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12章 菲律賓的最後歲月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一行人抵達馬尼拉時,各種慶祝活動讓整座城市都沸騰起來了。人們已經整整等候了兩天,每時每刻都期待著海岸警備船「小阿拉瓦」號帶來好消息。一旦汽笛響起,就預示著前往新加坡迎接總督的警備船順利離開了科雷希多島,即將抵達馬尼拉。
停泊在港口的所有船都準備好了,只等著「小阿拉瓦」號出現在帕西格河口聖地亞哥古城堡下。人們很就聽見了十七支槍同時朝天鳴放的聲響,這是向總督表示致敬的槍聲。口哨聲、鈴鐺聲和警笛聲划過海灣、河流,瀰漫在整個城市的空氣中。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目力所及之處全是人海,窗戶上、屋頂上、河堤上、城牆上,人們瘋狂地歡呼著,揮動著手上的帽子或手絹。最讓他感動的是,歡呼的人群中不僅有受過良好教育的富人,還有成千上萬光腳的貧民。其中有很多人專程從鄰省,甚至其他更遠的省份趕來參加歡迎活動。
看到這般光景,伯納德·摩西忍不住向委員會成員本尼托·勒格達先生打聽,之前是否有西班牙總督到達時也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他回答道:
「當然有,一貫如此。但那都是政府買單。」
這次恰恰相反,慶祝儀式政府沒花一分錢。政府所有的建築物里,譬如市政廳、郵局和西班牙政府建的市議會廳等,一個人都沒有,這番景象更強烈凸顯了節儉的意義。只有五顏六色的旗幟的海洋——彩旗、插旗、三角的警務旗,當然,還有棕櫚樹葉,城市其他部分在這些熱烈的色彩掩映下,顯得無聲無息。只有在街道上,你才看得見一扇扇精緻而又別具一格的拱門,從總督辦公的地方一直延伸開來。聯邦黨特意呈現了一幅頗具寓言意義的巨型圖畫,一位可愛的菲律賓婦女披著飄逸的紗巾,興奮中又有些謙恭,披肩上印有一顆標識哥倫比亞特區的星星,好像代表了她內心的期待,希望菲律賓成為美國聯邦政府的一部分。就像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一樣,雖然美國國旗上沒有將其標識出來,卻是美國最重要的一部分。
我非常感謝伯納德·摩西太太極盡藝術性的描述,感謝菲律賓人處理事務的方式,我因此才能在本書中為慶祝活動奉獻一幅心理圖畫。
我們在海關附近上岸,已經有一隊人馬正候著我們,預備護送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前往西班牙時期修建的議會廳。騎兵團、步兵大炮團以及一排排當地警察、美國警察,中間隔了許多不同種類的樂隊。隊伍組織得很棒,市議會廳還有許多歡迎致辭等著他。從騎兵團挑出來的人負責總督府的馬車安全,想必他們給列隊增添了不少讓人難忘的印象。不過據我自己觀察,志願者姣好的形象看起來最沒有區分度。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抵達市議會廳不久,就前往大理石大廳聽取熱情洋溢而又充滿溢美之詞的歡迎致辭。其間要站立數個小時,和許多人握手。人太多了,多到大廳里只能容納很小部分,因此,這些人必須列隊行進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身邊,與他握手會晤後,必須立即離開,讓外面的人進來。這之後,他又被安頓下來和相關人員見面,並簡短而又清晰地講述他在羅馬的經歷以及他們與梵蒂岡的談判進展等。這事對菲律賓人來說非常重要,他們聚精會神地聽取我丈夫的介紹,以他們的理解,如果商業化的方式解決不了問題,後果會很嚴重。
儘管歡迎總督回來的儀式隆重而又熱烈,但菲律賓諸島的總體狀況並不那麼樂觀,以往曾經發生過的災難性事件和正在發生的事件都可能再度爆發。霍亂依然猖獗,雖然馬尼拉控制得很好,但怡朗和其他省的情況非常糟糕。即便在馬尼拉,每天七八十個病例發生的狀況也持續了很長時間。一些無知的人對要求檢疫的規章制度感到非常憤怒,因此不得不動用軍隊保證他們服從相關規定。
他們不懂衛生措施,認為完全不需要,仍然堅持落後的迷信,而且很容易相信關於美國投毒的坊間傳聞。有人惡意散布謠言,說是美國在井裡、河裡投毒,故意阻斷交通和商貿,目的就是餓死或者摧毀所有菲律賓人。甚至一些受過教育的人在這個問題上也不能說沒有歷史偏見。因為早在羅馬的時候,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就收到委員會菲律賓成員的電報,反對他建立檢疫站的提議。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抵達馬尼拉時,霍亂以每天十到二十個病例的速度下降,商貿活動已經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恢復,但情況依然很緊急。另外,由於水污染嚴重,新一輪霍亂隨時可能爆發。所有供水源頭都由美國士兵把守,整個城市的各個部門都竭盡全力消滅這場惡性傳染病。但疾病有自己的發展規律,在被完全消滅之前,持續猖獗了數個月。
