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十一章 絕無僅有
恍然間埃勒里覺得,跟迪居那和父親一同在大運動場的馬斯包廂里愉快地等著看演出,似乎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和維利警官一起回到大運動場,一看錶,已經是翌日凌晨四點十分。
「真是不可思議啊,」他問靜悄悄走在身旁的維利警官,「要是沒有愛因斯坦我們該怎麼辦?那老先生用無與倫比的條頓人[條頓人:指日爾曼人。]的智慧來昭示我們:時間實際上是多麼脆弱——在一切的存在之中,時間所占的地位是多麼飄忽不定。『你前面的時光頃刻歸於身後的永恆』。我想,你大概不熟悉布瓦洛[布瓦洛:(1636-0 1711),法國詩人,當時文學界、批評界的泰斗。]吧?那個十七世紀的文學批評家也無可奈何地抱怨『光陰飛逝,我們被遠遠地拖在後邊……』」
「這麼咬文嚼字兒呀。」維利警官突然呵呵地笑著說。
埃勒里立刻不吱聲了。
他們發現——真是不可思議的奇蹟!——橢圓形運動場高闊的看台上的無數坐位幾小時前還在萬頭攢動,人聲鼎沸,現在竟然空無一人,一片死寂了!除了通道上被遺留下的垃圾外,幾乎看不出曾被浩蕩人群拂掠過的跡象。眾多出口的警衛已經撤除,各側門清靜地緊閉著。一切都在破紀錄的效率下完成了。
除了場地中間還站著一些警員、探員、幾個愁眉苦臉的市民和運動場的員工,整座建築內幾乎已經全空了。
「發現什麼沒有?」埃勒里和維利來到場地中央時,奎因警官啞著嗓子問道。他臉色發青,面容疲憊之極。儘管如此,對線索急切的期待依然支撐著他。
「除了這個,沒有別的收穫,」埃勒里說著,亮出了霍恩那對左輪槍的第二支。奎因警官一把抓在手裡。
「空的,」他自語道,「而且是一對兒中的一支,還真沒錯。他為什麼把它留在房間裡呢?」埃勒里耐心地把旅館裡的問訊複述了一番。
「啊,這麼看來還可以理解。有什麼別的發現?」
「一個字條、一片書信都沒有。」警官報告道。
「有過一名訪客。」埃勒里詳細敘述了巴克雷飯店前台服務生的答話。聽到那服務生的觀察力竟缺乏到荒誕的地步,奎因警官的反應一如埃勒里所料——氣得就差捶胸頓足了。
「怎麼回事!那個訪客很可能就是殺害霍恩的兇手!」他氣得大吼,「可是那個混蛋——居然對一個來訪者的長相都不記得?」
「說是高個子,大塊頭,」維利警官補充說。
「哈!」
埃勒里莫名其妙地顯得有點兒不耐煩,他轉了話鋒:「現在,該你告訴我這邊兒的情況了。」
奎因警官苦笑了一下:「一無所獲。我們已經把那些烏合之眾清查乾淨了,你也看得出——五分鐘前剛把最後一個趕到大街上去。沒有再發現點二五口徑的自動式手槍。」
「再沒發現點二五的槍?」埃勒里有點驚訝。
「總共又找到六七支槍,大多數都是最後這一小時內才找到的。我已經派人把他們送到總部的諾爾斯那裡去了。幾分鐘前他剛給我打來了電話。」
「怎麼說的,怎麼說的?」
「他說,我們這一夜從觀眾中找到的所有的點二五槍,沒有一支是開火殺了霍恩的!」
「沒有一支?」
「沒有。作為行兇工具的那支還沒找到。」
「是啊,是啊,」埃勒里低聲念叨著,低頭踢踏著地上的泥土,「幹得真妙。我早就知道,我預感到事情會是這樣的。」
「你知道我要幹什麼嗎?」奎因警官神色抑鬱,聲調平淡地問。
「我能猜得著。」
「我要把這裡翻個底朝天!」
埃勒里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你高興翻就翻吧。反正這裡——這裡已經成了莫索拉斯之墓[莫索拉斯:(?-公元前353),波斯總督,實為安那托利亞南部卡利亞的君主,其巨大陵墓為古代世界七大奇觀之一。]了!接著干吧,徹底搜。我打賭你找不到那支槍,我敢從迪居那做的油炸圈餅一直賭到國庫的黃金儲備。」
