潮濕的花園。在巴黎,站在家裡的後窗,您無意中都會看到這種花園,驚奇這些花園是怎麼在這擁擠的城市中找到空地的。紐曼回訪瓦倫汀,心中暗忖他的住處至少和自己的一樣,這是一件可以取笑的事情。但是,瓦倫汀住處的怪異和紐曼在豪斯曼大道上金碧輝煌的房屋有所不同,這地方又矮又暗,擁擠不堪,到處堆滿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作為一貧如洗的貴族,瓦倫汀卻對收藏有著難以滿足的欲求,四面牆上鋪滿了各種生鏽的武器、鑲板和盤盞,各個房間門上都掛著褪色的花毯,地板上覆蓋著獸皮。到處是在法國泛濫的家具藝術,那種優雅讓人手足無措。幕布後的壁龕鑲著一面鏡子,影影綽綽,什麼也看不見。沙發裝飾華麗,是不能坐的;壁爐上覆蓋的帘子飾以荷葉褶邊,是絕不能生火的。家裡的物品擺放別致,房間瀰漫著雪茄菸味,還混雜著神秘的香水味。紐曼原以為這地方住起來肯定潮濕陰暗,但看到家裡精心陳設的七零八落的家具,心下大為不解。 瓦倫汀按照法國人的習俗,大談特談自己的過去,把自己的很多隱私毫無掩飾地講了出來。自不待言,他講得最多的還是關於女人的話題,對於那些給他帶來歡樂和悲傷的可人兒,他時而報以深情,時而加以揶揄。「噢,女人,女人,她們讓我癲狂讓我痴!」他大聲說道,一隻眼裡閃著光芒,「不過 [109] ,我為她們做過的任何愚蠢行為,我都願意再做一次!」在女人這個話題上,紐曼持習慣性的保守態度,在他看來,詳細而具體地講述女人,總像是鴿子在絮叨、猴子在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甚至要串起一個完整的人物都有困難。然而,他對瓦倫汀的自信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一點兒也不覺得討厭,因為這個慷慨的法國年輕人並非玩世不恭。「我的確認為,」他有次說道,「我和我的同代大多數人一樣頹廢,不過,我們這種頹廢還是可以容忍的!」他對女性朋友極盡恭維之詞,講了她們各種各樣的逸聞趣事,總體認為她們身上的優點多於缺點。「不過,您不必把我的話當真,」他補充道,「不用視我為權威,畢竟我是站在她們一邊的,我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紐曼不露聲色地聽著,暗自高興自己感情還算正常,這對自己是有利的,可他從內心已經排斥了法國人不加甄別地尋求可愛的女性的優點的做法。德·貝樂嘉先生並沒有把談話局限在個人陳述的頻道上,他不停地問紐曼過去生活當中的事情,紐曼就講一些超過他預期的好玩的東西。事實上,他講述了自己事業發展的歷程,其中的曲曲折折。碰到對方表示懷疑,或者彬彬有禮表示不滿時,他就在故事中添油加醋,逗對方開心。紐曼曾經和西部擅長講笑話的人一起圍爐而坐,親眼看到那些荒誕的故事如何越編越長而不露一絲破綻,他自己的想像力把這種搭積木的神奇把戲玩得爐火純青。瓦倫汀最終只能大笑來強自辯解,但為了維護自己無所不知的法國人聲譽,他仍然在總體上懷疑一切。結果是紐曼發現自己不可能讓他相信那些經歷過時間考驗的事實。 「不過,細節並不重要,」瓦倫汀先生說道,「顯而易見,您的冒險經歷令人稱奇,所見頗豐,往來大陸之間猶如我穿行於豪斯曼大道,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您有過九死一生的時刻,做過與您的身份不相稱的事情:孩提時代,為了一頓晚餐鏟過沙;在淘金者營地吃過烤狗肉。一次站著計數十來個小時;為了看坐在另一排座位上的漂亮女孩,從頭到尾坐著聽完了循道宗的布道。正如我們談到的,所有這一切都很傻,但畢竟您做了,這是很了不起的!您憑藉自己的意志,積累了自己的財富。您沒有因為年輕時的荒唐而墮落,沒有為了結交狐朋狗友而抵押財產。您處事總是那麼泰然自若;我假裝沒做過一件傷天害理的事,但事實上也有過三四件那樣的事,可您比我還少。您真是一個幸福的人,強大而又自由,可您究竟要拿著這些長處幹什麼呢?」年輕人最後問道,「要真發揮這些長處,您得換個更好的環境,在這兒您沒有用武之地。」 「噢,我想還是有用的。」紐曼說。 「有什麼用?」 「好吧,」紐曼喃喃道,「下次再告訴您吧!」 就這樣他再三推後談起心中深藏的秘密話題。與此同時,他在實際上卻對那個話題越來越熟悉,換種說法,就是他又去拜訪了德·辛特雷夫人三次,其中僅有兩次夫人是在家的,而且每次都有其他客人。她的客人特別多,而且個個都是能說會道的話匣子,迫使女主人不得不與他們虛與委蛇。即使這樣,她也會抽空照應一下紐曼,偶爾對他隱晦地微笑一下,正是這種隱晦讓他大為興奮,無論當下還是會面以後,這種感覺充斥了他的心靈,讓他回味無窮。他坐在旁邊一言不發,看著房門的出入口,看著德·辛特雷夫人和客人打著招呼,互相閒聊。他感覺自己好像是在看戲,好像自己一開口就會打斷表演似的。