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第一夫人回憶錄 · 第10章 塔夫脫總督
不可否認,我不在北方的這段時間,已經有人對菲律賓總督就職典禮等事宜做了一系列安排,各種環節多得驚人。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已經為典禮後的招待會簽發了兩千多份請帖。招待會將在我們的私人宅邸舉行,同時也向阿瑟·麥克阿瑟將軍表達敬意。離開碧瑤途中,我一直在想,我們的私人宅邸要舉辦三四百人參加的宴會,幾乎不太可能,而發出兩千多封請帖完全出乎我預料。他們除了告訴我已經發出請柬,並沒有任何其他確切的消息,等到了馬尼拉,我才知道這個令人震驚的數字。我以為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很清楚我們的宅邸容量有限,但後來我發現他其實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
幸運的是,我們有個大花園,這個季節非常漂亮。因此,我很快就著手用一串串的日式燈籠裝飾花園,張燈結彩,還在寬闊的草坪里放了一個大帳篷,供客人取用小食。然後我很鄭重地坐下,開始祈求好天氣。1901年7月4日正值雨季,這個時候想要天氣晴朗無異於異想天開。
作為美國派駐菲律賓的第一任國民總督,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的就職典禮十分莊嚴,而且很吸引人。他們在城內廣場一側搭建了一個台子,周圍有市政廳、大教堂等建築物。就職演講台所在地原本是西班牙總督打算修建華麗住宅的地方。早些時候,也就是1863年,地震毀壞了一座古代統治者的宮殿,原計劃的重建工作只是鋪上了花崗岩,基本沒進展,好像在無聲地提示停滯不前的美國人,千萬不要重蹈覆轍,讓人懷疑美國的管理方式。
後來,天主教堂廣場重新命名為麥金利廣場。1901年7月4日一早,廣場到處都是令人難忘的景象。古老的西班牙建築古色古香,看起來很優雅。廣場上有各種色彩斑斕的熱帶植物,綠意濃濃的金合歡尤其顯眼。就職講台設在帳篷里,檯面上鋪有美國國旗,國旗的邊緣處借著風勢飄揚著。無論美國人還是菲律賓人都穿著節日的盛裝,聚集在擁擠的觀眾席,觀眾席一直延伸到廣場中央的亭子。廣場上到處都是菲律賓人,各階層人士無一不穿著色澤鮮亮的服裝,有些是條格細布,有些是印花布料。人群中最突出的是美國士兵和水手,穿著乾淨整齊的卡其布軍裝或白色水手服,越發顯得高大威武。
就職典禮程序和其他典禮程序差不多。阿瑟·麥克阿瑟將軍和他的部下們位於講台中心,訓練有素的菲律賓樂隊演奏了數支曲子,還有祈禱和乞靈程序。我丈夫因為穿了嶄新的白色亞麻西裝,塊頭看起來比平時還大。他從台階上步行至就職典禮台,很嚴肅地低頭看著就職儀式主持人和壯碩矮小的菲律賓群島首席大法官卡耶塔諾·奧雷拉諾·朗松先生。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和阿瑟·弗格森先生並排,英文就職演說由翻譯逐段譯成西班牙語。但我認為整個和諧的氣氛被一起不幸的意外毀了,肇事者是個來馬尼拉訪問的美國軍事委員會眾議員。
當時已經給他派發了入場券,位置在廣場中央的亭子間。他到達廣場後,卻想帶著幾位同來的女士登上就職演說台,但按規定女士不可以上去。有個衛兵過去攔住了他,他不得已停了下來。衛兵引導他的客人坐到亭子一側,並告訴他只有政府官員和代表可以上去。但他對於這種分別安排在不同座位的接待方式很不以為然,甚至感到很生氣,並告訴衛兵自己會繼續留下來和他的客人待在一起。隨後,我們為他提供了當時能找到的最佳座位。這件事情看上去得到了解決,然而,他並不滿意自己的座位,特別是當他發現委員會成員的妻子們就坐在他前面時,更加不快了。我想,恐怕是炎熱的天氣影響了情緒,他居然叫來負責會議招待事宜的海軍中尉,大聲抗議說,為什麼那些當地公務人員的妻子可以坐在他和他妻子前面。年輕的海軍長官非常有禮貌,但態度堅決地拒絕採取任何補救措施。
他看起來很憤怒,叫喊起來:「你好像並不知道我是誰吧?」
中尉溫和地回答:「先生,我的確不認識你是誰。」
這人繼續憤怒地說:「聽著,我是美國軍事委員會的眾議員,來菲律賓協助策劃派駐陸軍事宜,我會公開所見所聞,即使是我很不樂見的事。回國後,我得想辦法使之有所改變。我到菲律賓之後從未受到過今天這樣的禮遇。」
他的一番話聽起來很不公平,但又顯示他其實已經得到部隊和政府慷慨周到的款待。實際上,他得到了一個最友好的群體幾乎可以給予的所有可能的關照。年輕的中尉也很生氣,他回敬道:
「對不起,先生。我不過是在執行命令而已,但我很想告訴您,您說話很沒禮貌。」
最後,這位從華盛頓來的紳士離開了亭子,站在人群來來往往的通道上。接下來的故事我也是從別處聽來的,好像是巴頓將軍和戴維斯將軍都看見了,親自過去邀請他返回看台,但他拒絕了。接著,又有個警衛很禮貌地告知他:「先生,根據指示,您最好站到後面去。」這時,他非常氣憤,轉身看著警衛,想讓警衛認識自己,並重申有關部隊是由他派駐的,回華盛頓之後,他得重新考慮。
警衛說:「好吧,我猜您不可能撤回我,我已經從美國軍隊退伍了,現在只是個普通的美國公民,不懂議會如何能廢除一個人的美國公民身份。」可見,發脾氣並不能解決問題,這位紳士帶著他的同伴怒氣沖沖地離開了廣場。