「別又在這兒胡扯!」奎因警官吼道,「那支槍沒有離開這座建築。我們一路查過來的。它不可能長腿兒跑了,對不對?所以它肯定在場子裡的什麼地方。」
埃勒里煩躁地擺了擺手:「我承認你說的也符合邏輯,但是,你就是找不到那把槍!」
身體瘦小、意志強悍的奎因警官付出的努力是如此巨大,甚至可以說是英雄般地使出全部精力。這一點是無可否認的。此刻,奎因警官打起精神,立即跳起來調集人馬投如新的行動。他把靡下的幾名探員分成若干小組。維利警官帶領一組人清查運動場的中央地帶;皮格特探員帶領一組搜索觀眾席;赫塞探員帶著五個助手搜索化妝間、馬匹休息室和辦公室;瑞特探員的任務則是帶人搜索各通道、走廊、儲藏間、操作孔、垃圾箱等一切角落。這是一次極為徹底的大規模專業性搜索。受過良好訓練的探員們麻利地四散開來投入工作。埃勒里站在原地敲打著痛楚的腦袋。
奎因警官部署完大搜查的任務,自己就開始著手調查一些開始無暇顧及的細微末節。他傳喚了兩個表演場地東西大門的看門員。兩人的供詞很簡單,而且提供不了任何線索。他們都是馬戲團的老員工,有瘋狂比爾·格蘭特的擔保——不可能有人通過他們的防線進入表演場而不被發現,也絕對不會有沒穿牛仔服的人進入場地——除了隨團醫生漢考克先生,再有的一個例外就是丹努·布恩。泰迪·萊恩斯是喬裝打扮後騎馬隨隊入場的,只有他矇混過了他們的視線。但是最重要的是,兩個老看門人指天劃地地發誓說,發生命案後絕對沒有任何人通過他們把守的大門溜出場去。
在此基礎上,似乎就有必要設法弄清場地南北方向上的幾個小出口是否有可疑的人進出過。這些出口為數不少,盤查起來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這個難題被埃勒里一語破解了——他指出:表演場就是一直處於眾目睽睽之下的這塊地方;而眾所周知的是,從瘋狂比爾·格蘭特宣布演出開始直到謀殺出現之後場地上的人是有數的,而且經過反覆清點證實,沒有一個人離開場地。
大搜查還在繼續。飽受震驚和疲勞折磨的男女牛仔們垂頭喪氣地被看管著坐在場地上,一眼望過去只見一排排黑色的牛仔帽頂。奎因警官對他們進行了集體問話和個別詢問,但是就像對著一片石筍講話一樣,白費口舌。那些牛仔敵意甚濃,態度冷漠,愛理不理。看到奎因警官懷疑的目光,一個個像縮頭烏龜一樣躲避著——一聲不響、紋絲不動、潛藏著危險的情緒暗流。
「現在我要讓你們這些人告訴我,」奎因警官高聲說,「槍響之前,你們繞場跑馬的時候,有沒有發現特別可疑的情況?」
沒有任何回答。他們甚至頭也不抬。矮子鄧斯——那個筋肉鼓脹、皮膚緊繃的怪獸一樣的傢伙故意把一口唾沫準確地擦著奎因警官身邊吐過去。黃褐色的痰液「啪」的一聲落在奎因警官腳旁十來寸的地面上,在跑道上形成黑乎乎的一個圓點,儼然是種抗議的標誌。人群騷動了一下,從中射出的目光變得更為陰暗和凶煞。
「不說是嗎,嗯?格蘭特先生,你過來一下。」老藝人從人群里走了出來,站到奎因警官面前。埃勒里意外地發現科比少校竟然也在這一群人里,心中暗吃一驚——他居然還在這裡!好傢夥,埃勒里想,這位少校比他印象中的更愛湊熱鬧。
「什麼事兒?」格蘭特嘆了口氣問道。
「什麼什麼事兒?」奎因警官氣呼呼地反問。
「誰知道。」
奎因警官抬起他老脈縱橫的手臂指著人群中的一個問道:「你熟悉那個人嗎?」
格蘭特的面孔像掛了泥一樣沉了下來,一副冰冷的神氣:「我很清楚地知道,他們中間不會有任何人能朝巴克·霍恩打黑槍!」
