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記者眼中20世紀20年代的中國 · 第三章 中國將變成紅色

1929年一月接著一月,直到1930年初令人震驚的消息仍在源源不斷地從中國華中和華南地區傳過來。這段時期,共產黨領導的隊伍迅速發展壯大,不斷地占領城市和鄉村,被稱為紅軍的武裝力量正在迅速地崛起。 後來,地方甚至各省當局,都向南京政府一次又一次地報告,共產黨的勢力已經變得如此強大,以至於進一步的抵抗變得毫無希望。隨著共產黨控制的地區不斷擴大,那裡儼然成為天高皇帝遠的三不管地界。來自共產黨所控制地區的新聞很少,但偶爾會從逃到上海、廣州或香港的人那裡傳來一些消息,那裡已經成為共產黨的天下。 這是否意味著中國正在慢慢變成紅色? 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共產黨的力量會在中國的南方得以發展,而不是在遙遠的北方或者在東北,那裡是中俄兩國接壤的邊界,在那裡接受共產主義的影響似乎更容易一些。 病急亂投醫,絕望的人們總是嘗試絕望的治療。因為可怕的惡政和無恥的剝削,今天大多數中國老百姓正面臨著如此絕望的情形,就像1917年俄國軍隊所面臨的一樣,甚至還要更加嚴重。 中國人民過去忍受著清王朝殘暴無道的統治。由辛亥革命點燃的希望之火,在其後的19年間不斷遭遇失望或者背叛,軍閥們已經毀了這個國家,美國和歐洲工業文明的衝擊造成經濟上意義深遠的混亂,傳統的家訓家規已經失去了從前的效力,而中國的各種宗教也不再像以往一樣能夠控制人們的思想。 作為高明的能夠解決所有問題的靈丹妙藥,共產主義怎麼會不引起貧苦大眾最廣泛的強烈訴求呢?在巨大的貧困人口中超過90%都是文盲,一般來說他們僅僅知道一些當地的事情,對外面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其眼界所及充其量也就在本省的範圍之內。 大多數的中國老百姓仍然太過愚昧、無知和狹隘,甚至連最模糊的國家概念都沒有,更別提世界事務了。迄今為止,他們仍然沒有能力明白,所有的保守派領導人都不能改善他們那幾乎無法忍受的生活境況,而且這種生活狀況,還被偽裝成了幸福的生活。但是他們早已焦躁不安,對境況發展越來越壞也十分不滿;他們感到痛苦並伴隨著巨大的失望。 換句話來說,在農民、吃苦耐勞的苦力、數千萬過度勞累的工人等這些中國老百姓當中,所蘊藏的革命因素已經漸漸齊備。如果有人鼓勵他們去追求像俄國一樣的革命道路,並將鬥爭的結果描述為沒有壓迫沒有剝削,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的太平盛世;而這幾千萬下層民眾卻沒有按照共產黨所宣傳和鼓動他們去做的那樣去做——齊心協力地打倒城市劣紳和資產階級、實行土地革命並且不再支付地租、打倒反動政府和統治階級,通過革命的行動將自己從軍閥因不斷擴張的政治野心和貪慾而逐年增長的稅收負擔中解救出來——反倒令人不可思議了。 被困在窮山惡水環境中的中國共產黨所控制的根據地在戰略上威脅著南京政府的安全與存在,並將其置於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中國北方一直是反對南京政府的保守勢力進行公開叛亂的大本營,基於這一事實大部分南京政府的軍隊都開拔到了長江以北。而共產主義運動則迫使南京政府不得不對共產黨所控制的根據地進行軍事清剿,那裡共產黨的宣傳鼓動工作得到了最廣泛的認可,並且牢牢抓住了民眾的思想。 在中國,最靠近俄國領土的東北和北方諸省,一直對共產黨人保持著足夠的警惕。但莫斯科的代表和組織者卻在中國南方受到了歡迎,並且為他們傳播理論提供了非常優越的條件。 早在1923年,國民黨組建的廣州革命政府為了能夠獲得援助而轉向俄國後,俄國的宣傳人員就受到了南方政權的歡迎。中國共產黨正式與控制著廣東政府的國民黨展開了交往和合作,並且共產黨很快就和他們的同情者,也就是革命的左翼聯合起來控制了國民黨政策的制定權。 