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記者眼中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 · 第四章 形式上的統一

1928年6月,由諸多唯利是圖卻毫無國家主義信仰的將軍率領的聯合武裝力量,最終占領了北京和天津地區,通過這支人員龐雜的國民黨軍隊,南京政府將直至東北邊界的整個中國置於自己名義上的統治之下。 曾是北京的獨裁者,並且恢復了舊日帝國時期許多規章和儀式的張作霖元帥,在乘坐火車撤回自己老巢首府的途中被炸彈炸死在奉天城的郊外。 在那年夏天,古老的北京城又見證了一場偉大或者說近乎偉大的盛會。單就軍事活動而言,這場革命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完整的事業。關於復興建設、解散軍隊、啟動龐大的公路和鐵路建設項目等問題都開展了充分的討論,以便讓退伍軍人可以找到新的職業。世界上的其他國家被告知中國的統一已經是一個完成了的事實。那些對和平的長期性持懷疑態度的人被冠以「頑固派」「反動派」甚至更難聽的稱呼。 在夏季的幾個月里,一批與眾不同的文職和軍人領袖湧入了中國這座古老的都城。當對這些領導人的性格特徵和他們的政治、軍事記錄冷靜客觀地加以分析之後,顯而易見的結論是內戰必將繼續進行下去。儘管一些領導人的願望很好,而且也絲毫不必懷疑他們的誠意,但要建立一個穩定的執政聯盟必然會以悲劇性的失敗而告終。 在攻占北京和天津之前的三個月里,大部分戰鬥都是由所謂「國民軍」完成的。這支由30萬強勁的、經驗豐富的老兵組成的隊伍在1926年早春被逐出北京之後,完成了將近7000英里史詩般的行軍,其路線是先向北、向西,在蒙古國南部迴旋後又適時地回到中國遙遠的甘肅省,從那裡向東通過陝西省和河南省,並從南面發動了對北京地區的攻擊。 當然,還有國民黨的千軍萬馬也已經通過山東向北奮勇前進了。 還有山西的軍隊已經越過了山西東部的太行山脈,從西邊直逼北京。 當桂系將領率領著6000人的警衛隊從東北角捷足先登地進了北京內城後,他們的6萬名軍卒就圍著北京的外城牆紮下了營盤。 桂系的一個將領最精練地總結了對1926年夏季形勢的樂觀看法。他在一次向美國通氣的官方談話中宣稱:「一些新生的事物已經出現在死氣沉沉的中國,變革的力量正在這片利己主義者無法控制的古老土地上被釋放出來。」他繼續說道:「那些締約國的使節,也就是生活在這個國家裡的大多數外國人,甚至是絕大多數的中國人都沒有意識到這一變化。」「就中國領導人而言這些新生事物是真實的,就中國成百上千萬的公民而言,這些新生事物還要再加上愛國主義和公共精神的誕生。」 「那些不了解新中國的人相信,一旦國民黨攻占了北京就會發生分裂。他們用曾經正確地判斷北方軍閥的舊標準來評判我們。因此他們預料,我們一定會為戰利品的分配而發生爭吵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但是表面上的奇蹟已經發生,即便我們中的一些人不夠真誠,但還是認識到,如果今天我們依然試圖遵循舊的自私的制度,那麼立即就會失去我們的追隨者、支持者,我們絕大部分的力量。」 這些話語聽起來冠冕堂皇,也非常符合外國人的胃口。然而距此講話還不到9個月之後,桂系就於1929年3月發動了針對南京政府的武裝叛亂。 在1928年夏天西北軍同樣滿腔熱情,但到了1929年5月,他們的軍隊卻開始挖掘戰壕,並且炸毀了鐵路橋樑以阻止南京方面軍隊的前進。另一位在1928年夏天宣布已經完成了統一大業的將軍也於1929年初離開了南京,隨即對南京國民政府進行了譴責並著手進行戰爭的準備。 桂系軍隊當中6萬名士兵的命運是說明中國軍隊實際情況的一個很好例子,無論他們在什麼時候被貼上什麼標籤,都是純粹的僱傭軍,願意為任何原因或任何派系而作戰。 