我對那天晚上的期待完全被毀。黎明時分,大約5時,天亮了。但我突然發現,雨下個不停,茶水帳篷間和艷麗的紙燈籠上落上了不少雨水,這種天氣在溫帶地區很少見。等客人陸陸續續出現的時候,傾盆大雨從天而降。如果所有賓客都如約而至,我真的不知道該怎樣處理這麼多客人。我家有個大廳,一個小招待間,一個餐廳,一個陽台。但兩千人實在太多,我預料到大多數人都不會因為天氣原因不出席宴會。雖然天氣真有點讓人「崩潰」和傷感,但晚宴很愉快,無論如何,超出了我的想像。畢竟是個歡樂的宴會,大家很幽默。這是我第一次在馬尼拉舉辦大型招待活動。我很快發現,作為總督夫人,我需要的就是像馬拉卡南宮這樣寬敞的地方。
阿瑟·麥克阿瑟將軍想必很滿意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和他道別,看起來的確是這樣。他第二天離開菲律賓群島時,對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非常友好。然而,後來和他同船返回美國的人來信告訴我們一些相反的訊息。他其實非常記恨我們,因為新總督的就職演說並沒有適當地表達對他的感謝之意。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說,這太抱歉了。但就當時委員會和軍方之間的關係看,他一定通過花言巧語讓將軍滿意。當然,他也很難說出任何讓自己滿意的溢美之詞。
我敢肯定,私下裡,阿瑟·麥克阿瑟將軍從未討厭過我丈夫。他的仇恨主要源於委員會的行政權力日益擴大,而他自己的權力日漸縮小。後來,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任戰爭部長期間經常與他見面,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說十分誠懇。但將軍去世後,很多報紙都提起他曾經受到的冷遇。沒有人反駁這套言辭,因為凡是了解情況的人都會知道這種批評毫無根據。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擔任戰爭部長期間,提意授予阿瑟·麥克阿瑟將軍美國陸軍最高軍銜——中將。另外,應他自己的要求,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派給他前往中國旅行考察的使命,並任命他在戰爭部做軍官的兒子為助手一同前往,考察結束後需要遞交一份報告。考察回來後,應他自己的要求,沒有給他指派明確的任務。據說他的故鄉密爾沃基接到密令,要求他們準備有關中國的考察報告。又是應他自己的要求,他就此在家鄉一直待到退休。
身著軍裝的阿瑟·麥克阿瑟將軍
1901年7月5日一早,我們搬入馬拉卡南宮,也就是阿瑟·麥克阿瑟將軍的住所。阿瑟·麥克阿瑟將軍的接替人查非將軍[1]住我們海邊的房子。交換住所引起了一些非議。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認為只有將總督辦公室安置在菲律賓群島公認的政府所在地,才有可能激勵而不是削弱總督的自信和尊嚴。如果菲律賓人發現總督辦公的地方並沒有總督辦公室應有的樣子,總督就會失去很大一部分尊嚴和效力。駐菲律賓部隊很了解菲律賓人的心思,菲律賓人認為總督府看起來得像那麼回事。所以,部隊處處力爭顯得比別人高等和優越。然而,最終他們還是接受了華盛頓的命令,撤離了起初他們拒絕委員會入住的市政廳辦公室。官方命令前,軍事總督的住房要交給新任國民總督。於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才有權開始處理我們在馬拉特的住所。
我們住的地方可以說是這個城市最實用的房屋,委員會的每個人都想要。因此,如果美國戰爭部不把這所房子分給某位將軍,那麼一定不會有好果子吃。於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決定當面拋硬幣來決定哪位同事可以得到這棟房子。
在某種程度上,搬家讓我們覺得有點遺憾,因為我們在自己的小木屋裡感到很舒服。小木屋是胡安·德·胡安先生首先這麼叫的。觀賞那些高高湧起的浪花已經成為我們最愉快的消遣活動之一。但我們知道,無論有多少政府的行政命令,我們樸素的家園都不可能變成總督府大樓,因此,我們需要做的是必須採取行動,影響當地人的思想。如果我們不付諸實踐,菲律賓人不會相信國民政府已經建立起來。我還真沒曾想要住進馬拉卡南宮,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不喜歡宮殿一樣的宅邸。我確信,這間房子有點刺激了我的想像力,因為它完全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宮殿。
查非將軍(1842—1914)
馬拉卡南宮其實有點破舊,而且非常潮濕。我住進去的時候,有些房間完全沒有家具,設計也毫無現代理念而言。至於大小、莊嚴程度等,沒什麼可說的。它的建造和恐怖的歷史氛圍有某種關聯。宮殿裡面有許多西班牙人以前的畫像,畫得很不錯。主樓梯盡頭有幅巨作,顯示出特別的意義,以畫作記錄麥哲倫1521年4月登陸菲律賓群島時與宿務人和平相處、禮尚往來的情景,包括喝血盟誓簽約,就是互相喝掉從各自胸部抽取的血液。西班牙人稱之為血約,或者血契,也就是這張畫的名字。當時我們聽說卡蒂普南[2]聯盟的入會儀式和這一模一樣,聯盟成員胸前都有特殊的疤痕。
