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七章 四十五支槍

埃勒里·奎因 《美國槍之謎》
朱利安·亨特被不由分說地叫出了馬斯的包廂,來到門道里花崗岩雕像一樣戳在那兒的維利警官面前。他兩隻眼睛下面垂掛著鼓脹的眼袋,像個大青蛙。兩頰格外潮紅、神情格外木然,比他平時的狀況糟糕多了。 「進來,亨特先生,」奎因警官簡短地命令道,「坐在椅子上。」 那對眼泡癟了下去,眸子飛快地閃動了一下:「不了,謝謝,」亨特說,「我還是站著吧。」 「請便吧。你跟霍恩熟嗎?」 「啊?」亨特說,「審訊嗎?我親愛的警官,這是不是有點兒荒唐呀?」 「什麼話!」 夜總會老闆揮了一下保養良好的手:「明擺著嘛,你們把我看成是謀殺那個——呃——滿場子跑馬的老先生的嫌疑犯啦!你這麼幹太愚蠢了,你該清楚。」 「老實點兒,別瞎扯了,亨特。這麼賣弄對你沒什麼好處。」奎因警官嚴厲地說,「現在如實回答我的問題,別浪費我們的時間——我們手頭還有的是大事要做,我可沒耐心跟你耍嘴皮子。好了,說不說啊?」 亨特聳了聳肩:「其實我跟他不怎麼熟。」 「這什麼也說明不了。你跟他認識多久了?」 「精確地說,一星期。」 「嗯。是在他進城裡來籌備馬術表演的時候?」 「正是如此,警官。」 「通過誰認識的?」 「托尼,托尼·馬斯。」 「在什麼場合?」 「托尼把他帶到我的夜總會去了……」 「瑪拉俱樂部嗎?」 「是的。」 「那是你惟一一次見到他嗎?我是說,在今晚之前?」 亨特用平穩的手指點燃了一支雪茄:「呃,也不能這麼說。」他懶洋洋地吹出一股煙氣,「也沒準兒霍恩後來又來過夜總會呢。我也不大清楚。」 奎因警官盯著他說:「你在撒謊,肯定是。」 亨特粉紅色的臉頰漸漸變得通紅了:「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奎因警官低聲一笑:「嘖!請見諒,亨特先生。我無意冒犯你。我確實不該這麼大聲說出來。」埃勒里坐在角落裡,神情漠然地一笑,「你看,我知道你跟托尼有交易,我猜,肯定是資助霍恩重返銀幕吧。那麼我想,你們怎麼也得聚在一起商量幾次呀……」 「呃——」亨特慢慢吸了一口氣說,「是啊,當然。這種推測很自然。不過,我說的是真話,警官。而且,我其實並沒有像你說的那樣,參與什麼『交易』,去為霍恩的復出提供資助。馬斯和格蘭特他們倒是跟我提過這事兒。我只不過一直猶猶豫豫。你知道,這事兒對我來說有點出圈兒。」 奎因警官拿出鼻煙壺,鄭重其事地拈了一小撮,神情虔敬地吸了進去:「這麼說,你在觀望,等著看清霍恩這次在競技場露面後的反響如何?」 「是嘛,是嘛!一點不錯。」 「噢!這麼說,你是無可挑剔的嘍,嗯,亨特先生?」奎因警官微笑著把鼻煙壺送回衣袋裡。 房裡靜了下來。亨特喉嚨里咕噥著的什麼突然大聲爆發出來,太陽穴上的青筋也跟著橫突暴現,他厲聲吼道:「如果你們真的把我當成……對啦,警官,整個晚上,我都跟你坐在同一個包廂里的!我怎麼可能……」 「當然,」奎因警官安慰道,「當然,亨特先生。別讓自己這麼激動。這些問話只不過是例行的程序。現在你回到馬斯的包廂去等著吧。」 「等著?我可不能老等著,難道我不能……?」 奎因警官做無可奈何狀地攤開雙手:「我們不過是執法人,你該理解,亨特先生。我很抱歉,但是你只能等著。」 亨特深吸了一口氣:「哼。好吧,我也看出來了。」說完,他嚎著菸捲轉身朝外走。 「等一下,」埃勒里從角落裡踱了出來,「你跟霍恩小姐——吉特·霍恩——熟嗎,亨特先生?」 「哦,霍恩小姐呀。不,不能說很熟。