「可是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們都是我的老團員——」格蘭特仍然冷冰冰地說著,轉而那副冰冷又被無以穿透的強硬所取代。他大睜著的雙眼中忽然掠過一絲不自在的神情,「他們都是老雇員。」他又重複說了一遍。
「好哇,好哇,格蘭特先生,你該不會愚弄一個老人吧,會嗎?」奎因警官悠悠地說,「你開始說他們都是老團員,但是你突然打住了。為什麼?再明白不過了,你突然想到他們並不全是老團員。照實說吧!」奎因警官厲聲說道,「哪個人或哪些人是新來的?」
人群騷動了一陣,眾多溫怒的目光朝奎因警官投射過來。格蘭特呆立片刻,晃著膀子張望了一下。
「才想起來,」他悶聲說,「不過沒什麼,警官。今天我確實收了個新來的……」蹲在最前排的瘦子豪沃斯聽到這會兒不屑地哼了一聲,格蘭特頓時變了臉色。
「是誰?」奎因警官追問道。
格蘭特走進牛仔群:「你,米勒,」他平淡地說,「站到外邊來。」
那個有半邊紫色疤臉的男人從人群中站了起來,遲疑片刻,才慢吞吞地朝外走來。
奎因警官看了看他的臉,很快移開了目光。那人左邊臉頰上一塌糊塗的疤痕實在猙獰可怖,令人不堪久視。那人顯然有點心驚膽戰的:嘴唇哆嗦著,露出煙熏火燎的黑褐色牙齒——嘴角還掛著長長的菸草色的唾液——就這麼鼻涕邋遢地走過來了……布恩顯然已經給他換了裝束,一身檻褸已經被嶄新的牛仔裝所取代。
「我來了」他低聲說道,眼睛躲避著格蘭特的注視。
老藝人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警官,這位是班傑明·米勒。是我昨天傍晚接收的,可我跟你說……」
「我自己會問的。那麼,米勒,你關於自己有什麼可說的?」
那人眨眨眼睛:「我?關於我自己?有什麼,什麼也沒有。我只知道可憐的老巴克不在了,先生。真是件可怕的事啊,先生,所有的馬都從他身上踩了過去,可憐的巴克,我和他還是老朋友呢……」
「哼!這麼說你的確了解霍恩嘍,嗯?格蘭特先生,那你怎麼會如此之晚才接收了這個人?」
「他是巴克推薦來找我的,警官,」格蘭特強硬地說,「巴克讓我給他找份差事,我就照辦了。」
「我沒處奔了,先生,」米勒顯得有點急切,「遇上了難事兒。好幾個月沒有工作。到紐約來碰碰運氣——聽說格蘭特先生的牛仔馬術團正在城裡——想在他這兒謀個差。又聽說老巴克正好也在,想起我們也是老交情了,我就去找了他。他——他對我真沒的說,還給了我幾塊錢,叫我來找格蘭特先生。就是這麼回事兒,先生,都是實話,先生。而且……」
奎因警官朝那人歪斜得直流口水的嘴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地說:「好吧,米勒,你回隊去吧。」
蹲著的牛仔隊列里涌過一陣松釋的唏噓。米勒噠噠地跑回原處坐了下去。
接著奎因警官說:「你,伍迪,過來。」
獨臂伍迪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接著站起來,走了出來,靴子的高跟發出空洞的聲響。一截煙屁耷拉在薄薄的唇間,紅褐色的臉上斜掛著一副傲慢的笑容。
「輪到我啦,哈?」他刁滑地說,「好啊,好啊!就差把獨臂伍迪綁起來送進監獄啦,哈?先生,你休想把什麼賴到我身上!」
奎因警官這下倒笑了:「幹什麼這樣講話,伍迪?我還一句都沒問你呢。但是,既然你認為我想賴上你,那我乾脆問些直截了當的問題吧。下午你跟霍恩有場衝突——我指的是昨天下午,彩排以後——這可是真的?」
「沒錯兒,是真的,」伍迪聳著鼻子說,「那就能說明是我殺了他?」
「當然不能。但也不能說明你沒殺他。你認為霍恩搶了你的頭彩,所以懷恨在心,對嗎?」