人死於霍亂,水牛死於牛疫。農場裡成千上萬的水牛突然死亡,災難似乎在和所有民間力量和政府部隊頑強戰鬥。沒等到人們發現病菌,大批水牛就被奪去了生命。菲律賓農業生產和其他行業高度依賴的水牛交通運輸也陷入癱瘓狀態。中國由於大面積旱災帶來的稻米饑荒更讓菲律賓人民無能為力,你有錢也買不到稻米,未來一片黑暗。
霍亂和牛疫使政府的稅收銳減,政府不得不重新修改甚至取消修建公共設施的計劃,貨幣危機無疑讓局勢雪上加霜。由於缺乏金本位制度,白銀價值不斷波動,總督有必要每周宣布一次新的固定匯率。以這種方式計算,政府十個月內損失了一百萬美元的黃金。
人民的生活進一步惡化,盜賊成為壓倒一切的恐懼來源,某種程度上整個馬尼拉周邊地區都處於持續的恐懼之中。由於牛瘟肆虐,水牛突然變成了非常昂貴的牲口。盜賊偷竊水牛的主要目的是將其運至外地較遠的省份出手,他們也並不珍惜人的生命。據說是城市底層強悍又粗魯的傢伙們幹的,當然,底層人的生活可以說既悲慘又混亂不堪。馬尼拉郊區,卡洛奧坎可以說是武裝抵抗的溫床。人們普遍將甲米地省海灣地區看作叛亂的溫床地區,強盜們手裡通常有幾百支來福槍。據說他們躲在丘陵的叢林地帶,以至於警察署要求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延遲人身保護令的頒布,這樣的話,他們就可以宣布這座城市處於全面戒嚴狀態。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不想這樣做,相反,他認為唯一要做的是「如何與警察署一起以和平時期的方式治理這一地區,而不再濫用戒嚴等一系列殘酷的方式」。然而,最糟糕的是任何地方都會有一群「不可調和的人」,他們在日常生活中擺出好公民的姿態,準備在保證個人安全的範圍內鼓勵、幫助任何阻礙和擾亂政府的活動。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抵達馬尼拉不久,副總督和盧克·E.賴特將軍夫婦就離開菲律賓群島去休公假。我丈夫在日記中寫到,他對自己即將面對的巨大工作量感到吃驚。除了自己職責範圍內的工作外,他還會去盧克·E.賴特將軍的辦公室。他並不想因為自己是半路出家便毛毛糙糙地處理東方事務,儘管他知道自己並不會在這個位子上待多久。
針對諸多難以處理的棘手事宜,我丈夫著手處理的第一件事就是無法迴避的饑荒問題。要解決饑荒問題政府必須派人前往中國和越南西貢,中國和越南的大量稻米都屬於國家儲備。如果馬尼拉能購得一百四十萬磅稻米供菲律賓人生活所需,政府就完全可以應對市場供不應求時突發的糧食價格暴漲的情況,還有就是應對低收入窮人無法度日時的局面。這樣做有點家長製作風,可是對菲律賓人來說,政府家長製作風給予的愛正好也是他們需要的。
駐菲美軍在卡洛奧坎圍剿武裝分子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懇求美國國會給予一定資金支持,用作購買幹活的牲口和稻米並改善公共辦公用品等。牲口還得繼續使用,但人們最終必須以合理的價格購得,這是政府急於解決的問題,這幾項至少會花去三百萬美元。
接下來,1903年1月,我們懇請國會制定貨幣金本位制度。完成這件事對關心菲律賓人民福祉的人來說,無疑是一種難以言表的的安慰。菲律賓現在的貨幣和我們的貨幣一樣穩定,每個銀比索的價值相當於五十美分的黃金。
儘管管理者有點焦頭爛額,但1902年10月上旬我抵達馬尼拉時,發現那兒比以往更有趣了。我的第一個需求是立即再次把自己好好地安頓在馬拉卡南宮。我不在的時候,有人把古老的宮殿徹底清理了一遍,上漆、修修補補、清掃,重新裝飾了一番,完全不再是那種古雅得有些破敗的樣子。有些顏色很暗淡,有些則很鮮亮。裝飾看起來很雅致,遠遠超出了我的品位,又格外舒適和整齊。的確讓我覺得開心。
想要適應菲律賓嚴重的霍亂,剛開始的時候的確有點難。這種病幾乎不怎麼傳給美國人或其他白種人,當然,這與長期的警覺和監測息息相關。水必須煮沸了才能喝,必須有專人負責此事。所有食物必須煮過了才能吃,哪怕進口水果也得煮過了才能吃,除非用專門的洗潔精浸泡過。這種洗潔精不會給食物增加任何別的氣味,給人造成好吃的錯覺。另外,我們必須加倍小心,避免讓自己陷入沮喪的狀態,更不能一直生活在災難的陰影中無法自拔。即便如此,也要保持冷靜,竭盡全力度過劫難,力圖不留下任何可見的惡果。
對我來說,養母牛是件從未經歷過的事。大約有兩年時間,我們一直試圖讓自己勇敢地相信,從此以後我們都會喜歡罐裝牛奶和濃縮奶油,就像我們以往喜歡新鮮牛奶那樣。事實上,我們根本說不清罐裝奶和新鮮奶的不同。亂象之下,我們內心都希望有機會參加一次特別的宴會,最讓人難忘的就是喝一杯去了油脂的新鮮牛奶。牛奶最好產自紐西蘭奶牛,奶牛又是某個朋友冒險從紐西蘭購得的。
進口奶牛並非杜撰,而且奶牛很快成為我們生活中令人自豪而又重要的一部分。牛瘟蔓延時期,不少人家買了奶牛,但很少有人真正用心餵養他們買的奶牛,以證明他們購買的初衷是享受奶牛產奶的價值。我們家的奶牛可以隨意行走在官邸空曠的地方,一家人坐在一起時,奶牛的狀況居然成為我們聊天時非常有趣的話題。我們家養的奶牛正處於產奶旺盛期,的確擠了不少奶,還真成了當時最有趣的事。
