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槍之謎 · 第八章 介入彈道學

埃勒里·奎因 《美國槍之謎》
出租車一路呼嘯著穿城而過。大口袋安適地堆在車廂里。埃勒里每過一會兒就用腳尖兒碰碰它,似乎是怕它不翼而飛。車廂里的昏暗遮護著他,他兀自陷入沉思,只有手裡香菸頭上的橘黃色光點能穿透那由夜色屏蔽起來的空間。然而少校活躍的想法卻全寫在臉上,似乎不是黑暗能夠掩蓋的。 車子搖晃著沖入位於城市上首的第八大道後不久,他輕快地說:「我忽然覺得,今晚我可真夠運氣的。」 埃勒里禮貌地哼了一聲。 少校輕鬆的笑聲使沉重的疲憊氣氛淡化了許多:「我通常都帶著我那支全自動手槍——戰後我一直沒改掉這個習慣。」 「但是今晚你沒帶。」 「我今晚是沒帶。真湊巧兒。」科比沉默了一會兒,「天知道我為什麼把它留在了家裡。是預感?」 「你記得愛默生在他的《波斯詩歌》中是怎麼無奈地談到直覺的?」 「嗯?不,我恐怕是想不起來了。」 埃勒里嘆了口氣:「其實也沒什麼關係。」 兩人再也沒有說話,直到汽車停在了位於街心的警察總部門前幽暗的林陰道上。 埃勒里深謀遠慮的功夫著實到家。他動身前就預先給這邊通過電話打了招呼,因此當他們下得車來,一個身材碩長、臉頰清瘦、戴著眼鏡、頗具專家氣質的先生已經等候在前門的大廳里。他穿件棕色外衣,戴著頂比腦袋大出足足兩圈的帽子,看上去十分滑稽。那張多皺的臉和皮膚薄得發亮的下頜使他看上去像個禁欲主義者。 有趣的老先生一看見埃勒里,立即從長凳上舒展開蛇一樣弓著的身體,站立起來,對埃勒里和藹地微笑著說: 「嗬,來了啊,」他的話音響亮地迴蕩在空曠的大廳里,「大半夜的,還要忙什麼?我以為奎因家的人一向早睡呢。」 「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今晚大運動場出了件兇殺案。為這我才來打攪你。真抱歉,凌晨一點鐘還把你從床上叫起來,先生,可是……」 「打打撲克而已。」高個子男人平淡地說。 「那我的罪過還小一點兒,中尉先生。來認識一下這位彈道學的同行吧——科比少校。少校,這位是中尉肯奈斯·諾爾斯,部里的彈道學專家。」 兩位專家對視握手。 「咱們到你辦公室那邊去吧,」埃勒里急火火地說,「天哪,這袋子得有一噸重!這活兒可夠干一氣的。」 三個人到了一一四室。只見門上噴印著幾個字:彈道研究室。 諾爾斯中尉領著他們穿過一間排滿文件櫃的辦公室,走進了實驗室。 「現在,先生們,」埃勒里放下裝槍的口袋,把它打開來說,「問題相當簡單,中尉,我請求科比少校參與此事,是因為他在彈道學方面有他自己的見解。再說,兩個專家總比一個好些。」 一看到袋子裡堆放的種種槍支,中尉的兩眼透過眼鏡片閃動著職業性的興奮:「當然,有幸見到少校我很高興。可這是……」 「現在我來解釋,」埃勒里說,「我對兵器一無所知,連一支盧格爾手槍與一支榴彈炮有什麼區別也弄不清。我需要來一點科學諮詢,先來看看這顆子彈。」他把那粒波迪醫生從死者胸腔里挖出來的血跡猶存的子彈呈送到他們眼前,「警官說這是從點二五口徑的手槍里發射出來的,我要確認這一點。」 小個子少校和高個子中尉盯著那細小的東西看著:「這是點二五自動手槍用的子彈。你說呢,少校?」 「毫無疑問。看上去像雷明頓牌的子彈。」科比少校低聲說,「哼!就是這玩意兒要了霍恩的命,嗯?」 「我想是吧。至少,這是助理法醫從他心臟里掏出來的。」埃勒里皺著眉說,「那麼兩位專家先生能對此說點兒什麼?」 兩人都笑了。 「現在!」諾爾斯中尉笑著說,「我們又不是巫師。不在顯微鏡下觀察我們也說不出什麼。幸好,奎因先生——少校,你說什麼?從沒見過一顆射擊過的子彈有這麼有利於鏡檢的狀態?」 「沒有太大的形變,這我承認。」少校用指尖轉動著它,念念有詞。 