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18章 白宮的禮節

我丈夫入主白宮後,我基本不再像以前那樣積極主動地參與他的工作。當然,他還是很樂意讓我知道他面臨的複雜政治環境,為此,我也很愉快。我的生活充滿了各種不同尋常,而他也很快陷入像迷宮一樣繁瑣的局面。因為過於專注白宮各種瑣事,我其實很難長時間深入了解他面臨的一切。 寄居白宮的前幾個月,我完全沉浸其中。1909年5月我突然病得很重,整整一季,我幾乎完全遠離社交,以便有足夠的時間照顧自己,更快地康復起來。其間,我的姐妹們,路易斯·摩爾太太、查爾斯·安德森太太、勞克林夫人和瑪利亞·赫倫常常來探望我,還時常在需要的時候代我行使女主人的職責。儘管我間或休養一段時間,但一旦恢復健康,我總是能很快地以極大的興趣繼續投入白宮的各種事務中。通常我會在二樓指揮安排社交活動,結果也很成功,絲毫不遜色於我親臨現場的時候。 第一年我幾乎沒機會舉辦花園派對,儘管花園派對只是一種招待會而已,但我相信,這樣做會讓這屆政府顯示其不同尋常的一面。花園派對在遠東地區非常受歡迎,或者我就是在那裡喜歡上了室外派對,同時我了解了花園派對的奢華觀念到底是什麼。 日本天皇及皇后每年都要舉辦兩次花園派對。一次在春天,慶祝櫻花開放。還有一次在中秋,舉辦菊花展和紅葉展。東京每年的花展分別標示著社交季的開始和結束,花展通常需要提前幾周準備,你無法預料天皇什麼時候會發出邀請,完全取決於皇家花園櫻花綻放的機緣巧合。一旦花兒盛開到最美麗的時候,天皇會提前兩天邀請大家賞花。人們穿著漂亮的長衫,放下手裡的工作前往觀賞,真是太美了。「花之都」日本因為花而美麗,因為花而舉辦派對,並不需要什麼別的特殊理由。 哪裡也比不上白宮南花園,它是最理想的室外娛樂場所。寬敞的草坪、巨大的噴泉、遮陽的樹蔭。從兩個寬敞的露台俯瞰下去,一切盡收眼底。我必須告訴你另外一件特別吸引我的事,那就是美國普遍良好的衛生狀況。這在熱帶地區簡直不可想像。在熱帶地區,你不可能像我們這樣坐在地上或者躺在地上小憩一會兒,那裡的國家很不衛生,所以他們舉辦的並不是坐在花園或在地上和衣而臥的派對,他們的快樂只是去感受腳下的大地。 我很早就計劃在白宮舉辦一次花園派對,春天來了,一切變得完全有可能。1909年5月7日,我發出了七百五十份邀請,計劃在整個季節舉辦三次活動,時間是每個月的某個星期五。 我在生活中經歷過很多次大自然對我的不友善,因此,對不可預知的天氣有十足的防範。為了避免糟糕天氣的影響,我們只寫「下午5時到7時在家舉行」。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我打算舉辦遊園會,我就會像凱瑟琳·德·美第奇[1]懇請占星家一樣,滿懷期待地向氣象預報員諮詢。無論我多麼謙卑、低調而誠摯,每次舉辦大型室外派對時,多半還是會遇到傾盆大雨。因此,天氣成了令我膽戰心驚的威脅。很多時候,我不得不在烏雲壓頂的情形下祈禱。居然很多次,的確迎來了陽光燦爛的日子。然而,更多時候,我並沒有室內安排和計劃,可是一大群人卻不得不移入室內。 這一次,我在花園的西北角搭了個帳篷,專門供應點心等小食,同時也方便廚房提供服務。樹蔭底下放些桌子,有足夠的伺者來回送茶水。以往白宮任何戶外娛樂活動,海軍樂隊都處於草坪中心位置,也就是在南邊的廊道和大噴泉之間,這次安排在綠屋欄杆處。