迪安·C.伍斯特先生是島內最有權威的健康專家,他頒布了一紙行政命令,規定所有進口家禽必須接種防止感染牛疫、肺結核和其他疾病的疫苗。盧克·E.賴特將軍調侃道:「還包括給痱子接種,以免感染。」碰巧的是,大多數用科學方法治療過的牲口很快就死了。因此,盧克·E.賴特將軍的調侃難免讓迪安·C.伍斯特先生火冒三丈。盧克·E.賴特將軍認為,奶牛能有幸活下來的唯一希望就是「別給它接種疫苗」。
奶牛賦予了我真正的農場主精神,至少奶牛讓我決定我們得有一個園子。那時候菲律賓很少有人知道怎樣種植蔬菜,而我們又很渴望吃新鮮食物。我選了住處後面一塊很不錯的地種蔬菜,然後買了些新鮮的美國蔬菜種子,小心翼翼地栽到我認為合適的地方。結果的確令人吃驚,因為土壤肥沃,日照充足,在很短的時間內我們就收穫了大量豆類、花椰菜、大個的西紅柿,真的是應有盡有,讓人難以置信。
我因此認為嘗試著自己養養家禽也不錯。於是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有一個專門飼養家禽的園子,裡面養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各類雞,甚至包括火雞。對我們來說,無論雞飛狗跳的吵鬧,滿地雞毛的狼藉,還是最後變成廚師給我們提供的各式阿新風格的美味佳肴,幾乎都是快樂的源泉。讓我疑惑的是廚師也被我的勤勞節儉迷惑,學會了壓縮生活開支。
然而,流連於瑣事並非本書的目的。那時候吸引我的事實在太多了,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大教堂的分裂教會罪。
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1]是伊洛卡諾[2]羅馬教堂的神父,因為參加反對西班牙政府的叛亂,當然,起初只是反對托缽修會修士,最後被逐出教會,做了叛亂分子的首領,並繼續反對西班牙。之後又反對美國,落得極端殘暴之名,直到抵抗徹底失敗才告終。他是最後一批在北呂宋島投降的叛亂首領,但剛剛恢復和平就又希望獲得其他菲律賓牧師、政客和有影響力的人的同情並請求他們的幫助,計劃重新組織一個獨立的菲律賓天主教教堂。他短暫的成功想必連自己都吃驚。
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1860—1940)
人們熱衷於天主教,但問題也出於此。美國委員會提出的有關托缽會修士事件的解決方案,梵蒂岡方面並不贊成。究其原因,除了有梵蒂岡方面內部難以解決的問題,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在菲律賓的暫時成功也使梵蒂岡方面難以做出決斷。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宣布新的組織形式已經得到更多支持,並加封自己為身穿華服的大主教[3]。其他十五甚至更多人被加封為教堂其他有地位的職位,這些職位沒有那麼鮮明的等級差異。他們享有相同的禮儀、相同的補助、相同的懺悔室、相同的信任,因此,對所有人來說,大家彼此很熟識,很容易結成聯盟,互相擁戴。新教堂的發展速度令人吃驚,看起來值得大多數人效仿。
無論世俗世界還是精神層面,這一事件產生的影響和結果並不難想像,最終羅馬天主教組織控制了菲律賓的局勢。但是這類性質的叛亂完全出乎忠誠的天主教徒,特別是主教、牧師和修士的預料,他們都感到很恐懼。總督到達馬尼拉時,人們把這種令人惶恐的紛爭引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身上,但他是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俗人。
人們呼籲他採取激烈的行動鎮壓教會內部難以控制的局面。但事實上他什麼也做不了,即使是美國政府,長期以來也一直被天主教媒體詬病。然而,人們好像對此全然失憶。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只有再次冷靜地面對風暴,並反覆重申美國對不同宗教派別採取的包容原則。他還聲明,自己沒有權力,也不希望去引導人們的宗教傾向,他所能做的不過是竭盡全力為永久的和平努力。
菲律賓的百姓一直被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及其同謀引導。事實上,菲律賓群島具有歷史意義的教堂建築本身就是一種訓誡方式。教堂的財產歸屬人民,他們如果希望把宏偉的建築轉給某個獨立的團體,就有權驅逐梵蒂岡授權的牧師。但政府又不允許沒有任何法律依據而胡作非為的行為,政府堅持必須通過一定的法律程序解決有關教會財產的爭端。一旦發生騷亂,並確定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是領導人,便立即派部隊或警察前去鎮壓,做法未必合適,因為菲律賓人很快就會意識到什麼是正義。因此,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認為政府只有堅持以法律為依據,才能得到菲律賓人的廣泛支持。