我見過她一兩次——我想,一次是在好萊塢,是通過亨特太太——我應該叫她蓋依小姐——我的夫人……也就這樣。」 他等在原地,似乎在等著下一個問題。但是沒人再搭理他。過了一會兒,他輕微頓了一下頭,走出了辦公室。 奎因父子倆相視一眼,詭異地偷笑。 「警官大人這回是怎麼啦?」埃勒里問,「我還從沒聽說過你對證人如此溫柔呢!」 「誰知道,」老人悶聲說,「我想大概是直覺吧。那個鳥人肯定知道些什麼,等我弄清楚再收拾他。」他把頭伸出房門看看過道,「托馬斯!把那女戲子叫來——那個叫什麼『嘎嘎·蓋依』的女人!」他轉回頭來咧著大嘴笑了,「對了,你剛才想問什麼,關於吉特·霍恩的事,嗯?」 「我也不清楚,大人。我猜,大概也出於直覺吧。」埃勒里詭笑著,直到簡陋的門道里走來了婀娜多姿、香氣四溢的瑪拉·蓋依。 那女人搖擺著苗條的腰身進了門,端著女王一樣尊貴的架子坐下,臉上做出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神氣。她用美杜莎[美杜莎,希臘神話中蛇發三姐妹怪物之一;看見她們的人都會變成石頭。]一樣怨毒的目光盯著奎因警官。 「好哇,」她嗤了一下鼻子,高昂著精心梳妝的小腦袋說,「這也太過分啦!實在過分得叫人無法忍受!」 「怎麼過分了?」奎因警官不動聲色地說,「哦,是蓋依小姐!請別用那種腔調講話,求你了。我要……」 「你要!」好萊塢的這株幽蘭咆哮了,「你也用不著『求』我,這位沒聽說過的警官!我想用什麼腔調就用什麼腔調,聽懂了沒有!現在……」她一口氣兒不歇地抱怨個沒完。 奎因警官詫異地望著她,剛想做出一點抗議的表示就被她霸道地斥了回去。 「請你給我解釋清楚,用這種卑鄙、專橫的方式對待我,究竟是什麼意思!把我關在那個令人噁心的地方好幾個鐘頭,還不讓我離開——連廁所都不准上!不,別打斷我。你知不知道這會有損我的公眾形象?倒不是說我對這個有多麼在乎,可,可它畢竟有它的用處啊。然而……」 「甜蜜的用處是……」埃勒里低聲念叨著莎士比亞的一句台詞。 「什麼?它本來就有用嘛,可是現在——現在成什麼啦!瞧瞧那些記者,事兒一出,立刻就往報社打電話了。明天我就會發現自己被張貼得滿世界都是,而且是跟一樁——我的上帝呀——跟一樁謀殺案裹在一起!我的新聞代理人倒是樂啦,可他算什麼,一個粗俗的傢伙!我可以回答你的問題,但你必須馬上放我出去——馬上,懂嗎?——我得給我的律師打電話了,還有——還有……」 她停了下來,大口喘著氣。 「還在這兒胡扯!」奎因警官正色道,「現在你給我聽好:關於這樁兇殺案你都知道些什麼?」 那雙非常撩撥人的戲子美目的盯視或許能燙著不少人,卻奈何不了心附老繭的奎因警官,何況那老繭還是石棉做的。於是她從手袋裡翻出一支鑲著鑽石的口紅棒,用挑逗的姿態大塗紅唇:「我什麼也不知道,親愛的警官。」 埃勒里咧嘴竊笑,奎因警官惱怒得紅了臉。 「別跟我來這套!」他厲聲道,「你什麼時候見到巴克·霍恩的?」 「那個演馬戲的?容我想想。」她做思考狀,「上星期。」 「不是在好萊塢吧?」 「警官!他離開那兒有十幾年啦!」 「哦。我估摸著,那時候你還是個吃奶的孩子呢,」奎因警官挖苦說,「那麼,你究竟在哪兒遇見的霍恩?」 「在瑪拉俱樂部,我丈夫的那塊小地盤。你知道。」 她丈夫的「小地盤」至少有大競技場的六分之一那麼大,光是裝潢的大理石和金箔就比百老匯最堂皇的電影宮用的還要多。 「你見到他的時候還有誰在場?」 「朱利安——我丈夫,還有那個大傢伙,柯利的父親,還有托尼·馬斯。」 「你早就認識霍恩小姐吧?」 「就那個狂妄的小馬妞?」她不屑地嗤了一聲鼻子,「在海岸排戲的時候他們帶她來給我看過。」 