樂隊因為靠近房屋的牆壁,我們會感覺音樂被牆面反彈到地面穿越而來,好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選擇站在一棵繁茂的大樹下,這個位置非常好,可以遠眺南面的景色和來往的客人。 我的相關計劃剛一妥帖,氣象預報人員就預測有雨。的確,老天不出所料地下起了雨。但我對此有太多經驗,知道怎麼做。我總是充滿希望地堅信雨不會來,每次都要眼見著洪水滔天才死心。 大約下午3時30分,滂沱大雨下了起來。我們還沒把招待會必需的物品搬進屋,就都成了落湯雞。下午5時,客人開始到場的時候,雨停了。可是草地滿是雨水,樹枝沉甸甸地滴著雨水。我不得不指揮樂隊換到一樓長廊上,就像以往白宮下午茶招待會一樣。擺放點心的桌子移到國宴廳,我在那裡會見東廂的客人,那時候我只對東廂房比較熟悉。 一周後,我的運氣好多了。我發出了同樣的邀請,做了同樣的準備,只不過裝飾相對沒那麼精細。1909年5月中旬,天氣好極了。客人們從東門路口處進來,沿途下到一個長廊,經過衣帽間,再走過一個很長的綠地斜坡,塔夫脫總統和我站在樹蔭下迎接客人。阿奇博爾德·巴特上尉也和我們在一起。接下來有個花園派對,我要求先生們著白衣服,就是那種薄薄的夏日套衫,或者他們自己喜歡的款式,總之,不要穿雙排扣的正裝。有些年輕人會一直在操場上打網球。天氣很暖和,穿上白色涼衫,撐上遮陽傘,再舒適不過。噴泉在太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彩虹一樣的艷麗景象,這恐怕也是非正式室外派對最宜人的景色。自那以後,每年5月4日的花園派對都是社交季最受歡迎的娛樂活動。 如何選擇總統的度假地點一直是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去默里灣度假幾乎是我們多年如一的選擇,所以總是不確定是否要換個地點,可是其他地方又沒親近感。 最後我們選了幾個可能樂意的去所,但又一一否決。有的地方太熱,有的地方以蚊子多出名,還有的地方太遠,沒有方便的鐵路交通,沒有郵政和電報設施,等等,都成為選擇的障礙。還有的地方,缺點是沒有高爾夫俱樂部。對塔夫脫總統來說,沒有高爾夫俱樂部絕不可以忍受。高爾夫球是他主要的鍛煉和娛樂方式,而且全家一致認為必須去海邊,最後選擇馬薩諸塞的比弗利和格洛斯特海濱,人們通常稱其為北岸。北岸可以滿足我們的所有要求,包括兩個極其出色的高爾夫俱樂部,邁歐皮亞和埃塞克斯郡俱樂部。當然,住在那裡的朋友們也是吸引我們前往的原因之一。 默里灣 還是在春天的時候,我就早早地和朋友梅布爾·博德曼小姐去比弗利農場打探了一番。我們整整花了三天時間選房子,最後選中了一處地點靠海的居所。尤其是那裡的草坪,看起來像天鵝絨一樣。從陽台上觀景,塞勒姆港到馬布爾黑德盡收眼底。 房屋為現代框架式結構。別墅內的一切都非常簡潔,又恰到好處。陽台很精緻,還有個帶窗戶的穹頂,算是三樓。對於我們這樣的家庭和遊客來說,房子得足夠大,因為我們不可避免地有相應配套的工作人員。和我們一起來的有阿奇博爾德·巴特上尉,還有一干秘書和打字員,更不用說西爾弗艦長。總統的小遊艇處於隨時待命狀態,供工作人員調派。當然,還有行政辦公室,可是我認為在假期完全不需要。如果不得已,假期也要帶上行政辦公室,那隻好做到從思想上摒棄它。