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十二章 夢境尋蹤

埃勒里·奎因 《美國槍之謎》
《聖經》的《舊約》上說,勞作的人睡得香甜;從嚴格的意義上說,用腦力勞作較之於用體力勞作也許更適合這種說法的定義範疇。對埃勒里來說,情形正是這樣:他的腦細胞經過一夜工程龐大的思維運作,到他爬起床來的時候依然沒有得到足夠的休眠,它們讓埃勒里受罰似的感到種種不適——睏倦不堪、筋骨酥軟、口唇麻木,而且還沮喪地發現,此時已經過了他跟科比少校定下的約會時間,晚了十五分鐘。 他吞下兩個半生不熟的雞蛋,喝了幾口苦咖啡,聽著迪居那喋喋不休地談論昨晚令他興奮不已的經歷。很快他就起身衝出家門,朝時代廣場奔去。 新聞紀錄片攝製部在電影公司馬蜂窩似的龐大建築物中占據了第十二層的整個空間。埃勒里從電梯間上氣不接下氣地冒了出來。走進接待室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遲到了四十五分鐘。 科比少校很快來到了他的面前:「奎因先生,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兒了呢。我們早就準備好了。」 科比少校的確是個不同尋常的人。經過一夜連續工作,竟然絲毫看不出疲憊的跡象。他站在那兒神清氣爽、衣裝整潔,甚至連腮幫子都颳得溜光,透著一臉健康的紅潤。 「我是睡過頭了,」埃勒里難為情地說,「你怎麼這麼精神?對了,少校,你昨天多用了那麼多膠片,總編沒找你的麻煩?」 少校呵呵地笑了:「一點兒沒有。他都快樂瘋了,我們在城裡爆了個大冷門兒。請這邊走,奎因先生。」 他把埃勒里領進一個寬大、熱鬧的房間,許多人叼著菸捲坐在裡邊忙碌著。煙氣嗆人,敲擊打字機鍵盤的聲響清脆得像中國的鞭炮;還有一伙人圍著一台身量巨大、怪模怪樣的機器,似乎在盯著它琢磨什麼;打雜的男孩子們出出進進。 「挺像報社的編輯室啊。」埃勒里一邊走一邊評價道。 「比那還不像樣,」少校平淡地說,「這是新聞製作辦公室。這些個攝影師比報社記者麻煩一千倍。真是個難對付的部門啊;不過,撇開業務上的爭執,他們都是些很乖的年輕人。」 他們穿過一道門走進一條低矮的走廊,沿途經過許多扇小門,有的門口還傳出機器嗒嗒的轉動聲。不時有輕裝的工作人員急匆匆地走過。 「咱們到了,」少校說,「我們的一間放映室。用來檢驗樣片的。請進來吧,奎因先生。不在意這裡的氣味吧,嗯?是賽璐珞的味兒。」 房間裡只有兩排可移動式座椅。後牆上有幾個四方小孔,隱約可見裡面設置的放映機鏡頭。前方牆面則整個是一面雪白的幕布。 「坐吧,」少校熱情地招呼,「我做好準備的時候,你大概還在……」 「你不介意我們等上一小會兒吧?奎因警官一大早就到總部去了,那會兒我還沒醒。不過他留下話說如果來得及,他想趕到這兒來一起看看樣片。」 「聽你的,」少校挨著牆邊的一張小桌子坐了下來,扳動一個小開關,點亮了一盞小巧而明亮的檯燈,「有什麼新的線索嗎?」 埃勒里伸展著酸楚的兩腿:「恐怕是沒有,」他黯然地說,「你知道嗎,少校?我們面對的是一個異乎尋常的謎局,幾乎可以說是現代的巫術!問題是,那支射殺了巴克·霍恩的槍到底怎麼了?它不可能飛出運動場去,卻又哪兒都找不到它。就這麼簡單。你能想像是怎麼回事嗎?」 