馬拉卡南宮占地大約二十英畝,包括田地、沼澤、草坪、噴泉和廚房花園。這塊地上曾經有五六幢大房子,同時為秘書和助理提供住所,另外還有一個大馬廄。因為有一片灌木做屏障,這二十英畝地看起來並不像我們在馬拉特的住所那麼擁擠。我不介意冒險猜測一下我們到底雇了多少人,為多少人提供庇護所。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稱菲律賓僕人的住處為帕連特街,或者「親戚街」。
宮殿樣式是明顯的西班牙風格,但缺個大露台,代之以兩個小院落。底層與地面同高,像個地下室。除了做臨時辦公室和衣帽間,並無太多有用空間。颱風季節,常常會有兩三個台階被淹沒,好在水很快就會退去,倒也沒有給我們帶來太多不便。進口處非常寬闊,鋪滿大理石,還建了一個漂亮的硬木樓梯,通往樓上的接待大廳。一間又一間開放式的大客廳相互連接著,設計的角度都很好。打開十幾扇樣式不同的門就可以通往華麗的白色陽台,從那裡可以欣賞到景色宜人的帕西格河兩岸。陽台下有河灘穿過,因為潮濕,底部長滿了苔蘚。
每層樓大約有二十幾間房間,大小基本合適。有些顯得過於寬敞,得有很多僕人才能保持乾淨整潔。地板用很漂亮的硬木建成,另外還有六個小伙子不停地勞作才能保持地板光澤亮麗。菲律賓人擦拭地板的方式非常有趣,男僕在腳底板上綁些香蕉葉或袋子,然後滑來滑去,滑上滑下,直到地板滑得他們自己都站不住為止。宮殿十分寬敞,很容易想像六個男僕在地板上一起滑動起來的情景,看起來似乎非常風光。如果足夠忘我,而不是總記掛著有人正在偷偷欣賞,他們一定會很享受勞動時的快樂時光。菲律賓男僕無論做什麼,總是快樂得像個孩子,你也必定會真把他們當孩子對待。
西班牙統治期間,宮殿里的家具非常奢華。大多數家具由菲律賓紫檀木、紅木製成,每一樣都雕刻了精美的族徽。因為換人的緣故,後來品位奇怪的人居然給這些漂亮的材質塗了一層厚厚的黑色油漆,真讓我無比沮喪。
留下來的陶器質量好得有點異乎尋常。印製在餐盤上的西班牙徽章色澤美麗,深藍色蒼穹做背景。能讓人想起西班牙統治者的東西太多了,這一點我無法迴避,當然這也正是我希望的。看到這些東西,真有點兒讓我想起使用過這些物件的紳士們,好像他們隨時可能走進來,看看我們在他家怎麼生活。
然而,沒過多久我們就適應了新生活,不再思念馬拉特的海風和鹽浴。居住在馬拉卡南宮可以享受到河流流過時散發的特有氣息。相對於其他房屋華而不實的陽台,這棟房子的開放式陽台沒有屋頂。雖然白天沒什麼用,但月明星疏的夜晚,待在陽台上會格外令人愉快。從此我開始熱愛熱帶地區的夜晚,對夜晚有了全新的認識,我從沒那麼喜歡夜色。夜晚的星星看起來離我們很近,又大又亮,從深藍色的天幕下升起,遠遠看去像是一幅銀色的畫。
壯麗的日落過後,月光照耀的夜晚美得讓人難以描繪。這恐怕就是美國人心系馬尼拉和菲律賓群島的緣故吧,難怪有很多人喜歡描繪熱帶地區月光照耀大地時候的模樣。相比而言,其他風景優美的地方很少讓美國人如此鍾情。
住在馬拉特時,真會讓人忘記自己身處熱帶。我可以隨時欣賞開闊的白色海灘,瞭望遠處的馬里韋萊斯山。但馬拉卡南宮很不同,這裡抬頭可見星光閃耀,低頭可以凝視帕西格河。更遠處,越過對岸的稻田,草屋屋檐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晃悠悠,閃閃爍爍。這裡很少讓人聯想起自己作為美國人的身份,從而促發思鄉之情。相反,岸邊沙沙作響的竹葉送來陣陣微風,正好撫慰我們這些異鄉人。
因為想改變居住環境,我們的家務活突然增加了很多倍。家裡有八九個男僕,還有兩個中國人在廚房幫忙。車夫和園丁人數規模更大。小馬廄也倍增,十六間還不能滿足我們各種各樣的需求。我們這些從溫帶地區來的人很難意識到熱帶地區的人和牲口一天只能勞作很短時間。
起初,我們以為高居菲律賓總督職位薪水肯定很可觀,其實不然。我們甚至以為雨天更省錢,但一切幻想都落空了。雨季來臨的時候,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政府的義務,政府必須面對多雨給當地老百姓帶來的生存問題。僅僅馬拉卡南宮的照明費用就足以維持當地一個中等家庭的舒適生活。現在的馬拉卡南宮生活條件如何我已經完全不知道,但我猜想不會有太多的改變。可以確定,相比我生活過的地方,馬尼拉算是生活費用比較高的地方,人們在討論減少總督工資時應當相當審慎。如果減薪減到只有富人才能接受總督職位,那就太遺憾了。不過妥善管理現在的薪水,控制不要有太龐大的規劃,還是可以應付生活開銷的。但我還是會為總督妻子感到難過,她得儘量少做她期望的事。
我們生活在馬拉特的時候,廚師並不受我支配,到了馬拉卡南宮,廚師變得更加沒法交流和接近。我不知道其中的緣由,但事實就是這樣。他占用了樓下院子裡好幾個房間,院子和廚房由一個露天的樓梯相連在一起。我永遠都哄不了他。我得從樓梯頂部給他口述我們想吃什麼,他只聽他想聽的,然後就消失在廚房裡面,無論我再說什麼,他也不會返回來繼續聽我說。我也從來沒有試圖跟在後面囉哩囉嗦,因此得儘量壓抑住怒火。廚房位於地下室的入口處,原本是個非常不錯的中式酒窖的前廳。