「豈止懷恨在心,看見他我就想發瘋!」伍迪承認得倒是痛快,「現在想起來,那會兒我還真差點兒就宰了那老混蛋。」
「還是個貧嘴的傢伙,嗯?」奎因警官低聲說,「你跟霍恩熟嗎?」
「老早就認識他。」
「馬隊跟著霍恩上場時,你的馬在什麼位置,伍迪?」
「最前頭,中間,跟柯利·格蘭特並排。你給我聽好,先生,」伍迪壞笑著說,「假如你認為是我朝老巴克身上打了一個洞,你可就太離譜兒了。我敢說,那會兒起碼有幾千雙眼睛都盯著我看呢,而我正跟其他人一起朝天放空槍,不是嗎?我的右胳臂朝天舉著槍,對不對?而我又沒有左胳臂,兩條腿還夾著馬——這都是真的吧?霍恩中的是點二五的子彈,我打出去的是點四五的——沒錯兒吧?掉頭吧,先生,你猜得不對路子。」
場地中央漸漸空落了下來。牛仔群也被分成男女兩隊;女的一隊被帶到地下廳去搜身,男的一隊留在原地搜身。從所有人身上沒有搜出一把點二五口徑的槍支。於是他們被護送出體育館,繼而集體回到旅館去了。
橢圓形大運動場自身的雇員也接受了搜查,同樣沒有搜出那種槍,他們也被送出去解散回家了。
格蘭特騎術團的其他雇員——其中包括羅圈腿兒布恩——也在料理好牲畜後接受了搜身,也同樣沒有被查出點二五口徑的手槍。所以他們也被送出了大門。
運動場所有對外出口的大門都上了鎖。場內只有馬斯、格蘭特、科比少校以及一些警員留了下來。
埃勒里沿著跑道散步,思索著查核兇器的一次又一次失敗,隨著一條條思路的變換他不時嚴肅地兀自點著頭。
在馬斯的邀請下,一行人來到樓上,在競技運動倡導者的辦公室里坐了下來,一時無話。馬斯出去忙活了一圈,回來時端來一些三明治和一罐咖啡。眾人感激不盡地一解饑渴——但仍然無話可說。
過了一會兒,報告又陸續到來。第一個報告是那個細高靦腆的皮格特送來的。
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地道:「觀眾席——都——清乾淨了,警官。」
「垃圾桶也翻過了?」
「是的,警官。」
「什麼都沒找到?」
「沒找到。」
「帶上你的人回家去休息吧。」
皮格特靜悄悄地走了。
第二個報告是在五分鐘之後,奎因警官手下塊頭最大的探員瑞特上來說:「大廳、地下室、儲藏間、崗亭、過道和走廊通通清查完畢,」他嗓音嗡嗡地說,「什麼也沒發現,警官。」
奎因警官煩躁地揮了揮手,讓他離去。
瑞特一轉身差點兒踩著正走進門的赫塞,那個慢條斯理的傢伙這會兒更顯得慢騰騰了。
「我們已經全面、細緻地搜查了所有的化妝間,警官。」他慢聲細氣地敘述道,「每一個抽屜、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包括馬廄、馬具、圍欄、小房間、休息室、辦公室……但是沒找到要找的東西。」
「你們搜了這個房間嗎,赫塞?」
「搜了,警官,和其他房間沒什麼不同。」
奎因警官沮喪地哼唧了一聲;馬斯把兩隻腳架到光潔閃亮的桌面上,眼都不眨一下:「好啦,赫塞……啊,托馬斯!」
大個子維利警官腳步沉重地走進來,整個房間似乎都跟著震顫了一陣子。他臉上剛硬的線條就像遇熱而軟化了似的。他跌坐在一把椅子上,毫無表情地望著他的長官。
「嗨,嗨,托馬斯,怎麼樣?」
「整個場地全細搜過了,」維利說,「每平方英寸,累死我了。我們甚至用草耙子清了一遍,見鬼!為確保萬無一失,還挖到相當深的土層以下……沒找到槍,警官。」
「呼——」奎因警官惱怒地長出了口氣。
「可是我們找到了這個。」維利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形狀已不規則的金屬物件。
眾人同時跳了起來,擁到桌子旁邊。