「聽起來倒挺有天方夜譚的意味,」少校笑著說,「我承認這的確費解,但是我同意馬斯的說法——天吶,我的先生,這是惟一解釋得通的說法!——且不論是通過什麼途徑,反正兇手是把那支槍帶出了運動場。或是親自帶的,或是通過同謀。」 埃勒里搖了搖頭:「我們認為這一點無可置疑——兇殺發生之後,絕對沒有一個人未經搜查溜出場去。所有人都經過了嚴格的檢查,包括你自己。不,少校,事實上,答案遠遠要複雜得多。」他皺著眉頭說,「我到情願它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呢。因為我不得不承認我對那個兇器一無所知……啊,爸!早上好!」 奎因警官出現在放映間裡,看上去更瘦小了,臉色也更加灰暗,身後跟著維利警官和赫塞探員:「早上好,少校。你到底還是爬起床來了,嗯?」他倦怠地坐到一把椅子上,示意兩個隨從也坐下,「聽你這一通高談闊論,準是覺睡得挺實在。好了,少校,我們是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科比少校轉頭朝後牆上的放映孔大聲叫道:「喬伊!」 一張戴著眼鏡的臉從放映孔里朝外張望著應道:「是,少校!」 「我們準備好了,喬伊,放映吧。」 房間裡的燈逐一熄滅,眾人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放映機嗒嗒的轉動聲清晰地從他們身後傳過來。突然,銀幕上出現了大字標題,隨之一陣旋律低婉的伴樂由弱到強地出現。標題是這樣的: 巴克·霍恩遇害! 紐約新建的體育聖殿橢圓形競技場上萬眾矚目下的謀殺 大字標題消失後,緊接著的是一長串文字——編者提示:這裡將放映的是好萊塢最受擁戴的西部片巨星巴克·霍恩遭遇槍殺的新聞紀錄片。這組獨一無二的鏡頭捕捉到從事發之前到霍恩遇害這一震驚天下的事件的完整經過。本片是在新聞攝製組各位同仁的努力下以及紐約警察總署的友善支持下獨家製作完成的。 繼而字幕消失,前夜的橢圓形競技場出現在銀幕上,同時伴有新聞解說員的旁白。 「這裡你看到的就是橢圓形大競技場座無虛席的場面,」隨著解說的深入,鏡頭搖向一排排的觀眾席,「在致命的槍擊發生之前,在這個馳名世界的最為宏偉的體育場上正在舉行瘋狂比爾·格蘭特牛仔騎術團在紐約市的首演開幕式……兩萬名觀眾正在欣賞異彩紛呈的各種馬術表演:飛奔的馬隊、呼哨著的牛仔……」旁白停止,伴音是哄然而起的萬眾歡呼聲,鏡頭在各邊看台上掃來掃去。呈現在銀幕上的場景和聲音都是奎因父子日前的所見所聞,包括柯利·格蘭特射擊玻璃飛靶後笑著露出牙齒的鏡頭。突然場面變得沉寂下來,表演場上空無一人;鏡頭移向場地西側的大門並定在那裡;瘋狂比爾策馬從大門裡沖了出來;鏡頭捕捉著他跨下飛騰的馬蹄、他駐馬時傾斜的英姿和地上騰起的煙塵,一直跟著他來到橢圓形場地的中央;揮動牛仔帽微笑;伴之以掌聲、呼哨聲、跺腳聲;格蘭特對天鳴槍;用狂野洪亮的牛仔式吶喊請觀眾安靜,接著是他頗具浪漫色彩的開場白,「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對諸位光臨瘋狂比爾·格蘭特牛仔騎術團獻藝表演開幕式表示衷心的歡迎!我們帶來了世界上最龐大的……」開場白在響亮地繼續。 