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記者眼中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 · 第五章 政黨、政府和反對派

1930年6月初,在國民黨占領北京城兩年之後,除了東北之外中國又一次捲入了一場大戰。南京政府面臨來自北方和南方武裝力量的夾擊,並且許多地方的土匪泛濫成災,共產黨的根據地也有星火燎原之勢,這迫使它不得不再次為生存而鬥爭。 率領各自的軍隊反對南京政府的將軍們和為他們站腳助威的平民政治領袖,正是那些使得國家主義可能取得了表面上勝利的人,也是1928年在占領北京過程中做得比南京方面更多的人。 1930年反對者的每一個派別都宣稱忠誠於國民黨的綱領,每一支與南京作戰的部隊都飄揚著國民黨的旗幟,當然那也是南京政府的旗幟即中國的國旗。這個政黨無可救藥地四分五裂了,一個民有、民建、民享政府的假象被赤裸裸地暴露出來了。 分裂、爭吵、破壞、中斷貿易、對農民和市民橫徵暴斂、毫無節操的叛變和公開用金錢贖買「忠誠」,這些成為1930年國內戰爭的突出特徵。他們的所作所為與1911年以來頻繁發作、令人震驚的戰爭特徵相比,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1930年的圖景因不計其數的任命授權和政治表態而生動起來。南京方面宣稱,只有自己才是國民黨唯一的真正代表。它譴責一個反對它的派別是「舊的封建主義者」,而另一個則被稱之為「半共產主義」的集團,其他各派系也都被貼上「反動派」的標籤。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自從1928年「統一」以來,被南京方面冠以這些惡名的反對派並沒有在多大程度上改變他們的原則或政策。1930年,「半共產主義者」並不比兩年前更激進,保守派也並不比原來更封建。 在整個「統一」時期發生的絕無僅有的變化是,每一位領導人都登上了國民黨的「宣傳車」,他們都試圖把黨的政策的原則曲解得更加符合自己的願望。當然,如此「統一」並沒有實際意義,就像美國那些主張執行、修改甚至廢除「禁酒令」的人們在一個統一的政黨中雞飛狗跳地去控制黨的機構;或者就像英國的保守黨、自由黨和工黨聯合組建一個「國民黨」,然後為爭奪控制國家的權力而鬥爭一樣。 在1930年底之前,南京政府既可能會「贏得戰爭」,也可能會被反政府武裝推翻。但是,即便南京贏了,它也無法把國家團結凝聚在一起;如果南京被打敗和推翻,那麼勝利者很快又會陷入自相殘殺的局面。後者一旦發生,「南京集團」中最頑強、最具野心的人,將會結束流亡生活或者走出隱居的狀態重新努力建立自己的政權。無論哪一方取得了暫時的勝利,中國都沒有和平的希望,任何中國的領袖或集團都不可能有足夠的力量來結束中國人民的痛苦。 表面上實現了控制,但內部存在那麼多派別鬥爭的國民黨到底是一個什麼組織?貫徹什麼樣的原則?以至於目前有這麼多掌握實權的將軍都強烈地表示持有異議? 國民黨作為一個政治組織,其久經考驗的黨員人數沒有超過中國4.8億人口中的千分之一。 1929年國民黨的總人數為422022人,其中172796人是各種軍隊中的軍官和士兵,202321人是分散在中國許多省份中的普通民眾,還有47906人則是生活在國外的華僑。不管怎麼說吧,這些都是1929年春天召開的國民黨第三屆黨代會秘書處給出的官方數字。 同年10月,國民黨的組織部雖然也聲稱擁有大體相同的黨員人數,但公布的「分類」統計數據與3月之前公布的士兵黨員人數存在很大的差異。10月的統計數據如下: 士兵,23%;工人,29%;自由職業,25.7%;學生,10.4%;商人,4.3%;農民,7.5%。 這是一個凌駕於不能自主的四億八千萬人口之上結構奇特的組織,它用自封的獨裁權力去建立和控制政府,並以中國的名義與世界各國訂立條約,而且還獨攬了所謂「訓政期」里教育中國人民的大權,而所謂的「訓政期」即是假定在它之後緊接著就可以建立起基於人民意志的憲制政府,或者是國民黨判定中國人民已經準備好了自治的時期。 由已故孫中山先生創立的國民黨,在鮑羅廷被派往廣東的時候按照蘇聯的方式進行了重組,今天它已經凌駕於南京政府之上。它自身就是法律,甚至可以否定政府領導人的決議。 無論在中國的什麼地方,只要有足夠多的成員,國民黨的「地方支部」就會被組織起來;這些「地方支部」被授權選舉出代表去參加假定每年舉行一次但在現實政治生活中未必能做到的「代表大會」。依照次序,「代表大會」再選舉出中央執行委員會,然而因為中央執行委員會不是連續工作的,所以中央執行委員會又依次選舉出一個常務委員會,當中央執行委員會休會期間,由它代為行使權力。在中央執行委員會之下還有一個中央政治委員會,它被授權在全國各省及其地方組織政治委員會的分支機構。而這些地方的,特別是華北的政治委員會被專政當局賦予了一些特殊重要的職能,以至於頻繁地引發了與地方平民和軍事當局的衝突。 