「帶來給你看,哈?」奎因警官譏諷地說,「她居然會——叫你看。好啦,蓋依小姐,就到這兒吧,我忙得很。」 她懷疑奎因警官這是在向她做出某種可怕的暗示,頓生恐懼之感,更喘不上氣來了:「怎麼,你,老——」 維利警官用兩根手指卡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帶出了房間。 埃勒里跳起身:「這麼問來問去的也該差不多了吧?」 「見鬼,還不行,我還得見——」 「你吶,」埃勒里決斷地說,「見誰都不如見見那位科比少校,那個指揮拍攝新聞紀錄片的傢伙。」 「科比?見他幹嗎?」 「依我看,眼下我們最要緊的是找到個熟悉槍支彈藥的人物——想想我們此刻的處境吧。」 奎因警官嘟囔著說:「你想找個武器專家,於是就挑了個拍電影的,嗯?什麼邏輯!」 「我聽說那少校不僅是個神槍手,而且在某些領域還是個權威人物——我猜是指兵器。這是從托尼·馬斯故弄玄虛的奉承話里聽出來的,記不記得事發之前科比來拜訪我們的包廂?行了,派人把他叫來,我們很快就能發現馬斯這傢伙的話是不是可靠」 維利警官當即出發去找少校了。 「可是,我們找個槍械專家來幹什麼呢?」奎因警官皺著眉問道。 埃勒里嘆了口氣:「老爸,親愛的老爸,今兒晚上你的腦筋出什麼事兒啦?我們找到了子彈,是不是?」 奎因警官顯然惱火了:「有時候,兒子……你真以為我不知道從專業角度該請個武器專家好好鑑別一下那顆子彈,而且把它與其他子彈做做對比嗎?可這有什麼可著急的?幹什麼非得……」 「你看,我們得儘快檢查一下所有那四十五支槍——不能拖延,必須立刻辦,爸!」 「哪兒來的四十五支槍?」 「呃,他們一共有四十五支槍,我估算的。」埃勒里不耐煩地說,「我注意到跟著霍恩騎馬的那群牛仔幾乎都佩帶著一個槍套,這就意味著每人一支槍,這就有四十支了;然後再加上泰迪·萊恩斯帶著的三支槍——一支點二五全自動和兩支從槍械庫里偷拿的點四五長筒槍。現在四十三支了;最後加上瘋狂比爾的那支以及霍恩自己的那支——一共四十五支槍。有什麼可爭執的?難道你看不出,爸,我們必須查清楚嗎?」 奎因警官的火氣消了:「你是對的。而且,這事兒越快辦越好……你有什麼事,赫塞?」 走進來的是奎因警官的一個警衛,一個結實的斯堪的納維亞人,兩隻小眼睛激動得發紅:「長官,看台上暴動啦!兄弟們都在拚命攏住那些人!他們鬧著要回家。」 「我還想回家吶,」奎因警官咕噥了一聲,「傳下話去,赫塞,警員們可以使用警棍,看在上帝的分上,必要的話就用!在接受完徹底搜查之前,一個人也不准離開這裡。」 赫塞大睜了雙眼:「給兩萬人搜身?」他驚得直喘。 「我知道,這是件巨大的工程。」奎因警官陰鬱地說,「但是看起來我們也不得不這麼幹。現在,赫塞,先把瑞特叫來……」 奎因警官送他出了門,走到過道里,詳細交待著對所有人進行搜查的任務。這也是他這位功名卓著的老警官擁有的一項特權。到這會兒,他幾乎有點高興了。 「得用上一夜的功夫,」返回來的時候奎因警官說,「估計到了明天早上,我就得趴在地上了,那倒無所謂!只能如此啊……哦,進來,少校!」 科比少校顯得很疲憊。他試圖讓自己打起精神,結果看上去反而滑稽可笑。他瞥了一眼埃勒里。 「攝影機還在拍嗎?」 科比搖了搖頭:「早就停了。好傢夥,我們頭兒要是發現我們用了多少膠片非打起架來不可!幸好我自己帶的足夠。得啦,先生,我能為你做點兒什麼?你的警官說你要特別召見我。」 「可不是我,」奎因警官說,「我兒子要見你。說呀,埃勒里。」 「現在,有些事得靠你了,少校,」埃勒里突然說,「今天傍晚我聽說,戰爭期間你因為高超的射擊技術很受敬仰啊,這是真的吧?」 