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十三章 重要探訪
「你知道是誰殺了霍恩!」奎因警官叫道,「那好極了,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說出來,我們立即去逮捕他。」
「可是我不知道。」埃勒里陰鬱地說。
少校和奎因警官一齊瞪著他。
「混賬!」奎因警官罵道,「又耍小聰明是不?什麼意思嘛——你又不知道了?你剛剛還說你知道!」
「我跟你說吧,」埃勒里咕噥著說,「我不是在拖你的後腿兒,爸。我的確說了:我知道。但是我又不知道。那只是許多事情中的一個環節。你說:我們立即去逮捕他。可是我告訴你,雖然我的話絕對站得住腳;但是,現在一走出這座樓房就把你領到殺人犯的面前去,這我做不到。而且現在我還這麼說——正經話,我知道是誰殺了那個可憐的傢伙——很像老吉姆·布盧佐[吉姆·布盧佐:美國派克縣民謠作者、詩人兼作家。約翰·海伊創作的小說人物,密西西比河上蒸汽船舶機械師,其為從大火中挽救旅客而自己被活活燒死。]在洞察自己天職後的所作所為。」
奎因警官攤開兩手:「瞧啊,少校。我這一輩子就這麼窩囊,老得受他這一套。一個——什麼來著?」
「一個詭辯家?」埃勒里沮喪地給他提詞兒。
奎因警官氣得怒目圓睜:「哪天你徹底改了這拐彎抹角打啞謎的臭毛病,再到城裡的警察總署去見我!再見了,少校,多謝你了。」說完他氣吁吁地走了出去,身後跟著忠厚的維利警官和打著呵欠的赫塞探員。
「可憐的老頭子,」埃勒里嘆了口氣,「只要我跟他稍微兜上一點小圈子,他立刻火冒三丈。其實,少校,我說的已經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這一次,我說的真是正經話。」
「可是你確實說你知道來著。」科比也神情困惑地說。
「我親愛的少校,事實上,我知道的是最膚淺的真相——請相信我——但那是這件鬼氣森森的案件中最次要的部分。我倒情願能了解另外兩件我不知道的事。有一些跡象,但我還弄不清。只有上帝知道究竟什麼時候我才能弄清,假如有這種可能的話。」
少校呵呵地笑了:「好了,這些話對我來說實在太難懂。現在我得去上我的班了。記住——我隨時樂意為你效勞,奎因先生。特別是在你找到那兩個謎局的答案的時候!」
「總忘不了收集新聞,嗯?我可以帶走這些相片嗎?」
「請便。」
埃勒里走到百老匯的街面上,腋下夾著那幾張裝在信封里的相片,眉心皺得像老式的洗衣板。他吸了一口叼在嘴上的雪茄,才發現他根本就沒給它點火兒。
他停下腳步,四下打量著路牌,同時摸出火柴把煙點上;接著轉過一個彎,進入一條支路,加快腳步朝第八大道走去。在離街口大約一百米的地方他停下來,站在一座大理石貼面、窗上圍著鐵欄杆的小樓前。大門的橫楣上深深鐫刻著一行字樣:
海岸國家銀行及信託公司
他走入台階上的轉門,找到了銀行的經理。
「我正在調查霍恩謀殺案。」埃勒里和氣地說著,掏出特警證件晃了晃。
經理緊張地眨著眼睛:「哦!我聽說了。我也預感到會有人來調查。可事實上,我對霍恩先生了解得並不多……」
「我想問的也不多,」埃勒里微笑著說,「我對你的客戶中另外一個人也感興趣,這可是個大活人啊。」
「誰?」經理茫然地問。
「威廉·格蘭特——我估計他是用這個名字簽署支票的。」
「格蘭特!你是指那個馬術團的人?瘋狂比爾·格蘭特?」
「非常正確。」
「嗯,」經理撫摩著自己的下巴說,「你要了解格蘭特先生哪方面的情況呢?」
「霍恩曾經開出一張二十五美元的支票,」埃勒里耐心地對他解釋說,「就在他被殺的那一天下午。因為那支票是開給格蘭特的,所以我想看一看。」
「噢,」經理說,「我——格蘭特先生把它存進來了?」
「是的。」
