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六章 事實有待澄清
僵冷的屍體被眾多靜默的手抬起來運送到運動場地下大廳里眾多房間中的一間裡安頓下來。奎因父子、吉特·霍恩以及格蘭特父子重新回到計時員的工作間。
在等候波迪醫生的這段兒時間裡,奎因警官發了話:「——嗨!老樣子,還是遲遲不到!——我們可以好好琢磨一下今天出的這些事兒。」
吉特一直掛在臉上的生硬的面具這會兒崩解開來了:「都什麼時候了!」她衝動地叫道,「趕快採取行動吧,警官,看在上帝的分兒上!」
「親愛的,」老人溫和地說,「你得耐心點兒。你想像不到我們面對的是什麼。你們都那麼肯定地說霍恩沒有樹過敵——沒有被殺的道理,沒有線索——然而我們卻有兩萬個嫌疑犯被束之高閣,一個都不能放走。我先問問你們……」
「問什麼都可以,警官,我什麼都可以告訴你。這場可怕的……」
「是啊,是啊,我親愛的,我知道。我知道你會的。你父親今天一切正常麼?他有沒有什麼焦慮或煩躁的跡象?」
她努力打起精神,低垂眼帘,把語氣放平穩,回憶起早晨伍迪跟霍恩之間的那場衝突。
「他看上去沒什麼事,警官。我一直為他擔心,問他讓沒讓醫生給檢查一下……」
「哦,是的,我記得你說過他病了一段時間。」埃勒里低聲說。
「是啊。他大概有——有兩年吧,身體狀況一直不好,」吉特平靜地說著,「醫生說那只是上了歲數的緣故。他都六十五歲了。」她有些亢奮起來,「他過慣了激烈活躍的生活,到了這種力不從心的年紀肯定會沮喪得要命。我不想讓他重新回去工作了。可他堅持說那樣對他更好,能讓他振作起來。今天,我問他是否讓隨團醫生給他檢查過,他說檢查了,就在今天早晨,而且結果很正常。」
「他就沒有為什麼事擔心嗎?」奎因警官問。
「沒有。我是說……我並不清楚。他並不激動,儘管似乎有點心事。」
「那麼我猜,你不知道是什麼心事嘍?」
她的目光直對著他說:「但願我能知道!」
奎因警官轉而對老藝人說:「你呢,格蘭特先生?知不知道霍恩有什麼心事?」
「見鬼,我怎麼知道。對他來說除了影業的動靜別的都不重要。吉特,你肯定是在捕風捉影了……」
「好了,好了,」奎因警官急切地打斷了他,「別為這事兒爭了。霍恩小姐,今天都有些什麼事情?」
「我——我昨晚回來很晚,所以今天快到中午才起來。巴克和我——我們的住處在四十四街的西邊的巴克雷飯店。我們整團人都住在那裡。我敲了巴克的房門,他開了門,還吻了吻我,對我道了早安,顯得很快活。他說已經起床好幾個小時了——當然,他有日出即起的習慣。他說他到中心公園去散了步,吃過了早餐……我叫了點吃的,巴克陪我喝了杯咖啡。大約兩點鐘的時候,我們走著去運動場參加最後的排練。」
「噢,這麼說你們今天還做過實地彩排,嗯,格蘭特先生?」
「是啊。全妝上場。只有巴克例外——他懶得再換衣裳。我們最後走了一遍過場,一切都井井有條。」
「我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吉特說,「然後就溜出去……」
「等等,」埃勒里皺著眉說,「格蘭特先生,你參加彩排了嗎?」
「當然參加啦。」
「所有過程都跟節目單上編排的一樣嗎?」
格蘭特瞠目道:「這沒錯!只不過巴克有點兒緊張,我看是。他告訴我,重新在大庭廣眾面前亮相,他還真覺得有點耳熱心跳。」
埃勒里道:「節目是怎麼計劃的?」
「也沒什麼特別的。繞場子跑一圈兒——今兒晚上你也看見了,然後巴克表演一些簡單的馬上特技——都是些看起來玄乎,其實很容易的小把戲,然後是射擊表演。最後再表演一點繩技……」
「沒有過於驚險的嗎?沒要求他用繩索套馴野牛或騎上瘋馬之類的?」
奎因警官有點不解地看著兒子。但是埃勒里似乎正在一團亂麻中尋找著條理,兀自在那裡推敲著什麼。與平素一樣,每當他思考得興奮,或是陷入百思不解的疑團,他就取下他那副潔淨的夾鼻眼鏡猛力擦拭,心神卻遊走在另外的地方。