孫中山先生於1925年逝世,1926年他的追隨者一直走在國民革命的前列,開始了註定要橫掃中國大部分地區的北伐運動,並以1928年夏天奪取了北京和天津為標誌達到了整個國民革命運動的高潮。 1927年仲夏之前,幾乎中國長江以南的所有地區和相當可觀的長江以北地區都被國民革命軍占領了。這一時期,武漢的國民黨右翼與共產黨和國民黨左翼關係破裂了,後來國民黨右翼在南京組建了新的國民政府。這一決裂開始了國民黨右翼對共產黨無情鎮壓的階段。但是在1926年6月到1927年7月期間,中國和俄國的共產主義宣傳者,加入或者緊緊跟隨國民黨的軍隊,取得了在華南大部分地區對農民、學生和勞工傳播共產主義的機會。在人口稠密的長江流域居民中,這一比例超過了50%。 這些宣傳人員告訴老百姓,國民革命軍是他們的救星。但當南京的國民黨派系與共產主義及其活動方式徹底決裂時,人民從惡政和敲詐勒索中解放出來顯得與以往一樣遙不可及。宣傳人員告訴民眾,他們的事業被出賣了。一旦南京從這些地區撤出軍隊的時候,成千上萬所謂的共產黨人就迅速把主動權牢牢控制在自己的手中,奪取土地,進攻城市,消滅官僚階級,並且建立蘇維埃政府。 大多數中國人,至少有90%並不知道共產主義到底是什麼或意味著什麼。中國變成紅色意味著絕望和飽受折磨的人們已經接受了諸如「分田地,抗租稅」,「廢除資產階級和封建地主的壓迫」,「殺死所有壓迫農民和工人的官僚」這樣一些符合他們心理的思想。 換句話說,如果中國轉向共產主義,這種運動將會吸引或逐步培養出領導者,這些人有可能是年輕知識分子和來自農民、苦力或其他勞動階級當中年富力強、有魅力人格的優秀分子組成的混合體。即使是那些不幸的出身於社會底層的文盲領導者,也會在鬥爭過程中逐漸顯露出來。 民族主義在中國產生影響的任何地方,都已經不同程度地有了反對外國勢力、反對不平等條約特權、反對外國債務壓力、反對外國租界存在和商業利益的自覺。假如中國真的變成一個共產主義國家,那麼日本在東北的地位馬上將會變得岌岌可危,狀如累卵。各國在北京公使館的外交人員、在上海的國際結算組織、停泊在中國沿海和內陸水域的外國軍艦和炮艇、在華的所有外國租界都將很快成為共產主義中國的革命目標。 長期以來,中國所有的派系和演說家都在向自己的國人宣傳一種觀點:對外國的妥協退讓,以及由此導致的外國人在華享有條約規定的治外法權和其他各種特權,是中國國內所有問題產生的罪惡之源。接下來唯一合乎邏輯的結論就是,一旦這個國家被共產黨領導,他們必將加倍地譴責資本主義列強在中國享有的特殊地位。 即使中國的一部分處於共產黨的領導之下,哪怕僅僅是名義上被稱為「蘇維埃共和國」,那麼它也會對大多數亞洲國家產生深遠的影響。 已經躁動不安的菲律賓,將會為了獨立而發出新的吶喊。幾乎可以肯定的是,法國將不得不應對印度支那一次次新的起義。在爪哇,荷蘭人早已經被共產主義所困擾。在印度,叛亂的火焰甚至會比以前更高。在遠東的任何地方民族主義都在醞釀之中,發酵的壓力隨時可能導致外國統治的舊瓶子發生可怕的爆炸。 外國列強們對在中國出現的,將會深遠地影響它們在遠東地區地位變遷的不祥預兆會持怎樣的態度呢? 他們會袖手旁觀、無所作為嗎?或者他們會通過支持反對共產主義的派別來積極地干涉中國內部事務嗎?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他們曾試圖在西伯利亞進行類似的干預,但最後的結果是既沒有帶來榮耀,也無利可圖,賠了夫人又折兵。 許多中國知識分子認為如果國家把共產主義作為解決當前無法忍受的苦難生活的一個方案,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對中國進行任何干涉都將是犯罪。這些知識分子指出,外國列強從來沒有採取任何切實的行動來幫助中國,因此他們沒有權力阻止中國人民嘗試任何可能帶來希望的治療方法。 中國的面積是如此廣袤,以至於共產主義極有可能作為一種信仰或一種思想擊敗現有的統治者。共產主義在中國要麼獲勝、要麼滅亡。無論這場鬥爭的結果如何,中國人民似乎都必須進行不可避免的鬥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