接著,巴克·霍恩戲劇性地出現了,騎著那匹不同凡響的寶馬「若海」;四十一名牛仔的馬隊繼而呼嘯著上場;朝天鳴槍;馬隊繞跑道開始狂奔…… 幾個人朝前俯著身子,聚精會神盯著銀幕上重現的真實場景……槍聲大作之後,巴克·霍恩猛然一抖,身體在坐騎上歪斜下來;盯著銀幕的幾個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氣。那一切都是在極短的瞬間發生的,混雜在紛亂喧囂的聲音之中——霍恩墜馬;馬隊風捲殘雲般地踐踏而過;來自觀眾的尖叫……眾人默不作聲地注視著……鏡頭從萬頭攢動的長焦切換到馬斯包廂的近景,從紛紛滾下馬鞍的牛仔到慌忙跑出來的隨團醫生,接著又搖向已經覆蓋上毯子的屍體…… 屋裡重新亮起燈光的時候,幾個人依然端坐原處,許久沒有動靜。少校低聲說:「好了,喬伊,就到這裡吧。」這時眾人才如夢方醒地活動起來。 「很快,嗯?」少校微笑著繼續說,「現在這個片子的拷貝已經在州立劇院開始放映了。」 「專業效率啊,」埃勒里心不在焉地稱讚了一句,接著說,「順便間一句,這盤帶子有多長時間?我感覺它似乎比通常的紀錄片要長些。」 「的確長一點兒。很自然,我們把它做成了專門報道,」少校說到這裡笑了,「讓它跟其他重點報道的分量一樣,比如地震或是戰爭。整整一盤膠片。大約十分三十秒吧。」 奎因警官說:「跟我們昨天親眼見到的沒什麼區別。我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埃勒里——」 埃勒里正陷在自己的思路里,沒有吱聲。 「喂,有什麼不同嗎?」 「嗯?噢,沒,沒有。說得很對,」埃勒里嘆了口氣,轉向科比少校,「少校,你真是個好人。可不可以冒昧地請你再為貴公司破費一點兒?假如能再借用一下你們的設備,我們就能得到一些靜止的畫面——局部特寫——子彈射入霍恩身體那一刻的連續鏡頭的相片,行嗎?」 科比皺著眉說:「哦,這倒沒什麼關係。只是片子衝出來會很模糊,你知道。放大的相片都是那樣的。另外,那些大多是長焦距攝影,不可能非常貼近你要的局部……」 「反正我要求儘可能的細部特寫。好人做到底吧。」 「你怎麼說就怎麼幹吧,老夥計。」科比少校站起來快步走出放映間。 「這些傢伙做事兒確實麻利。」維利警官咕噥著說。 「埃勒里,」奎因警官問,「要那些細部特寫幹什麼?我還有的是可忙的,磨蹭什麼……」 「這很重要。」 於是他們就坐等。不時有人探頭進來看看。有一個又大又壯的男人甚至還大模大樣地招搖而進,自我介紹說是個編輯云云,接著就近乎地問奎因警官是否喜歡就槍擊事件「說上兩句」,還要把奎因警官拉到另一個房間去錄音……奎因警官像撥浪鼓似的搖著頭。 「對不起,沒有局長的准許我不能透露消息,而他出城去了。他可不樂意他手下的官員信口雌黃。」 「哦?他不樂意?」大胖子說,「我敢打賭,這條規則他肯定不往自己身上使,不是嗎?我可見過他們那副愛出風頭的德行!請原諒,警官。也許換個時候,等那位大人心情好了再說吧,失陪了,警官。」說完就像只大白兔一樣躥了出去。 他們繼續等候。埃勒里深陷思緒。赫塞閉著兩眼抄著雙手,仰頭靠在椅背上養神。不出一會兒,悠揚的鼾聲從他鼻子裡飄了出來。維利警官悄然瞟了一眼上司,想看看是否能偷會兒懶,小憩片刻。 整座大樓忙碌而喧噪,放映間裡卻靜如止水。 科比少校回來了。他得意地揮動著手裡攝著的一沓子照片,尺寸都是八英寸乘十英寸的。