羅馬教廷反覆警告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的「獨立運動」不過是叛亂分子的幌子,也是反政府的菲律賓人的企圖。羅馬教廷的疑慮的確有事實依據,至少「獨立運動」的主要領導人有這樣的企圖。然而,華盛頓方面的指示認為,訴諸武力讓菲律賓人民聽命於政府無異於雪上加霜。政府給菲律賓人民的福祉應該遠勝於空洞的祈禱,同時應讓他們相信,在美國至高無上的統治下,他們的確能夠獲得完全徹底的宗教自由。
以武力接過財產所有權只會被人民否認。人民應按照自己的意願思考,按照自己的意願建立宗教信仰,不應由他人強迫自己去思考、去信仰。但時時刻刻懷念警察保護的菲律賓人民不可能學會自由。於我們來看,以如此嚴肅的方式賜予人美食的事情聞所未聞。西班牙統治下的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一定會被關進盧內塔,也可能像聖黎剎[4]一樣被槍決,他的追隨者們可能會秘密集會以表達悲傷之情。但美國當局堅持認為,應該按照美國人堅信的方式對待每一個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或每一個獨立的天主教組織。他們有權像羅馬天主教或其他宗教團體那樣,在街上燃起蠟燭,手舉他們信仰的神的形象。
聖黎剎(1861—1896)
脫在梵蒂岡訪問時,威廉·霍華德·塔夫曾經暗示這樣做可能會向好的方向發展,但梵蒂岡方面對此沒什麼反應。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暗示的一切都已經來臨。在解決修士事件和僧侶土地所有權問題時,不斷變化的情形也讓美國委員會增加了與梵蒂岡方面談判的籌碼。毫無疑問,梵蒂岡方面應該進一步意識到,「修士事件」根本沒有挽回的餘地,除了加快行動,依據美國提出的解決方案行事,其他途徑是行不通的。
其間,斯托羅波利大主教吉迪率領的使徒代表團抵達羅馬。吉迪是義大利人,非常友善寬容,既不過激,也不是苦行者,絕不是反對任何社會福祉的人。我還記得他抵達馬尼拉之後,在我們舉辦的高級招待會上表示,沒能在瑞格登加入我們的行列,他感到很遺憾。和他在一起我逐漸感到特別親切。
記得在一次高級別招待會上,舞廳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刻。上千人在迎賓隊伍中穿行,吉迪主教穿著獨有的華服出現了,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緊隨其後。人們在周圍閒逛,花園和走廊的空間都很寬敞,來來往往的人也很多。這兩個人很引人注目,難免會碰上。可是,教皇代表團立即找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非常激動地質問,那個穿著顯眼的宗教禮服的陌生人是誰。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說:「那位呀,是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
主教告訴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但你要知道,既然我出現在這裡,你們就不該接受他!」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再一次費力地解釋美國政府的立場。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是作為一個公民待在他的私人空間,他和其他普通公民沒有任何差異,應該和普通公民享有同等的權利。只要他以客人的方式行事,就不可能讓他離開這裡。
吉迪主教說:「那麼,就讓我離開吧!」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回答:「很抱歉,我很理解你的立場,我也相信你能理解我。」
於是,菲律賓地位最顯赫的宗教人士拿起自己的帽子,匆忙地離開了。留下的都是些「信仰不堅定的人,還有些壓根就沒有信仰的人」。不知這些人是否會因為他的離開感到煩憂。
我們在島上逗留期間,與吉迪主教的關係可以說一直很愉快。我們離開菲律賓群島後不久,吉迪主教突然去世,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對此感到很難過。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對作為教皇的發言人和外交官的吉迪主教評價很高。有關如何解決修士土地問題,教皇利奧十三世一直通過吉迪主教傳遞訊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和美國政府也一直感到非常滿意。關於修士房產問題,事實上拖了很長時間才得到解決,想起來就讓人崩潰。結果呢,我想補充說明一下,就是政府成功地以七百萬美元的價格購得修士土地。政府將其轉變為公共管轄範圍的土地,並且以令人滿意的價格出售給以往的租賃者,即希望獲得家宅的人。許多修士不得不離開菲律賓,再也沒有被派往教區。