但廚師的手藝非常好,只是行為有點怪異。他可以烹飪出我見過的最複雜、菜式最多樣的自助晚餐。以往我好像從不知道單單一個廚師就可以做出口味眾多的美味蛋糕、別致的水果餡餅和奶油泡芙。他非常喜歡製作食物的過程,宴會頭兩天會一直待在房間裡,耗費所有時間和精力給每一個平底盤子裡添上冰鎮法式糕點。每一個蛋糕的顏色看起來都那麼難以置信。
我很快就開始每周舉辦一次下午招待會。如果不是能幹又讓我討厭的老阿新,我就得自己去面對混亂和麻煩,沒完沒了地與酒席承辦人、甜品供應商討價還價。也正因為如此,我從來沒向他發號施令。除了周三一早要檢查男僕們是否擦亮了地板和家具,提醒阿新「周三有招待餐」,其他我並不多管。接待兩千人之前,我要做的準備就是穿上繡花細布長衫,然後自己平靜下來,如此而已。
我公開邀請大家參加下午招待會,方法就是事先在報紙上登啟事,這也是我採取的唯一模式。邀請來的客人中有少數人並不受歡迎。想想那時候馬尼拉並沒有穩定下來,這樣邀請客人真讓人覺得不同尋常。其中有許多看起來沒什麼名氣,已經被遺忘的人,有美國人也有歐洲人。但他們都竭盡全力,不僅讓自己變得更富足,也讓社區生活更有激情。每周三,馬拉卡南宮賓客雲集,每次都會出現新面孔,我們也沒有因為公開而坦率的好客行為遇到什麼不愉快,其中有陸軍和海軍的人,各種職業的平民,還有不少住在附近的外國人,包括德國人和英國人。我尤其記得第一批到菲律賓的美國中學教師,絕大多數都非常優秀,懷揣很高的期望和理想,滿腔熱忱地傳遞著理想與信念,其中有些年輕的女孩伶俐漂亮,小伙子們看起來也很聰明。我相信,他們當時像馬尼拉人一樣,很喜歡參加我的派對。毫無疑問,他們非常想念家鄉,尤其是女孩子們。我想,看到這麼多友好的美國人她們一定會開心起來。
要想讓菲律賓人願意接受我們的邀請得先哄哄他們。通常由我親自去邀請這些客人,因此,我會不斷地強調,「周三一定要來」。我們說服了很多人,讓他們相信我們的確出於真心邀請他們來。一段時間後,棕色面孔的客人和白人客人基本一樣多。
說起學校老師就讓我想起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和海倫·塔夫脫·曼寧,一直到這個時候,我們才對菲律賓的教育完全放心。我丈夫想把十歲的兒子送回太平洋以東的美國,到康乃狄克州他叔叔賀拉斯·塔夫脫的學校就讀。我說什麼也不同意,但又拿不出更令人滿意的計劃。好在已經有一所專門為美國孩子準備的學校開始運轉,他們在這裡也可以受到一樣好的教育,教育質量並不亞於在家鄉美國。此外,他倆是我所見過的最幸福的孩子,在菲律賓的學校找到了很多志趣相投的玩伴,經常在戶外玩耍,做些通常只有孩子們才幹的事。傍晚時分,盧內塔的騎馬比賽最引人注目,六匹小馬同時並列賽跑。有時候,他們也在草地上玩遊戲。無論白人孩子還是棕色的當地孩子,盧內塔一直都是孩子們的最佳去處。
我丈夫的頭銜和辦公地點雖然有所改變,但職責幾乎沒什麼不同。當然,總督職務讓他擁有更多完成那些職責的權力。好在提交委員會擬定相關法律條文的必要程序已經結束。你要知道,審批者可能與委員會的觀點完全不同。我丈夫終於可以看到委員會通過的法律立即得到執行。在查非將軍的領導下,軍隊認為國民政府瓜分軍方權力的不良感覺逐漸消失。至少他們慢慢學會了友好和寬容,而且還會說:「那麼,就讓他們去吧,我們知道他們不該這樣做的。事實會教育他們,畢竟他們本意不壞。」
查非將軍與阿瑟·麥克阿瑟將軍截然不同。查非將軍少了一些精明的分析,而阿瑟·麥克阿瑟將軍總是從「心理」層面去思考幾乎所有的事。「心理的」常常掛在他嘴邊,以至於逐漸流行了起來。查非將軍比較衝動,無論思想和行為都不像前任那么正式。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髮現,和查非將軍合作沒什麼困難,因為他並不掩飾自己和大多數軍人共有的信念和想法。譬如,他們認為國民政府的建立為時過早,當然,這樣說並不是沒有道理。
最初,他拒絕到聽證會現場了解關於建立當地警察機構的提議和討論。但委員會到菲律賓之後,一直熱心的正是這項事業。委員會相當失望,因為他們發現之前遭到的反對還會持續下去。
部隊期待有成千上萬的菲律賓人樂意接受美國陸軍軍官的訓練,以便將他們收編成士兵或組織成志願者。說白了,就是類似於英國人在印度和海峽殖民地[3]的成功、荷蘭在爪哇島的成功、美國戴維斯將軍在波多黎各的成功等。菲律賓群島的反叛部隊已經基本瓦解,成群結隊殺人越貨的強盜也被驅散。餘黨化作小股力量,完全可以僱傭本地警察加以整治。
接受美軍教官訓練的菲律賓士兵
這項計劃首先遞交給查非將軍,但顯然他並不感興趣。他認為:「至少還需要用刺刀和他們幹上十年時間。」這是部隊最情緒化的表達,有時候讓委員們無法向當地人解釋。
盧克·E.賴特將軍代表委員會前去拜訪查非將軍,他很想讓這件充滿希望的事進入實施階段,但很吃驚地發現,查非將軍壓根就沒讀之前已經通過的警察法案。當盧克·E.賴特將軍向他解釋相關措施的意圖時,查非將軍說:「我根本就反對整件事,對我來說,你極力兜售警察就是想取代我的部隊。」