「請等一下。」經理站起來消失在通向出納櫃檯的鐵格子門後邊。五分鐘後他拿著一張長方形的紙條回來了。
「在這兒。霍恩和格蘭特都是我們的顧客,出納差一點就把這張單據銷毀了,不過剛剛拍下了照片——你知道,我們對所有單據都要照相留底的,而且每月還會保留一份賬目清單給客戶,霍恩的文件我們也仍然保留著。」
「是啊,是啊,我明白,」埃勒里簡短地說,「拿來看看。」他從經理手上接過已經註銷的支票,仔細看著。而後,他把那張支票放在桌子上,「很好。現在我能不能看一眼霍恩的存款紀錄?」
經理猶豫了一下:「好吧,這可是保密的,你要知道……」
「這是警方調查。」埃勒里不容置疑地說。經理立刻順從地躬身出去了。再次回來的時候,捧著一登紀錄卡片。
「霍恩先生成為我們這家銀行的顧客一共才幾天的功夫,你知道,」他緊張地說,「只有幾次收支紀錄……」
埃勒里細看著那些卡片。上邊總共有五項紀錄。其中四項都是數額很小的個人支票兌現,顯然全是用於小筆花銷。但是第五項使埃勒里嘴裡噓出聲來,經理變得更緊張了。
「三千美元!」埃勒里高聲說道,「怎麼,他開這個戶頭一共才存入了五千美元!有意思,嗯?我想看看那張支票,請把那位辦理收支手續的出納也叫來。」
過了一小會兒,兩者都被帶到他的面前。
支票是用來兌換現金的。上面的簽名毫無疑間是霍恩本人——他似乎早已把家族賦予他的名稱忘得精光,在姓氏「霍恩」之前,永遠只寫「巴克」這一個名字。
「是霍恩本人來兌現的這張支票嗎?」埃勒里問出納。
「噢,是的,先生。我親手為他經辦的。」
「你還記得起辦手續的時候他有什麼特別的神色嗎?比如說焦急、高興或是緊張……是哪種表情?」
出納似乎在竭力回想:「也許是我自己的想像吧,但是我有點印象——好像他正為什麼事擔心。而且顯得有點心不在焉的——幾乎連我對他說的話都聽不見,只是拚命盯著我手裡清點著的鈔票。」
「嗯。他對那筆錢的面額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
「有的,先生,他讓我把三千美元都用小面額鈔票給他。連二十元以上的票子都不要。」
「這是兩天以前的事——正好在命案發生的前一天?」
「是的,先生。是在那天的早晨。」
「我知道了。謝謝兩位。再見。」
埃勒里緊鎖著眉頭從銀行里走出來。他回想起那天在現場,從霍恩屍身上只發現三十美元現鈔,而且在巴克雷旅館霍恩的房間裡沒有發現一張鈔票。他遲疑了一會兒,接著朝菸草店裡的公用電話亭走去。他撥通了警察總署的總機,請她轉接奎因警官。可是奎因警官不在。顯然老人家離開新聞電影公司後還沒有到達總署。
埃勒里走出菸草店,四處張望了一下,接著又朝百老匯街區走去。沿途發現有個電報局,便走了進去。他花了十分鐘功夫編寫了一份很長的電文,發往加利福尼亞的好萊塢。付費之後,他又進了一個電話亭,再次撥打斯伯菩警察總署的號碼3100.這次有人接了他的電話。
「爸?是埃勒里。搜查運動場巴克·霍恩化妝間的報告來了沒有?……我等著……我聽著呢……有了?那裡有沒有搜出現金?……一分錢都沒有,嗯?嗯……不,沒什麼特別的。我隨便走走……一會兒我直接去你那兒。」
他掛上電話走了出來,徑直朝地鐵站走去。
二十分鐘以後,他已經坐在了父親的辦公室里,對他講述自己在銀行的發現。
奎因警官異乎尋常地感興趣:「兩天前取出三千元,哈?怪了,怪了,這裡面有問題了,兒子。」他沉吟著說,「你想到沒有,就在同一天晚上有個神秘人物到旅館去找他?」
「自然想到了。事情的經過——假如這裡存在某種聯繫的話——似乎呈現出這樣的因果關係:霍恩在銀行里存了五千美元,然後以小面額鈔票形式取出了三千。就在同一天晚上他接待了一名神秘的訪客。而第二天他就被謀殺了……」他皺起了眉毛,「似乎不那麼離譜兒,是吧?」