然而,如果沒有華盛頓政府長袖善舞,伸出支援之手,我們再有耐心,也不可能因為我丈夫一個人的外交努力完成使命。記得有一天他回來的時候,拿出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的電報滿是疑惑地讀給我聽: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馬尼拉。1903年1月1日,最高法院將會有一個位置空缺,我真誠而又熱切地希望任命您……我認為您的職責屬於最高法院,除非您自己決定不將司法作為您的事業所在。我很期待您會接受。如果能儘早收到您的答覆,我將不勝感激。
西奧多·羅斯福
這件事發生在我去菲律賓群島一個月後,當時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正深陷紛亂的工作之中,對工作搭檔來說他還是個陌生人。
這封電報之後,國務卿伊萊休·魯特的電報也隨之而來,敦促我們接受政府任命。由於我丈夫糟糕的身體,伊萊休·魯特先生聲明,儘管我丈夫不想失去在菲律賓服務的機會,但怎麼也好過「經歷了進一步且長期努力之後,發現工作毫無進展,而且身體也垮了,卻不得不離開菲律賓」。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每天堅持鍛煉,保持良好的身體狀態。伊萊休·魯特先生的電報聽起來像是很期待一個不可能降臨的災禍發生一樣。當然,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也體會到伊萊休·魯特先生對自己的關心。
怎麼辦呢?對這個問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沒有絲毫遲疑,很快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畢生的抱負就是獲得最高法院的職位。對他來說,這意味著機會來了,不應該猶豫。但我一直反對他將司法當作自己的終生職業,然而,我承認,這時候我也有點畏縮了。我記得這一年剛剛經歷的疾病和焦慮,有時我真的很渴望華盛頓的安寧,當然,這種安寧的、千篇一律的生活,可能正是我一向反對的生活方式。
簡單平實的責任感支撐著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繼續在菲律賓服務。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超然於所從事的事業,在菲律賓的工作也會對他的決定產生深遠影響。讓他不確定下一步應該做什麼的一個原因就是他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在政治上讓美國政府處於尷尬處境。或者,他的對手利用隱修制度和修士地產問題使總統不得不免去他的職務,另行安排更高的職位只不過是塊明智的遮羞布而已。他專程與本尼托·勒格達和菲律賓首席大法官奧雷拉諾先生討論此事。大法官的建議是:「瞧,修士事件都影響到華盛頓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立即給他在紐約的兄弟去電,私下詢問是不是總統不樂於他繼續留在菲律賓群島,同時也給總統去了電報:
西奧多·羅斯福總統:
非常榮幸,也深深致謝,但我必須拒絕總統的美意。從經濟角度看,這裡的情勢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換人可能會在民眾中造成失望和失信的影響。相比前兩年,菲律賓諸島的重要性得到更大程度的彰顯。霍亂、牛瘟、宗教刺激、土匪之亂、貨幣危機等,一切都說明撤換總督並非明智之舉,我的同事和菲律賓主要人物對此深感憂慮。從個人利益看,沒有什麼比接受您的任命更合適。展望未來,我的確會接受您的任命。假如我對菲律賓形勢嚴峻性的了解並不比華盛頓更清楚,我就不會以這樣肯定的方式應對您的派遣。但我現在必須拒絕,即便我確信以後再也得不到期待的任命。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
他還給國務卿伊萊休·魯特拍了一封電報:
伊萊休·魯特國務卿:
您1902年10月26日的電報提到我的健康問題,我的身體狀況與1900年抵達時差不多。除非因為有其他責任逼迫我不得不離開,或者是我違法了,否則我不會離開這裡。我可能還會生病,但我現在比以前更小心了。我們成功的路上到處都是障礙,但我們一定會贏得勝利。我當然很期待從事司法事業,但如果讓我現在改變決定,我寧願失去我的事業。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
1902年11月下旬,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收到了總統的信:
親愛的威爾:
你感覺讓你離開菲律賓的決定並非明智之舉,這讓我有點沮喪。事實上我很為難,一方面沒有人能完全替代你在菲律賓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成為最高法院的新成員。但請允許我說,你拒絕的理由讓我更加佩服你,並且我也比以往更加信任你。然而,到底讓誰去最高法院這件事我完全沒有思路,不知道該選誰作為你的替補,一切都得讓最合適的人來做,但我決定不了誰是那個對的人。