國民黨最高委員會的組織機構為中國擬定了一部《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組織法》,並於1928年10月10日鄭重其事地對外頒布。這部文獻被賦予中國臨時憲法的重任,直到「訓政期」順利結束。 按照國民黨擬定的組織法,它將提供一個由五大權力系統構成的政府方案。南京政權將其名稱由南京國民政府改為中華民國國民政府,由五個部門或「院」組成,即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考試院、監察院。國家委員會由12名到16名委員組成,五院的主席和副主席將從中遴選產生。 這個煞費苦心設計出來的臃腫政府機器,被人們寄予保證公民權利高於軍事權力之上的厚望,但是諸多事變的壓力和南京政府一建立就被迫為了生存而捲入無數戰爭的實情,給了南京政府軍事獨裁的權力和地位。無論武裝力量是否能受到約束,這個國家保持和平都是一個有待爭議的問題。 持續不斷的叛亂和兵變在1930年夏季到來的時候達到了高潮,對南京政府的強大攻勢迫使它採取了許多高壓政策以進行自我保護,而這些措施又只會增加反對者的數量和仇恨。所有拒絕向國民黨獨裁政權屈服的人,至少在名義上都被開除出黨;無論是來自個人還是來自媒體的批評也受到了嚴厲的懲罰。獨立的思想已經被官方加以禁止,為了保持某種表面上的權威,南京政權不得不採取了如暴君般殘忍的態度和辦法。 當然,這些事態的發展,給了敵對集團和派系反對南京政權新鮮而生動的宣傳材料。不過公道地說,是不是南京政權在任何時候採取溫和、懷柔的政策都能夠比採取殘忍而無所顧忌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來打倒和抹黑敵對派別及其領導人就能取得更大的成功呢?這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 國民黨的統計數據顯示,如果不算海外和士兵當中的黨員,國內所有階層中的國民黨普通平民黨員,在其各自的社會組織中都是明顯的少數派。而且,超過四分之一的普通黨員居住在以廣州為首府的南方諸省。有六個省各自宣稱其國民黨員人數都在一千人以下,還有一個省宣稱本省連一個國民黨員也沒有。 一段時期,特別是當共產主義正如日中天的時候,國民黨給了那些試圖真正統一國家的民眾以鄭重的承諾,但爭奪政黨控制權的內部鬥爭使它疏遠了一些大的政治集團,今天南京政權的支持者可能只是些少數的愛國主義者和有政治意識的人。對反對意見或批評的狹隘態度以及為生存而苦苦掙扎的鬥爭,使黨分裂到似乎毫無希望的程度。試圖壟斷領導權很可能已經導致喪失了領導權,如果現在的南京政權被顛覆後仍然存活或再次掌權,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它將只能充當武力守護者或者革命鬥爭發起者當中的一翼了。 堅決致力於南京政府統治的武裝聯盟在1930年初夏終於發動了一場殊死的軍事鬥爭,他們計劃一旦軍事取得勝利將倡議召開國民代表大會;但即使這個計劃得以實施,其所代表的各派力量又是如此不同,而且不可能將國會的意志強加給那些堅決不同意其決議的地方軍閥,因為他們無法對持久的和平給予任何實際的承諾。 在南京政府為生存而進行防禦鬥爭時候,反對派的主要領導人在1930年夏天正斡旋組成最新的軍事聯盟。 在1930年內戰開始的幾周內,除了那些名字或多或少為外面的世界所熟悉的主要領導人以外,一群下層軍官在政治和策略方面同樣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些人控制整個省份或僅僅占據著十幾個縣,手裡軍隊的人數從兩三萬到十餘萬不等,他們都聲稱效忠於國民黨,而且大多數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在了那些可以給他們提供最多金錢或最大地盤的大軍閥身上,或者屏住呼吸仔細觀察戰場上的勝負態勢如何轉化,然後他們就可以向最有可能取得成功的派系宣示「忠誠」了。 儘管是如此混亂的局面,但許多中國人卻認為,南京政權是中國自1911年滿清王朝傾覆之後已知的最好政府。雖然他們也承認南京政權連一個復興的計劃都沒有被認真地加以落實過,確實令中國人民和世界其他地區失望;但他們以自己的人格做擔保並真心地認為:如果不是遭受了持續的軍事襲擊而不得不消耗掉所有的財政收入,並且在戰時對於獨立的思想和行動採取嚴格的強制措施,南京政府一定已經為中國的福祉事業做了很多貢獻了。 這真真切切的痛苦構成了中國悲劇的一部分,中國真摯的愛國者其分歧是如此之大,以至於為自己設定了建立政府並教導中國人學會如何管理自身任務的國民黨都被撕裂成不可調和的派系。 由於積怨和仇恨使愛國者們出現了分裂,而見利忘義、滿懷敵意、野心膨脹又使得許多軍閥採取了朝秦暮楚的政策,如此一來,那些沒有發言權又手無寸鐵的億萬中國百姓出路在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