「好像跟謀殺掛不上鉤。但也很難說,」奎因警官思索著說,「假如——噢,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把提出三千元現金這件事和訪客聯繫到一起,你會得出什麼結論呢——有點像敲詐勒索。但是,如果僅僅是勒索,幹嗎還要殺人呢?干敲詐勒索這一行的人會殺人嗎?當然偶爾也會,但多數情況下不那麼干。除非——除非對方已經被榨乾了……」他煩躁地搖了搖頭,「這事兒還得進一步查清。我想追查一下那個訪客,但是看起來不太容易。對了,早上我接到了薩繆爾·波迪醫生送來的驗屍報告。」
埃勒里驚訝地說:「我早把這事兒給忘了!報告怎麼說的?」
「沒什麼新鮮的,很簡單,」奎因警官咕噥著說,「還是我們在現場知道的那些,一項新的內容都沒有。」
「噢,那個!」埃勒里擺著手說,「我問的不是那個。是胃,爸,我關心的是胃。波迪是怎麼說的?」
奎因警官陰沉地說:「他的確提到過胃。他說,霍恩臨死前至少六個小時沒有進食——也許還更久。」
埃勒里眨了眨眼睛;接著他轉而去盯著自己的指甲:「是這麼說的?」他喃喃道,「好,好……」
「好什麼?」
「呃?噢,沒什麼。還有什麼新消息?」
「你看看這個,」奎因警官在寫字檯上翻找著,抽出一張摺疊著的小報,上面許多處還用紅鉛筆勾著圈子,「給你看這個之前,我先告訴你一句,醫生還說,霍恩內臟經檢查沒有中毒的跡象。」
「中毒?中毒?上帝非愛死這活寶不可!……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看看吧,今天早上聖誕老人給我們送什麼來了。」
「是萊恩斯寫的?」埃勒里心不在焉地問了一聲,伸手接過報紙。
「是呀,」奎因警官哼吟著說,「萊恩斯那鳥人比我們整個兇案組能耐還大。沒他看不見的,沒他聽不著的,也沒他不知道的。我真想擰斷他的脖子!」
萊恩斯的閒聊專欄通篇是大肆誇張誼染的消息以及百老匯式的賣弄饒舌,這是可想而知的;可笑的是,還事無巨細地包羅了霍恩遇害事件前前後後的所有相關情節。任何人都沒有逃脫他的描述,尤其是奎因警官。事發時在場的有關人物——吉特·霍恩、瘋狂比爾·格蘭特、湯米·布萊克、朱利安·亨特、托尼·馬斯、瑪拉·蓋依等等——統統被用大號粗體字指名道姓。文中還風趣地寫道:「那位資深警官居然認為本報記者——也就是本人——由於屁兜兒里揣了一把小小的玩具槍而大有槍殺那位不可一世的老牛仔的兇手嫌疑。該靠邊兒站了,老人家,回家歇著去吧!你需要的只是安度晚年了。」
「喔,」埃勒里看得樂不可支,「臭名昭著的布朗克斯[布朗克斯:美國紐約市五個行政區之一。為多所高等學府所在地。]文風呀。嗯,這是什麼?」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細看文章最下腳一段看似平常但行文尖銳刻薄的探究性文字。
「那個常有大人物進進出出的火爆夜總會的大老闆,」萊恩斯嘲弄地寫道,「昨晚在橢圓形大競技場出席了那個眾說紛紜的著名人物巴克·霍恩再度亮相的儀式——據說不僅有可能是霍恩前景飄忽地重返影壇資金上的強大後盾,而且還『秘密地』參與即將舉行的新一輪拳王爭霸賽背後的暗箱操作。」
「我覺著奇怪,」奎因警官嘀咕著說,「萊恩斯這小子怎麼會挖到這些內幕的?」
「我的疑點還不止這些,」埃勒里低聲說道,「我都懷疑托尼·馬斯是否清楚這一點。亨特會資助布萊克,嗯?私下倒有可能……算了,爸,」他站了起來,「我不能再磨蹭了。我去找諾爾斯。」說著朝門口走去。
「你先給我站住。今天早晨你說你知道是誰……究竟是什麼意思?」
「老爹,先饒了我吧,」埃勒里急匆匆地說,「我就不該貿然開口。你遲早會找到答案的。現在說出來你只會認為我說的是瘋話。再見。」說著他匆忙地離開了奎因警官的辦公室。