「沒有,」格蘭特說,「沒有那種節目——我不會讓他那麼干。對了,彩排的時候他倒是做了兩下繩套長角野牛的動作,可是沒真讓野牛上場,沒什麼危險的。」
「他自己要做的嗎?」埃勒里步步緊逼著問。
「巴克總是什麼都想做,」格蘭特疲憊地說,「看他那衝勁兒,你根本想不到他都是個老人了。而且,天殺的,他也真辦得到!我們設計節目單的時候,我差點兒跟他打起來。」
「嗯,」埃勒里把眼鏡重新架回鼻樑上說道,「多有意思的事兒。」
吉特和柯利瞠目結舌地望著他。吉特的眼裡閃過一絲希望的光亮,古銅色的臉膛泛起了興奮的紅暈,呼吸也隨之緊張起來:「你是說,格蘭特先生,霍恩的表演項目還包括射擊?」
「是呀,預演時他也做了一遍。他是個真正的神槍手,不愧是霍恩。」格蘭特聲色嚴峻地說,「西部有句老話——能騎善射才算得上是個真正的牛仔。他的本事還多著吶。如今的年輕人只不過會起鬨,我們那會兒……」他傷心地搖了搖頭,「有好幾次我見巴克拿著他的老式長筒哥特槍,百英尺外六發子彈統統射中兩英寸寬的靶心!而且,六發子彈打完共才用了幾秒鐘。拿把槍他簡直無所不能啊。瞧,今兒晚上他本來有絕活要練呢,奎因先生!他準備騎著吉特那匹額上頂著銀星的花鬃馬,在馬跑得最快的時候飛槍打靶。最精彩的是,還要射擊拋到空中的硬幣……」
「這我相信,」埃勒里笑笑說,「我想巴克在射擊上肯定有異乎尋常的本事。很好。那麼接著說,今天預演時有什麼異常的情況發生嗎?哪怕是一點點小事?」
格蘭特搖著頭說:「一切都跟計劃的一樣,像鐘錶一樣準確無誤。」
「所有的騎手都到齊了嗎?」
「一個不少。」
埃勒里不耐煩地晃了晃腦袋——好像在生自己的氣。他悶悶地說了聲「謝謝」,就踱開了,心不在焉地端詳著手裡的菸頭,眼中飛快地划過思考的光芒。
「排練之後有什麼事情嗎?」奎因警官問。
「噢,」吉特說,「我跟你說過,我撞見巴克和伍迪在馬廄里吵架。從他的化妝間出來後,我就再沒見著他。我是說——在我離開體育場之前。我臨走前到格蘭特先生的辦公室去了一趟,那會兒我剛跟柯利分手。」這時她嗓音里似乎有種苦痛,而柯利的臉一直紅到了頭髮根兒,他低頭用腳踢踏著地板,直到發現奎因警官在注意地看他,才安靜地站好。
「我發現巴克在那兒,正跟比爾——跟格蘭特先生在一起。」
「真的?」奎因警官問,用毫無表情的目光盯著老藝人。
「沒錯兒,警官。」
「接著說,霍恩小姐。」
她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可也沒什麼值得多說的了。巴克正在開一張支票。我打了個招呼就離開體育場了。」
「等等,」埃勒里高興了點兒,顯然他又有興致了,「開這張支票目的何在,格蘭特先生?」
「沒什麼特別的,巴克問我能不能兌換給他二十五塊錢的現金,我說沒問題。於是他就開了張支票給我,而我給了他鈔票。」
「是這樣,」埃勒里不動聲色地說,「你拿這張支票怎麼辦了?把它帶在身上了,格蘭特先生?」
「什麼?我沒有。」格蘭特平淡地說,「稍後我就到銀行去了——海岸國家銀行,把它存起來了。」
「看來還挺清白。」埃勒里順口說道,接著又退到一邊去了。
奎因警官嚴厲地白了他一眼,然後轉向格蘭特:「那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他麼?」
「不是。我從銀行回來的時候,正往這棟樓里走,又碰見了霍恩。他戴了頂帽子。『上哪兒去呀?』我這麼問他。他說,『為晚上演出,先養養神去。』就這樣。再沒有旁的話說。晚上他來晚了,好像有點激動,我覺著是那樣。他朝我招招手就跑進他的化妝間去了。幾乎沒有多少時間讓他換衣服,很快,隊伍就上場了。」
奎因父子對視了一眼:「這一點也許很重要,」奎因警官低語道,「遲到了,是嗎?他說他要去巴克雷的時候是幾點鐘?」
「四點左右吧。」
「嗯。你離開運動場後又見過他麼,霍恩小姐?」