你的一往情深的
西奧多·羅斯福
下一步該幹什麼的猶豫期終於捱過去了,至少我認為它結束了。當然,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繼續與日積月累的各種困難纏鬥,我安頓下來繼續做永遠做不完的社會「工作」,也享受著其中的快樂。有段時間,梅傑將軍和邁爾斯太太與我們一起住在馬拉卡南宮。他們離開後,我就去了J.富蘭克林·貝爾將軍的地盤巴坦加斯,到J.富蘭克林·貝爾夫人的圈子「休息」一段時間。她的圈子在某種程度上簡直可以說既喧鬧又令人興奮。待在菲律賓群島的兩年,工作的趣味可以說讓我在很大程度上感受到了快樂,但西奧多·羅斯福總統卻不這麼看。
我們以為有關最高法院任命的事件已經結束,其實不然。一個月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又收到一封總統的親筆信,明顯地,總統已經給出最後決定。我直接引用了總統是如何解決問題的那一部分:
親愛的威爾:
我很抱歉地對你說,這個月我一直很努力地按照你所期望的去安排最高法院的人選,結果是我不得不讓你回國,並進入最高法院工作。我很抱歉,老夥計,我當然很相信你的判斷,但我畢竟是總統,要考慮全局。請允許我這樣說,任何差池,最後責任都會影響到我,我不能逃避責任,而且即使我的判斷和別人的決定相反,我最後也不可能屈服於任何一個人的決定。經過深思熟慮,並且最真誠地考慮到你的願望和理想,我已經做出最後決定,由你來接替最高法院夏拉斯法官辭職後的空缺職位……我很抱歉,如果我的所作所為讓你感到不愉快,正如我所說的,老夥計,這是責任。作為一個合格的總統,我得把人放到最可信賴的職位上,讓所有人能夠最好地服務於公共利益。我會在1903年3月第一次提名你。
致以最誠摯的問候
西奧多·羅斯福
這封信看起來不需要回復了,因此,我只能無奈地嘆息,說些不痛不癢的話。總之,我們一定會活著回去面對不愉快的前景。盧克·E.賴特將軍繼任總督一職,讓菲律賓政府感到了極大的安慰。我們開始草擬一個服從總統安排的項目計劃,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宣布他即將離任,也意識到進一步爭論沒有必要,而且菲律賓的形勢也讓他無法冒險再次表達反對意見,拒絕司法事業對他的吸引。他給西奧多·羅斯福先生去電:
西奧多·羅斯福總統:
我已經認識到戰士的職責就是聽從命令,儘管您在信中再次懇請,但在我接到命令付之行動之前,還是想從友誼的角度說說我不能離開菲律賓的原因。我個人其實很不情願讓傾注了很多熱情的工作中途而廢。假如我死了,對這個項目和計劃並不會有很大影響,但如果從中撤出,反倒可能影響更大。這三年,我已經讓人們相信,或者大部分人憑個人感覺,都把我當成了他們的好朋友。他們堅信,我代表的政策讓他們充滿信心,並篤信菲律賓的未來將賦予他們自我價值。羅馬之行,梵蒂岡意識到我對修士的同情心。這消除了他們長久以來病態的懷疑帶來的不良影響。雖然教堂問題、經濟危機都開始向好的方向發展,良好的政治氛圍正在形成,各派紛爭逐漸向好的方向轉變,但終究未能得到妥善處理。我在這個時候宣布回國,恐怕給人以政策又要發生變化的印象,讓人在短期內看不懂形勢。繼任者的任務那時候就會更繁重,喪失人民的信任顯然會使我們在菲律賓的工作變得更加遲緩,難以展開。我這樣說是因為我意識到了這是責任所在。如果您的意見不可動搖,我只能遵從。但在離開前,我會真誠而又滿懷信心地竭盡所能解決好修士的土地問題,竭力讓人們相信,目前政策不會有什麼變化,而且盧克·E.賴特先生是他們熱情真摯的朋友。他會和我一樣,真誠地對待菲律賓人。我和盧克·E.賴特先生,您,還有美國人民,都倡導對菲律賓人民心懷真誠和善念。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
沒人預料到會發生以下的事,即便我丈夫本人也同樣沒有預料到。我們要離開菲律賓的消息一發布,起初人們只是嚶嚶嗡嗡地小聲議論著這個令人吃驚的消息,完全不相信它的真實性。兩天內,整個馬尼拉都是標語和海報,各種語言都有,表達他們樸素而又一致的感傷之情。「我們需要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伊萊休·魯特先生用英語將之翻譯過來就是「我要你,甜心,是的,我的確需要你」。這些聲明被印成大小不等的文字和各種顏色,但語言並沒有任何差別,都是說:「我們需要威廉·霍華德·塔夫脫。」
我們1904年1月6日收到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的來信,1904年1月10日一早,透過馬拉卡南宮的大門,我們發現很多人自發地聚集在馬拉卡南宮入口處,遊行隊伍很長,跨過了好幾個街區。樂隊,飛揚的旗幟,各色氣球都一起舞動起來。我們即將離開的時刻,突然看到這一切,真的讓我們相當感傷。但我們還是能夠控制好自己,鎮定地傾聽人群中雄辯的演講。演講者走進馬拉卡南宮,站在大門附近最大的窗口向人群喊話。