「你知道,」警署專家開始用教科書式的腔調發表見解了,「有人說,專家能為一顆發射過的子彈找出它的『指紋』,只是並不回回靈驗。但是依我看,大多數情況下由於子彈的狀況很糟,不大可能獲得令人滿意的特性痕跡圖譜。我見過不少子彈都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 「是啊,是啊,」埃勒里急急地說,「但是,給我弄出這顆子彈的圖譜來——我是說,原始圖像。發射前它是什麼樣子的?」 「我看不出那對你有什麼用。」中尉不解地說。 「或許奎因先生也吃不准那有用沒用呢,」科比少校微笑著說,「聽著,裝配良好的一顆點二五自動手槍子彈——比如說,就這顆子彈——裝有五十克火藥,衝壓金屬外殼,鉛鑄內層,當然,外面還有一層銅鎳合金。速度嘛,前二十五英尺之內——算算看啊——七百五十英尺每秒,衝擊能量是六十二英尺每磅……」 「足夠了,」埃勒里無奈地說,「我看出來了,我沒問對問題。讓我換個角度問吧。別見怪我問得外行,這種子彈——點二五子彈,能不能用同是點二五口徑的其他手槍來發射?」 「不能。」兩位專家異口同聲。 「那麼——點二二的左輪槍呢?」埃勒里小心地試著問道,「當然,那是小一點兒。為什麼點二五的就不能……」 諾爾斯中尉起身出去了。回來的時候他拿來三顆子彈。 「咱們最好先弄清楚這一點,」他說,「有很小型的點二二式手槍,當然,用點二二的彈藥,那種類型的叫做『短型點二二』,這就屬於那類子彈。」他指著其中一枚極為小巧的子彈——看上去似乎有半英寸多長,非常纖細,「用點二五的手槍就無法打出這種子彈。現在來看另一顆,」他又舉起一顆子彈,看起來比剛才那顆長出一倍,但同樣細瘦,「這就是被叫做『點二二長來復』的,」諾爾斯中尉解釋道,「這也是點二二,不錯,但它是為大型武器設計的。原因是有不少人喜歡點三八那種大手槍的手感卻又想得到點二二的射擊效果。但是現在再看看這個,」他拿出第三顆子彈。它比短型點二二要粗些,又比長型點二二短些,「這種子彈同屍體上取出的子彈可算是兄弟。是點二五自動手槍用的。據我所知,它是惟一的一種能用點二五手搶發射的子彈。我說得對嗎,科比少校?」 「我想是的。」 「這一切意味著,」埃勒里哼唧著說,「我拖來這麼一袋子東西根本沒用。」他沒好氣地踢了一腳裝槍的口袋,「換句話說,霍恩身上的子彈肯定是從點二五口徑的手槍里打出來的——對嗎?不可能使用任何其他類型或型號的手槍發射出來?」 「現在你總算明白了,」中尉露齒一笑,伸手到衣袋中去摸索片刻,掏出一支瓦藍閃亮的小手槍。它扁平得令他聯想到湯米·布萊克的臀部。那麼小巧玲瓏,舒適地棲息在諾爾斯寬大的掌心裡,「只有四點五英寸長,」他順著嘴兒說,「槍管兒兩英寸長,總重才十三盎司,彈匣中可裝六顆小子彈——滑動式安全栓,還帶安全鉤——怎麼樣,這個小哥特槍漂亮吧!我總帶著一支。想看看嗎?你那兇手用的就是這麼一把槍,奎因先生!」 埃勒里急切地伸手去拿。 「噓……」中尉又咧嘴笑了,「等等,我得把我這小寵物的牙先拔下來。你這樣的傢伙很可能叫我死於非命。」他拔下子彈匣,倒出六粒小子彈,又從發火倉里倒出第七顆子彈。然後他重新插好彈匣,把手槍遞給了埃勒里。 「啊,」埃勒里驚呼了一聲,仔細審視著那把槍。它比他估計的要重一些,但比起他經常見到並偶爾摸過兩下的警員配用的手槍來可算輕如鴻毛了。小槍握起來手感很舒適,「我不明白,」他似乎在自言自語,「我們那位兇手為什麼對這麼個玩意兒情有獨鍾,卻不選個大一些的、更有殺傷力的武器呢?」 少校出人意料地笑了起來:「更有殺傷力?我說,奎因先生,你並不了解你手裡的這個小傢伙有多大能耐。在相當可觀的遠距離上,你用它能射穿兩英寸厚的板子!」 「更別說是脆弱的人體了,」埃勒里喃喃道,「那就是了。不僅有效,而且方便!這麼小巧……」他把槍還給了專家,突然取下夾鼻鏡,盯著它發獃。 