「見過。我從這兒出去後直接回了飯店。巴克四點半左右回去的,他說要小睡一會兒。我換了衣服——就下樓了。再後來……」
柯利·格蘭特第一次開口說話了:「從那時候起,」他神氣活現地說,「霍恩小姐就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在大廳遇見的她,然後我們一下午都在外邊。」
「是的。」吉特輕聲說。
「你們回來的時候呢?」奎因警官問。
「巴克已經走了,他在我的床頭柜上給我留了張條子。所以我換好晚裝就打車直奔運動場來了。一直沒再見著他,直到……」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了,「直到他騎馬上場。」
「噢,所以,你也遲到了,對嗎?」奎因警官慢悠悠地問。
「你什麼意思?」
奎因警官微微一笑,帶著無所謂的神情搖了搖手:「什麼意思也沒有,我親愛的,絕對沒有!」他拈了一撮鼻煙,猛力打了兩個噴嚏,「只是——格蘭特先生(啊——嚏!)格蘭特先生說你父親遲到了,所以你們肯定也遲到了。明白了?非常單純!」
柯利朝前走了一步:「聽著,」他吼道,「我可不容你這麼講話。我告訴你們了,霍恩小姐是跟我在一起……」
「啊,所以你也遲到了,年輕人?」
格蘭特看看吉特又看看他兒子,神色嚴厲。柯利低下頭說:「不,我沒遲到。路過運動場時我就和她分開了。她說最好不要兩人一起回旅館去……」
奎因警官站了起來:「我非常理解。好了,霍恩小姐,還有你,格蘭特先生……」
突然一陣猛烈的敲門聲。
「幹什麼?」奎因警官喝道。
門被踹開了。一個神色嚴厲、惡氣橫生的馬基雅弗利[馬基雅弗利:( 1469——0-1527 ),義大利政治家、思想家;才華橫溢,著述廣泛,抱負深遠,終不得志,抑鬱而亡。]式的人物闖了進來。黑森森的下頜與鐵灰色的德貝禮帽使他的臉像死人一樣白晃晃地冒著陰氣。齒間叼著的雪茄顯然出於工藝拙劣的菸草作坊。隨身帶著的是一個同樣黑森森的小器械箱。
「我來啦,」他吼著宣布,「挺過去的那位在那兒?」
「呃——那就先這樣吧,霍恩小姐,格蘭特先生。謝謝你們啦。」奎因警官急急地說著,把格蘭特父子和那姑娘送出了門。維利警官從房間外一個陰影中閃了出來,靜悄悄地跟他們走在了一起,「回到場地上去,托馬斯!」奎因警官高聲吩咐道。維利點著頭走了。
「現在,你這美國巫醫的懶崽子,」奎因警官朝那個黑森森的來人罵道,「你以為這是什麼時候?出了人命案,你居然叫我們在這兒等你兩小時!太過分了吧……」
「得了,得了,」馬基雅弗利呲著牙笑道,「又是老一套。好啦,屍首在哪兒,你這老傢伙?」
「請便吧,薩繆爾,請便。就在隔壁房間裡,越來越僵硬啦。」
「等一下,波迪醫生。」來人剛要轉身出去,埃勒里叫了一聲。那位負責為全紐約一半以上兇殺案做屍檢的幽靈般的人物停下了腳步。埃勒里用胳膊摟住那人的膀子,很親熱地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法醫先生點了點頭,叼著那截子半明半滅的雪茄很快地晃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了奎因父子倆人。
父子倆陰沉地相互看了一眼。
「怎麼樣?」奎因警官問。
「好個『怎麼樣』,問得意味深長。」埃勒里嘆了口氣說,「我們又回到奎因辦案最典型的套路上來了——嫌疑犯多得得用卡車裝。還記得那樁討厭的費爾德案件嗎?整座劇場裡的人都有謀殺嫌疑[見《羅馬帽子之謎》]!還有那件法國佬兇殺案,擠滿顧客的百貨公司[見《法國白粉之謎》]?老夫人道倫離奇地碎死在到處是醫生、護士、病人、瘋子的醫院裡[見《荷蘭鞋之謎》]。現在可好,一座運動場!我們下一樁案子……」他夢遊似的說,「恐怕那罪犯非得把兇殺現場弄到揚基棒球場去不可了,那樣的話,我們得把新澤西州的儲備軍整個調來幫我們過濾七萬名觀眾了。」