有一陣兒他多希望自己手上能拿著劇本,好跟上他們的對話,幻想著一位戴著白帽、綁著粉色緞帶的女子向他走來兜售兩法郎一本的劇本。一些女士或冷漠或溫柔地看著他,隨您怎麼說都行;其他人似乎根本就無視他的存在。男人們都只盯著德·辛特雷夫人,這無法避免,因為無論人們說她美麗與否,她都完全占據了大家的視線,就像悅耳的聲音鑽入您的耳鼓。紐曼和她說話不超過二十個單字,但是彼此留下的印象的價值遠勝過山盟海誓。她和她的同伴一樣,都是他正在觀賞的戲劇的一部分,但她完全占有了舞台,表演更加突出!無論她站起來還是坐下去;送別朋友到門口,舉起重重的門帘讓朋友們出去,站在身後照看他們,最後點頭致意;又或她抱著雙臂,靠著椅背,要麼閉目養神,要麼聆聽微笑;她讓紐曼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希望她永遠待在自己的眼前,輕輕地來回走動,一覽無餘地展示她的好客。如果這種盛情待客與自己有聯繫,那相當不錯;如果都是為了自己,那就更好了!她身材高挑卻步履輕盈;動如脫兔卻又靜如處子;舉止優美卻又簡練快捷,坦率真誠卻又神秘莫測!正是她的神秘,也可以說是她卸妝的樣子,最吸引紐曼的興趣。說到神秘,他可能無法告訴你什麼證據。假如他善於用詩情畫意來表達自己,他可能會說,看到德·辛特雷夫人,他就仿佛看到有時圍繞在半圓月盤周圍的曖昧的圓環。這並不是說她比較保守,恰恰相反,她像流水一樣坦誠。但是,他確信她身上的那種神秘特質,她本人也會承認。 因為某些原因,他並沒有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瓦倫汀。原因之一是,他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在採取行動之前,他總是深思熟慮、反覆揣摩。他並不急於求成,一旦真正開始行動,他就會大踏步前進。於是,他三緘其口,只是為自己的想法暗自激動,心裡想的全是這件事情,興奮不已。但是,有一天,瓦倫汀和他一起在一個飯店吃飯,兩個人對面而坐。用餐完畢起身,瓦倫汀提議一起去看看丹德拉夫人以消磨余宵。丹德拉夫人是一位身材嬌小的義大利女人,她識人不淑,嫁的法國丈夫是個浪蕩子,野蠻粗暴,讓她受盡折磨。那男人花光了她的錢,沒有辦法再去買樂,於是就在無聊的時候以打她為樂。她給好幾個人都看過她身上的淤青,其中也包括瓦倫汀。她得以與丈夫分居,收起自己非常可憐的財物,來到巴黎生活,暫時住在一個家庭旅館 [110] 里。她一直在尋找公寓房,到處向人打聽。丹德拉夫人非常漂亮,單純天真,談吐別具一格。據瓦倫汀本人所說,他結識丹德拉夫人是因為他想搞明白她是怎麼變成那個樣子的。「她貧窮,漂亮卻愚蠢,」他說道,「在我看來,她只有一條路可走。遺憾的是,沒有人幫得了。我給她半年的時間,她不用擔心我什麼,我只是觀察事情的進展,我好奇的是事情會如何發展。對了,我知道您要說什麼,無非是糟糕的巴黎把人都變成鐵石心腸了。但是,我已絞盡腦汁,最後只有給她點教訓了。現在對於我,看著這個小女人演完這齣戲是一種智力享樂。」 「如果她要自暴自棄,」紐曼說,「您應該攔住她。」 「攔住她?怎麼攔?」 「和她談一談,給她些好的建議。」 瓦倫汀大笑。「老天讓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想想那樣的情況!您自己去給她建議吧。」 正是在這次談話之後,紐曼跟著瓦倫汀去看了丹德拉夫人。他們離開後,瓦倫汀指責他的同伴說:「您那有名的建議呢?在哪裡?」他問道,「我怎麼一個字也沒聽到。」 「噢,我放棄了。」紐曼簡單地回道。 「那您和我一樣壞了!」瓦倫汀說。 「不對,因為我並沒有幸災樂禍,我壓根兒不希望她再滑下去了。我想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可為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問道,「您不讓您姐姐去看看她呢?」 瓦倫汀瞪著眼。「去看丹德拉夫人,我姐姐?」 「她也許能說服丹德拉夫人,起到非常好的效果。」 瓦倫汀突然嚴肅起來,搖了搖頭。「我姐姐不能見那種人,丹德拉夫人什麼也不是,她們永遠也不會見面的。」 「我認為,」紐曼說,「您姐姐只要願意,是會見任何人的。」他暗下決心,一旦他和德·辛特雷夫人再熟悉一點兒,他就會請求她去跟那個愚蠢的小女人談一談的。 吃過晚飯,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個場合,紐曼拒絕了瓦倫汀又去聽丹德拉夫人講述自己的痛苦和淤青的提議。「我心裡有個更好的主意,」他說道,「到我家去吧,讓我們在我家的壁爐前來個暢聊。」 瓦倫汀最喜歡長時間聊天,不久兩人就坐在了紐曼的舞廳里,看著壁爐的熊熊火焰在裝飾豪華的房間裡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