總統並不期待任期內的第一個夏天有多少時間可以離開華盛頓度假,但我相信,一旦看到比弗利,他至少會覺得自己應該稍稍離開一下工作。因此,我們在鎮上的海邊租了另外一幢房屋,很適合首席執行官和白宮其他辦事人員居住,譬如阿奇博爾德·巴特上尉等人。特勤局的人很可憐,看起來我們一直都在一起,雖然他們從來不會住在任何我們住的地方,但要一直在附近。他們從來不穿制服,看起來像是普通遊客,總是蹲伏在附近,而不是坐在凳子上或椅子上休息觀景。因此,當他們突然從灌木叢或者其他隱蔽的地方出現時,常常會嚇到來訪者,這種特勤方式是不是有點不得當呢?我還真不確定。他們有時會讓你覺得滑稽好笑,有時會讓你難以忍受。但只要世上有思想奇怪、精神失常的人,為了總統的安全起見,這種小心謹慎就很有必要。無論如何,人們很快就習以為常了,忘了他們為什麼存在。 馬布爾黑德 初夏時節,我們並沒有去比弗利,直到1909年7月3日我們才動身。阿奇博爾德·巴特上尉為我們安排了1909年7月4日的招待會,服務人員早幾天就已經到了。我當時的身體狀況一直欠佳,有必要避免騷動的人群。因此,當我們的私人小轎車「五月花」抵達比弗利時,大量歡迎的人群在火車站等待。歡迎儀式故意安排得很有節制,應塔夫脫總統的要求,沒有安排演說。不久,我們就抵達比弗利市長家,在場的人都號稱是公民委員會成員。市長發表歡迎致辭,塔夫脫總統熱烈回應,雙方就此建立了友好關係。儘管那天是1909年7月4日,但並沒有舉行其他盛大的國慶慶典活動。 比弗利的街頭 塔夫脫總統只和我們在一起待了一天,然後匆匆忙忙地前往各地處理相關事務,之前華盛頓眾議院關於稅法改革事宜還處於熱烈討論之中。 1909年8月,塔夫脫總統回到比弗利,我們在一起待了一個月,那時候,海邊的小殖民地的確可以看作夏季之都。除了熱情好客的居民,四周安靜得像森林一樣。人人都覺得到比弗利拜見總統很方便,只不過在比弗利他也一樣忙碌不堪,甚至比在華盛頓還要繁忙。他每天都要在邁歐皮亞俱樂部打一局高爾夫,常常因為自己的好成績歡欣鼓舞。不過大多數情況下,他似乎總是在處理總統該處理的事宜。如之前所說,還有一個行政辦公室,附近總有那麼四五個人在陽台上瞭望。慶幸的是在他的大房間裡有個秘密入口供他自由出入,好在我們很快就適應了陌生人闖進我們的生活但我們又可以視而不見,假裝完全生活在自己的隱私之中。 比弗利的海灘 那年夏天最有趣的來訪者莫過於日本王子和公主殿下,他們環遊世界順道訪問美國。陪同他們的有宮廷大臣的妻子長崎夫人,她曾經促成了我丈夫第一次與日本天皇的會晤。另外還有軍事助理九久栗田上校和日本駐華盛頓大使館臨時代辦松井先生。 戰爭部代表美國政府負責護送他們前來華盛頓。我從未見過殿下本人,但塔夫脫總統和愛麗斯·羅斯福小姐曾經在日本受到過接見,因此塔夫脫總統邀請愛麗斯·羅斯福小姐、尼古拉·朗沃斯夫人及其丈夫一同會見兩位殿下。 陪同他們參觀的那天,塔夫脫總統剛好從西部長途旅行歸來,所以我們也是一直捱到深秋時節,才相約從不同地方前往華盛頓見面。 12月的內閣晚宴標誌著華盛頓又一個社交季的來臨。內閣晚宴其實是常規宴會,計劃和安排一概周到詳實,簡直讓人嫉妒。其他正式的宴會還有外交晚宴和最高法院的晚宴,我們新加了「議長晚宴」,所以現在有四種晚宴。都是些純粹的國事活動,只要運用一點點藝術手法,日常國事活動就會成為最令人愉快的事情。