「彈殼!」奎因警官驚叫出來,「上帝啊,這可是個要緊的東西——沒找到槍卻找到了彈殼兒!」他從警官手裡奪過那東西,急切地湊近細看。那是塊看上去像銅一樣的金屬,幾乎被壓成扁平的一片了,上面布滿各種損壞的痕跡——顯然是受到過劇烈的踢打、踐踏和摩擦。凹入的部分還嵌著星星點點的泥漬——顯然是運動場上的泥土。
「你們在哪兒找到的,托馬斯?」
「場地上找到的。嵌在土裡有一寸深,像是被什麼人踩進去的。那地方距離跑道大約有五碼遠——我想想——靠近馬斯的包廂……也就是在場地的東南角。」
「嗯。少校,這是點二五口徑的子彈殼麼?」
科比少校朝那塊金屬皮掃了一眼,「毫無疑問。」
「在場地東南角,」奎因警官喃喃地說,「真是怪啊,它能說明什麼呢?全無用處!」
「依我看,」格蘭特眨了眨眼,「發現彈殼的地點可是非常重要的,警官。」
「是嗎?正因為它太重要了才不一定能說明問題呢。我們怎麼能確定維利警官發現彈殼的地點就是兇手開槍射擊的地點?」奎因警官搖著頭說,「瞧啊——都磕爛了,肯定在場上給踢來踢去的。當然,它肯定是在場子裡的某個人丟下的,但也可能是被從觀眾席上扔下來的,或是從哪一個包廂里丟出來的。沒法子判斷,格蘭特,這說明不了什麼事。」
「是啊,」埃勒里用很小的聲音說,「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兒……主啊,難道這不是太費解了嗎!」眾人一起轉過頭來看著他,「一個十三盎司、四點五英寸長的物件是不可能消失在空氣中的,你們知道。它肯定還在這兒!」
然而事實就是這樣,儘管全體探員使出他們經過嚴格訓練得到的全副功夫,不分巨細地搜尋了所有的角落,翻遍了各種可能、不可能藏匿槍支的地方,那支射殺了巴克·霍恩的點二五自動式手槍仍然無影無蹤。
事實就是這樣清晰而殘酷地擺在他們面前。所有的地方都翻遍了——確切地說,任何東西都沒有逃脫被搜查的可能。從最可疑的處所和物件到跑道上的土層、座椅上下、拆裝式木地板、辦公室、儲物櫃、寫字檯、保險柜,所有走廊、飲馬的水槽、木欄、槍械庫、鐵匠爐、鑄鐵房,所有的崗亭、儲藏室,所有的容器、箱子、儲物籃,所有的安全通道、檢查孔,所有的引道、走廊、過道,所有可疑的縫隙、棚頂……
總之,似乎沒有任何可能遺漏的地方了。甚至連體育館牆外的人行道都給仔細搜查過了——以防那槍會被從看台上方的窗子丟出場外。
「看來只有一個答案了,」托尼·馬斯皺著眉頭說,「它已經被一個昨晚在這裡的人帶出了場外。」
「一派胡言!」奎因警官喝道,「我敢擔保那不可能。每隻衣袋、每個手提包、每個能裝東西的東西都不可能躲過搜查。不可能有人能帶著它出去。就這麼清楚。馬斯先生,不,它肯定還在你這座建築物之中……馬斯——看在上帝的份兒上別笑——是你親自督建的這座體育場嗎?」
「什麼?當然是啦。」
「你——你有沒有設置一些秘密通道或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機關?」奎因警官有點兒臉紅地問道。
馬斯苦笑了一下說:「如果你能在這個混凝土建築內找出一個洞來,警官,我情願鑽進去,讓你由著興兒朝我丟瓦斯彈。你若想要的話,我可以把建築藍圖拿給你看。」
「算了,別提了,」奎因警官慌忙解釋說,「只不過一時窮極無奈瞎想的……」
「反正我也正想把那些藍圖找出來的。」馬斯走到牆上的保險箱前——那裡面早已經過了徹底的搜查——取出一卷卷建築藍圖來。奎因警官只好走過去跟著看。其他人也圍過來看。
半小時過去了,被派出去搜查馬斯提議的有可能藏匿東西的處所的維利警官空手而歸,奎因警官把圖紙捲起來,用顫抖的手掌撫摩著前額。