少校小而黑亮的眼睛頓時呆滯得像兩顆烏黑的小煤球:「也就那樣吧。」他飛快地說,「可你提它是什麼意思?」 埃勒里張大了眼睛,繼而大笑起來:「天吶,我可沒詐唬你,把你當個嫌疑犯!我對你感興趣完全出於另外的原因。現在告訴我那是不是真的。」 科比緩過神兒來,輕鬆地笑了:「我還以為真是那樣。呃,我的確得過幾枚獎章。」 「我還聽說你在軍械方面是個專家。也是真的嗎?」 「我倒是研究過彈道學,奎因先生。不是專業,只不過出於興趣。我可不敢自詡為什麼——專家。」 「謙虛本身就意味著本事啊,」埃勒里笑著說,「給我做做顧問,你看怎麼樣?」 科比少校下意識地捋了捋小鬍子:「樂意效勞,當然了,」他又嘀咕道,「可是你也知道,我還得負責我那班子人馬呢。而且我們拍好的膠片也得……」 「這算什麼問題!我們會為你安排好的。你們台子上的工作人員中有個陸軍中尉,不是嗎?」 「是呀,我的首席攝影師,名叫霍爾,他能行。」 「太棒了!假設……」 「我得先跟霍爾交待清楚。今晚我們在這兒挖到了獨食兒,奎因先生,就是拍出的那些片子,你知道,時效是我們這行的命根子。」他琢磨起來,「這麼跟你說吧,如果你能放我的人儘快出去,我就撂下一切事情幫你干。那些膠片得趕快衝洗、印製、剪接,還得配上音效和解說,然後一大早送到百老匯的劇場去。它必須得送出去,能通融嗎?」 「可以通融,」奎因警官出乎意料地答應了,「但是你和你的人必須接受例行檢查,少校,然後我們才可以放人。」 少校冷了下來:「這有必要嗎?」 「我倒希望沒有呢。」 科比聳了下肩膀:「也好,哪行有哪行的規矩。好吧,奎因先生,就隨你吧。」 奎因警官溫和地吩咐維利警官:「托馬斯,給你個特殊任務。到平台上去,搜查科比少校和他那伙人,每件器材也都要仔細檢查。」 少校似乎很吃驚:「我說,這是……」 「走個形式,少校,僅僅是個形式,」奎因警官顯得很殷勤地說,「繼續吧,你們倆。我要干我的去了。」 二十分鐘之內清查工作就完成了。在這個都市的警界中論起執法的不講情面,沒人能跟維利警官相比。在他的監督下,平台上的所有人員器械通通過了一遍篩子。包括身材瘦小的科比少校本人、他的衣物、他手下那群怨氣衝天、牢騷不止的攝影師、音效工程師們以及科比少校的攝影機、科比少校的膠片箱、科比少校的電流控制器……一句話,凡是與科比少校跟他那小部隊沾邊的東西統統接受了搜身檢查,甚至連電線捲兒都給拉開來,接受檢視、觸摸、捏弄、穿刺、剖開或是乾脆解體了。 結果是一無所獲。平台本身、平台上的人和平台上的器材工具都沒有可疑物件藏匿其中,也不存在可供組裝任何可疑物件的任何零部件。於是,那個新聞攝影小隊在眾多警員的嚴密監視和押送下倉皇撤出了運動場,帶著科比少校倉促間反覆叮吩的囑託徑直回去找他們製片公司的總編去了。 少校是最後一個受到檢查的。在確信清白之後,他被接力傳遞般地護送出了體育場的側門,來到埃勒里的面前。埃勒里此時正在人行道上等著他,腳邊堆著一隻巨大的警業專用口袋,裡邊鼓鼓囊囊地裝著四十五支形態各異的殺人武器和數百發大小不同的子彈。 奎因警官也出來為他們兩人送行。 「一旦找到線索,你會立即朝總部這邊放上一槍,通知我們的吧?」埃勒里一本正經地問。 「等著瞧吧。」 奎因警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的出租車漸漸遠去,然後堅定地返身回到運動場內去親自監督那場聲勢浩大的對兩萬人的大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