內閣晚宴通常只邀請副總統及其夫人、內閣成員及其夫人等參加,只有少數內閣成員以外的要員及夫人會得到邀請。 女主人不用擔心內閣成員的座位問題,一切都按先例由社交事務執行官安排。內閣官員的高低位次並不是想當然而定,而是按照該部門創立的最早時間,按照各自職位的重要性而定。 只有元旦的時候,總統才會完全以友好而民主的狀態出現。他會在新年招待會上儘量接待更多各界人士,從上午11時到下午2時30分至3時30分之間,他都一直在與來賓握手,互致新年問候。只要身體許可,總統夫人、副總統及其夫人、內閣成員及其夫人,都會和他一起接待來賓。這一切做法大多是我們代代相傳的習俗而已。儘管有時候我必須用第三人稱書寫——他的夫人,但我的思考毫無疑問得用第一人稱。 華盛頓複雜的社交生活也讓我們發現了一些最有趣、最受歡迎的人。不熟悉華盛頓社交生活的人,會以為新年招待會並不考慮職位高低或者優先等級,其實不然。新年招待會屬於全國規模的慶祝日,和其他國事活動一樣,安排得非常周密。 通常上午11時整宣布開始,總統要接見副總統、內閣成員和外交使團的來賓;11時20分,接見最高法院、哥倫比亞地區司法委員會成員、前內閣成員、前美國外交代表等;11時30分,接見參議員、眾議員和國會代表等;11時45分,接見陸軍軍官、空軍、海軍和哥倫比亞地區民兵組織;中午12時15分,接見史密森學會理事兼秘書、各個委員會、政府其他部門,各部助理秘書、副檢察長、助理總檢察長、助理郵政局長、美國司庫、國會圖書館館長、公共印務員、各局負責人和哥倫比亞聾啞人研究所所長;中午12時30分,接見辛辛那提市政府秘書長,1847年阿茲特克俱樂部秘書、1846年到1847年戰爭中的退伍軍人、美國忠誠軍團軍事教團、大共和國軍、獲得榮譽軍團勳章的人、老兵軍團聯盟、西班牙人民兵聯盟、美國革命之子和哥倫比亞區最古老居民協會成員;下午1時整,接見市民。 塔夫脫總統夫婦與內閣成員 所有人按照服務部門和等級秩序著裝,或者佩戴上自己在劃時代活動中贏得的勳章。這一切為人們理解有組織的美國愛國主義運動提供了最具啟發性的視角。 招待會還有私下會見的傳統。就是在藍屋招待一些特殊的客人,有點所謂開後門的意思,意味著可以選擇性地邀請一些特殊的客人。 開後門作為一種制度化的調節,難免處理不當,引起嫉妒和不滿。對此,我們決定,如果可能的話,任何情況下都應該儘量避免偏袒傾向。因此,塔夫脫總統任期內第一次新年招待會,對外交使團、助理部長和我們自己的客人等,均加以限制。 我們的做法使民眾之間的區分僅僅在於官階,消除了平民社會的精英發表不愉快評論的可能。例如,有關司法部招待會問題一直很微妙,即最高法院的法官是否優先於外交使團成員。 法官們爭辯說,只有在他們自己的招待會上,才啟動這樣的優先秩序。事實上,對此有不成文的規定,那就是任何低於總統或副總統級別的人,都不能凌駕於主權的直接代表——大使之上。我們的解決方案是先行邀請所有代表團團長到藍屋接受新任總統的歡迎。而且只要他們願意,就可以在白宮短暫逗留。以往不是這樣,通常要等到面對迎賓隊列時,總統才接見這些人。這一解決方案幾乎讓所有人都感到滿意,尤其是外交人員。 白宮的新年招待會有很多必須的特殊安排。每一次國事活動或大型派對活動,總有許多臨時聘用的男僕、警察、警衛、侍者、衣帽間服務員和門房。元旦那天,如果服務人員不是分散在人山人海中,他們的隊伍一定最龐大。