「這一夜總該夠了,上帝啊,我的腦袋受不了了!誰能告訴我幾點了?」馬斯掀起深藍色的窗簾,明亮的晨光穿過窗子灑了進來,「好了,我們最好也睡上一會兒吧,我想……」
「你有沒有發現,」埃勒里站在淡淡的煙幕之後輕聲說,「運動場裡還有兩個額外的成員沒有被搜查過?」
奎因警官聞聲一愣:「什麼意思?」
埃勒里朝托尼·馬斯和瘋狂比爾·格蘭特走過去:「請不要誤會成是針對個人的,先生們……」
「你是指馬斯和格蘭特?」奎因警官笑了一聲,「早搜過了,我親自搜的。」
「你樂意可以再搜一遍嘛。」格蘭特冷冷地說。
「這或許是個好主意,老人家。托馬斯,執行吧。我無意冒犯,托尼。」
一陣沉寂之中,維利警官完成了對兩人的搜身。結果依然如舊,眾人都清楚——只會是這樣的結果。
「晚安,」馬斯疲倦地說,「我想,你們會把運動場封鎖起來的吧,警官?」
「直到我們找到那把槍。」
「那好……再會啦。」
他走了,隨手把身後的房門慢慢地帶上了。
少校站了起來,「我想我也該走了,」他說,「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先生們?」
「沒事了,少校,」奎因警官說,「多謝了。」
「我看出來了,」埃勒里笑著說,「你是打算留到最後。我可沒有指責你的意思,少校,尤其是在這種情形下。另外,我可不可以跟你單獨談談?」
科比愣了一下:「當然。」
埃勒里同少校一起走到過道里:「聽著,少校,你能為我們提供巨大的幫助,」他熱切地說,「你先前做的和以後要做的都如此。你的公司是否可以提供一點便利?」
「當然可以——如果是指新聞方面的事兒。」
「或許算,或許不算,」埃勒里聳了聳肩,「不管怎麼說吧,你能不能把昨晚拍攝下來的紀錄片放給我看看?」
「哦!當然,什麼時候要?」
「呃——上午十點吧。我得先睡上幾個小時。而且,我想你自己也得歇一會兒。」
小個子少校懶笑了:「哦,我是個夜貓子。我們十點前為你做好準備,奎因先生。」他笑著跟埃勒里握手道別,隨後,邁著穩健的步子走下樓梯。
埃勒里回到了辦公室。在門口他差點兒撞上正朝外走的格蘭特。老藝人嘴裡咕噥著什麼,似乎是道別的話,趔趔趄趄地下樓去了。
埃勒里走進馬斯的辦公室,把正在穿外衣的父親嚇了一跳:「快點兒,爸!」他叫道,「找個人盯著格蘭特!」
「盯著格蘭特?你是說,盯格蘭特的梢兒?」老人眨著眼說,「那幹什麼?」
「現在先別問,爸!求你啦!真的很重要!」
奎因警官朝維利警官點了下頭,維利立即悄然消失了。
奎因警官又跑出去把他叫了回來:「等等,托馬斯。要監視到什麼程度?埃勒里?」
「完全監視!格蘭特任何時候的任何舉動——電話要監聽;來往信件要攔截、拆閱並做詳細記錄;與任何人來往均要報告。」
「聽清了嗎,托馬斯?但是做得自然一點兒,別讓格蘭特起疑心。」
「遵命。」維利說完,第二次從門口消失了。
只剩下奎因父子倆留在了偌大的建築物之中;幾名主力探員都在運動場外的人行道上等著他們。
「好啦,」奎因警官悶聲說,「我想,你清楚自己要做什麼。可是老天知道我不清楚你到底有什麼見解?」
「很模糊。你不是也對吉特·霍恩採取了同樣的刑偵措施嗎?」
「那是照你提醒的做的。但是我可以賭咒發誓——我一點也不明白這都是為什麼。」
埃勒里把脖子縮進大衣的領口:「誰又清楚呢?」他把夾鼻鏡扶正,用手臂摟住父親的肩膀,「滾開,普洛斯彼羅,我跟你說吧,我們這個案子的最終成功就取決於我們是否能像影子一樣緊緊跟在那個古怪的人物瘋狂比爾·格蘭特和明亮影星吉特·霍恩的身後!」
奎因警官哼了一聲。對兒子的故弄玄虛,他早就習以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