廣受歡迎的演說家和勞工煽動者多米尼克·戈麥斯醫生[5]首先表達了對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最崇高的敬意,他稱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為「聖人」,認為他有將不同觀點和不同目的的人團結起來「實現宏大奇蹟的力量」。他宣布:「這次遊行不僅是為了表達我們對總督的愛,也可以看作是給總統先生的請願書。」
西雷斯·布爾戈斯醫生是個老叛亂分子。他宣布,自己不代表任何政治力量,只是站在人民的立場上,以民眾的立場講話:「人民想對你說的是,你即將離開這一任政府,這對菲律賓人來說不啻為一場災難。此時此刻,菲律賓人很期待最終能以你的愛與真誠,解決所有經濟和管理上的困擾,尤其是農業問題與修士土地問題相互纏繞。菲律賓人民相信,美國政府不會讓他們與愛戴的總督分開,菲律賓人民必須依靠他使菲律賓問題得到圓滿解決。總之,菲律賓人渴望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總督繼續留在菲律賓群島。」
托馬索·G.德爾·羅薩里奧把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比作一艘船上善於「躲避淺灘」的舵手,總是能夠「讓船駛向安全的港灣」。他還說,菲律賓人「正在從當下革命的灰燼中升起,還將朝著充滿朝氣和希望的未來前進」,對一個並不像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一樣有經驗、有資歷又充滿信心的統治者來說,難免會因為缺乏勇氣而導致半途而廢。
還有其他一些演說,但佩德羅·A.帕特諾的演說預示著這次遊行高潮落幕。他把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和耶穌相提並論,說:「如果將耶穌受難的十字架比作榮耀和勝利,那麼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將死亡轉化為現代自由的光明與生活。」
這樣的話在英語國家的人聽來多少有點褻瀆上帝,褻瀆我們的宗教信仰。令人震驚的是,菲律賓人把自由當作某種聖名,但事實上只是表達一種虔誠的敬意而已。菲律賓人最喜歡給男孩取名為耶穌,甚至馬尼拉有條街道也被命名為「耶穌的心」。還有很多其他表達方式,與我們謹慎含蓄的表達完全不同。
不用說,馬尼拉和華盛頓之間被抗議總統的電報塞滿了。不僅有來自當地民眾的抗議,還有委員會,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所在政府同事的抗議,既有菲律賓人,也有美國人。兩天後,我丈夫收到西奧多·羅斯福先生的一條訊息,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歡欣鼓舞。內容很簡單:「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馬尼拉。好吧,就留在原地吧。我會任命其他人去最高法院。西奧多·羅斯福。」
無論如何,這可真是件令人興奮的事情。「戰鬥的硝煙」趕走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的沮喪,他總算又可以繼續滿腔熱情地投入工作,並且還增強了信心。遊行和抗議活動結束後,我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我們是否希望餘生一直生活在這裡。六個月後,也就是1903年7月,我們再次陷入驚慌失措中。伊萊休·魯特先生將在本年度秋天或冬天辭去戰爭部長一職,依據我們的判斷,西奧多·羅斯福先生會毫不猶豫地讓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繼任。事實上這也說明,總統先生很需要他。比起最高法院的職位,我對這個任命更感興趣,這更符合我對我丈夫的期待,也是我期望我丈夫擁有的事業之一。因此,我很高興,這樣我們也就沒什麼理由拒絕總統給他的機會了。
如果不是因為被調派到服務領域更廣的戰爭部,更有權力監控菲律賓事務,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可能還會拒絕任命,請求留在菲律賓。相比之下,在菲律賓工作,難免有一定的局限性。但真正的變化無論如何也需要一年時間,處理菲律賓群島的修士問題和其他一系列問題方面,以他在華盛頓的地位,比在馬尼拉更有利。盧克·E.賴特將軍,也就是他的繼任者,還有亨利·C.伊德先生,詹姆斯·F.史密斯法官,都是受過很好訓練的專業人員,有可能以後成為盧克·E.賴特將軍的繼任者。因此,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答應用幾個月時間解決掉手頭上最緊急的事情,然後進入內閣辦公室。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
離開馬尼拉前往華盛頓之前,我們決定舉行最後一次令人難忘的招待會。我們想讓這次招待會更有獨創性,為此我考慮了很久。我們以為之前舉辦過各種各樣的派對,到馬拉卡南宮後會更別出心裁。然而,每當坐在陽台上,看著河對岸低矮的路燈,柔和的浪濤,我突然會感覺這裡是舉辦威尼斯嘉年華的最佳場所。我們可以舉辦一個不需要太多準備和忙亂的威尼斯嘉年華,其實就是一個化妝舞會。把馬拉卡南宮前門庭院關閉,每個人都乘船而來,在陽台附近的河岸登陸。