所有參加招待會的人員都不得超過迎賓隊列,但其實許多人並不會上前來,只是找個有利的位置觀望,看看白宮關門閉戶之前,總統怎樣與六七千人握手。等候的人群一直排到開闊的廣場、街道,甚至拐角處。一直到我目力不及的視野之外。來來去去的馬車秩序井然,不許猛衝急奔,每一位車夫都必須出示卡片,卡片上都有特殊的顏色表明他的出入口在哪裡,這些事我永遠都搞不懂。 所有細節都必須由大批助理人員事先安排好,每個部門,包括警察和特工人員,也都事先用列印好的紙張給出了明確指令。譬如:「任何飲酒、行為不檢或夾帶廣告的人均不得入列。包括那些看起來明顯很髒的人也不許入列。」另外還有就是除了情況特別緊急,「不能把馬車夫趕下車,實施抓捕。等第二天一早,根據他的名字和地址再去抓捕也不遲」。 新年招待會結束後,白宮滿目狼藉,即便我們事先採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小心翼翼地儘可能降低損毀度,也無濟於事。譬如,用寬大的條形地毯換掉精美細膩的地毯,以保護拋光的地板,使損壞儘可能輕微。像人群這樣大舉湧入後,必定得有以往一直負責清理白宮的人員去收拾殘局,好在我們可以很快恢復整個房屋的常態。這讓我想起羅馬競技場,人們設計了不同的場景,一切都井井有條,整理和清潔並不影響演出的連續性。 新年招待會後大約三天,我們舉行了本季又一次大型活動——外事招待會。人們早就知道,美國總統的主要工作就是握手。我很感動於自己對這一情景的觀察,記憶里,總是有成千上萬人等候在白宮附近警戒線外,他們一個個從總統和我身邊經過,向我們介紹自己,每個人都伸出不知疲倦的手,接受或給予熱情而又誠摯的一握。這一握,為所有善良的美國人所珍視。沒有比這更疲勞、更鍛煉人的工作。如果不是因為熱烈、友好的人群以及音樂、燈光和節日氣氛帶來的精神刺激,握手一定會讓人難以忍受。 塔夫脫總統沒有我這種感受。長期公共職業生涯,讓他歷經各種政治運動的洗禮,得到了很多鍛煉。但對我來說,就要困難得多。我的朋友一向不理解我怎麼能忍受得了這種場面,但只要健康狀況允許,我並不覺得這種過度緊張的活動之後恢復起來有多麼難。一旦我感覺身體沒那麼強壯,我就會以各種簡單的藉口暫且讓自己短暫地休息一段時間。 對我來說,長時間站立的確會感到辛苦。但我很快就會樂於犧牲外表,換上低跟平底拖鞋,儘可能讓自己感到舒適。 毫無疑問,白宮每年的國事活動中,外事招待會最耀眼。但之後的晚宴更有趣。華盛頓有三十九個外國大使館及工作人員,每位大使和公使都有與眾不同之處,有些甚至佩戴象徵王權的王冠。每一位武官,無論陸軍還是海軍,都得著軍裝。大多數時候,他們看起來像是一道風景畫,而且往往是一幅非常炫目的風景畫。 外國女子都打扮得很精緻,許多人戴著冠狀頭飾,珠光寶氣,齊聚在華麗的、亮閃閃的大桌子旁,堪稱一幅五彩斑斕、華美壯麗的油畫。華盛頓任何其他場合都見不到這樣的場面。 我時常疑惑他們怎麼才能融洽相處。美國給人造成了一個錯覺,好像除美國外,沒有一個國家敢於向外國派駐不懂法語的外交官。事實並非如此,華盛頓就有許多國家的外交官並不懂法語,他們的妻子們更是如此。外事宴會並不考慮晚餐夥伴能否自由地交流,只是嚴格按照官銜給男人、女人排位。當然,大家都會說英文,但很多人說得並不那麼完美。口音恐怕真的有三十九種之多,試想,如果中國公使夫人坐在薩爾瓦多和古巴大使夫人中間,或者日本大使夫人坐在德國大使和哥斯大黎加大使夫人中間,情形會怎麼樣。 