盧克·E.賴特將軍問:「為什麼要這樣看問題呢?我們正在極力創造屬於菲律賓自己的警察力量,讓他們去做我們認為應該由警察來做的事情,去做部隊急於擺脫的事情。你已經宣布,為了讓國民政府形成獨立判斷的能力和習慣,軍隊將集中精力實現經濟利益。我們認為建立一支警察部隊非常有必要,或者建立類似的武裝力量,以控制四年戰爭後菲律賓國內尚存的不法之徒,尤其土著人自發組織起來的抵抗。」這一點很重要,因為菲律賓人通常認為採取抵抗姿態再正常不過。就這一點來看,現在組織起來的市政警察不足以滿足所有需求。
查非將軍說:「這就是你想說的?你把所有一切都告訴我了。」
盧克·E.賴特將軍回答:「我所說的並非秘密。」
「我們正在想方設法讓地方政府建基於道德力量,而不是武裝部隊,實際上內戰的目的是維持法律和秩序。人民渴望和平,期待保護,國民政府將承擔給予他們和平、保護的職責。」
英國海峽殖民地
那時候委員會認為部隊軍官是負責組織和訓練當地士兵的最合適人選,因此列出一系列擅長管理的菲律賓人名單,可是查非將軍並不打算詳細了解這事。盧克·E.賴特將軍很快就沮喪地返回了委員會,向同事說明他的感受。盧克·E.賴特將軍認為,以往阿瑟·麥克阿瑟將軍時期的困難和阻力並沒有得到根本改變,而且還將繼續下去。
但亨利·克拉克·科爾賓將軍的出現讓我們看到了和平的跡象。他與查非將軍短暫會晤後,立即回馬拉卡南宮。雖然行程匆忙,但他去了很多地方,對島上整體情況做了比較徹底的了解。亨利·克拉克·科爾賓將軍一走,立即就有人發現事情的變化所在。有人認為這種變化源於他極力向所有關注菲律賓事務的人表明,儘管菲律賓政府有一支軍事武裝和一支民兵,但它們代表的是同一個美國意志,這就是目的所在,華盛頓政府早在派出委員會之初就已經明確了此目的。
此後查非將軍不但十分通情達理,而且不乏真誠。他善於尋求支持的精神讓長期處於困擾中的委員會感動。為了促成合作,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和將軍的辦公室裝了聯繫電話。自那以後,我丈夫臉上剛剛開始出現的皺紋減少了許多。
如大家了解的那樣,警察局最終還是建立了起來。也許之所以要建立警察局就是因為缺乏出色的人手。總之,我們耗費了很長時間才招募到合適的人選,然後給他們精良的武器裝備,讓他們得到正規訓練。現在的菲律賓人,無論男女,無論國籍和膚色,無論宗教信仰和職業,的確人人都可以成為令人滿意的生力軍。包括從附近島上各個部落招來的警察,甚至不排除摩爾人和伊哥羅特人。摩爾人的警察部隊因為穿戴很特殊,看起來和基督教的警察部隊截然不同。他們頭上的紅氈帽時髦又不失紳士風度,配上整齊輕快的卡其制服,而不是統一規定的帽子。伊哥羅特人拒絕了規定的褲子,只要帽子、緊身夾克、子彈帶和一條性感的丁字褲就夠了。伊富高省的伊哥羅特人在制服上加了一塊別致的螺旋狀黃銅,士兵們露出小腿,敏捷瀟灑。最不尋常的時刻就是看見伊哥羅特人華美的裸腿,走起路來,服裝上的配件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他們在美國軍官的嚴格號令下參加閱兵典禮,真的讓人難以想像。警察樂隊有八十餘人,堪稱龐大,由波士頓音樂學院畢業的美國黑人羅文上尉指揮。樂隊很快就在美國出名,幾乎成為當時世界上最棒的樂隊之一。可是你要知道,樂隊的所有成員都是菲律賓人。
就我保留的簡報和通信看,這時候就有傳言說我丈夫可能成為美國總統。無論是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自己還是家人,或者其他一些地方的人,都在議論,對此表現了相當大的興趣。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自己以嘲諷的態度認為這完全是毫無根據的猜想。但我認為未必完全沒根據。平生第一次,我們收到了一份《波士頓先驅報》,上面有兩篇做了標記的文章,並列排版。其中一篇文章以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的畫像作開頭,陳述華盛頓非常嚴肅認真地預測他將會是總統候選人;另一篇對法奈爾大樓舉行的反帝國主義集會持同情態度。我們認為這兩篇主題全新的報道幾乎很難並列而置,如果不巧放到一起了,只能說編輯沉湎於玩弄諷刺幽默而已,那並不能表明我丈夫是個「帝國主義者」,他自己也這麼以為。事實上,我丈夫是個活躍的反帝國主義者,他正在執行的就是一項徹底反對帝國主義的政策。同時他意識到這兩者間的不同,即拋棄菲律賓人不顧和引導他們在自我依靠的基礎上獨立自主。我們花了很長時間才使那些暴跳如雷、大聲叫囂的人明白什麼叫國家責任。令人欣慰的是,榮譽及美國精神一直高於純粹的黨派政治鬥爭。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在工作中積極而睿智的表現讓他的母親非常感興趣,幾乎每一封信中她都會對菲律賓事務發表有趣而又準確的看法。不過,她完全不支持兒子將來擔任總統,並非常嚴肅地論及有關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未來可能擔任總統的報道。看過相關報道後,她坐下來給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寫了一封長信,非常有力地論證了如何避免從政的智慧。不過,那時候讓他當總統的提議除了讓他感到好笑外,什麼也不是。