維利警官聞聲睜開了眼睛。赫塞仍然鼾聲起伏。 奎因父子急切地俯身去看那些水跡未乾的相片;兩人真是非常非常地急切。 「盡了最大努力,」少校抱歉地說,「我說過吧,放大後的相片肯定模糊。不過我們一直盡力調焦,爭取最佳放大效果。」 每一組有十張相片,都是同一個主體動作的連續過程,彼此之間差距極小。是用很小的電影賽璐珞膠片放大投影后沖洗出來的,因此相片兩邊上還有電影膠片邊格的清晰印記。成像的確相當模糊,變焦的結果是影像周圍拖出大片的灰色區域。但儘管如此,細節仍然可以辨認。 照片顯示著騎在「若海」上的巴克·霍恩在瀕死前的一瞬:當時他正好迎著攝影機方向策馬而來;因此剛好捕捉到他的正面動態——第一張畫面上,那匹駿馬的頭臉正對著鏡頭,馬背上的人微微向前俯著身,臉也差不多對著鏡頭。 所有的相片都是中距離拍攝的,所以人和馬都基本上在畫面以內。從相片上看,在巴克·霍恩中彈身亡的整個過程中,「若海」長長的身體一直都平行著跑道奔馳。 有五張相片顯示霍恩死亡之間的狀態。從幾個連續攝下的鏡頭來看,人物的運動過程很清楚:第一張畫面上,受害者幾乎是完全豎直地端坐在馬鞍上;第二張畫面上他開始朝左側歪斜;第三張上他歪斜出的角度更大了一些;接下來的更甚;直至第五張,他的腰胯已經偏離中軸線有三十度角了,面部仍然朝前對著鏡頭方向。對比之下,「若海」在幾張相片上呈現的傾斜度基本相同——僅是微乎其微地偏向左側。有三張相片上可以辨認出霍恩死亡的瞬間狀況;另外兩張呈現著他脫離馬鞍並墜向地面的情形。在所有相片上他的帽子都一直戴在頭頂,左臂平伸著拉著組繩,右臂高高舉過頭頂,手中攥著左輪槍。 「還記得當時的情形嗎?」埃勒里指著潮濕的相紙輕聲說,「若海剛剛從場地東北角的彎道轉過來,他就開始從馬鞍上墜落。這就是相片上顯示的他向右側傾斜——對他來說是向左——的原因。那麼,這是出於某種在向心力作用下的平衡代償功能嗎,少校?或者是我本人由於對基礎科學的無知又一次做出荒唐的推理了?」 他們集中琢磨著那幾張呈現霍恩死亡瞬間的相片。令他們感到幸運的是,受害者當晚穿的是件潔白無瑕的襯衫,因而他們可以辨識出子彈射入的部位。三張相片中的第一張上可以看到騎馬人平端著的左臂下方的白襯衫上有一個小黑點,位置靠前,高度與心臟持平;第二張相片上,那個黑點變大了一些;第三張上呈現的黑點最大——儘管三張相片對比起來區別並不顯著,但是那個黑點,毫無疑問是彈孔的影像。 最後的五張相片上,受難者臉部逐一呈現出驚愕、僵化、扭曲和痛苦的表情。由於臉部正好朝向鏡頭,那雙眼睛也似乎向這裡投射著死亡的視線。而他也正是在他們的注視下死亡了。 埃勒里抬起頭來,滿眼迷茫:「我真是個有眼無珠的蠢貨啊,」他沉思著說,「原來事情竟是這麼簡單。」 眾人愕然無語。科比的下巴拉出足有一英寸長。 「簡單?」奎因警官叫道。 埃勒里聳了一下肩膀:「有兩件事情我還不清楚,」他苦笑著說,「兩件非常重要的事,相輔相成,不弄清楚就沒法子破案。但是有一點我確實知道了。是的,有一點我非常肯定,這是千真萬確的……」 奎因警官緊閉雙唇,二目注視,一聲不出。 科比少校忍不住問道:「什麼?你知道的是什麼,奎因先生?」 埃勒里用手指點著最後一張霍恩墜馬的相片說:「我知道是誰殺了這個可憐的老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