他徑直朝一一四房間走去。在那裡他遇見了正埋頭在一堆花里胡哨的紙片中忙活的諾爾斯中尉。
「見鬼,這些個檔案資料真是煩死人啊,」彈道專家頭也不抬地發著牢騷,「可是說不定哪天在法庭上就出奇地有用呢!噢,奎因先生,有什麼吩咐?又找著新的槍啦?」
「這場惡仗還沒個完呢,」埃勒里笑著說,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把點四五口徑、象牙飾柄的左輪槍,正是他幾小時前在巴克·霍恩旅館房間裡找到的那一把。
「嗨,我先前是不是見過這把槍?」諾爾斯中尉拿過那支槍,機敏地問道。埃勒里搖了搖頭,「那麼肯定是一對槍中間的另一支了。我在那堆從運動場運回來的槍里見過這樣一把!」
「你肯定見過。的確是一對兒。都是霍恩的槍,只不過這一把給他收在旅館的箱子裡了。」
「這肯定是特別設計的,」諾爾斯誇讚道,「有時候老東西就是顯得地道。略帶點古典韻味的設計,就像年代久遠的郵票一樣。知道嗎,我還是個很上癮的集郵愛好者呢。郵票可是越老越有價值呀。」
「我知道,我知道,」埃勒里繞開諾爾斯發揮的主題說,「集郵家我也見過幾個,現在我想知道的是……」
「這支槍是不是能射出打死霍恩的子彈?」諾爾斯晃著腦袋說,「我跟你說過,只有點二五口徑的自動手槍才能辦得到。」
「是的,是的,這點我知道。」埃勒里坐到專家的試驗台旁邊,「這對左輪槍的另一支在你這兒嗎?」
「在檔案櫃裡,所有的都貼著標籤呢。」中尉走到一個大鐵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了霍恩的另一支槍,「那麼,現在你想了解點什麼?」
「請你同時端起那兩支槍,」埃勒里像是在打趣兒似的說,「一手一支,中尉。」
專家帶著不解的神情順從地照做了:「好了,還怎麼著?」
「我弄不清是不是我的想像,似乎有一把槍比另一把稍稍重一點,是這樣嗎?」
「諾爾斯,你這老傢伙,難道你總要回答這種荒誕不經的問題嗎?」中尉解嘲地說著,大笑起來,「上帝慈悲,奎因,就這事兒?幹什麼這麼認真?我一分鐘就能給你判斷出來。老實說,我確實覺著一支輕點兒、一支重點兒。不過,我得確認一下。」
他把兩支槍分別放到一架天平上稱量了一遍,點點頭說:「還真是的,長官。這把貼著標籤的比你新拿來的足足重上兩盎司。」
「啊哈,」埃勒里滿意地叫了一聲,「多麼美妙呀。」
專家斜眼看著他:「我猜,這回沒問的了,你不至於讓我辨認這兩把左輪都是不是真的屬於霍恩吧?我是說——它們的確都屬於霍恩,對吧?」
「天吶,沒錯兒。」埃勒里說,「這一點問題都沒有。中尉,如果我告訴你剛才你幫我鑑定的事情有多麼關鍵,你一定會非常得意的。」他兩隻手掌興奮地對搓著,「幹得太漂亮了!」他又是嘆息又是微笑,「你可以把第二支槍也貼封起來了,中尉,好好收著吧。也許很快我們就得把它們盡數歸還了。另外問一句,」他提高了嗓門,「你覺得那支槍會不會特意製作得比另一支重?要知道,兩把槍是同時打造的——特地為霍恩定做的。」
「很可能如此。」諾爾斯中尉點頭認可,「如果霍恩是個雙槍客——總是使用兩把槍的話——很可能對每支槍的手感有特殊要求。但也不一定就是這個原因。」他連忙又加上一句,「也許是槍械作坊製造中的誤差。有些老作坊做的東西不是很精細。」
「我認為這對槍製作得很精心,」埃勒里說,「好了,中尉,感謝你花的這十分鐘,讓我大獲而歸。改日再見吧。」
他很快離開了彈道研究部。在走廊里他慢下腳步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摘下夾鼻眼鏡擦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