「別在那兒廢話連篇了,」奎因警官不耐煩了,「這正是我最頭疼的事情,真不是鬧著玩兒的。我們不能把兩萬人永遠關在這兒。幸好警察局長出城去了,不然的話,叫他知道我這樣圈著紐約一半人口,非掐死我不可。而且亨利·辛普森也不在,我心裡還踏實點兒。」
「管他呢,警察局長怎麼樣,地區法官又怎麼樣?」埃勒里無動於衷地說,「該怎麼幹就怎麼幹。」
「你剛才跟波迪說什麼來著?」
「我請你那位可敬的法醫大人受累把子彈從霍恩的身上取出來。」
「你這急性子,那有什麼要緊!那個馬戲團的醫生不是說了嗎——是,是什麼點二二或點二五口徑的,沒錯吧?」
「咱們講究點兒科學行嗎,警官大人?我對那個死亡使者非常好奇呢。在發現那顆子彈的秘密之前,你千萬不能准許一個觀眾或隨便什麼人從這個體育場出去。」
「這我知道。」奎因警官簡短地說道。兩人都不做聲了。
埃勒里哼起一段傷感的小調兒。
「埃勒里……你想什麼呢?」
小調兒停止了:「我在想可憐的迪居那,正跟那位可怕的好萊塢名伶坐在一個包廂里,邊上還有湯米·布萊克那麼個傢伙。」
「天呀,」奎因警官尖叫起來,「我把迪居那忘了個乾淨!」
「用不著緊張,」埃勒里平靜地說,「他正經歷他生命中的一件大事,今晚他的神靈們瞧著他也會樂不可支的。回到正題,你剛才要問的是……」
「對這個案子,你怎麼想?」
埃勒里把一口煙噴向低矮的天花板:「我覺著怪異的是,怎麼有那麼多疑點。」
奎因警官正張開嘴要問什麼,一場冗長的對話還沒開始就被突然闖進來的波迪醫生打斷了。他已經脫去了外衣和帽子,襯衫袖子卷在臂肘以上,右手像呈上戰利品似的托著一個墊著紗布的小物件。
奎因警官劈手從波迪醫生手裡拿過那個小東西,既沒跟醫生客氣一聲,也不顧及那上面的鮮血沾到手指上。
埃勒里也快速走到跟前。
「哈!」老人叫了一聲,仔細端詳那東西,「還真是個點二五口徑的,全自動式,沒錯。那醫生說對了。完好無損,嗯,兒子?」
圓錐形的彈頭幾乎呈現著它原創的完美姿態。這是個精巧的小東西,沾在上面的血跡像塗了一層紅漆,一點兒也不顯得邪惡。
「穿入得非常利索,」波迪粗聲大氣地說著,狠命吸了一口雪茄,「一直打透了心臟。彈孔也很齊整。連一根肋骨都沒碰著,擦邊而過。」
埃勒里的手指轉動著子彈,目光卻移向了遠處。
「還有什麼有意義的徵象嗎?」奎因警官嚴峻地問。
「沒什麼了。四根肋骨骨折;胸骨粉碎性骨折;四肢多處骨折;顱骨大面積凹陷……這些你肯定都看見了,我猜——除了馬蹄踐踏造成這些外傷,不會有別的原因,方才一路上你的警官都跟我說了。」
「就沒有其他類型的創傷嗎——我是說,刀傷或其他槍傷?」
「沒有。」
「當即死亡嗎?」
「落地時他已經死得像條冷凍鰭魚了。」
「你是說,」埃勒里緩緩地說,「子彈穿入的途徑很清晰,醫生。能清晰到判斷出射入的角度嗎?」
「我過來就是想說這事兒,」波迪醫生喃喃地說,「你想的很合理。那塊兒鉛彈是從他左側打進去的——也就是說,是從左往右穿入的——自上而下的線路,與地面成三十度角。」
「自上而下的線路!」奎因警官喊了出來。他二目圓睜,接著一拍大腿,「好極了,好極了!薩繆爾,你真是我的寶貝兒,我的救命恩人吶——所有無賴賭徒里最棒的老傢伙。自上而下的線路,呃?三十度角,呃?感謝上帝,埃勒里,現在我們總算有理由關押看台上那群烏合之眾啦!最低的一層看台離地面也得有十英尺高,霍恩完全可能受到來自那個位置的槍擊。再把坐著的、趴著的各種姿勢的高矮算進去,謀殺者有可能藏在從第一層直到高出三至四英尺的地方……也就是說,可能在十三至十四英尺高的地方,噢?噢,這可太棒啦!」
波迪醫生對這種職業上的誇讚習以為常,他平靜地坐下來,在一張印好表格的單子上用他那象形文字般潦草的字體劃拉了一通,抬手遞給了奎因警官:「這是給社會福利部那群傢伙的。他們從現在起隨時會來抬走死人。想要解剖嗎?」
「有必要嗎?」
「沒必要。」
「還是受累做一個吧。」奎因警官嚴肅地說,「我可不想有什麼遺漏。」