當桂系將領在1928年6月率領軍隊北上北京的時候,如果任何人表達出對他們擁護國家主義和效忠南京政府持懷疑的態度,都只會遭到他們的攻擊和謾罵。但是當他們在1929年初逃走時,這一龐大軍隊的指揮權完成了權力的交接並且得到了南京政府的認可與支持。新的桂系領導曾在1927年表面上效忠南京政府,後被南京方面打敗之後逃到了日本。他被南京政府斥責為共產主義者和國家的敵人。但還是這個人,在1929年初得到南京方面的批准從流亡的日本回國,並在華北登陸接管了桂系的6萬名精卒的指揮權。 中國各派系的將領們頻繁地改變著效忠對象,其原因許多是出於純粹的國內政治考慮。一些人被認為受到了共產黨的影響,而另一些人則是左翼的追隨者,反對中央集權政府的統治。一些將領無疑是南京政權的堅定反對者,因為他們對第三屆國民黨代表大會的合法性提出了質疑。 1929年3月召開的國民黨「三大」本來有望被從各個地方支部和省級總部中選舉出來的左翼代表所主導,但南京政府認為此舉會讓政府的穩定受到威脅。因此,許多左翼代表被禁止履行其職責,其空缺的席位被南京專橫指定的人選所取代。對裙帶關係和腐敗的指控,以及對蔣介石想要成為獨裁者野心的推測,也激怒了許多頭面人物,使其成為南京政權公開的反對派。 這種混亂的局勢導致了許多「清黨」運動,南京政權的支持者提議驅逐整個集團中的反對派。那些被驅逐的成員和派系理所當然要質疑驅逐的合法性,並且宣稱黨的機器已經被「篡黨奪權者」控制在手中。 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對於中國發生的這些內部糾紛無能為力,但它們有權利對這些唯利是圖、朝秦暮楚的忠誠進行權衡,對這些因內部紛爭而足以導致中國連綿不斷內戰的情形、對促使超過四億人口越來越接近赤貧進行評估和權衡。 中國的這種內部局勢不僅毀壞了她的鐵路,吞噬了她的稅收,而且使得遣散中國龐大軍隊的計劃根本不可能得以實施,還逼迫成千上萬的人成了強取豪奪的亡命之徒。 1926年春天的廣州不僅被中國之外的世界忽視,甚至被上海嘲笑,但一股強大的革命浪潮正在那裡洶湧澎湃。這股革命洪流破壞的潮頭一直衝進了2000英里之外北京城的大門,直到1928年夏天才開始漸漸退去。 如果實現了祖國的統一和繁榮,那麼這場付出巨大成本的經歷也算是值得的。但是現在占領北京已經將近兩年時間了,內戰沒有結束,國家沒有統一,軍隊則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為龐大。值得注意的是,自從共產國際的俄國顧問和宣傳人員被逐出國民黨以後,那種象徵著1926年革命運動的熱情幾乎已經消失殆盡。 今天我們看到每一位將軍和政客都在反覆地表達他對國民黨的忠誠以及對已故孫中山先生所倡導主義的擁護,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這不過是口頭上的表態。對大多數地方軍閥而言,他們如今所關注的所謂對「黨的忠誠」,就如同每一位中國將軍在1911年至1926年間曾宣稱對「對共和國的忠誠」一樣言不由衷。 這種情況最令人沮喪的一點是,中國人民曾在1927年至1928年間,將國民黨軍隊看作把他們從北洋政府無法忍受的腐敗和惡政統治下解放出來的拯救者,但如今他們不僅希望破滅而且生活更加艱辛。 兩三年前的承諾未曾兌現,南京政府也並未能真正改善中國人民生活的困窘狀況。雖然它不得不進行一場場連續不斷的戰爭以便鞏固政權的託詞足以成為重建工作失敗的理由,但這個藉口並不能化解中國民眾的失望情緒,也不能使中國的不幸變得稍稍容易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