「哦!」他又把眼鏡重新架好,「開始檢查這些槍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用最快的速度打完所有的六發子彈需要多少時間?」 「我曾經用兩秒半這麼幹過,還是用一隻生鏽的舊秒表計的時。」諾爾斯中尉嗡嗡地說。 「兩秒半!」埃勒里吹了聲口哨,接著又陷入了沉思,「這麼說,我們那位朋友無疑又是個爐火純青的神槍手嘍。一槍斃命,絕不失手,嗯?……好極了,先生們。現在咱們來看看聖誕老人的口袋裡都有什麼貨色吧。」 他蹲到地板上,把那些左輪槍逐一掏出口袋。中尉和少校默默看著他。少時,口袋空了,埃勒里抬頭望著他倆,他倆也低頭看著他,一時大家無話。 然後他們一起朝地板上的東西看去。埃勒里已經把自動式手槍與左輪槍分開擺放。左輪槍那一堆里是四十四支長筒手槍;自動式手槍這一邊卻只是形單影隻的一把槍,獨自代表著它那一「」堆「。埃勒里瞟了一眼那把槍上掛的紙牌兒,那上面注的名字是:泰迪·萊思斯。 他默不作聲地又去查看那堆子彈,發現其中根本沒有點二五的。 「好哇,好哇,」他站起身來輕聲說道,「磨坊里居然找不出麥子。顯然我們的朋友,那個新聞二道販子,是惟一攜帶能夠殺死霍恩的武器、同時又在合適的場合出現的傢伙。我看,現在除了測試萊恩斯的槍,別的全無意義了。」 埃勒里哼著傷感的曲子來,等待著諾爾斯中尉和科比少校對那支獨有嫌疑的武器進行檢測。中尉迅速把一個樣子特別的靶子設置在屋內遠處的安全角落,然後他就跟科比少校退到另一個角落,興奮而專注地開始檢測泰迪·萊恩斯的手槍中的七顆子彈。 「都是真傢伙。」中尉說,「我槍打得太濫,少校,想來過過癮嗎?」 「這無所謂。」科比說話間已經拿起那把槍,站在距離靶位大約二十英尺的地方,大大咧咧地抬手就射。一連串爆裂的脆響伴著回聲在實驗室里反饋放大成震耳的轟鳴,埃勒里驚得跳了起來。等他緩過神來,小個子少校朝他微笑著,刺鼻的硝煙正慢慢散去,再看那靶子,已經像塊瑞士奶酪了。 「好槍法,少校,」諾爾斯中尉佩服地說,「正好在靶心圍了一個圓兒,嗯?這樣我們就得到好幾個標本了,現在動手吧。」 他走回來,手裡托著半打從靶子上取下來的子彈,個個都帶著一層油滋滋的炭黑。他仔細看看它們,然後放到試驗台上:「可以檢測這些小寶貝兒了。」 他脫去外衣,示意埃勒里坐到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坐到一個簡單的工作凳上。工作檯上有件看上去很眼熟的儀器,但是其上又有一些古怪的小裝置。似乎是一架特殊用途的顯微鏡。 「這是對比透鏡組,」他解釋道,「可同時提供一對視野來對比樣本,你可以看到的。少校,你熟悉這玩意兒嗎?」 少校點點頭說:「是的,在軍隊里的時候用過幾次,我自己家裡也有一台,只是出於興趣。」 埃勒里焦急地看著他們倆。諾爾斯中尉把那顆沾著血的子彈泡進一種溶液,然後又把它取出來擦乾。子彈通體潔淨了,露出鉛質的原色。中尉把子彈放到顯微鏡下觀察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示意科比少校到鏡前觀看。 「多漂亮的紋理!」少校嘆了一聲,轉回頭來,「中尉,把它跟其他樣本做痕跡對比,絕對不會有什麼困難的!」 「應該不難。現在讓我們瞧瞧你剛才發射過的子彈都留下了什麼紋路,」諾爾斯輕快地說著,重新撲到顯微鏡上去忙他的了。那顆奪命的子彈留在一組透鏡下,剛剛發射過的那幾顆子彈逐個被放到另一組鏡下一一做著對比。各種調節螺鈕被擰來擰去,調焦的鏡筒時縮時伸,樣彈被小心地換上換下。兩個人也穿梭似的輪流趴到目鏡上去,中尉的每一點發現都由少校檢視確認。最後,兩人鄭重地相互點了個頭,諾爾斯擺出要下定論的架勢朝埃勒里轉過頭來。 「有人說,只有死亡和賦稅是惟一可以確定無疑的事情!