位次高低完全取決於他們在華盛頓待了多長時間。我第一次去白宮時,義大利大使是外交使團的團長。其次是奧地利大使。來自暹羅和哥斯大黎加的大使比其他所有人的位次都高。如果海地的大使在華盛頓待的時間足夠長,他的位次可以超越西班牙大使。海地大使是外交使團中唯一一位黑人外交官,我主導白宮內務的時候,安排他與那些和他地位相當的使節坐在一起——新月大餐廳邊緣接近外面的位置。 外交人員的妻子和隨從會占據國宴廳很多空間,所以外事宴會基本不可能邀請很多外人參加。無論是招待會還是晚宴,塔夫脫總統從來不考慮空間的有限性,而我總是習慣於過一遍客人名單,儘量在有限的空間裡安排下所有人。遺憾的是,我刪掉的名單永遠趕不上他重新加進來的多。多虧有他,新行政大樓才成功舉辦了有史以來最大的晚宴。 威廉·麥金利先生在關於修繕白宮的報告中說,國宴廳將可以容納一百人。事實上,我塞進去最多的一次是九十二人,否則會很擁擠。但哪怕九十二人也讓眾人吃驚得很。我們本可以在新月國宴廳空中吊張餐桌,看起來星光閃爍,不僅與餐廳的新月相配,還可以容納更多人,可惜直到面對如此多貴賓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很高興塔夫脫總統從來沒想到過,以他的豁達,有時甚至膨脹的性情,一定會真的去嘗試一番。 我竭盡全力削減招待會人數,不至於太過混亂。這樣做的理由很簡單,如果一次有兩千人進入白宮,那就意味著「過於擁擠」,誰也不可能玩得開心。招待會期間,我們通常先在藍屋跳舞,每個人都因此歡暢起來。尤其是年輕人,熱情洋溢。凡是進到室內的客人,都有小點心招待,這可能是我們離開白宮後得到最大支持和推崇的做法。通常我們會在下一次招待會上邀請上一次被削減的客人。事實上,兩千人的自助晚餐可以很好地解決空間過於緊張的問題。相比每桌提供九到十道菜的正式晚宴,人數並不會顯得過多。無論哪種晚宴方式,都不那麼簡單。但白宮的廚房和儲藏室又大又充足,加上高效的工作人員,幾乎從未發生過任何意外或尷尬的事情。 幾乎每一次大型招待會之前,廚師都會在案板上堆起一團又一團生麵團,事先做好一切準備。招待會正式開始那天,會招來足夠多的幫手,一切準備都顯得很容易,沙拉、三明治、冰激凌和糖果,檸檬水和潘趣酒[2]等,各種所需,一應俱全。至少,我們日常家庭生活從未因此受到明顯影響。木匠和裝飾工修繕國宴廳時,我們在小型家庭餐廳吃飯,居然還在那裡成功舉辦了晚宴和派對。 提到茶點,我就會想起塔夫脫總統上任不久後發生的一些事,其實幾乎所有總統都經歷過。那就是,他隨便說句話都很可能被大眾解釋為正式演講,他最平凡的行為都可能成為廣為宣揚的「榜樣」。儘管他被尊崇為所有精英的楷模,但也總是陷在同一個問題中:「他會怎麼做?」但當選之前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弗吉尼亞州溫泉城的晚宴上,有位客人曾經拒絕他遞過去的酒杯,說自己已經十八年沒喝過酒了。塔夫脫總統以最平常不過的方式跟著說了句,這兩年他一直儘量少喝酒,他也希望繼續這樣下去,結果這事在報紙上引起軒然大波。他所說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非常富有戲劇性,等同於發表了原則聲明,甚至是在闡釋總統未來政策走向。