法奈爾大樓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給他哥哥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的信中寫道:「這種議論的寶貴之處主要在於它的幽默。人們建議將來可以角逐總統的那個人,曾經簽署過禁令反對工會,最後至少有十到十二個暴力煽動者被投入監獄。我簽署禁令主要是為了維持政府運轉,因此我也被稱為史上最糟糕的法官。如果像我這樣的法官將來成為美國總統候選人,我自己都感到震驚,簡直滑稽可笑。如果我真的有一絲絲想當總統,我反倒希望自己可以克制住這點野心。不僅如此,現代總統競選運動讓我感到恐懼,總統競選成功後面臨的政治困境等更讓我喪失了對此存有的最後一點欲望。我倒是有個抱負,那就是回到華盛頓儘可能讓內莉和孩子們過上舒適的生活。如果這都得不到滿足,我寧願在身體還健康又足以給出正確判斷的時候,回到法律實踐中去謀生。」
這封信的日期是1901年8月27日,當時他正乘坐一艘委員會從呂宋島北岸阿帕裡帶來的西班牙輪船。結束最後一次長途旅行後,他們又得為促進地方政府的建立而奮鬥。
結束這次旅行返回之際,我們都相當樂觀地以為事情正朝著正確光明的方向發展,一切都會進展迅速,可是意外地傳來了威廉·麥金利總統遇刺的消息。當時我們正在等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一起吃午飯,就在我們都感覺沒必要再等下去各自就坐的時候,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走了進來。他看上去臉色蒼白,很無助。看他一直不開口,我也感覺害怕。片刻後他說:「總統遭槍擊了。」聽到這消息,所有人都深感震驚。
威廉·麥金利總統遇刺
我猜想,當時全美都處於一種難以言表的恐懼和悲傷之中。但我不禁想到在馬尼拉的美國人,他們會更加震盪不安,可以說,任何人因此受到的衝擊都無法超越他們感受到的。在某種特殊意義上,威廉·麥金利先生是我們的領袖。他是我們奮鬥的引路人,是我們的命運之父。
正是威廉·麥金利總統把我們這些文職官員送到了菲律賓,也正是他,總是賦予我們無盡的力量和支持,讓我們在陷入困境的時候永遠不會倒下去。事實上,有關菲律賓群島和島上各族人民的偉大發展藍圖首先由伊萊休·魯特先生構想而成。他尋求到了總統的支持,通過獲得總統英明果斷的支持來實現這一偉大構想。每一次行動我們都期待總統的支持,同時也期待他的批評。總統天性中有特別可愛的一面,和他近距離接觸的人都會被他激起強烈的個人情感。相比絕大多數人,我們更有理由,更有機會體會到這一點。可是,現在我們腳下所處世界的根基好像坍塌了。
好在他並沒有離我們而去。事實上,正是總統的強大和清廉讓我們開始建立起希望。他去世的那天,我們收到了他正在康復的消息,因為我們離美國太遠了。我們在惶恐不安中度日,除非經過檢驗,否則不相信任何人給我們寄的電報。我們向上帝祈禱「感謝主!」以驅散籠罩著我們的所有沮喪。可是,我們很快又收到宣布他去世的電報。痛苦而又折磨人的事情終於過去了,我不必再思來想去。
有關菲律賓問題,我丈夫知道新總統的仁慈心所在,但他也不會懼怕。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和西奧多·羅斯福先生彼此很熟悉,他們早年在華盛頓一起相處共事。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任副檢察長,西奧多·羅斯福是國民委員會的委員。我們到菲律賓後,他們之間經常通信。同時,為了讓已經制定的行動計劃不打折扣,伊萊休·魯特先生繼續擔任戰爭部長。總統被刺殺帶來的影響幾乎是毀滅性的,所有行動計劃在某種程度上都癱瘓了,只有媒體的日常工作還在繼續。有一則消息很有趣,很多菲律賓人,尤其是聰敏的政客,認為威廉·麥金利總統死後,威廉·詹寧斯·布萊恩先生很快就會接任總統職位,菲律賓獨立指日可待。
於是很快就發生了巴蘭吉加慘案。那時總統剛剛遇刺身亡幾天,我們的神經還處於緊張狀態,一個個心裡滿是恐懼,無法描述。這也是我們來菲律賓群島後第一次感到如此強烈的恐懼心情。令人吃驚的是,第九步兵營「C」連駐紮在薩馬島的巴蘭吉加小鎮,早飯時部隊中有五十五人被殘忍地殺害。看得出來,當時他們並沒有武裝自己,而且離部隊營地很遠。另外三十人浴血奮戰殺出了一條活路,當時每個人僅僅帶著一把刺刀或一把槍。逃出來的人給我們講述了經過,講到細節尤其恐怖。這真的是一場災難,好不容易才奠定的和平環境突然出現恐慌情緒。男人們即便出去上班也帶把槍,放在顯眼的地方,唯恐路人不知道。大家遇見了就只談論這個島怎麼突然變成了地獄,好像一夜之間人人都可能葬身於此。這讓軍官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確信菲律賓群島原本就應該處於武裝控制之下。我無法否認他們的話的確有一定根據,壓力讓人窒息,得過上持續幾個月安靜與和平的生活人們才能重建信心。如果美國人是在雙方交戰中失敗,應該會用一些哲學的智慧接受失敗,但實際上,這完全是一場對手無寸鐵者的大屠殺。殺人者屢次和當地酋長、教區神父串通起來,藉口帶來投降者,騙取美國當局許可,其實是一群叛亂分子。
巴蘭吉加慘案