「好吧,好吧,你這一點兒不拉空的老東西。」波迪醫生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還有,」埃勒里說,「特別注意一下他胃裡的殘留物,醫生。」
「胃?」奎因警官茫然地問了一聲。
「胃。」埃勒里肯定地說。
「好吧。」波迪醫生高聲應道,重新走了出去。
奎因警官轉向埃勒里,見他仍然全神貫注、興致盎然地端詳著那顆子彈。
「那麼,現在又有什麼問題啦?」奎因警官問道。
埃勒里傷感地望著父親:「請問你最近一次進電影院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你這位無可救藥的老現實主義者?」
奎因警官瞠目:「跟這事兒有關係嗎?」
「記得幾個月前嗎,咱們被迪居那央求得沒轍了,一起到那家夜場電影院去看了個劇院自作聰明地安排的『一票兩場』的電影?」
「怎麼啦?」
「哪部電影比較沒勁?怎麼說來著?」
「好像是部西部片吧——啊哈!對啦,吉特·霍恩演的那個,埃勒里!」
「那的確是她的片子,」埃勒里凝視著手裡的子彈,「還記得那個偉大的電影史詩般的場面嗎,美麗的女主角,飛馬從山坡上衝下來——對,騎的正是『若海』,氣勢如雷貫耳,就是那匹馬!——接著她從槍套里抽出六發左輪槍……」
「把那根吊著男主角的繩索射斷了。」奎因警官興奮地大聲回憶著。
「而且的確是她本人辦到的。」
奎因警官轉而抑鬱地說:「那肯定是電影特技搞的效果,太簡單了。他們有的是那類伎倆。」
「也許吧。可是你記得那個鏡頭嗎?那是從霍恩小姐的背後拍攝的,她一直在鏡頭裡,她的槍和她瞄準射擊的繩子也一直都在。無論怎麼說,我懷疑那是特技效果……」
「你倒是會聯想,可那又怎麼啦?」
「我只是猜想,瞧,吉特·霍恩從小由巴克撫養,尤其是——在空曠的牧場長大——別在意我說得不連貫,開放的空間。她的養父,又當爹又當娘的巴克,是位神槍手,巴克不可能不教給她這種讓她狂熱喜好的功夫。哼,我們那位年輕的風流小伙子柯利,從西部光彩奪目、金髮耀眼、豪氣十足地來到這兒。你是否注意到他射擊玻璃飛彈的功夫?是啊,是啊!至於他的長輩麼,那位騎術界了不起的人物——我好像還聽誰說過,他在上個世紀曾經是美聯邦最功名卓著的將軍,在印第安蠻人區征戰過亡命徒和紅番。」
「你到底要說什麼?」奎因警官不滿地咕噥著。突然,他兩眼睜得滾圓,「對啦,埃勒里!好好想想,我們坐的那個包廂——馬斯包廂——的確位於射擊的合適角度!自上而下三十度角,薩繆爾估算的……太巧了,是的!只要把他定位在觀眾席間的某一個地方就行了,不過我的數學太差。當他的馬跑到彎道的時候,一槍打過去,從他左側射入,直指心臟——很接近了,兒子,非常接近啦!」突然他又停了下來,重新陷入沉思。
埃勒里透過半閉著的眼帘悄然觀察著父親,手裡還在漫不經心地擺弄著那個小小的子彈:「犯罪過程設計得多麼漂亮,」他喃喃地說,「那麼嚴密,那麼大膽,幹起來那麼冷靜……」
「而我想不通的是,」奎因警官說,他下意識地撫弄著自己的鬍子,「那人怎麼能做到從這麼近的距離開槍。我們並沒有聽到啊……」
「兇犯要的是什麼?有效致命。用的是什麼?一顆子彈。迅速、準確,還有機械的可靠性——加在一起,很爽吧,嗯?」埃勒里淡然一笑,父親顯然興致盎然,「啊,可是,還有一點小小的難度。他瞄準的靶子是活的,在飛奔的馬背上的、不斷移動的物體,一刻也不停止運動。想想看,射擊一個劇烈運動著的靶子該是何等困難?可是我們這位殺手居然一槍都不屑於多放。一次射擊就把任務徹底完成了。如此乾淨利索。」他站了起來,來回溜達著,「事實還有待于澄清,警官大人。我的大致感覺是,這一切似乎在暗示著一點——殺害巴克·霍恩的人若不是擁有魔鬼般的運氣,他就得是……是個異乎尋常的神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