瞧,我們還是有一點可以確信的,奎因先生,那就是,要了人命的那顆子彈並不是從萊恩斯的手槍里打出去的。這甚至都用不著動用進一步的分子研究手段就可以斷定。子彈上的紋理毫無相同之處。」 埃勒里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這個結論,站起身來回行走。 「呃。在萬事變亂之中找到一個能確定下來的實例也算不錯。另外問一句,你們能絕對肯定嗎?」 「絕對沒問題,奎因先生,」科比少校熱誠地說,「只要我們最終歸結出了確定的答案,你完全可以信賴它的正確性。這種檢測發射過的子彈紋理的手段目前仍屬於精密科學的研究方法。你看,現在什麼現代化武器不動用啊——我想你對此也有所聞。但是,但凡炮管槍管兒,裡面都會有——這麼說吧,你可以想像,裡面都被刻出了螺旋溝槽。點二五式手槍的槍管里有六道並行的左螺旋線——聽起來好像挺複雜,其實很簡單,只不過是槍管內壁上從一端到另一端的螺旋刻槽,刻進去的凹槽叫做螺溝,保留下來相對凸起的部分叫做螺脊。有六對這樣的溝和脊,就像我剛才說過的。子彈從不同的槍管里旋轉著射出來,螺脊上摩擦出的痕跡會有微小的差別,在顯微鏡下可以辨別出來……」 「我明白了。把兩顆子彈放在對比顯微鏡下觀察,你就能看出它們的擦痕是否相同?」 「一點兒不錯,」中尉說,「你把兩個樣本的影像疊加在一起、你就能發現它們各個部分的差別,這樣很容易就判斷出它們的擦痕是不是重合——是不是相同。」 「那麼這些樣本都與那顆子彈的痕跡不同嗎?」 「都不相同。」 埃勒里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無奈之際突然有人意外地闖了進來。來者是個魁梧的男人,手裡提著個小口袋。 「啊,瑞特!」埃勒里熱切地叫道,「又找到槍了?」 那個警員把口袋放在實驗台上:「我從警官那兒來,奎因先生。他派我親自送交到這兒——還得跑著來。他讓我告訴你,這些槍是從觀眾中搜出來的。」說完,那警員很快就消失了。 埃勒里兩手發顫地打開了口袋:「我的祖宗,幹得漂亮!」他大叫起來,把武器一件件拿出來,「看看這些槍——至少有一打兒!」 準確地說,一共有十四支自動式手槍。每支槍上都掛著個小紙牌子,寫著持槍者的姓名和住址。其中四支是點二五口徑的——正是他們所關注的那種四英寸半的小型手槍。另外還有三支左輪以及其他類型的手槍,不過他們對那些沒有興趣。 科比少校和諾爾斯中尉重新回到射擊區去製作「樣本」了,一時又槍聲大作,實驗室里像滾過一陣暴雷一樣。他們用瑞特從運動場帶過來的那四支點二五式自動手槍分別射擊,獲得四個樣本,然後放到顯微鏡下去做對比,實驗室里不時靜得只有他們鼻息的聲響。 檢測後的結論無須細問,埃勒里從兩個專家臉上的神色就看得出——四顆樣彈的紋路沒有一個能跟殺死霍恩的那顆對得上。送來的那隻口袋裡還有一件東西——一個字條,上書: 「埃勒里:這是一些觀眾的私用槍支,都給你送過去了,儘管我們要找的只是點二五的,搜過的人連一半都不到,你能相信今晚會有這麼多鳥人掖著槍進來嗎?如果我再搜到更多的,會儘速送到!」 落款是奎因警官的簽字。 「中尉,你能守在這裡嗎?」埃勒里盯著那些槍,極為平靜地問道。 「你是說還會有?好吧,我想我能把打撲克的小子們吵起來陪我,那麼晚安,少校,我們的合作很愉快。有空給我打電話,我有不少私人收藏的武器,哪天給你顯擺顯擺。」 「哦?」科比少校驚呼了一聲,「我也小有積存呢,你可知道!你那裡最老的傢伙是什麼?」 「一支1840年的……」 埃勒里一把抓住少校的臂肘:「快跟我來,少校,」一邊還哄著他說,「你有的是時間跟這位好中尉一起玩兒呢。現在有急事兒叫咱們回運動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