但魯克班,也就是薩馬慘案的土匪指揮,現在居然變身為馬尼拉傑出的政治家。更有趣的是去年演講中,他誇張又富有激情地提出「我們巴蘭吉加的光榮勝利」。當時他正在不明就裡的選區做宣傳,其中很多人身上還留有卡蒂普南聯盟成員特有的「血契」的疤痕,也恰恰證明普通菲律賓人並沒有因為這次所謂的勝利感到驕傲。
就在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件發生前不久,我姐姐瑪利亞·赫倫因為母親生病不得不回美國。沒有她的安慰和陪伴,只有我自己面對令人悲傷的1901年9月。1901年10月我開始感覺必須離開菲律賓群島一段時間,否則我的神經會崩潰。我和我丈夫都覺得「趕緊去趟中國」會比較有益。那時候去中國意味著離開菲律賓的酷熱難耐。中國的秋天讓人振作又愜意,冬天寒氣逼人,沒什麼比四季鮮明的氣候更吸引我。
可是中國正在發生的事讓盧克·E.賴特先生和伯納德·摩西太太一直很焦慮,但也促成了這次旅行的機會,他們決定離開東方返回美國之前和我同行前往中國。當時,義和團起義剛剛被鎮壓,慈禧太后還沒從中國西部回北京。事實上,北京被圍困期間,沒人知道她逃到哪裡去了。我們已經習慣了戰報,而且認為,比起在完全和平的時期走訪中國,我們可以看到更多中國的「內部」情形。最寶貴和有趣的故事就是他們如何得到「戰利品」。戰利品不一定都是經由非法手段得到,中國人手裡小巧的奇珍異寶和藝術品價格低得讓人覺得荒謬。有時候,這些東西看起來太神秘了,有種難以抵擋的吸引力,面對這些無價之寶討價還價那才真叫誘惑。瓷器、象牙、絲織品和俄羅斯黑貂皮等,一般都鎖在黑漆漆、破破爛爛的中式茅屋裡。因為輔佐北京解圍事宜,我們的軍官有很多冒險的故事可以講。私下裡我也期望自己能有些類似的經歷,但作為美國官員的夫人,我們恐怕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一直都處於保護之中,的確,事情正如我們所料。
卡蒂普南聯盟成員
慈禧太后(1835—1908)
我們的船先抵達上海,然後從上海前往北京。北京有羅伯森上校及其夫人接待我們,我們隨聯軍中的美國部隊一起住在像是天壇的地方。現在偶爾去參觀旅行的人,看著先輩神殿里的藏品可能會難以置信,這裡曾經被美國大兵當作軍營。建築物看上去的確罕見,許多曾經到訪過天壇的人都會發現其中平和、肅穆的氣氛,而幹著「外國惡魔」勾當的侵略者擾亂了神明的靈性。但士兵不得不找個地方駐紮下來,天壇又在城市中心地帶,空間很大,綠樹環繞,乾淨舒適。
20世紀初的北京城
康格爾先生是我們派往中國的公使,匆匆忙忙的幾天觀光遊覽後,我們前往公使館。公使館區在義和團運動時期被焚毀,看起來很恐怖,並沒有重新恢復到井然有序的狀態,而且這種狀態好像持續了很久。
因為慈禧太后和她的朝臣們都還沒有回北京,我們希望可以趁此見識紫禁城的神秘。由於秩序恢復得很快,它又成了「禁城」,我們也就是滿足一下好奇心而已。令人驚嘆的圍牆和宮殿,難以置信的深巷,圍牆裡面的生活真是令人好奇。看了之後,我們感到很滿足,接著又在公使館用了晚餐,在場的幾位先生和女士曾經經歷過清朝習俗的困擾。我坐在羅伯特·赫德[4]先生旁邊,他是個非常有趣的人,創造了東西方之間最偉大的合作。
就在我們從北京返回上海途中,我收到了兩份電報,好在我當著送信人的面打開了信封。第一封信說我丈夫病得很重,讓我最好立即返回馬尼拉。第二封信又說他好多了,沒必要驚慌失措。因為沒有船,幾天之內回到馬尼拉幾乎不可能,因此我決定乘美國領事夫人的房船游長江。如果這樣做僅僅是為了玩而不是自我逃避,我就應該盡興,可我看到的不過是一條河面很寬、泥沙渾濁的河。遠處低矮的山丘與岸邊綿延的土坯房緊緊相依。綿延的土坯房斷斷續續,間或被一些小土堆隔開,這就是中國人的墳墓。期間偶爾會看見一個灰色小鎮,奇形怪狀的房屋,屋頂上的瓦片還真沒法描述。還有一些塔,莊嚴、陰沉、孤獨地矗立在山巔。除此之外,還有一群群骯髒喧鬧的人,遠遠地,友好地看著我們。
撇下我丈夫不管明顯再好不過。之後我才知道,從我離開馬尼拉那晚,他就第一次出現了疾病症狀。最初的診斷是登革熱[5]引起發熱,醫生認為這在菲律賓倒也沒什麼,我不同意他們認為這病沒什麼的草率之舉。兩周後,他被確診為膿腫,急需手術,只能到後勤軍醫院,由羅茲醫生主刀。這位美國外科醫生後來成為他就任總統期間的助手。
羅伯特·赫德(1835—1911)
孩子們想必有點兒嚇到了,他們之前從未見過父親因為生病倒下。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告訴我,當他躺在擔架上,六個強壯的美國軍人把他抬上擔架離開馬拉卡南宮時,孩子們看著他的樣子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們都在大廳,看見他過來,孩子們擠成一團,羅伯特·阿爾方索·塔夫脫和查爾斯·菲爾普斯·塔夫脫瞪大了眼睛,驚訝地注視著父親,海倫·塔夫脫·曼寧在一旁抹眼淚。
經過二十四小時的手術,醫生時刻焦慮著,他們還不能完全肯定病人能否活下來。膿腫發病很長時間,傷口讓人覺得恐怖,得敗血症的風險巨大。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最後恢復了身體,但還要做第二次手術。等我回到馬尼拉,他已經度過難關,處於恢復階段。