他立刻被自己的豐功偉績淹沒,一些最值得尊敬的基督徒和禁酒組織紛紛表示贊同,並給予他各種嘉獎。人們想當然地以為他會禁止任何形式的飲酒行為,包括白宮也一樣會禁酒。他不得不坦率地告訴尊敬的先生們,他沒有發表過任何聲明限制白宮的好客,他也不想干涉任何正常人的個人習慣,作為總統,他未來也無意這樣做。 事實上,我丈夫是個十足的戒酒派,他一生從未沉湎於任何刺激物,任何刺激物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吸引他。不得不出去用餐的時候,他會拒絕幾乎所有的白酒和紅酒。不過他天生節制,所以總是不想因為這種美德受到讚揚。 與此同時,我也遇到了一個奇怪的麻煩。我丈夫一當選,我就開始收到大量從世界各地發來的信件。來信會提出各種各樣的要求,其中有一封來自巴爾幹新型國家的婦女組織,她們主要從事政治和社會改革工作。該婦女組織希望我能提供幫助,讓她們有機會在美國建立一個類似的組織。 我儘可能以優雅和禮貌的方式拒絕各種請求,而不是命令或仔細考慮怎麼幫助她們。只要我稍微想像一下就會有令人驚訝的發現,我的答覆很可能立即就會被收信人理解為一種個人興趣所在,理解為我對那個國家和人民命運的同情。她們還會宣布我是這個年輕國家的好朋友,也是它所有敵人的敵人。這事會成為華盛頓的外交主題,而國務院必須想方設法,讓我溫和地擺脫所謂積極參與巴爾幹問題帶來的麻煩,我也會因此得到教訓。 白宮四年,我幾乎每天都會收到令人吃驚的信件,但我很快學會了坦然面對來自各方的求助。如果你知道總統妻子到底會收到多少信件,一定會大吃一驚。其中大多是全國各地小型慈善機構寫來的信。節假日之前,特別是復活節和聖誕節之前,凡是舉辦義賣或教堂交易會活動的組織都會想方設法要求我做出某種貢獻。他們從不會直接要求金錢援助,而是希望我贈送一件有意義的物品,當然必須是我使用過的,我儘量滿足他們的要求。西奧多·羅斯福夫人曾經用白宮的照片作為個人物品,我決定參照她的做法。南門廊風景很不錯,於是我挑選了南門廊照片,約8×10英寸大小,在一角簽上姓名,請求對方以我的名義惠存。這張簽名照片可以算是最令人滿意的紀念品,我粗略地估計了一下寄出的簽名照片張數。因為同時製作幾百張,花銷並不那麼多,捐助給慈善事業也不會有鋪張浪費的感覺。另外,手帕也很受歡迎,我總是隨身帶上些手帕以便不時之用。 感覺有點跑題了。回憶白宮每一個社交季的目的是什麼呢,我其實特別想告訴大家各色招待會和晚宴的人員組成,另外還有白宮的時尚和格調形成的歷史過程等。既有一脈相承的特點,又在不斷變化之中。和我一起生活了四年之久的白宮工作人員,想必每個人都和我一樣,知道點點滴滴。但我總在提醒自己,這本書並非完全為他們而寫,還有未曾來過華盛頓的讀者。他們遠離華盛頓,根本無從知曉這一切,但他們也一樣有權了解美國首都。這本書同時也是為想知道美國總統到底如何處理立法、行政、外交或社會事務的人而寫。 擔任美國總統期間的威廉·霍華德·塔夫脫 註解: [1] 凱瑟琳·德·美第奇(Catherine de Médicis,1519—1589),出身於義大利貴族,一生歷經法蘭西五代國王,在法蘭西的政治生活中具有廣泛的影響。——譯者注 [2] 一種果汁飲料,又譯為賓治。——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