計劃立即傳遍小鎮,整個鎮子都沸騰起來了。當然,對每個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我得扮成什麼去參加派對?」很快,鎮子裡的男男女女都在想。準備假面舞會的日子裡,那種煞費苦心的天真該是多麼有趣啊!尤其在假面舞會上,原本是生活在同一個社區的熟人,卻都在猜想其他人是誰。
很快我就知道自己想扮成什麼人了。我想扮成浪漫時期的威尼斯女士,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的服裝不容易找。當然,如果他不總是提出反對意見,恐怕要簡單得多。他在給他哥哥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的信中常常抱怨:「對我來說真有點兒丟面子,每次我對自己的人物角色提點建議,內莉總是斷然否定,除非我建議穿件大長袍子,就正好可以完全藏住我那阿波羅一樣偉岸的身軀。後來我建議扮成伊哥羅特酋長,但也沒有得到內莉的支持,因為馬尼拉其實很缺乏我們需要的面料和配件等。最後決定我必須穿長袍禮服,戴禮帽,扮成亞得里亞威尼斯女王的丈夫。但問題是他們真的能把服裝做得和歷史上的服裝一模一樣嗎?當然,還要足夠長,能遮住我的下肢,讓我不需要把下身內衣染成合適的顏色與外衣相配。因為整個東方國家都無法生產出適合我身材的緊身衣。戰爭委員會,我指的是內莉和我之間的戰爭委員會,也沒給我任何建議。但無論緊身還是不緊身,我們都只能是個『永不上岸也永不出海的』威尼斯總督。」我們最後就是那樣做的。
我們請委員會安排沿岸照明,裝飾汽船、平底駁船、圓形小木船、木筏和駁船等。委員會掌管所有事務,還有一幫熱心的孩子們,一邊玩一邊做準備工作。他們安排了一些有亭子間的私人船隻,用鮮花裝扮起來,船樣式不限。裝飾得最美、最精緻的船隻會得到委員會的嘉獎,於是河流兩岸到處都是五彩斑斕的電燈,與河對岸的其他船隔得很近,讓我們可以從兩個不同的方向看得更遠。
整個馬拉卡南宮的建築都被電燈勾勒出美麗的輪廓,院子裡的大樹和小灌木叢也有電燈環繞,一串串五彩繽紛的球形燈泡上罩著日式燈籠,顏色和設計真讓人覺得千姿百態。燃著椰子油的小燈為花園所有的人行道和車道勾勒出彩色邊線。一切裝點就緒,燈光照耀下,附近的草坪齊整得很,互相映襯著,簡直就是個童話世界。
嘉年華定於一個滿月的夜晚舉行,1903年11月3日,我永遠忘不了那樣光彩美麗的畫面。一艘艘色彩斑斕、樣式別致的駁船或簡易的岡朵拉載著歡笑、私語和歌聲上岸。不僅如此,人人都戴著假面,穿著奇特的服飾,合著曼陀林和吉他的音樂,搖曳的燈光像是船上的華蓋,漂流而至,船和人的倒影踩著河水的褶皺,登陸上岸,前往我和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威尼斯總督和夫人迎候的地方。我們的扮相古老落伍,站在歡樂的人群中指揮著一切,莊嚴而又滑稽。這個晚上算是我一生中最難忘又最迷人的夜晚,它將永駐我心。
就像我之前舉辦過的所有花園派對一樣,按照預報,當然會下雨。我想要好天氣,我想要月亮,但夜晚帶來的只是昏暗的灰色的蒼穹,於是整天我都會無助而又氣惱地看著天上的雲彩。搖曳的椰燈和五彩斑斕的燈籠,仿佛逐漸被夜晚迷迷濛蒙的天空融化了,變得那麼柔和無力。
為了服裝問題,每位客人都使足了力氣。結果很成功,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精彩的服裝款式。富裕的西班牙家庭和菲律賓家庭都穿戴著收藏很久的古董首飾,很多人轉而裝扮成傳說中的東方公主、王后或貴婦人。
拉斐爾·雷耶斯夫人的服飾最耀眼。她個頭高大,膚色黝黑,是一位特別美麗的西班牙人,嫁給了一個傑出而又富有的菲律賓人。拉斐爾·雷耶斯夫人扮做暗夜王后,全身籠罩在鑽石的光芒中,我說的不是寶石,也不是人造鑽石,是金剛鑽石,大大小小,尺寸不一,縫在墜地長裙的褶皺里,像是閃耀的星辰。嬌小精緻的王冠很適合她的頭型和烏黑閃亮的頭髮,王冠上有個巨大的鑽石月牙。她活潑好動的性格加上閃耀的首飾,毫無疑問吸引了無數炫目的眼光,人也就更加耀眼奪目。那個難忘的夜晚,難忘的情景,誰見了她,都會難以忘懷。
舞會持續到深夜,但其實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們就開始陷入沮喪。沒幾天我們就要離開菲律賓,這會是我們在古老的馬拉卡南宮舉辦的最後一個大型派對,或許我們永遠也不會再回到這裡。一點也不錯,我確定,夜半前來和我們道別的那些笑容很有節制,聲音仿佛滿是遺憾。
註解:
[1] 格雷戈里奧·阿格里佩(1860—1940),菲律賓獨立天主教會第一任領袖。——譯者注
[2] 伊洛卡諾是菲律賓第三大語言族群,主要居住在菲律賓呂宋島西北部的伊洛科斯地區。——譯者注
[3] 身著華服是權勢較大的主教的服飾象徵。——譯者注
[4] 聖黎剎(1861—1896),菲律賓民族主義者。——譯者注
[5] 多米尼克·戈麥斯(1868—1929),菲律賓民族主義者、醫生和勞工領袖。——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