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曾經倚靠在醫院的小床上,給來探訪他的人背誦約瑟夫·魯德亞德·吉卜林[6]的詩歌,這首詩歌很適合他現在的情況:
即便白人身體欠安,
也要在倉促中管理高貴的棕色亞利安人。
為此白人感到沮喪,
因為白人盛怒他們卻在微笑。
最後一戰無疑是個蒼白的墓碑,
刻著才剛剛逝去的人的名字。
陰沉的墓志銘刻著陰鬱的情緒:
一個躺在這裡的愚人,極力想介入東方事務。
醫生、伊萊休·魯特先生、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等所有人都立即決定,一旦威廉·霍華德·塔夫脫身體恢復,就去旅行,必須離開菲律賓群島。除了和健康有關,還有很多其他原因。回美國似乎是最好的決定,主要原因在於國會,凡是和菲律賓相關的事務,國會都會非常主動地表示關注。威廉·霍華德·塔夫脫擔心他們制定的法律制度能否通過,希望前往華盛頓面呈事實真相,畢竟他有長期和這些問題作鬥爭的經驗。伊萊休·魯特先生也給他去電錶示贊同,他認為威廉·霍華德·塔夫脫現身華盛頓很重要。伊萊休·魯特先生還准予威廉·霍華德·塔夫脫三個月假期,期間由盧克·E.賴特將軍,也就是副總督代理他的位子。
迪安·C.伍斯特先生居委員會高層,但我丈夫認為他並不像盧克·E.賴特將軍那樣表現得非常善於和巧言令色的菲律賓人、專橫跋扈的部隊軍官親切交流。吸引迪安·C.伍斯特深入思考和行動的主要是部門內部的各種事宜、當地人的健康和環境衛生、如何調整與菲律賓非基督教部落之間的重重障礙,以達成滿意的相互理解。他寧願面對政府日常管理中的苦差事,也不願意受州長職位的拖累,對此我深有體會。他擔任內政部長十三年,期間一直居於委員會高層,最有權利晉升到總督位置。
查非將軍給我們的旅程派了「格蘭特」號軍艦,我們準備延長假期。
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這事發生在我丈夫住院康復期間。當時弗雷德里克·芬斯頓將軍住在隔壁病房。他剛做了闌尾手術,處於手術後康復期,可以自己在周遭散步和閒逛,所以他經常探望威廉·霍華德·塔夫脫。那些對他心理世界缺乏了解的人,從不會感覺到他的偉岸。但事實上,雖然他身高不超過五英尺三到四英寸,卻像個七英尺高的士兵那樣強壯。
有一天突然發生地震,而且持續時間很長。因為這裡的牆面並沒有設計某種向上的拉力,讓牆體在搖晃中保持平衡,所以餘震足以毀掉整個馬尼拉。不過東方人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習慣地震,當然也並沒有習慣到喜歡的地步。我丈夫當時孤身一人,決定使勁撐住床,倘若屋頂掉下來了,就讓屋頂砸在他自己身上算了。醫院只是一棟木質建築,我丈夫真的覺得待在木質平房裡要比任何地方都安全。他幾乎不能行走,所以他的勇氣實在算不上高尚,不過出於無奈而已。因此,當弗雷德里克·芬斯頓將軍猛地推開門,我丈夫幾乎沒時間讓自己看起來堅強冷靜。
他大聲喊叫起來:「我們得把總督抬出去!」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問:「但你怎麼做得到?」他非常了解弗雷德里克·芬斯頓將軍,他如此虛弱,哪怕就是帶個嬰兒也走不了多遠。
弗雷德里克·芬斯頓將軍勇敢堅決地說:「哦,我自有辦法。」這時,他開始緊緊地抓住床墊。他後面有個士兵趕來,可是比他的長官個子還小,但眼睛裡也一樣充滿了無畏和堅定。
儘管床椽變形,威廉·霍華德·塔夫脫卻突然大笑起來,果斷拒絕他們極力想移動他的努力。他們使足了所有力氣,足以掀翻茅屋頂,可是床椽紋絲不動。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將軍一生中唯一一件傾力而為卻沒做成的事。
1901年平安夜,我們乘船離開了馬尼拉。雖然我很享受我們在菲律賓新世界的生活,但看到熱帶海岸逐漸消失在視野中,想到我們即將返回美國——雖然只待幾個月時間,但那裡畢竟有我們習慣的生活和氣候——重新和老朋友們在一起,真讓人開心。
註解:
[1] 查非將軍(1842—1814),美國陸軍中將,經歷過美國內戰和印度戰爭,且在美西戰爭中發揮了關鍵作用,還參與過鎮壓中國的義和團運動。1904年至1906年,他擔任美國陸軍參謀長,負責軍隊組織的變革。——譯者注
[2] 卡蒂普南是1892年反西班牙殖民主義的菲律賓人民在馬尼拉建立的菲律賓革命聯盟。它的主要目標是通過革命使菲律賓獲得獨立。——譯者注
[3] 海峽殖民地是位於東南亞的一塊英國領土,始建於1826年,是英國東印度公司控制的領土的一部分。1867年4月1日,海峽殖民地直接由英國控制,成為英國的直轄殖民地,1946年,二戰結束後解散。——譯者注
[4] 羅伯特·赫德(1835—1911),英國外交官,十九歲時來中國,在中國居住長達五十四年。1863年至1911年間擔任中國皇家海上海關監察長。——譯者注
[5] 登革熱是一種由蚊子傳播的熱帶疾病,症狀通常在感染後三到十四天開始,可能表現為高燒、頭痛、嘔吐、肌肉和關節疼痛以及典型的皮疹。——譯者注
[6] 約瑟夫·魯德亞德·吉卜林(1865—1936),英國作家,190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譯者注